沃特尼亚战记

作者：保利亮太

第一卷 设定

台版 转自 动漫之家论坛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亚尔斯

校对：亚尔斯

奥德梅亚帝国

位于西方大陆中央的帝国。崇尚霸权主义，企图统一西方大陆。

罗赛里雅王国

位于西方大陆东部，崇尚霸权的三国之一。在以丰沛水量著称的底比斯河嘉惠下，罗赛里雅拥有十分富饶的粮仓。夹在西边的查鲁达王国与东边的米斯托王国中间，这里总是处于战乱之中，国政实权被忽德兰将军及格哈特公爵所把持。

查鲁达王国

西边与奥德梅亚帝国接邻的山岳之国。由于有险峻的群山环绕，使其国土成为一座天然要塞，加上境内出产丰富铁矿，因而得以抵抗帝国的侵略。十分仰赖从东边接壤的罗赛里雅王国所进口的粮食。

米斯托王国

西边与罗赛里雅王国接邻的贸易之国。米斯托王国与中央大陆的贸易往来频繁，西方大陆最大的贸易城市弗沙德就在其领土内。

伊雷斯古拉王国

支配西方大陆北部的王国。崇尚霸权主义，一心想入侵中部。和奥德梅亚帝国的关系水火不容。

库威唐堤皇国

支配西方大陆西部的皇国，和奥德梅亚帝国维持冷战状态。正在策画侵略南部。

南部诸王国

聚集在西方大陆南部的小国统称。这里是西方大陆最大的激战区，长年战争不断。

第一卷 序幕

奥德梅亚帝国是位于西方大陆中央的霸主。其帝都奥德梅亚郊区的一栋宅邸里，有两个男人正在此聚会。

整个世界笼罩在深夜的黑暗中。

抬头仰望天空，厚重的云幕完全遮蔽了月光，找不到一丝星光。

在赋予法术的作用下，悬挂在房间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散发出光芒，照亮窗外的景色——不过那也只照亮了短短一小段距离而已。

再过去的范围，是拒绝人类踏入的漆黑领域。

在这个世界中，能使用法术的人非常少，因此绝大部分的灯是使用鱼油或植物油制成的油灯。不只如此，若以这个世界的平均收入为基准来衡量，灯油其实十分昂贵，尽管不至于买不起，却无法任意挥霍使用。除非发生非常紧急的事件，否则就连中层阶级的平民都会在日落之前回到家中，然后早早就寝。

其中例外的，大概就是像这栋宅邸所在的闹区之类的地点，以及贵族宅邸林立的地区吧。

虽然奥德梅亚帝国被其他国家视为强盛的大国，但一般人民的生活水准却远不及日本。

「这片黑暗深沉得令人畏惧，彷佛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我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已经将近八年了，唯独这一点到现在依旧无法习惯。坦白讲，其实我对日本的生活怀念得不得了。」

年轻男人从窗帘缝隙凝视屋外，颤抖著肩膀轻声说道。

外面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自动贩卖机的亮光，也没有百姓住家透露出的灯光。

以前的他应该不曾想过，黑夜竟会让人的内心如此恐惧。

不对，不只夜晚的漆黑而已。从宗教与文化，到贴身的生活习惯、衣服设计及发型等等，他全都忍不住拿来与以前在日本的生活比较，然后开始感到怀念。尤其现况愈是比过去悲惨，他就愈发强烈地怀念起以前的好。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这里不是我们怀念的故乡嘛。但是，几个月不见，我真没想到齐藤老弟竟然会说出那种伤感的话……天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啧啧，下次的例公会议，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包括代表在内，所有人一定会捧腹大笑的。」

出言调侃他的中年人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品尝一瓶颇有年份的红酒。

「请饶了我吧，须藤先生。你要是这么做，我会无地自容的。」

齐藤连忙转头向后看，须藤则回以万年不变的笑容。

「怎么会呢？在组织的新一任干部候选人里，你可是特别优秀的，人也年轻，当然会被全都上了年纪的干部们当成开玩笑的对象啦。毕竟，以他们的角度来看，你算是儿辈或孙辈了。这是没有家人的孤军老人们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你应该好好配合他们一下才对。齐藤老弟你也经历过失去家人的打击，应该可以体谅他们的心情对吧？」

须藤半开玩笑的话等于在挖齐藤的旧伤。齐藤的表情霎时丑陋地扭曲了。

「须藤先生……」

他低吼道。隐藏在这句话底下的心情，是难以想像的沉重。齐藤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使房里的空气渐渐冻结。

平时绝对不会外露的神态尽显无遗。齐藤目不转睛地瞪著须藤的脸，眼中浮现危险的光芒。

须藤一边看著他的表情，一边重新拿起桌上的红酒瓶倒了杯酒，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嘻嘻嘻，那个表情真棒。看你的眼神，似乎依旧怨恨难消呢。因为你刚才突然说了些完全不像你风格的话，害我有点担忧，以为你变胆小了……哎呀呀，这下我终于放心了。就是要这样才像你。」

听到这番话，齐藤沉默地别过脸，因为他领悟到，须藤是故意惹自己生气的。房里紧绷的气氛逐渐和缓了下来。

「你这个人……性格真是有够『好』啊。」

齐藤将平时的遣词用字以及对年长者该有的礼貌全都拋诸脑后，低声出言讽刺。

面对齐藤的态度，须藤大笑出声。

「抱歉抱歉，你别真的生气啊。定期刺探出部下隐藏的真实心声，也是上司的工作呀，尤其是我们这种组织。」

话一说完，须藤把手中的红酒杯放到桌上，敛起笑容看向齐藤。直到前一秒还挂在脸上的轻佻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

「偷偷告诉你，我对齐藤老弟你的剑术与脑袋灵敏度非常有信心……对组织来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当然这也包括隐藏在你心底深处的黑暗欲望。」

须藤的双眼就像毫无情绪起伏的黑洞，刺向齐藤的视线宛如可以看透人心。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众多的候选人中，选择帮助你。当时的你才刚过完成人式，毫无任何社会经验，既没待过军队，也没当过间谍，只是一个年轻的上班族……然后，为了达成我们的夙愿，才让你负责那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工作。要是你无法达成我的期许，可就伤脑筋了。」

闻言，齐藤脸上露出一抹嘲笑。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时毫无力量又青涩不懂事的自己。年轻时的自己心性傲慢、不懂社会险恶、盲目相信世上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事。所以，他失去了一切。

「那种事不用说我也明白。也因为如此，我才会把那些想吶喊出来的心声一直压抑在心底。」

齐藤紧紧握著的拳头因为愤怒与屈辱而颤抖。

对憎恨的敌人假意逢迎，带头去做自己根本不想做的骯脏工作。为了那隐密的目的，所有一切都非做不可。也因为明白这一点，齐藤才会继续隐藏心底的黑暗面，直到愿望实现的那一日。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很怀念某一天忽然失去的那段往日生活。

(这就是我的弱点吗？)

霎时，齐藤的心头涌上一丝疑惑。

但须藤的下一句话，打散了那丝疑惑。

「我不会指责你想起往日生活的事是错误的。我们是有著相同境遇的同伴，我能彻底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绝不能忘了我们的目的。毕竟，过去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重要的是未来。我们的努力，全是为了得到更好的未来。」

须藤说这些话，彷佛是看穿了齐藤的心底深处，令齐藤沉默地点了点头。过去是无法改变的，而从他手中流失的东西也不会再回来。不管他再怎么挣扎著想挽回，也依旧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既然如此，他应该把心思放在未来。

「这就够了。只要你能明白，那我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看到齐藤眼底燃起黑色的火焰，须藤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把话题拉回工作上吧。一切全是为了达成我们的夙愿，用怨恨的火焰及鲜血，染红这整片大陆。」

须藤轻声说著这些话。那声音宛如恶魔的甜蜜诱惑，侵入齐藤的心。

第一卷 第一章 召唤

朝阳刚从地平线探出头。杉并区里某栋宅邸的庭院中，两个男人拿著刀相对而立。

「还不快点进攻！」

一道和住宅区清净的早晨格格不入的怒吼声响起，其音量大到就算邻近住户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也不足为奇。

这栋宅邸非常广阔，而且庭院里种植的竹林与灰泥围墙将这栋宅邸与周遭完全区隔开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的练习才能持续好几年不被人发现。

怒吼声的主人是一位把整束白发绑在后脑勺的老人。他的身高大约一百七十五公分上下，胸口十分厚实，从剑道服的衣领交叉缝隙中，可窥见老人的腹部有十分漂亮的六块腹肌。

同时，老人的上臂有著健壮的肌肉，他的右手上正握著刀身约*二尺八寸的刀子。(译注：二尺八吋约八十五公分左右。)

他一直进行严酷至极的锻炼，才打造出这样的身体；如果没有脸上明显的皱纹与一头白发，任谁都不会觉得这名男性是个老人。

不仅如此，这位老人的双眼还透露出如针般锋利的光芒，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那样凌厉的目光。

容貌、体格、眼神加上手中没有磨钝刀刃的日本刀所散发的鲜明夺目光芒，全都会使其他人看到这位老人时，心中充满压迫感及恐惧。

但是，站在老人面前的这名青年表情丝毫不为所动。不，非但如此，他根本是乐在其中。

「爷爷，被没有磨钝刀刃的刀刺中，可是会死人的！虽然爷爷死了也无所谓，但我实在不想被警察盯上呀。」

语毕，青年就像在调侃老人似的，扬起右边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容。

他并不是虚张声势。事实上，他根本没感受到老人所释放的压迫感，面对日本刀亦不惧怕。

说著这些刺耳的调侃话语的青年，身高明显超过了一百九十公分，或许已经达到两公尺也说不定。

和老人经过锻炼的身体相比，他身上的肌肉也毫不逊色。不，年纪轻轻的青年反而更给人充满生命力与精力的感觉。

从他的身高以及如岩石般覆盖全身的肌肉来推测，体重肯定超过一百公斤。

这种体型不像是日本人，简直可用巨人来形容。

如果再加上一张凶恶如鬼的容貌，应该不会有人想要接近这名青年。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家教良好，还是敦厚善良的个性自然流露，青年的相貌散发出某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哼，你杀得死我吗？」

老人对青年的话嗤之以鼻。

但这只是一种口头上的眨损，事实上他是相信青年实力的吧。因为老人锐利的视线中带著一抹慈爱。

「天知道？好歹我已经练了好几年了，要是现在爷爷因为没挡下我的攻击而死亡也不奇怪啊！」

说完，青年露出微笑，并以刺探的眼神看向老人。

「喔，你的剑法吗？很好！如果你办得到，我不但免了你每天早上的练习，还把我的遗产通通送给你。」

青年挑衅的话让老人脸上浮现高兴的笑容，他双手握住手中的刀，将剑尖对准青年的眼睛。

「爷爷如果挂了，谁还要每天这么早起来练剑啊。」

听到老人的话，青年扬起不怀好意的笑，然后同样把近三尺长的日本刀尖端对准对方。

「不过，能拿到爷爷的遗产也不赖呢！」

即使互相挖苦，但两人的视线仍同时盯著对方全身上下。

尽管看著对方，视线却没有聚焦在特定的地方。

两人之间的空气逐渐凝结，原本和睦的气氛在这一剎那已荡然无存。他们身上散发出真正的杀气，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砍了对方。

「喔喔喔喔！」

「喝啊啊啊！」

两人以口吐纳。

接著，被压缩到极限的杀气从他们身上瞬间爆发。

要说这片杀气有多恐怖，普通平凡人光是接触到，身体就会无法动弹。

铁器掠过的声音响彻庭院，两道人影交错而过。霎时，红色的火花迸散在昏暗的竹林里。

原本相隔两公尺的两人，在眨眼间交换了位置，然后两把刀再次对准了彼此的眼睛。

「死小鬼！从中途开始你就真心要刺穿我的喉咙吧！」

老人发火了，朝青年兴师问罪。

看来方才放话说只要有办法杀了他，他就送出遗产的事，已经被当事人拋出脑外了。

老人的眼睛清楚看出青年刚刚挥出的刀上所缠绕的杀气。那种用尽了全身力气所挥出的一击，正常状况下是绝不会出现在练习中的。因此青年那一刺是认真想断送老人的性命。

不过，其实老人也做了同样的事。他根本没理由指责对方。

「因为师父告诉过我，兵刃相交的时候，就算对方是亲人也要杀了……是说，刚才刀子相抵的时候，爷爷不也瞄准了我的喉咙吗！」

或许是老人恼羞成怒的关系，青年的口气也无可避免地开始话中带刺。因为不管是武术或对战的觉悟，都是老人从他年幼时就开始灌输的。

唯有要斩杀敌人时才能拔刀，把这种实战时的觉悟灌输给青年的人，正是老人自己。

结果，老人却对如实贯彻他教诲的青年发飙。这种不讲理的行为，也难怪青年会生气。

但是，听在暴怒的老人耳中，那些正确的指责就跟胡说八道没两样。

「废话！我的剑法就是一招必杀！只有做好杀死对方的觉悟时，我才会兵刃相交！」

老人脸色通红地大吼，见状，青年一脸受不了地问道：

「所以说啊，这么危险的东西根本毫无用处嘛！你是想在日本的哪里用那套剑法？再说，对弟子使出那么危险的招式有什么意义吗？」

的确，在现代的日本，别说用真刀真剑决斗了，就连随身携带都是犯法的。

若要领会武术的觉悟，老人的主张是正确的；但若论能否实际使用，青年的主张更胜一筹。毕竟如果没有可以运用的时机与场合，再怎么磨练杀人技巧都是白费工夫。

但是，老人的额头爆出了青筋。青年正确至极的意见似乎没传入他的耳中。

「吵死人了，吵死人了！少在那里废话连篇，给我闭上嘴巴乖乖练习就对了！」

怒吼的同时，老人的刀也朝青年挥过去。那是一招斩击，如果青年没接住刀子，招式的力道便足以把他的头颅给砍下来。

「我就说了！明明只是练习，却要拚个你死我活，到底有什么意义！」

两把日本刀的沉重撞击声在清净的住宅区中回荡。这场练习，是在现今罕见、占地超过五百坪的竹林里进行。这两个人一大早就活力十足，但从不曾扰乱附近居民的宁静生活。

双刀交锋的沉重金属声响彻竹林。

刚开始，双方势均力敌。但毕竟是老人对上年轻人，胜负的天平逐渐倾向年纪轻的青年。

纯粹靠力气定输赢的话，不管老人再怎么锻炼，都不会有胜算。不对，应该说老人的力气可以和青年抗衡到现在，已经十分惊人了。

随著青年的力气一点一滴灌入刀中，刀刃也随之慢慢接近老人的颈项。

但是，就在刀刃只差一点点就要斩断脖子时，老人突然放松了力道。随后因为阻力顿时消失，青年的身体失去平衡，老人趁机用大拇指朝对方的眼睛戳了过去。

或许是判断在比拚力气上自己没有胜算，原本用双手握住刀柄的老人抽回了左手，准备用手指戳青年的眼睛。

出乎意外的突袭，让青年的身体大幅往后退，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王八蛋！练习的时候，不要使出这种骯脏下流招式！你都几岁了！」

青年似乎也忍耐到极点了，对老人的语气开始粗鲁了起来。

「哼！不把练习假想成实战就没意义了！管他骯脏下流还是王八蛋！」

看来，老人心目中的实战是非常骯脏下流的吧。即便在练习途中改用赤手空拳攻击，老人也丝毫不觉得有错。不过，能顺利躲过对方偷袭的青年，或许根本不能说是他自己所认为的平凡人吧……

他们的武术练习总是伴随著受伤，最坏的状况甚至有死亡的危险。不过，他们很清楚彼此的本事，总是在支撑不住的前一秒停手。毕竟，两人进行的只是切合实战状况的练习，所以他们身上虽然散发杀气，却没有杀意。

老人往后跳，把刀收回刀鞘，倚著身边的竹子站起来，接著慢条斯理地转身面对青年。

他全身的肌肉放松，双手下垂。那是身体最自然的状态。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没有架式亦即可攻可守的最佳姿态。

「空手和我打！我会让你知道，你那股蛮力根本没什么屁用！」

「是吗？那我就成全你，和你打一场！不过，拿刀都赢不了我，你以为赤手空拳就能赢吗？」

青年露出揶揄的笑容。

但老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以下颚示意对方把刀收起来。

青年依照指示收起刀，倚著竹子站直身体，面向老人。

他左手握拳摆在下巴旁，右手下垂挡住身体的中线；重心放在左脚，右脚的脚尖朝内。这个架式不管要脚踢或拳打都可以，同时还挡住人体要害，等同攻防一体。

对他们两人来说，就算空手对打，危险度依旧不减。窒息般的紧绷感笼罩住整个空间。

然而，这片寂静蓦地被打破。因为青年的肚子突然响亮地叫了起来。

早上天色还没完全亮就起床，接著开始练习，已经过了一小时。他很饿，肚子会叫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身为师父的爷爷却不会温柔到因为孙子肚子饿就终止练习。

(可恶！肚子好饿……臭老头，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吧？)

但青年的祈愿落空，老人的架式毫无任何破绽，看起来兴致勃勃。万一青年毫无防备就放松紧绷的心情，可想而知老人肯定会瞬间发动突袭。

一大早就被硬挖起来，饿著肚子进行有性命危险的武术练习，应该有不少人会觉得青年很不幸吧。

不过，老天爷对这个不幸的青年起了怜悯心，终于派了拯救他的天使降临。

「你们有完没完〜〜！我花时间煮的早饭都快冷掉了！真是受不了！你们两个一大早就在玩什么游戏啊？」

一位后脑勺绑著马尾、身穿围裙的黑发少女映入青年的眼帘。

她的身高大概只差一点就达到一百七十五公分，黑色的双眼看起来充满自信，是位很有魅力的少女。

她的名字叫桐生飞鸟。

「玩游戏？和这个老头？别开玩笑了……」

至少青年自认没有兴趣为了耍幽默或开玩笑，一大早就拿著真刀挥来挥去，还空手要挖对方的眼珠。

看到青年非常惊讶地摇头否认，飞鸟眯起眼睛问道：

「不然，你们到底在干嘛？」

同样的问题又被问了一次，青年不禁歪著脑袋，然后，他用最正确的表达方式，述说这种危险到实在不像武术练习的每日活动。

「应该是互砍吧？」

话一出口的瞬间，竹林里便响起重重的敲打声，同时还混杂著手掌的拍打声。

「好痛……」

「你在说什么蠢话！」

飞鸟挑高修整得很漂亮的眉毛，然后举起手中的大汤杓作势威胁。

她从哪里拿出那东西的？

方才给予青年头颅一击的，应该就是飞鸟现在高举的那支大汤杓吧。那动作之俐落，简直可说是来无影去无踪。毕竟青年的身体已经非常灵活了，飞鸟却还能狠狠地打了他的头一下。

证据就是，在青年被大汤杓打中而要蹲下的瞬间，老人也挥出了拳头，却被青年以掌心接住了。那是将中指第二关节屈起成角的一记拳头，被称为中高一本拳。

它的破坏力虽然不如正拳，却最适合用来打穿人体要害。因此，青年才会挡下老人那记瞄准太阳穴的拳头。

这种身体反应，可说是源于野生动物般的直觉及严酷锻炼的成果。

可是，青年惟独避不开少女的攻击。不过这种情况可说已经好太多了。

以前的漫画也有相同的情节。那是一部每当主角对其他女生出手，就会被大铁锤殴打的漫画。

在那个故事里有个很不可思议的现象，就是主角平时连枪弹都能闪躲开来，但惟独躲不开女主角的大铁锤。和它相比，大汤杓正常多了。因为不管青年的身体再怎么强壮，被大铁锤直接击中头颅也会一命呜呼吧……

「飞鸟啊，夫妻斗嘴好玩吗？」

导致青年挨大汤杓打的元凶，笑咪咪地对飞鸟搭话。

练习时老人身上笼罩的气势及压迫感，已丝毫不见踪影。现在的他就只是一位随处可见的慈祥老人家。

(刚刚虽然闪开了，但这个老头子竟然一边突袭我一边若无其事地笑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他……)

坦白讲，虽然老人是自己的爷爷，但这种行事上的反差实在令人无法苟同。

「爷爷！您在胡说什么。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才不是亮真呢？」

话一说完，飞鸟用意味深远的目光看向青年。

这种状况宛如猫咪戏耍老鼠。不管怎么回答，都肯定令青年落入地狱。

(开什么玩笑，我也敬谢不敏好吗？)

青年大大地叹了口气，在心底暗忖。

若把对方视为一名女性，桐生飞鸟确实是位很有魅力的女生，这一点青年不否认。不过两人从小共同度过一段岁月，因而失去发展成男女关系的某种因素，倒也是事实。对青年来说，桐生飞鸟更像是姊姊或妹妹般的角色。

然而，青年没有勇气把这股心情化为言语说出口。因为，这位表妹的个性他再清楚不过了。

沉默是青年唯一的选项。因为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但偏偏有人不懂得察言观色。

「可是啊，飞鸟，你嘴里虽然那样说，却每天早上帮他准备早餐不是吗？普通的青梅竹马不会这么做吧？」

老人缠著飞鸟追问不休。究竟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呢？抑或出于某种意图而问的呢？不管哪一种，都会导致对青年不利的发展。

可是当事人飞鸟无视青年的烦闷，带著天真无邪的笑容回答：

「才不是呢！我并不是免费来帮忙的唷。讲明白点，我是为了让每个月的零用钱提升到两万圆！」

闻言，青年不禁恍然大悟。因为瞭解飞鸟，所以他从不认为她会基于善意而每天早上帮忙做早餐，看来她是和阿姨做了让每个月的零用钱提高到两万圆的交易。

「唔〜〜我的亲人竟然是金钱的奴隶哪……」

听到老人充满错愕的低喃，青年脑中突然想起某件事。

(对了，阿姨好像曾因买卖股票而赚了不少钱呢……)

青年深切感受到，血缘关系果然是骗不了人的。

桐生飞鸟容貌秀丽、头脑聪明，且容易亲近，不像一般美女爱摆架子，简直可以说是校园偶像。

不只煮的饭菜好吃，从打扫洗衣到针线缝补等等家事，全都十分拿手。虽然在钱财控管上非常严格，但如果把这一点视为有金钱观念，就无法当成她的缺点了。

所有人都说像飞鸟这样的女性是最理想的，但青年一直把这话当笑话听。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让他无法用看待异性的目光去看待她。

「啊啊啊啊！」

飞鸟看向戴在右手上的手表后，突然大叫出声。

「我还要去参加弓道社的晨练，先走一步啰。给我听好了，亮真！碗盘要记得洗！」

丢下这句话后，飞鸟立刻脱下印有Q版花猫图案的围裙，迅速往屋子里走去。

「唉……大清早就这样慌慌张张的。」

老人双手环胸，笑咪咪地说。

「要是爷爷不调侃她，也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不是吗？」

青年提出十分有道理的指责。

事实上，这位老人的个性就是爱给旁人添麻烦，老是爱多嘴说些不必要的话，破坏气氛。

「还不都因为你太不尊重老人了。」

但老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理直气壮地反击，而且看起来完全无法接受青年正确的指摘。

看来，在老人的字典里并不存在反省这两个字。

(臭老头！有时候我真想勒死你……)

尽管这个人是亲爷爷，但真的很让人头疼。

「唉……」

青年用力地叹了口气，直接地表达出内心的想法。

「叹什么气？」

青年无视对方的问题，迈步朝主屋走去。要是陪爷爷耗下去，别说吃饭了，恐怕连洗个澡把汗水冲掉的时间都会泡汤。虽然他并不怎么注重服装打扮，但也没勇气带著一身汗臭味去上学。

由于每天早上固定晨练的关系，当青年洗过澡、穿上学校指定的西装外套时，摆在餐桌上的早餐理所当然已经冷透了。

青年的名字叫御子柴亮真，如外表所见，是个不幸的十六岁男生。至少，一般世人给他的评价是这样。不过他本人却不这么想。

每天早上，亮真都会接受爷爷的武术训练。训练过程激烈且严苛，以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很可能会觉得那根本是虐待。

在亮真身手还很青涩的年幼时期，瘀青和擦伤已是家常便饭；没有戴防具就挥木刀，当然也曾经因此骨折过。虽然爷爷后来一度收敛了些，但还是发生过被木刀用力击中头部而送医院救治的经验。

从以前开始，他就一直持续如此危险的锻炼。从稍微懂事的年纪起，那就是他每天的例行功课，到现在大概已经持续了十几年。

如果他真心想停止练习的话，其实中间有过好几次机会。例如：地区的儿童福利课、小学的导师以及身为飞鸟父母的桐生夫妇。每个人都曾对亮真伸出援手；不过，亮真凭藉自己的意志，放弃了那些选择。

理由之一是，爷爷并非事事严厉的人。武术练习时间以外的爷爷其实很爽朗，对孙子充满慈爱之心。至少，他不是内心扭曲、以折磨小孩为乐的人。

另一个理由是，亮真自己很喜欢爷爷教导的武术。

那是感受实际战场的战斗理论，加上以性命相搏为前提而进行的精神锻炼，和已经运动化的现代武术迥然不同。具体来说，它更接近军队格斗术。

以现代思维来看，爷爷的武术根本是异端，却非常适合亮真。

小学时代，亮真其实曾在导师的诱邀下，跑去柔道教室。但他只参加一次就不再去了。因为他年幼的心察觉到，那里教导的东西不是自己想追求的。

自此之后，亮真便用更甚过往的积极态度，投入武术练习之中。即使两人总是互呛对方，但他依然日复一日地进行训练。

亮真和爷爷两人单独住在杉并区某处清净的住宅区里。

据说亮真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死了。之所以用据说，是因为爷爷不曾把父母的死因明确告诉他。亮真不知道父母是病死或是出了交通意外而死，他从没看过他们的坟墓。或许他们的坟墓真的存在于某个地方，但因为亮真不曾去扫过墓，所以并不知道。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就是他的父母说不定还活在世上的某处。不过坦白讲，亮真对现在不在身边的父母并不感兴趣。他认为，既然他们没有抚养过自己，不管他们是死是活都没有意义，所以他当然毫无兴趣去探究。总而言之，御子柴亮真这个人是个现实主义者。

御子柴亮真的长相顶多算是中等。

尽管对于长相的评价因人而异，但他绝对不丑，只不过也怎样都无法列入帅哥范畴。如果以粗犷来形容，感觉便很糟；但用充满男子气概来描述，听起来就顺耳多了。总之，亮真的长相就是符合标准的日本人风格。

体型方面，简而言之就是很壮。亮真的上臂几乎等同苗条女性的腰围。但并不是充满肥肉的虚胖，而是经过彻底锻炼、如钢铁般的结实肌肉。

他拥有树干般粗壮的手臂与大腿，和时下流行的精瘦型肌肉完全相反。

亮真在高中的绰号是睡熊。这个绰号出自那张散发敦厚善良感的脸庞及那副巨熊般的体格。不过，那都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知道那个绰号真正涵义的人非常少，他们也都不曾对外解释过原由。不，应该说，就连那些人也不清楚亮真的真实面目。

亮真觉得自卑的地方，在于他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那是他最大的烦恼来源。周遭的人都说，现年十六岁的他看起来就像二十五到三十岁。这样的评语宛如晴天霹雳，让他差点倒地不起。

实际上，他的脸看起来也不是非常老。虽然称不上是给人年幼感觉的娃娃脸，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只看长相的话，顶多是老个一、两岁的程度。主要原因，应该是他身上散发的稳重气质及不像日本人的体格所导致的吧。

长相显老还是有少数优点，其中之一大概就是去超商买酒时，不会有人向他确认年龄。

自从小时候被酒醉的爷爷蓄意强灌酒之后，亮真就喜欢上了酒的滋味。

在这方面，爷爷并不会唠叨训诫他。如果晚上陪爷爷小酌一番，爷爷反而还会很高兴。

亮真的兴趣是看电影、阅读和打电动。他的运动神经并不是不好，只不过他属于喜欢一个人窝在房里的类型。

他不讨厌社交，只是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

基于以上因素，除了体格之外，亮真在学校里其实不怎么引人注目。他就像一个随处可见、有一点阴郁的高中生，当然也不可能有女朋友。

有点阴郁的不幸高中生——这就是一般世人会给御子柴亮真这个人的评语。

即使如此，只要御子柴亮真继续在日本这块土地上生活，终有一天会遇到心爱的女性，共筑温暖的家庭吧。但是，命运女神并不打算实现他那小小的梦想。在这天的午休时间，他将被推入地狱之中。

「呼……终于到吃饭时间了吗？」

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御子柴亮真用力地吁了口气。

这所公立高中不是升学名校，但考上大学的升学率却很高。虽然大家这个春天才刚入学就读，上课内容却没有放慢脚步。亮真的头脑并不差，对自己有兴趣的科目总能发挥超高智商，不过相反的，如果是没兴趣的科目，他就无法发挥。他基本上是一个任性又随兴的人。

亮真坐在椅子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最有兴趣的科目是历史与文学。以喜好来说就是走文科的，但他的英文却很糟糕。

(我是日本人，只要学日语就够了吧？)

第四堂课就是棘手的英文，这让亮真在精神上特别疲累。

(管他的，总之先上屋顶吃饭，然后稍微睡一下。今天天气也很好呢。)

怀著在国际化的现代社会里已经无人认可的埋怨，亮真从包包里拿出用布巾包裹著的巨大便当盒。这是飞鸟早上做的便当。

他就读的高中从十二点到下午一点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不过，这段时光总是眨眼即逝。

亮真带著便当盒与塑胶瓶装的茶饮，打开教室的门。但是，排好课桌椅准备吃午餐的其中一个同学发现他正要走出教室，便主动开口对他说道：

「御子柴同学……你又要去屋顶吃饭吗？偶尔也和我们一起吃吧？我想和你聊聊社团活动的事。」

说话的是一位长发大眼、十分可爱的女同学。

亮真听到声音，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他露出迟疑了几秒的表情后，马上转身面向她，带著笑容回答：

「啊啊，抱歉，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吧！」

亮真并不是讨厌和那群女同学们一起吃饭。应该说，能和班上的女孩子一起吃午饭，他心底其实觉得惊喜又高兴。只不过，有两个理由，让他无法答应对方的邀请。

无法和同学一起吃午餐的理由之一，单纯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便当。

因为飞鸟做的便当实在可爱过头，和他的形象不符。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觉得的。

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叫做角色便当。

意思就是用便当的食材画出各式各样的角色。据说世上的妈妈都在成品上灌注了心血，飞鸟更是其中翘楚。

她的图案变化范围非常大，从某游戏出场的电气鼠到各式各样的角色，全都能利用便当食材表现出来。

就连亮真也坦率地认同，飞鸟用食材表现角色的料理功夫无比高强。光从他自己少数几次进入厨房煮饭的经验，便能明白飞鸟的努力及料理手艺。

但老实说，亮真时时刻刻都想阻止飞鸟为他做角色便当。

都已经上高中了，便当里还画著电玩角色的脸，实在是……女生或许能接受，但男生会觉得面子都丢光了。

可惜的是，身为制作者的飞鸟丝毫没把亮真的男儿心列入思考范围。

直到国中为止，亮真都是吃学校的营养午餐，所以没碰到任何问题。但进入高中后就必须自己带便当了。

因为亮真没有父母，爷爷也不是会为他做便当的人，所以他已经习惯去合作社买面包填饱肚子。而飞鸟提议要帮他做便当，是在四月下旬的时候。他心怀感激地接受对方的好意，结果午休时打开便当盖后，那股震惊实在难以笔墨形容。

(幸好没被任何人看到……)

现在回想起那时候的事，亮真的身体还是会不禁发抖。

为了不被其他人看到，他拚命把便当塞进肚子里，才保存了那微薄的颜面。回家后，他打电话向飞鸟抗议，结果隔天的便当竟变成了日本国旗便当(就是在白米饭正中间放一颗红色梅干)。

(早餐也很惨……只有玉米谷片和牛奶……)

亮真不是看不起玉米谷片和牛奶，只不过对早上刚进行过一场激烈的练习、肚子空空如也的他来说，这种菜色简直跟刑求没两样。

于是，他只能忍著饥饿上学，然后伸长了脖子等待午休时间到来。当他打开外观和平常一样的便当盒盖时，却只得到深深的绝望。

这个事件的结果，是亮真藏住心中的不满向飞鸟道歉。他能肯定，要是跑去买面包吃或是乾脆自己做便当，只会让飞鸟的心情更差。于是，他的便当就变成了俗称的角色便当。

因为这个缘故，亮真总是逃也似地独自跑到屋顶上吃饭，不过，今天叫住他的班上同学却没有就此罢休。

「每次你都说下次有机会！放学后也老是马上冲回家。你的体格跑去参加文艺社团太可惜了！社团的学长姊也再三叮咛我，要我拉你进来。你能不能来空手道社看看？就算只是参观一下也好。」

话说完，她转动眼睛向上仰望亮真。那样的表情非常娇俏，大部分的男生应该都会败在她的表情下，点头答应她的提议吧。

可是，亮真坚定地避开诱惑。事实上，自从他入学一个多月以来，每天都不停上演相同的劝邀戏码。

「先前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吧？不管是剑道、空手道还是柔道，我都不想参加。真的很抱歉。」

对方是女学生，而且还是班上以容貌自夸、很有号召力的女孩子。虽然亮真心底觉得很烦，但也没必要露骨地表现出来，招致别人反感。亮真谨慎地用不会太过强硬的语气，明确地拒绝。

他之所以在这时候提及空手道以外的武术，就是故意讲给周遭正竖起耳朵偷听的班上同学听。

除了学业成绩，这所学校在运动方面也投注了很多心血。

尤其在武术类的运动上，这所学校得到相当好的成绩。虽然不曾拿过全国第一，却是地区大赛的常胜军。即使身为公立高中，也常常挤进前十六强或前八强。

像御子柴亮真这种拥有优秀体格的新生，一旦进入这所高中，会发生什么事呢？当然就是各社团的人双眼放光，纷纷跑来邀请他入社。

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加上一身经过淬炼的肌肉，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炫耀而锻炼出来的，反而比较像覆盖在身体表层、柔韧且带有适度脂肪的铠甲。

大家深信不疑地认为亮真绝对有练某种武术。

「嗯～今天就先放过你吧。不过，你还是再考虑一下。有御子柴同学加入，我们绝对可以拿到优胜的！」

语毕，她便飒爽地转过身，回到朋友们正等著的位子上去。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太过纠缠根本不会有结果。

(亏她每天都讲一次也不嫌烦……如果只是单纯找我吃饭，我肯定会考虑答应的。)

对来劝邀的她露出苦笑后，亮真伸手打开教室的门。

事实上，他并不是没办法处理飞鸟的便当。要在她们面前吃饭的话，买个便当和面包就能遮掩过去。先当她们的面把买来的东西吃下肚，再把飞鸟的便当当点心，一切问题就解决了。不过，纵使知道这个做法，亮真也没做的原因，就出在第二个重大理由。

一言以蔽之，就是他对社团的劝邀感到厌烦了。

他并不想批评运动或武术，当然，也不是想贬低把人生耗费在那些事物上的人。

但是，亮真一点也不想碰那种有分数制、体重分级之类的运动化武术，当然也没兴趣夸耀自己的能力。

对亮真来说，所谓的武技，是用来杀敌以及不被敌人杀死的工具。它不能随随便便拿出来在人前表演，也不是用来和别人比赛，看孰胜孰劣的技艺。不过，亮真同时也非常清楚，自己的想法不会被这个和平的日本社会所接受。不论耗费多少唇舌解释，大众也绝不会认同。因为，对大多数的人来说，武术只是一种运动，再不然就是为了锻炼精神与保护文化而去学它，如此而已。

双方的想法宛如天壤之别，根本不可能共存。

于是，亮真什么都不解释，就只是拒绝。然后，在天气好的日子里，他总是逃也似地跑到屋顶上吃饭，再睡午觉睡到上课铃响。这么做对彼此都好。

「啊啊，那我先走啰。」

亮真对露出试探目光的班上同学们打声招呼后，就走出了教室。

这是和以往一样的日常生活光景，可惜的是，这种宁静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是亮真走在通往屋顶的楼梯时发生的事，同时，他漫长的旅程也由此开始。

「啊？」

突然间，亮真脚下的地板消失了，身体开始垂直往下坠。他并不是踩空阶梯，而是原本踩在脚下的楼梯真的忽然消失不见，于是他整个人直直往下掉。

亮真的左手往前伸，想攀住楼梯边缘稳住身体。但地板消失的范围几乎扩及整段楼梯，他的手只抓到一团空气。

抬头往上看，校舍日光灯的光芒逐渐变小。

最后，那光芒彻底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亮真继续往下掉落。

「咦？」

蓦地，亮真察觉有异变发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体由往下掉落变成往上飘。

「这是怎么回事？是梦还是幻觉吗？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亮真喃喃自语道。

这么说也没错。以物理的观点来说，往下掉落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地板有可能因工程偷工减料或强烈地震而崩塌，虽然它们发生的可能性很低。但是，往上飘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毕竟人类无法自行飞翔。不管再怎么锻炼身体都不可能办到。

亮真抬头往上看。因为他发现，不知不觉间有光线从头顶上方洒落下来。

随著身体往上飘，那团光也变得更亮更大。最后，亮真的身体飞进了光团之中。

「这是哪里？这……学校里应该没有这种地方……吧？」

亮真环视四周，眼睛因亮光而眯起。

他认为这里如果不是校舍，也应该在学校校区范围内。所以看到眼前这个酷似神殿的空间，亮真以为是校内的设施之一。不过，当眼前的人物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认知马上被推翻了。

亮真的眼睛逐渐适应光线，原本模糊的人影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些家伙是谁？老师吗？应该不是吧……)

亮真眼前有五个男人。

一个是身穿长袍的老人。纯白袍子上用金线银线绣了一堆图案，整身打扮就像以中古欧洲为题材的电影里出现的人一样。不过，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真正的问题是站在老人身后另外四个人手中所拿著的东西。

那四个人的身高与体格都和亮真差不多，应该是非常勤于锻炼。

从上臂的粗壮度与大腿的发达程度，可一眼看出他们不是门外汉。

这几个男人全身覆盖著一层金属制盔甲，还使用类似古代希腊或罗马的柯林斯式——即头顶上有鸡冠的头盔，中间还有T字形鼻挡——头盔来保护脸部，手上还握著斧枪。

现在的亮真还无法看出对方身上的盔甲是不是真的，不过，由于一直用真刀和爷爷进行武术练习，因此他看出了男人们手上的斧枪是货真价实的杀人工具。由此可推测，他们腰间携带的剑也是真剑。

如果男人们身上只穿盔甲，亮真可能会以为他们是在玩变装。

虽然那些不是常见的甲胄，但只要肯花钱，在日本也不是不能买到仿制品。

理所当然的，会买的人应该没几个；即使买回家，会实际穿到身上的家伙应该更少了。可是，现实生活里真的有人会把盔甲穿到身上，这种事尚在亮真的理解范围内。尽管亮真不至于认为自己跑到了异世界，但他也不得不强烈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地方和自己生活的日常世界有很大的差距。

因为，瞄准亮真的斧枪全都是磨利的真正武器。

爷爷曾让出一把珍藏的刀给亮真。那把刀的保养都是由亮真自己来，因此他不可能分辨不出真伪。

况且，他不认为这些人是为了好玩才准备真正的斧枪。最重要的一点是，日本是全世界少数几个以治安为傲的国家。亮真无法想像，在这个国度里会被人用这种武器指著。

即使是强盗或随机杀人魔，也不至于有人多事到特地准备斧枪来用。那些人会用的武器，充其量只有小刀或菜刀吧。

再加上这些男人身上散发的是真正的杀气。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武术训练并不是花拳绣腿。这些男人所散发的气息，和爷爷灌输给他的是相同种类。亮真的皮肤传来刺痛的感觉。

(喂喂，这些家伙是玩真的吗？不对，这些人是认真的……他们的眼睛……)

那些人使用的步法及持枪架式完全不像生手。他们肯定是士兵没错，而且还是熟于使用斧枪这种特殊武器的专家。

明瞭这一点的瞬间，亮真心底有某种开关切换了。开关从日常切换到非日常。他平凡的生活开始发出崩解倒塌的声响。

「喔？这一次似乎召唤到正确对象了呢？」

身穿长袍的老人一边看著亮真，一边朝站在后面的男人开口说道。

被问话的男人所戴的头盔顶部装饰著红色流苏，唯独他有这种稍微豪华的装饰，由此再见，这个男人在四人之中是属于队长层级的。

「不，盖亚西大人，属下认为现在做判断还太早了。他的体格的确很壮硕，但很可能只是虚有其表……毕竟，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召唤超过一百人了，能派上用场的却连十名都不到。」

这两人的视线如利矢般射向亮真，眼神彷佛在评估一件摆在商店里的货物价值多少钱。

「嗯，你说的没错……罢了，到底能否派上用场，要等培养过后才知道。」

老人轻轻点了下头同意男人的话，然后用下颚指了指亮真。

「赶紧刻下咒印……动手。」

听到命令，三个士兵迅速包围住亮真，形成一个扇形阵型。他们举著斧枪瞄准亮真，同时慢慢往他靠近。

(这些家伙究竟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

亮真努力压制住一个接一个涌上脑海的疑问。现在的他完全搞不懂这些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明明直到前一刻他都还在学校里，转眼间却陷入被利器瞄准的状态，脑筋转不过来也是人之常情。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要做的事对亮真不利。

对他人刀剑相向就是怀有恶意的证明。

亮真迅速环视四周一圈。首先要做的是确认逃跑路径。敌人是一个老年人与四个武装男性。如果正面交锋，谁胜谁败一目瞭然。

不过，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半扇可以做为逃跑路径的窗户。头顶上将近十公尺之处有一扇看似换气用的窗户，但如果没有梯子也无法使用那扇窗。如此一来，唯一的脱逃路径只剩老人身后的铁制大门了。

为了保护自己，亮真必须做出选择。要乖乖接受那个不利自己的东西，抑或不惜杀了这些人后逃跑。

(如果真心想保护什么，就不能对敌人心软。)

爷爷的教导在脑海中响起。

虽然说过，却从没实际做过。至少在御子柴亮真的人生里，到目前从来不需要做杀人的觉悟。但此一时彼一时，非常时期只能做非常决定。

(逃跑才是上策。问题是，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现在状况不明，必须找一个人盘问，让他说明来龙去脉。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乱冲乱撞，事态也不会好转。

既然如此，选项只有一个。

只让最弱的长袍老人活下来，把其他四个全部杀了。

这当然是很残酷无趣的决定，和单纯做好杀人觉悟不能相提并论。

以现代人来说，那是绝不被允许的抉择。但亮真没有丝毫犹豫。他选择了让自己生存下去的道路，纵使那将是一条染满鲜血的修罗之道。

一直隐藏在亮真体内的野兽本能开始觉醒。

(我没有武器，而敌人是手持长柄武器且身穿盔甲的四个男人……正面扑上去攻击对我不利。万一攻其不备后还不能确实杀死他们，我的处境就危险了……那么……)

亮真的大脑已经导出，在目前情况下生存机率最高的计画，而且爷爷也早已把付诸实现的技巧教给他。说起来这是第一次实际使用，但他心中毫不迷惘。

亮真敛去心中的杀意，原先涌现的不安与愤怒等情绪也同时随之消失。

接著，他把手里拿著的便当盒放到地板上，朝靠过来的士兵们露出满面笑容。

那笑容彷佛就像看到了好朋友。

看到亮真对自己露出笑容，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大概没想到，被召唤过来的人会朝他们笑吧。就某种层面来说，士兵们的反应也是正常的。因为眼前这情况，就好比被绑架的肉票朝绑匪微笑一样。

士兵们感到困惑，于是停下了脚步。这刚好正中亮真的下怀。

下一秒，亮真弓起背，朝眼前三个士兵中站在最左边的男人冲过去，将食指连根插入对方左眼中。他的手指深深刺进男人的眼球与眼窝之间的细缝。

「哇啊啊啊啊！」

士兵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尖叫。

在人体的所有要害之中，眼睛是最危险且效果绝佳的要害之一，只要跑进一粒小小的灰尘就会让人痛到不行。亮真毫不留情地朝这个要害戳下去。

一般时候，其实这个地方并不容易被戳中，全都是亮真露出的笑容让士兵们一时脑袋空白所导致的。

所谓的奇袭，就是出乎对方预料的攻击，即使两方面对面也能成功办到。并不是从背后偷偷靠近或是从暗处攻其不备才叫奇袭。

然后，亮真顺从牢记在心的教导，给予男人最后的致命一击。他没有拔出手指，而是勾著眼窝一口气往下压。

士兵们最倒楣的一点就是穿著盔甲。

纵然亮真以强健的身体为傲，也无法隔著盔甲徒手殴打并杀死四个人，因此他必须寻找机会攻击要害。眼睛，就是最简便且效果快的地方。这也导致那个士兵面临比单纯被杀还要痛苦好几倍的下场。

眼睛依然被食指勾住的士兵发出如野兽般的哀号后，摔倒在地。

亮真看到了士兵的颈椎从头盔与铠甲的缝隙之间暴露出来。

接下来的动作宛如行云流水。亮真的手肘冷酷地朝士兵的脖子敲下去，附带超过一百公斤的全身重量。

某种富含液体的东西被敲扁的沉闷声在房间里响起。

那是带著亮真全身体重的手肘，击碎士兵脖子骨头的声音。

被打落在地的士兵口吐血沫，整个人横倒在地。

从亮真发动攻击到杀死一个士兵，耗费的时间仅短短数秒钟。

这样的发展完全超出对方预料，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时，亮真从倒在地上的士兵腰间拔出剑来，朝其他士兵冲过去。虽然奇袭成功，但现在的状况依然对亮真不利。

「喝啊！」

随著野兽般的咆哮，亮真一边奔跑一边瞄准呆站在面前的士兵头部，用力把手中的剑射过去。

或许是因为没料到亮真会把唯一的武器丢出来，士兵脸上浮现惊愕的神色。他连忙举起斧枪瞄准亮真，用枪柄将飞来的利剑格挡开来。这样的反应刚好陷入亮真的计谋。

为了避开那把剑，士兵将上半身向后仰。结果，原本受铠甲与头盔保护的咽喉便暴露在亮真眼前。不管再怎么用盔甲包覆身体，必定会有地方露出缝隙；如果没有缝隙，就去制造缝隙。

亮真瞄准士兵毫无防备的咽喉，使尽浑身力气以右手进行贯手攻击。

士兵气管断裂的感觉从手指往上传来。

(这样就只剩两个。接著才是关键！)

虽然对方没有立刻死去，但气管断裂后，等著士兵的就只有窒息而亡。亮真迅速从敌人身上收手，摆好架式。

包括老人在内还剩三个人，奇袭的效果也到了消失的时候。

「去死吧！」

忽然间，亮真背后传来大叫，同时伴随著斧枪的突刺。看到同伴被残忍杀害，士兵脸上流露出愤怒的神色。

但由于亮真一直对四周保持警戒，不敢轻忽大意，避开敌人的攻击简直易如反掌。

他抓住倒在地上气管断裂的男人肩膀后，直接从对方身上越了过去。因为他要把这个男人的身体当成盾牌来使用。

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那是斧枪利刃用力往前突刺后，穿过气管断裂倒在地上的男人盔甲，接著刺入他体内的声音。

(真蠢。)

亮真从男人身后翻滚而出。士兵拚了命要把斧枪从同伴体内拔出，亮真再度以贯手攻击对方毫无防备的喉咙。

人类的身体比想像中坚硬，如果刺入躯体太深，刀子会拔不出来。这是因为肌肉收缩的坚韧度远超过大家的想像。再加上这次还是从盔甲外刺入，所以斧枪就更难以拔出了。

(剩两个。)

亮真的视线瞪向伫立在原地的两人。

现场还剩头盔装饰与其他人不同、疑似队长的士兵，以及穿著长袍的老人。

队长把手上的斧枪丢到地板，改而拔出腰间的剑。看过亮真的攻击方式，他判断使用能灵活挥舞的剑比较有利。第四个士兵的素质看起来和前三个完全不一样，果然是那些士兵们的队长。他能做出最基本的情势判断。

队长把剑尖朝下，刀身摆到右腋用身体挡住。

(是胁构……不想让我看到剑的长度吗？打算一招解决我吧。)

剑道所使用的竹刀长度有制式规定，有效打击部位严格限定在腕部及腹部等处。因此，隐藏自己的有利距离，使用有益的胁构招式攻击对方的脚部等下半身部位，其实都不太有意义。但如果用真剑互砍就另当别论了。尤其因为使用刀剑利器，如果不能完全闪过，身体必定会受伤。一旦受了伤，失血会耗损体力，疼痛则会扰乱集中力。不对，在那之前，倘若脚部血管被切断，胜败立即揭晓。

亮真看著队长的架式，准确掌握到他的策略。

这个姿势能做出的最有效攻击只有两种。

一种是从右侧挥砍到左侧的胴斩，另一种是从右脚往上挥砍到左肩。

想进行这两种以外的攻击，必须重新调整持剑姿势，然而那将产生致命的防守漏洞。他不认为眼前这个男人会做出那种愚蠢的策略。

紧张感逐渐攀升。相对于亮真无法判断出对方的有利距离，队长则保持相同姿势寻找可乘之机。

双方陷入胶著状态，时间一分一秒不断流逝。

这时，事态陡然生变。

亮真一心沉思眼前的敌人会如何出招时，忽然间，老人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雷之精灵啊！风之精灵啊！」

他转头向后看，发现不知何时长袍老人将手掌对著他，嘴里念出一段文字。那段文字听起来就像在朝拥有超越人类力量的某种存在进行祷告。

(那是什么……糟了，不妙！)

这时候，亮真还不知道法术这种东西，可是他的生存本能在叫唤。

(要闪开！)

亮真瞬间做出决定，朝依然持著剑的队长跑过去。

这是孤注一掷的赌注。自己朝做好万全准备的队长冲过去，无疑是羊入虎口。但若是背后有恶狼在追赶的话，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队长以右胁构架式朝亮真的腹部进行攻击。亮真钻到剑的下方，想从队长左侧掠过，闪过这记攻击。

利剑从头顶上挥过，被削断的发丝在空中飞舞。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赌注。如果队长使出胴斩，此刻亮真的身体已经被斩成两段。但队长选择的攻击是从右脚往上挥砍到左肩，这个选择注定了两人的胜败结果。

亮真绕到队长空虚的后背，用力朝那毫无防备的背部踢下去。他的目的是将队长的身体当成盾牌。

亮真的计画是正确的。

「共同聚集在吾麾下。回应吾之要求，粉碎吾之敌人！风雷乱舞！」

当亮真倒往地面的同时，老人也结束咏唱，手中释放出如利刃般的暴风与猛烈的怒雷，朝亮真的方向袭来。

「下地狱去吧！」

施放完必杀咒语后，老人恶狠狠地说道。

虽然气喘吁吁，但老人脸上浮现必胜的笑容。因为他施放的是自己能使用的法术中，杀伤力特别高强而且咏唱时间短的一种。这个法术之厉害，让老人可以断言没有人在被击中后还能存活下来。

因此，老人整个人放松下来，甚至没去确认亮真是否已经死亡。他不知道这将是一个致命的疏失。

趴在地上的亮真发现老人松懈了，于是迅速跳了起来。那动作宛如扑向猎物的野生猿猴般矫捷。

亮真与老人之间的距离弹指间便化为零。

老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咏唱咒语，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怎么可能！被那招击中……可恶！万能的……」

被耸立在眼前的壮硕身影所笼罩，老人的脸丑陋地扭曲了。

「呜喔！」

腹部右侧响起沉闷的声响，老人的全身也同时变得麻痹无法动弹。

亮真的拳头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使老人右肺里的空气被强制排出，咏唱也因此中断。

只要知道秘诀，很容易就能避开。

从队长背后把人踢飞后，亮真趴倒在地上。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老人施放的法术是火焰，亮真的身体就算没被招式直接命中，也会因其中蕴含的高温而受到重创。如果老人施放的法术是从大地窜出无数根岩石形成的尖枪，亮真的身体肯定会被贯穿。然而老人施放的法术偏偏是雷电与暴风。

以老人的角度来看，那是拥有超高杀伤力的一击必杀招式。可是，当亮真把穿著金属铠甲的男人踢到前面之后，男人就会像避雷针一样吸引雷电，亮真自然平安无事。同时，因为亮真趴在地上，所以暴风就只从他头上扫过。

本能察觉到老人咏唱中出现的词汇的意思，而选择趴在地上，这场胜利完全源自亮真的判断力。

再加上人类在过度自信时，最容易轻忽大意。过度相信自己的法术绝对会命中，过度相信法术只要命中就绝对能杀死敌人——这两个过度自信，害老人错失了胜利机会。

「喂，老爷爷，这里是哪里呀？」

老人的肋骨似乎有几根断裂了，他蹲在地上用双手压著身体右侧。亮真朝他走了过去，用平和的声调询问。

但是，亮真的目光却冷酷得彷佛可以让映入眼帘的东西全部结冻。

「呜呜呜呜呜……」

老人痛到说不出话来。可是老人怎样了，对亮真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喂？你有在听吗？」

一道如刚砍下来的木柴被用力折断的刺耳声响起。那是亮真的右脚踢碎老人左臂肘的声音。他毫不犹豫不断向前踢出的脚尖，刺进老人的左侧腹里。

「喂，老爷爷，快回答我的问题吧？刚刚你们一直喊著『去死吧！』、『下地狱去吧！』，我们之间应该没有语言不通的问题吧？」

虽然这个老年人的外貌怎么看都不像日本人，但亮真现在丝毫不在乎这种小事，他只关心双方能否交谈。

亮真脸上浮现纯真无邪的微笑，那笑容看起来敦厚又善良。可是，看在老人眼中，那张笑脸却如同最恐怖的鬼魅。

「呜呜呜呜呜……」

老人没有拒绝回答亮真问题的权力，因为他方才已经瞬间顿悟到，对方不是他可以保持缄默的对象，却因疼痛而说不出话来。

老人蹲坐在地，用所有力气对抗痛楚。这全是因为他的肋骨被亮真踢断了好几根。

「喂，老爷爷，其实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耶！」

亮真拧住老人的左耳往上拉。可能因为左耳承载了老人的体重，导致肌肤组织撕裂，鲜血开始慢慢滴落。

「不、不要，手给我放开！」

要是继续沉默不说话，不知道还会有什么酷刑落下，老人心中充满了恐惧。

「啊啊？给我放开？喂，这不是拜托别人应有的态度吧。真是的，亏你年纪这么大了，却连好好说话都不会。」

亮真脸上依旧带著笑容，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目光冷漠如冰。

或许这才是御子柴亮真这个男人的真实本性，只不过平时都用名为理性的锁链控制住，不曾被人看到。

那是宛如野兽的本性。而老人正成了知道亮真真实本性的头号牺牲者。

老人的腰侧再度传出沉闷声响。

剎那间，一道不像人类发出的凄厉惨叫从老人口中迸出。

亮真用那锻炼过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挥出左拳，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体重约六十公斤的老人被打飞将近两公尺远。

因为亮真是抓著老人的耳朵殴打对方的，所以地上喷溅了一些血色的痕迹，他的右手上也留下一片鲜血淋漓的耳朵。

「喂，老爷爷，你还是乖一点吧？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好了。」

亮真以慢条斯理的步伐，朝倒趴在地上的老人走过去。对他来讲，现在的老人就只是一个披著人皮外衣的物体而已。当人不把对方当成人看待时，究竟能做出多么残酷的行为，这一幕就是绝佳范例。

「快……快住……咳咳……手。我说，我什么……都说……」

碎裂的肋骨似乎刺伤了肺部，老人每说一次话，都会有血水从口中溢出。耳朵断裂之处渗出的血液，将他的脸染成鲜红色。

他大概再也承受不了更多折磨了，于是一边忍著痛一边拚命往下说。

「呵，很好很好。那么，第一个问题，这里是哪里？」

亮真第一个问出口的问句，是这个地方是不是日本。根据答案，他对待老人的方式也会截然不同。

「这里是……奥德梅亚……帝国的……王宫……」

「奥德梅亚帝国？」

听到老人的回答，亮真面露疑惑。

亮真喜欢社会课，地理方面也很拿手，他几乎可以把地球上所有的国家名字全背出来。可是，老人口中的奥德梅亚帝国这个国名，他却听都没听过。

「没错……我们是……西方……大……陆中央……的霸主……」

话说完，老人再度咳出混杂著鲜血的血沫。

(喔……原来不是在日本吗？幸好。)

日本的法律里虽然有正当防卫的概念，但实际运用的案例却远远少于欧美国家。虽说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过亮真已经先杀死了四个人，现在又折磨身为加害者的老人，在这种情况下，警察与检察官是否会视为正当防卫或紧急避难，还真有待商榷。一般而言应该会被视为防卫过当，而判处可缓刑的刑罚。运气差一点的话，加害者与被害者的立场甚至会颠倒过来也说不定。

当然，只要仔细调查，就能明白亮真才是被害者，但要证明这一点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明明只想保护自己，到后来却得浪费许多人生的宝贵时光。

不过，既然这里不是日本，就毋须担心那些事。不管这个国家的法律如何规定，他只要一概无视，赶紧回日本去就好了。

消除掉一个顾虑后，亮真在内心松了口气。

「那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是一个十分理所当然的问题。为何原本在学校的亮真，会跑到奥德梅亚帝国这么一个从来没听闻过的国度。

「因……因为我……把你召唤过来……」

这个回答实在古怪到完全超乎想像了。不过，亮真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哼，我想也是。」

亮真冷淡地回应老人。没人知道他表面上纹风不动，但心底深处究竟在想什么。因为没人能窥视得到他的内心。

不过，第三个问题就如实显现出他的心情了。

「接著是第三个问题。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你可要仔细回答喔？因为这可是大大关系到你的未来。」

说完，亮真一边盯著老人的脸一边询问：

「老子应该能回去原本的世界吧？」

他询问的语气很温和，虽然用字遣词有点粗鲁，但不会令人感觉到压力。亮真的态度就像在跟好朋友讲话一样轻松，但这样反而更恐怖。

老人的心跳快得就要爆炸了，因为这是他最不希望被问到的问题。

他绞尽脑汁思索著，要用什么谎话唬弄过去。

(我要回答他「回得去」吗？不，如果我回答回得去，这小子肯定会说要马上回去。那么我该怎么说才好？如果告诉这小子实话，他会毫不犹豫杀了我吧。还是告诉他，需要时间做准备呢？)

各国畏惧不已、被誉为奥德梅亚智囊的帝国首席宫廷法术师盖亚西·渥朗多绝不能被这种下贱的家伙杀死。

因为，盖亚西的肩上担负著帝国的未来。

(我还是想办法争取时间……在外面戒备的士兵们如果察觉到异常，应该会冲进来吧。)

可惜盖亚西的愿望无法实现。

他一边忍受骨折的痛楚，一边转动脑筋。倏地，他发现亮真的手指正贴在自己的脖子上。

亮真并没有使劲，所以盖亚西先前一直没察觉。

「喂，老爷爷，说谎是不对的喔？」

亮真粗暴地抓住盖亚西的头发，盯著他的脸说。

「我……我没说……谎……」

百分之百肯定的语气，让盖亚西的内心更慌张了。

「但你在考虑对吧？」

说中盖亚西的心思后，亮真继续往下说：

「因为你的血液。你很怕说谎以后可能会被我看穿，对吧？所以你的脉搏速度变快了。」

亮真的话语中充满肯定。盖亚西没有反驳那份强烈的自信，只是默默地把视线移开。

他的态度让亮真明瞭自己猜对了。

坦白讲，亮真只是在吓唬对方罢了。

亮真的确测了盖亚西的脉搏速度。不过，他无法判断盖亚西脉搏速度变快的原因究竟是说谎，或者因为骨折的疼痛，又或只是单纯对御子柴亮真怀著恐惧。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问完第三个问题后，盖亚西的脸上布满了恐惧。

也就是说，答案有可能害他被亮真杀死。而老人之所以闭口不语，则是因为他正在编织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谎言。

「你……你这……家伙，竟然有那种能力……」

正如亮真所预料，盖亚西脸上浮现出对未知事物的畏惧感。

「好了，快点坦白说吧。我能回去吗？还是不能回去？」

「不能……至……少……我办不到……」

盖亚西搜索枯肠，最后还是只能开口回应。他的脸上浮现心灰意冷的觉悟。

奇怪的是，听到最糟糕的答案，亮真却没有发怒，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没有。

「嗯，看你的态度，我早就猜到了。那么，这里有让我回去的技术吗？」

听完老人满是绝望的话，亮真的语气可说是平和至极。他的态度反而让盖亚西心中的恐惧逐倍递增。

(怎么回事……？这小子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慌张？)

盖亚西过去召唤过超越上百的异世界人，但没有半个人像亮真这样。

过去召唤的异世界人里，大部分都是大吵大闹，陷入惊慌失措之中。他们不是哭喊、哀求就是不停咆哮。那些都是十分自然的反应，但毫无任何效用及意义。所以，那些人全都束手无策地被士兵们抓住，遭盖亚西施以服从的咒印。

当然，被召唤的异世界人里，也有人察觉到危险，而选择攻击盖亚西等人。可惜他们全都手无寸铁，根本不是武装士兵们的对手。纵然花了一些时间，最后还是被士兵们抓住，趴跪在盖亚西跟前。

然而，眼前这个青年不一样。

刚被召唤过来就独自杀了四名士兵，这种事就跟天方夜谭没两样。

「就……我所知……应该……没半个国家有……」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浮上心中，盖亚西老实地回答问题。

因为方才的对谈，让盖亚西放弃说谎的计画。

「可以召唤，却无法送回吗？这是为什么？」

亮真一边搔著下巴一边问盖亚西。

「因……因为……」

这个问题让盖亚西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不妙……我该怎么回答才好？要怎么回答，我才能活久一点？」

盖亚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亮真的问题，才能让自己有活下去的机会。

亮真先前的行为，让盖亚西十分清楚这个青年冷酷无情，对待敌人丝毫不会手下留情。他也很清楚，如果照实回答刚刚的问题，这个冷酷的青年不可能让他活下去。

见盖亚西踌躇不已，亮真嘴角扬起笑容。

「嗯，看来这问题很难回答呢……算了，就由我来代替你回答吧。」

听到这些话，盖亚西的表情因为恐惧与惊讶而变得僵硬。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随时都要爆裂了。

(难道说……不，一个才刚来到异世界的人是不可能会知道的……喔喔，神啊，光神梅涅奥斯啊……)

盖亚西向自己信仰的神明祈求，可惜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亮真口中吐出的话，把他打落地狱。

「之所以没有把异世界人送回去的技术，恐怕是因为你们打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让召唤过来的人活著回去吧？让尸体回去没有意义，所以就不研究送人回去的技术了。因此，你才会说没半个国家办得到对吧？如何，我有说错吗？」

这段话听在盖亚西耳中，等同宣判了死刑。

「你、你……」

闻言，盖亚西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因为他最不想说出口的话，亮真全都知道了。

(一切都完了。他既然明白这么多……不管我说什么，这小子都不可能会放我一条活路。)

这个青年刚被召唤过来，便迅速做好情势判断，并且先发制人攻击他们。战斗能力之高，仅靠空手便能杀害四名士兵；个性之冷酷，为了套出情报马上进行拷问。除此之外，他还拥有洞察力，能正确分析盖亚西透露的情报。

(这个青年真是恐怖。如果我能控制他……奥德梅亚帝国要成为全西方大陆的霸主就不是梦了。)

盖亚西心中掠过这个想法。事实上，这件事原本百分之百可以实现。

可是，面前这个人现在和帝国完全站在对立面了。

因为对方已经看穿帝国进行召唤他的目的，同时也知道这边是如何看待异世界人的。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不！我不能死在这里！陛下与我的梦想不能毁在这里！)

盖亚西想尽办法振奋充满挫折的心情。他之所以在奥德梅亚任官，就是因为对皇帝想平定这个乱世的理想产生共鸣。一想到过去为了理想所付出的牺牲，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在这时候放弃。

(幸好伤口还能用法术治疗。我要找机会……这样才能有活路……)

既然没有回去的方法，这个冷酷的青年肯定不会让自己活下去。盖亚西很清楚，对方一旦获得需要的情报，就会冷酷地发动攻击。

(因为我已经受伤了，这小子现在应该处于松懈状态……那我就把机会赌在他想杀我的那一刻！)

盖亚西准备把自己的一切赌在那一秒钟的机会上，于是他开始感应对方的气息。感应亮真放松戒备的那一瞬间。

相较于盖亚西做好拚死一搏的觉悟，亮真的态度却依旧平和。

「我猜对了吗……真是伤脑筋啊。」

亮真仰天长叹。

老人有没有说谎，看脸色就一目瞭然。

为了套出情报，亮真之所以进行不喜欢的拷问行为，就是为了让对方不敢说谎。可惜的是，得到的结果却是最糟的。不过，这样还不够。既然无法马上回去，那就更必须从这个老人身上问清楚所有的事情，不管要用多么残酷的手段。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活下去。

「你们召唤我有什么目的？既然不打算让我活著回去，就是要把我当成奴隶或什么的，一路利用到死啰？」

亮真的问题再度让盖亚西语塞。

(又来了。他又问到了关键。)

盖亚西偷偷观察亮真的表情。

(不行！这小子已经找到答案了。不管我再怎么眶骗，都会被他看穿……他之所以问我，只是为了确定而己。)

亮真的询问，只不过是把心中已经肯定九成的答案，提出来确认是否正确的手续罢了。

看到亮真那双毫不动摇的双眼时，盖亚西领悟到这件事。

经过一番犹豫挣扎后，盖亚西再度开口：

「我们想利用你们异世界人……帮我们打赢战争。」

这是一个充满恶意的自私理由。从地球召唤过来的人们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就只是不断被赶上战场，被迫为了盖亚西或帝国付出性命。

然而，听到盖亚西的话，亮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仅是淡漠地确认现实状况。

「战争吗……再说明得清楚一点吧。就我所知，在我的世界里，应该没半个人像那边那些穿铠甲的家伙一样，习惯拿剑或枪去打仗的喔？」

话说完，亮真的视线投向倒在地上的四具士兵尸体。

在亮真看来，这些人的能力绝对不低。虽然他当初因顺利发动奇袭才能活下来，但很大的因素还是在运气。

除此之外，对方还是全副武装且拥有实战经验的士兵。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稀世天才，或许还有办法抗议。但以拥有如此厉害的本领为傲的人，找遍全世界应该也没几个吧。

「而且我那里也没有人能像老爷爷一样，从手里变出风或雷。还是说，其实有好几个异世界，召唤出拥有那种能力的人，才是你们的目标？」

在漫画或动画里就有不少这种人，但就亮真所知，人类不可能拥有这种特技。

「不，虽然的确有其他异世界，不过，有人类居住的异世界应该就只有你们的世界而已。」

看来，搞错召唤的世界的可能性是零。但如此一来，疑点就愈来愈大了。

「哦〜但即使召唤我们世界的人，他们也不会打仗吧。难道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倘若是武士和骑士还存在的中古世纪，亦或是更早之前的时代，或许还能期待一下被召唤者的战斗能力。因为在那些时代里，就连农夫都避不开战争，其日常生活也比现代更常贴近生死关头。

不过，现代人已经没有这些优点了。虽然战争依旧存在，不过现在的武器几乎都是靠鎗枝，近距离作战的武器也只有小刀而已。

使用长枪或刀剑进行的战斗可说已经绝迹，就连狩猎也很少会用弓箭。

因此，从异世界召唤人过来的做法未免太没有效率了。

(从机率来说，这些家伙要顺利召唤到符合需求的人，成功率实在太小了。)

既然如此，可能性就只有一种——其中隐含亮真没考虑到的利用价值。

「因为，你们异世界人有可能成为这个世界中最厉害的战士。」

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很危险。要是在目前的情势下被对方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在帝国内催生出一个惊人的怪物。但是，盖亚西故意做这危险的赌注，因为这时候沉默不语只会被杀。

听到盖亚西的回答，亮真脸上显露疑惑。

「最厉害的战士……吗？一群连训练都没训练过的家伙们，有可能变成最厉害的战士吗？」

亮真难以理解盖亚西的话。被召唤来的人，不可能每一个都和自己一样懂武术。亮真会有疑惑也是理所当然的。

「难道说，你们召唤到的人，必定都拥有相当程度的本领吗？」

如果是，接下去应该会有说明。但听到亮真的问题，盖亚西却摇了摇头。

「我会召唤到什么人，完全取决于运气。」

对方的话，让亮真默默陷入沉思。

(这个老爷爷受不够教训，又在说谎了吗？不对，看他刚刚的态度，说谎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盖亚西说谎的可能性不高。可是他说的如果是真的，就代表被召唤过来的人大多数都是不懂战略的人。

因为现在并非战国时代，武术已经变成一种文化。

在现代社会，把武术当成战斗工具而修练的，只有极少数一撮人而已。

对亮真来说，武术确实是杀人的工具，也是让自己能生存下去的技术。他把武术当成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意外状况的应对方法，从小修练至今。但对其他大多数的人来说，恐怕不是这么回事。

大部分的人连杀动物都很忌讳。召唤那样的人过来，真的有意义吗？

「那么，从异世界召唤一个完全的门外汉，对你们有某种好处啰？」

盖亚西点点头。

「在这个世界，每次杀死其他生物，都能吸收对方的部分力量。理由就在这里。」

这个答案完全超乎亮真的预料。脑袋正常的人肯定会对这种话嗤之以鼻。

然而，亮真沉默地盯著盖亚西的脸看。

(他没有说谎。也对，如果真心要骗我，应该要找更容易让人信服的谎言……话说回来，这个人……)

盖亚西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再说，如果盖亚西要骗人，大可编几个更有真实感的谎言。只是真正的事实也的确令人难以相信。

「你说什么？所以说，刚刚我杀死的那四个人的力量，已经进入我体内了吗？」

亮真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盖亚西缓缓点头回应他的问题。

「没错。」

亮真前后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但和平时相比并没有很大的差异。

他的手臂既没变粗，脚也没变长，外表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没什么感觉耶？」

「只杀几个人，吸收到的力量只有一丁点儿。」

「我还是完全搞不懂耶？」

杀了人后可以吸收力量，这种诡异的事亮真从来没听说过。因此他无法马上理解也很正常。

「如果要说个具体的数量的话，大概是每杀一千人才能把一人份的力量收归己用。」

听到盖亚西补充说要视条件而定，亮真打心底感到傻眼。还以为对方要说什么，结果是叫他去杀一千个人，就为了得到一人份的力量。

「这效率也太差了吧？真的值得做那么大的牺牲吗？」

亮真会发出受不了的声音也很正常。以杀死一千人所耗费的劳力来衡量，这种事根本一点都不合算。

「我说了要视条件而定，而且对象不局限是人类。如果能打倒一匹龙类，或许可以得到十人份的力量。」

为了引起亮真的兴趣，盖亚西努力说下去。

(再一下！只要再撑一下，士兵们肯定会过来。我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和他们联络，他们应该会感到不对劲而过来察看！)

这个念头也是盖亚西最后的一丝冀望。

「哦，吸收力量的事我明白了。那么，你们为什么要特地从异世界召唤人过来啊？」

「其中一个原因是吸收率比较高。」

「啊？」

盖亚西的话让亮真再度一头雾水。

「也就是说，假设异世界人和这个世界的人类杀死同一种族的相同数量时，两者吸收到的力量明显有差。」

盖亚西的话让亮真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这个意思是，你们著眼的是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的成长差异度吗……即使没有武术经验，最后那些人也能比这个世界的人还厉害。因此你们选择培育异世界人。」

虽然对方似乎还隐瞒了其他秘密，不过他大致瞭解状况了。

「差不多了……呢。」

亮真突然低声说道。然后，他以如针般锐利的视线看向盖亚西。

「哎，虽然不知道刚刚那些话是否全都属实，但我应该可以相信一部分吧……」

一个人自言自语完，亮真朝蹲在地上的盖亚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对了，老爷爷，你的伤似乎已经痊愈了呢？」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盖亚西闻言，背部开始发寒。

从被亮真殴打之后，抱著肚子蹲在地上开始，盖亚西就一直使用治愈术。原来这件事早就被识破了。

「什么！」

盖亚西吃惊地抬高音量，亮真冷笑著回答。

「我当然会注意到呀。刚才我可是打碎你的肋骨，伤了你的肺部耶？你原本连说几个字都会不停咳血，后来讲话却突然流畅了起来，这代表你自己进行过治疗对吧……就从你抱著肚子蹲在地上的时候。」

「你……你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吗？」

亮真以耸肩回应对方。

「为什么会……为什么？」

他是默默放任盖亚西继续治疗自己的吗？听到盖亚西的质问，亮真露出冷笑。

「你想问为何我什么都不做吗？因为我觉得，你为了争取治疗时间，应该会吐出很多事情来。况且，你不是在找攻击我的缝隙吗？」

「混……混帐！你已经看透一切，才故意放任我的吗！」

盖亚西因过度震惊而扯开嗓门大吼。他的行为既称不上诡计也称不上谋略。

眼前保持微笑俯视自己的亮真，看在盖亚西眼中宛如披著人皮的恶魔。

「有必要惊讶成那样吗？哎，如果你是认真要找机会攻击我，应该继续扮演重伤才对。这样有点功亏一篑了，老爷爷。」

说完，亮真收拢自己那厚如棒球手套的手掌，握成如岩石般的巨拳。

「算了，无所谓。总之你的话我都记下来了。虽然不知道可信度有多高，总之可以确定的是我无法马上回去的样子……」

这是最终宣告。亮真那张宣告对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嘴巴，浮现嘲弄的笑容。

看到亮真那抹笑容，盖亚西无意识地往后退。对眼前之人的恐惧让他的身体不由自己动了起来。

「啊啊，劝你还是别做没用的反抗喔？因为你告诉了我很多事，我会尽可能在杀你的时候不让你痛苦，当作是谈话费。如何？还不赖吧？」

这是御子柴亮真对身为诱拐犯的盖亚西流露的体贴。

但这份体贴对盖亚西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

察觉到亮真的意图，盖亚西做最后一搏。打败对方的机会只有现在，纵然成功率接近零。

「风之……呜呃！」

手刀劈中盖亚西的喉咙，干扰他咏唱。

「我不是说了吗？」

亮真一边以毫无情绪的眼神看著盖亚西再次蹲跪在地，一边说道。

然后，他毫不留情地朝蹲在地上的盖亚西后脑勺使出必杀下段踢。

一种近似富含汁液的水果被踹破的声音响起。

「乱反抗只是徒增痛苦。」

亮真这声低喃，就是如虫子般被踩扁的盖亚西·渥朗多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胡扯一堆话，真是让人不爽……」

他朝倒在脚边的盖亚西尸体狠狠地踢下去。这毫不留情的一踢，让尸体飞出将近三公尺远。

盖亚西还活著时没展现出来的怒意，现在全显露在亮真脸上，使他的面容如厉鬼般凶恶。愤怒会降低一个人的判断力。战斗中如果丧失冷静，无疑是主动把自己的性命送到敌人手上。亮真从小被反覆训练到大，能保持平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说穿了，他其实只是一时间忍下来罢了。毕竟他只是普通人，并非圣人，怎么可能不生气，尤其这次还遇到这种人。

所以，亮真把怒气用力压抑在心底，直到断绝敌人的性命。

在亮真到来的更早之前，盖亚西等人便不断召唤了异世界人吧。

其结果可想而知……

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然后在绝望中挣扎著死去呢？那些人的心中原本都充满了梦想与希望。

一思及此，亮真心中再度涌现深深的悲伤以及对老人和这个奥德梅亚帝国的愤怒。

尽管对敌人毫不留情，但御子柴亮真也是人类，也和平常人一样懂得别人的哀痛与悲苦。

突然间，房间的铁门被人从外侧粗鲁地拍响。

「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亮真迅速摆出迎敌架式，然后竖起耳朵注意周遭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盖亚西大人？」

房门再次被用力敲响。一个男性慌张的呼喊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方才卫兵通知说房里发出巨响，所以属下过来了。属下知道现在正在举行召唤仪式，但请让属下亲眼确认您的安全！」

「啧……果然演变成这样。」

门扉另一边传来的说话内容，令亮真狠狠咂嘴。照情况看来，是有一群和刚刚被他杀死的士兵们一样的家伙，因为察觉房内情况不对劲而跑到房门前面来。

虽然他也大概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但那群人来的时间点实在太糟糕了。

在这种状况下，能用什么方法脱身呢？亮真绞尽脑汁思考。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手段？但他想破头就是想不出来。

这个房间里伸手可及之处并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门，但门外聚集了一群士兵，完全无法从门逃脱。然而他也不可能就这样乖乖待著。

(这种状况下，根本没有谈判的空间，当初应该晚点杀了这个老头吗？)

亮真脑中闪过瞬间懊悔的情绪。

(不对，会令情势生变的就是这老头。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事先做好了哪种准备，先解决掉他是正确的。)

他的确可以选择把盖亚西抓来当人质，但这个老人不是普通的老家伙，手中能放闪电和暴风。这种家伙再怎么防备也不为过。

可是也因为如此，现在才难以脱身。

亮真杀死了盖亚西及四个士兵，双方根本没有谈判余地。

不，就算有谈判的机会，亮真也不会同意，因为身为人的尊严不会允许，不会允许他屈服在这种家伙们的脚下。

总之，先准备好武器吧。为了解下士兵身上的剑，亮真把趴伏的尸体翻过来。这时，一个计画闪过他的脑海。

那是非常危险的赌注，成功机率连五成都不到。如果一个步骤没弄好，机率甚至不到三成。可是，亮真已经别无选择了。

思考几秒后，亮真得到的结论是……

「赌赌看吧……」

房门再度被狠狠敲响。

虽然铁制的门上同样以铁制的门闩锁著，但对方如果真心想撬开，铁门根本撑不了几分钟就会被破坏。况且，这个世界还有像老人一样会从手中施放闪电的人，所以亮真的时间不多了。

第一步，他先从横倒在地的尸体身上搜刮钱包。

这里是异世界，如果没有金钱，就算从这座王宫逃出去，最终也只能去当抢匪或小偷。

即使可以工作，现阶段也无法确认这个异世界是否有高中生可以胜任的工作。

如果是轻小说，这种时候就会出现善良的资助者愿意提供主角吃穿住，但亮真可没笨到去期待那种幸运降临。

从尸体怀中总共找到装有硬币的皮革袋五个，这些钱就是亮真的希望。

在这些钱花光之前，如果不能回日本去或是找到一个工作，为了生存下去，亮真就只能去当抢匪了。

因为判断不出货币金额，无法预估这些钱可以支付多少生活费，亮真感到很不安，但现阶段也无可奈何。

「盖亚西大人！盖亚西大人！」

铁门再度被敲响，而且敲门声与呼唤声愈来愈大。

房外的家伙已经确定房内出事了。

亮真没机会犹豫了。

他脱下身上的学生服，抽出皮带绑在胸口。从旁人的角度看来，那模样实在很滑稽可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然后，亮真把装了硬币的袋子牢牢系在绑得死紧的皮带上。

接著，亮真选出一具身材与自己相似的尸体，脱下上面的铠甲与衣物。他先让尸体穿上自己的学生服，再用火炬焚烧尸体的脸。

当然，他把那张脸烧到无法判别身分的程度。然后，亮真穿上方才脱下来的衣物与铠甲。

「呼——总算换好了。」

亮真吐出松了口气的话语。

毕竟他过去从来没穿过铠甲，花了一些时间好不容易才穿到身上。

这套铠甲并非一体成形，而是采用把各部件一一套到身上的穿法，这对亮真而言再幸运不过了。

空气中再度响起巨大的拍门声。

亮真全神专注在穿铠甲的事情上，完全忘了门外的状况，看来那些人准备强行破门而入了。

亮真走近士兵的尸体，割断他的颈动脉。因为已经是尸体了，所以没有鲜血飞溅出来，但还是有血液从伤口缓缓流出，在地板上扩散开来。那些血量足以让进来的人惊慌失措。

接著，亮真在地上静静蔓延的一滩血海上躺了下来。

「虽然这场赌注风险很大，但总比硬杀出去好……」

亮真静静等著，等待房门被冲破的那一刻。

就在亮真躺在地上的时候，房门前挤满了大量士兵。

「团长，次席宫廷法术师瑟里雅·渥朗多大人来了！」

士兵刚报告完，一名红发女性马上出现。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尔夫大人？爷爷他怎样了？」

甫一开口，她就以尖锐的语气质问被称为团长的男人。

男人的相貌端正，但犀利的眼神会让人心生畏惧。能力虽然卓越，不过个性似乎不是受人欢迎的类型。

「请您冷静一点，瑟里雅大人。」

罗尔夫的单眼炯炯有神。

「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看瑟里雅的模样，应该是心急如焚赶过来的。

平时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那头自傲的红发乱成一团，发育良好的丰满胸部上下剧烈起伏。在场没有半个呆子因为她的模样而笑出来，因为现场的每个人都拚了命要解决这场异常状态。

「冷静一点！」

这次换成罗尔夫低吼。

这个男人身为禁卫骑士，拥有丰富的战场经验。过去他曾在战场上站在皇帝身前，以身体挡住飞来的箭矢，当时的箭伤使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因此，【皇帝之盾】的称号以及独眼的独特外貌名闻全大陆。

皇帝对他信任有加，拔擢他成为负责掌管王宫警备的禁卫骑士团团长。

瑟里雅出生之前，罗尔夫早已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穿梭了几十年。他的话，拂去了天赋异禀的年轻次席宫廷法术师心中的慌乱。

听到罗尔夫的低吼，瑟里雅反而找回了冷静，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真的很抱歉，罗尔夫大人，让您见笑了。」

说完，瑟里雅坦率地低头道歉。她也发现自己完全慌了手脚吧。现在，她终于能分出一点心思梳梳头发整理身上的衣物。

「哪里，是在下失礼了。身为血亲，瑟里雅大人会惊慌失措很正常。真的非常抱歉。」

瑟里雅的态度，令罗尔夫仅剩的右眼目光柔和了几分。他就像默默守护女儿的父亲一样，凌厉的视线中充满慈爱。

「那么，罗尔夫大人，请问现况如何？」

瑟里雅的语气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现在站在那里的，是兼具冷静及冷漠，拥有【暴风雪女王】之称，受邻近各国所畏惧的一位天才。

「现在我们瞭解的并不多。」

面对瑟里雅的询问，罗尔夫缓缓地摇了摇头。罗尔夫也是接到部下的报告后才赶过来，目前还无法完全掌握情势。

即使如此，也比现在才赶到的瑟里雅瞭解情况。

「无妨，请告诉我目前瞭解的范围。」

罗尔夫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首先，盖亚西大人为了举行召唤仪式，带了四名士兵进入房间，距今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了……」

罗尔夫的话令瑟里雅表情一沉。

「三个小时吗……召唤仪式的准备工作约两个小时，术法的咏唱需要将近三十分钟。即使多少会有误差，但超过三个小时音讯全无，未免有些异常……对吧？」

瑟里雅心底浮现不好的预感。

「没错。依照卫兵们的描述，大约三十分钟前，他们感觉到房间发生巨大震动，于是前来向我报告。我认为房里可能发生了状况，于是命令部下前去通知瑟里雅大人，而我则先过来这里。」

「原来如此，然后呢？」

听到罗尔夫的说明，瑟里雅轻轻点头，然后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然后，当我抵达房间前面时，这些人已经在门前准备就绪。因为举行召唤仪式时，禁止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及发出声音，于是，确认状况之后，他们要同伴来向我报告，自己则留在这里等候命令……你们两个，是这样没错吧？」

话说完，罗尔夫转头看向在身后侍立的两名士兵。

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不安，因为对自己的处理方式没有自信。

「原来如此……你们的判断很正确。」

「是！」

瑟里雅看向伫立不动的士兵们，同时说出温和的慰劳话语。看到她的笑容，士兵的表情转变成松了口气的笑容。卫兵们总是以竭尽全力完成自己的任务为傲，但能理解这一点的贵族非常少。在最坏的状况下，他们还有可能被责怪「为什么不强行突破？」而被问罪。明白自己平安无事，两个卫兵的神情因而放松也是当然的。

但罗尔夫无视那两个人，再次开始说明状况。虽然他们回应的方式不得体，但现在完全没时间去纠正卫兵的个人应对进退。

「不过这次花的时间真的太久了。因此，从刚刚开始我个人已经敲了好几次门……」

「没有回应吗？」

「是的。」

听完罗尔夫的说明，瑟里雅一边沉思一边讲述自己的意见。

「准备召唤仪式及咏唱咒语的所需时间，再怎么多估也只要三小时，而像爷爷这样的法术师更不可能超过这个时间……到目前为止，我记得爷爷进行过的召唤仪式已经超过一百次了……」

听到瑟里雅的询问，罗尔夫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您说的没错。盖亚西大人已经执行过一百二十一次仪式，从不曾发生意外或召唤失败。」

从罗尔夫脸上可以看出，他对盖亚西这个法术师的深厚情谊。那是对以文法术之力拯救国家危机无数次的法术师的绝对信赖。

在这个世界，异世界召唤仪式的存在原本就广为人知。在吟游诗人所歌颂的历史故事中，异世界人也出现过好几次。虽然大家都知道有仪式的存在，但它却无法想进行就进行。因为本领高强到足以举行仪式的法术师非常稀少。找遍整个西方大陆，符合资格的人屈指可数。

异世界召唤仪式是难度最高的秘术。可见能让仪式每次皆百分之百成功的盖亚西·渥朗多，在法术师上的本领有多么惊人。

然而那些功绩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没错，过去的确不曾发生任何问题。」

瑟里雅话中隐含著忧虑，察觉到这一点，罗尔夫的神情暗了下来。

「瑟里雅大人，您认为盖亚西大人的仪式失败了吗？」

「现阶段还无法肯定。但如果什么问题都没发生，就无法解释士兵们感受到的震动。因为在召唤仪式里，并没有任何会引起震动的因素。」

「也就是说……发生意外了吗？要趁现在请陛下离宫避难吗？」

罗尔夫不是蠢蛋，不会天真到以为因为过去不曾失败，所以这次也不可能失败。而且他很清楚，法术上的意外事故会带来非常重大的影响。

罗尔夫脑中浮现最糟的状况——术法灾害。

进行召唤仪式时，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造成法术失控，会引发怎样的灾害根本难以想像。

毁了宫殿一角还算小意思。运气不好的话，甚至有可能像历史上的古代王国一样，整个国家灰飞烟减。

(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不过，纵使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只要陛下平安无事，我国就……)

尽可能要让皇帝陛下到安全的地方避难。这个念头在罗尔夫脑中盘旋。

但是，瑟里雅摇头否定了他的担忧。

倘若真的发生了术法灾害，房间外肯定能看出某种迹象。就算影响只集中在房间内，在这种距离下，以感应能力见长的瑟里雅不可能察觉不出异变。

如此一来，结论只有一种。

「不，我怀疑爷爷可能使用了法术。」

瑟里雅的话令罗尔夫的独眼射出厉光。盖亚西使用过攻击法术，意味著他曾与某种对象打斗过。

「攻击法术吗……确实很有可能。如果真是如此，盖亚西大人为何不离开房间呢？」

罗尔夫无法毅然剔除发生意外的可能性的原因就在这里。

盖亚西身为奥德梅亚帝国的宫廷法术师，被他的法术击中后还能活下来的人，全大陆应该没半个。相比之下，仪式中发生意外，为了善后而无法离开的可能性大多了。

当然，对战时谁输谁赢并非绝对。罗尔夫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无法想像盖亚西被某人杀死的画面。

「万一爷爷是出不来呢？」

瑟里雅的话让罗尔夫脸色一变。

「怎么可能！盖亚西大人如此厉害……」

罗尔夫一直故意无视那个可能性，但瑟里雅的话刺中他的心。

「我们或许要考虑到最糟的情况……」

瑟里雅的脸色变得僵硬。那是人类意识到血亲死亡时会产生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

罗尔夫突然朝瑟里雅低下头。

「您……您在做什么，罗尔夫大人！」

罗尔夫的谢罪，令瑟里雅慌了手脚。

「瑟里雅大人，这全是我判断错误。」

(如果接到报告后，马上命人冲进去的话……)

罗尔夫心中掠过一个想法。如果他当初硬闯入房里，或许就能帮助盖亚西了。但瑟里雅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您的错，罗尔夫大人。国法规定，进行召唤仪式时，无论是谁都不得打扰。倘若您擅自决定闯入房中，反而可能引发最糟的状况。不管结果如何，您等我过来再行动，才是最适当的判断……请不要低头道歉。」

瑟里雅温柔地安慰深深低头致歉的罗尔夫，要他把头抬起来。

事实上，召唤仪式进行时，之所以禁止任何人出入，是为了避免产生二次灾害。因为进行召唤必须非常谨慎小心。

「不过，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应该可以剔除了。倘若真是意外，理应有某些冲击作用流泄出来才对。」

瑟里雅话中隐藏著一个非常残忍的假设。

「瑟里雅大人……」

罗尔夫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著。

她正用力压抑对唯一血亲的担忧之情。

「当然，方才我说的是最糟的状况。总之，要进入房里才能确认结果！」

罗尔夫默默地在一旁看著紧抓住一丝希望不肯放手的瑟里雅。

「房门是钢铁制成的，还从内侧拴上门闩。我现在马上让部下去准备攻城锤，请您稍等一下。」

罗尔夫连忙命令部下著手准备。

然而瑟里雅不打算听从他的建议。

「不用了，罗尔夫大人。时间有限，由我来破坏吧。」

她的话让罗尔夫慌了起来。仪式之间的门相当厚重且坚固，普通法术师是破坏不了的。

如果由身为次席宫廷法术师瑟里雅出马，或许能破坏房门没错，当重点在于房门被破坏之后。

「这、这不……」

罗尔夫连忙想制止瑟里雅，但她并没有中断咏唱。

「司掌火焰之精灵啊！受汝之护持，回应吾之要求！」

「瑟里雅大人！糟了，全体后退——！」

瑟里雅无视他的制止，持续咏唱到结束。

「粉碎吾所指示之敌人！火精爆裂！」

她的双手挥向钢铁制的门扉，掌中出现不停卷动的球状火焰。

瞬间，钢铁门扉严重扭曲，爆炸声在宫殿中回荡。

惊人的反作用力与爆炸声，让罗尔夫几秒内丧失了视觉与听觉。

走廊上弥漫著热气与焦臭味，爆炸的冲击使宫殿墙壁上出现细细的裂缝。

罗尔夫的视觉慢慢恢复正常，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是变成赤红色的门扉。四周空气十分炽热，宛如地狱热锅被人掀倒一样。

但是，钢铁门扉依旧健在。不，房门被高温烤成了赤红色，众人根本无法接近，状况可说变得更糟了。

(所以才要阻止她啊。瑟里雅大人接下来究竟打算怎么做……)

为了问清楚瑟里雅的想法，罗尔夫准备寻找原本站在身边的她。但下一秒，房门轰隆一声化为碎片。

不是被轰破，而是碎裂成片。

「好了，冲进去！」

瑟里雅的声音响起。

越过一碰触就会黏住皮肤的超低温门板，士兵们往房里冲。

「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想到您竟然利用热涨冷缩的术法粉碎房门。」

瑟里雅轻轻点了点头，回应罗尔夫的赞赏。

瑟里雅一开始使用的是火焰系法术，令罗尔夫以为她要利用高温融化房门。所以，他才想告诉瑟里雅房门被融化后的问题点，并且阻止她。没想到，原来瑟里雅知道罗尔夫担忧的问题是什么。

足以融化钢铁制房门的热度能让四周的空气变成炎热地狱。

对能使用法术的瑟里雅及罗尔夫来说，那点热度不是大问题，但对普通士兵来说却足以致命。

在空气冷却下来之前，所有人都无法进入房间，因此瑟里雅才用高温加热房门，接著再用冰雪系法术使之急速冷却。先用高热让那扇金属门的体积变大，再使之急速冷却，钢铁制门扉便碎裂了。

「罗尔夫大人，我们也赶紧进去吧。」

听到瑟里雅的话，罗尔夫无言地点头。

「不要挡路，为什么你们停在出入口？还不赶紧进去！」

「怎么回事？爷爷没事吧！」

拨开停在入口附近的士兵们，这两个人一边吐著白烟一边走进房中，凄惨的景象映入眼帘。

血液独有的铁锈味涌入两人的鼻腔里。

这种味道，罗尔夫早就已经闻惯了。

「瑟里雅大人，这……究竟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过震惊的景象令他们一时语塞。

纵然心底某处已经料想到这个局面，他们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现实。

「爷……爷爷呢？」

瑟里雅四处张望，结果看到一个白袍人影趴倒在地。那是深受爷爷喜爱的标志性长袍，她不可能认错。

「啊啊啊啊！爷爷！」

瑟里雅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罗尔夫连忙抱住她，但她用力挥开他的手，朝趴在地上的盖亚西跑过去。

瑟里雅满脑子只想著要把爷爷的身体抱起来，她的双手已经被血染成了鲜红色。

「这实在……太凄惨了。」

看到被瑟里雅抱住的盖亚西，罗尔夫皱起了眉头。

就连经历过无数战役的他，也甚少看过这种被毫不留情再三攻击的尸体。

从后脑勺破碎、脸朝下倒地的姿势来看，可以瞭解盖亚西如果不是被从背后偷袭，就是蹲著的时候遭受攻击。如果是前者，则说明了敌人的身手很好；如果是后者，则说明了敌人很残暴。

(不管是哪一种，敌人都十分难缠……唔，这是……)

瑟里雅将盖亚西抱在怀中不肯放手，费了一番工夫说服她后，才得以把盖亚西的尸体以仰躺的姿势放到地板上。看著尸体的模样，罗尔夫的表情暗了下来。

(犯人朝喉咙进行攻击，所以这恐怕就是致命伤。这么说……)

当盖亚西因呼吸道阻塞而蹲下来时，犯人再瞄准他的后脑勺给予最后一击。

「到底是谁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罗尔夫低喃。话中隐含了愤怒与深深的哀伤。

照理说，在无数战役中厮杀过的他，看到尸体已经不会再有情绪波动，顶多心里想著「有弱者死了」。但当尸体是盖亚西·渥朗多时，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盖亚西与罗尔夫长年来并肩作战，是共同将奥德梅亚打造成大国的战友。友人在面前死去，他怎么可能保持得了平常心。

不过罗尔夫拚命忍住想大声吼叫的冲动。

「这种事还用问吗！就是被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

瑟里雅发出充满仇恨的尖叫，眼中燃烧著爷爷被杀的愤怒火焰。

看到她眼中的火焰，罗尔夫用力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两位指挥官不可以全都失去冷静。

(不能怪她……毕竟他们的感情比父女还亲昵……)

瑟里雅的双亲在她还年幼时就过世了。当时，夫妇俩都是在和现在已经灭亡的某个邻国的战争中战死的。后来，身为爷爷的盖亚西就收养了瑟里雅。

他是瑟里雅学习法术的老师，同时是她唯一的血亲。

因此，盖亚西的死亡让瑟里雅丧失理智十分正常。只不过……

罗尔夫对她吶喊的话抱持怀疑。

「瑟里雅大人，经过培育的异世界人的确是一枚有力的棋子，但刚被召唤过来的他们完全是弱者！那边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听说他们没有战争，基本上连携带武器都被禁止。」

就算回顾过往，他们也不曾召唤出如此具有威胁性的人。

那些异世界人最多只持有小型的小刀或铁棒，虽然携带方便，但作为武器几乎没什么攻击力可言。而且，大部分的人连那种小武器都无法灵活运用。

以战士的眼光来看，被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可能比这个世界的平民还弱。

然而，听到罗尔夫的质疑，瑟里雅用力摇头。

「可是！」

他们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不是吗！瑟里雅话中隐含了这样的意思。

(不妙！正如瑟里雅大人所说，犯人是异世界人的可能性非常高。不过现在就下结论未免也太匆促了。)

罗尔夫其实也赞同瑟里雅的主张，认为犯人很可能是异世界人。可是这纯粹只是猜测，现在尚没有任何证据证明。

「没错，现在有嫌疑的确实是被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但我们没有确切证据，也无法断定没有其他可能性。」

面对瑟里雅的反驳，罗尔夫以道理温和地规劝她。现在必须先让她冷静下来。

毕竟他不能被她的激动情绪影响，而让犯人逃脱。

「首先，我们必须准确掌握现况，明确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罗尔夫的劝导下，瑟里雅的神情逐渐恢复严肃。她毕竟是年纪轻轻就担任次席宫廷法术师的逸才，在倾听罗尔夫的话时，便想起自己的职务与责任，心情也逐渐冷静下来。

「真的很抱歉，罗尔夫大人说得没错。」

「您能明白就好。那么，现场就由我来指挥。」

罗尔夫阻止瑟里雅致歉的动作，紧接著对士兵们下达命令：

「马上确认躺卧地上士兵们的生死！另外，确认穿著奇怪服装、倒在那边的男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剩下的人搜索这个房间，找找看是否有可以逃脱的缺口。然后……您有要补充的吗？瑟里雅大人。」

瑟里雅摇头回应。

(那身服装确实是异世界的东西，可是他为什么死了？难道异世界人不只一名吗？)

虽然已经恢复冷静，但血亲的死亡依然动摇她的心，头脑也尚未恢复原本的灵活敏锐。

「罗尔夫大人！瑟里雅大人！」

「还活著，这家伙还活著！」

过了一会儿，负责确认趴倒在地的同袍生死的士兵张口呼唤罗尔夫与瑟里雅。

「什么！？」

「真的吗？」

罗尔夫与瑟里雅冲了过去，发现有个士兵躺在血泊中。

「罗……罗尔夫大人……」

断断续续呼唤罗尔夫的声音，的确发自本以为已经死亡的士兵口中。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到底发生什么事？」

这是唯一生还的证人。

两人声色俱厉地问。

「……尔夫大人……怪物……」

闻言，两人脸色均是一变。他是知道这个房间里究竟发生什么事、唯一活下来的证人。

「什么！？你说怪物？」

听到士兵的话语中出现奇特的单字，罗尔夫眼神一凛。

瑟里雅也慌了起来，以为爷爷的仪式出了意外，召唤到意想不到的奇异生物。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振作一点！」

「盖……盖亚……把……」

两人拚了命地问，但士兵说得断断续续，内容模糊且没有完整的意思。

他们只能勉强听出有怪物，不过整体状况依旧不清不楚。

「把话说清楚！爷爷……爷爷他怎么了！？爷爷和那个怪物怎么了？」

瑟里雅抓住横躺在地的士兵肩膀，用力摇晃个不停。

平时的瑟里雅不曾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然而现在的她没有余裕在意周遭的目光。

(怪物？怎么可能？不对，问题不在怪物，而是怪物现在在哪里！)

倘若那只危险生物的能力足以杀死首席宫廷法术师的爷爷，现在又在王宫内大摇大摆乱晃，情势岂能只用重大事件来形容？毕竟这个地方正如文字所示，是奥德梅亚帝国的心脏地带。

然而，瑟里雅愈焦急，情势就愈糟糕。

原本说话不清不楚的士兵现在只发得出急促的喘息声。他全身无力地瘫软下去，已经无法对瑟里雅与罗尔夫的问题做出反应。

「糟……糟了！来人！快把这个人送到医生那里！」

罗尔夫阻止瑟里雅猛烈的质问，把这名士兵放到搬来的担架上，命令部下赶紧将人送往医务室。

「为什么！？为什么阻止我！？」

瑟里雅一险狰拧地顶撞罗尔夫，罗尔夫则直接做出劝告。因为他判断，如果不在这时候把话说清楚，就无法阻止这个因失去血亲而理智全失的少女。

或许这就是双方经验上的差异吧。瑟里雅纵然有才能，但现在依然难以控制自身的情绪。刚刚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不过一听到「怪物」二字，她就再度乱了心神。一想到尊敬的爷爷可能死于召唤术失败，她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

除此之外，王宫里还有王族与贵族们。万一不幸出现人为灾祸，就算渥朗多家是以宫廷法术师身分立下众多功绩的名门世家，也可能在一夕间衰败。不对，万一运气不好，甚至可能要负起全部责任，全家族遭受处刑。

祖父被杀的情感以及必须守护家族的贵族习性，同时煎熬著瑟里雅的心。

罗尔夫很能体会她的心情，但是……

「继续追问下去，那个人或许会死。」

面对出言顶撞的瑟里雅，罗尔夫尽可能压抑情绪，冷静地说出事实。

罗尔夫的话正确得教人无法辩驳。如果现在强行盘问，那个全身是血的士兵确实会死。

「您说得没错。不过现在状况特殊，比起那个人的性命，更应该厘清这个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吗？」

然而，瑟里雅的内心依旧无法接受。她真心认为，比起区区一个士兵的生命，问出爷爷的事才是首要工作。

因此，瑟里雅拚命抗拒罗尔夫的劝告。即使明白他的话是正确的，她的内心依旧闪避理智的判断。但罗尔夫还是很有耐性地分析状况，让瑟里雅找回冷静。

「那的确很重要，可是知道一切始末的只有那个男人。我不认为放著那个人的伤势不管，继续逼问下去，可以得到有用的情报。万一在问出情报前他就死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觉得即便会浪费一些时间，不过还是等那个人情况好转后，再找他厘清一切比较妥当，不是吗？现在，我们就优先调查清楚这边的状况吧。」

既然罗尔夫都讲得这么白了，瑟里雅也不好再说什么。

罗尔夫的话是对的。她无法接受的是，血亲牺牲后，身为遗族的情感与身为贵族的自我保护意识。

「呼……我明白了。罗尔夫大人的判断十分正确。真的很抱歉，我失去理智了。」

大大地叹了口气后，瑟里雅的心恢复冷静。

透过先前顶撞罗尔夫的事，稍微减轻了她内心的负担。不管她是多么厉害的天才，年龄造成的经验差异终究无法跨越。

「但是，那个人口中所说的怪物究竟是……竟然会让爷爷如此厉害的人变成那副模样。还有，那只怪物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瑟里雅自言自语地吐出小小的疑惑，不过，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罗尔夫心底闪过一丝异样感。长年穿梭战场、身经百战的战士感觉到不对劲。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直接将之否定掉。

「您说得没错。倘若真的从异世界召唤来怪物，事情就严重了……总之，我们先调查其他的尸体吧，或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也许罗尔夫自己也被这个状况弄慌了手脚，导致他犯了平时绝不可能犯的失误——忽略自己的直觉。

而他的判断，最终斩断了他们剩余的最后一丝可能性。

「不、不好了，罗尔夫大人！医务室……医务室那里……」

一名士兵冲进召唤之间，紧张无助的声音，明确表达出事态紧急。

「冷静下来！到底怎么了！？」

罗尔夫的怒吼响彻整个房间。

士兵被罗尔夫的气势镇住，气喘吁吁地努力报告。

「是！方才医务室莫名其妙起火……火势蔓延得很快，连药品库也……」

士兵报告到一半，就被罗尔夫打断而没了下文。这场火灾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什么！为什么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发生？火灾的状况如何？有谁去灭火吗！？」

药品库里存放了一些会助燃的易燃物，而且唯一存活的证人也才刚送往医务室。

明知自己只是迁怒，罗尔夫依旧瞪向士兵。

处在罗尔夫恐怖的气势下，负责报告的士兵鼓起所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没……没有。但我们直接联络了宫廷法术师，灭火行动应该已经开始了。」

听完士兵的报告，罗尔夫冷静了些，得知宫殿不会著火后，于是松了一口气。

「瑟里雅大人，您怎么看？」

罗尔夫慢慢看向一旁的瑟里雅，她用手指抵住线条优美的下颚，凝神沉思。罗尔夫心底再度涌出某种异样感。

「太不自然了……」

瑟里雅很果断地回应罗尔夫的询问，就连她也感受到了。

「果然……瑟里雅大人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嗯嗯……接二连三发生各种事故，未免太过巧合。」

盖亚西·渥朗多的死亡、过去从不曾失败过的仪式、因仪式失败而呼唤出的不明怪物，再加上现在发生的火灾。

罗尔夫转动脑筋思考，心底浮现一个答案。

(荒唐，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瑟里雅说得没错。接二连三发生各种事故，未免太过巧合。能解释一切的答案只有一个，不过，以罗尔夫的常识来说，那个答案实在太过惊人。

「有一个假设可以说明现状，但……」

「您觉得太荒谬吗？」

瑟里雅完全明白他的想法，也知道他说不出口的理由。

「我不确定……至少现在还无法肯定。」

罗尔夫再次摇了摇头，看向忙碌不已的士兵们。

臆测终究只是臆测。然而，罗尔夫想要的不是臆测，而是绝对的铁证。

「报告！」

完成搜查的士兵们打断了这两人的对谈。

「嗯，说吧！」

「其余士兵已确认全部死亡。」

「然后呢？死因是？」

听到瑟里雅的询问，士兵们一脸犹豫地彼此互看。报告内容似乎令他们难以启齿。

「怎么了！说清楚！死因是什么？」

在瑟里雅逼人的气势下，一位士兵代表向前。

「我……我们推测犯人可能是徒手杀害他们……」

「什么！徒手？你们是根据什么做判断的？」

罗尔夫语气严厉地反问。

(徒手？怎么可能徒手打倒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盖亚西大人？)

这种事的难度之高，罗尔夫根本难以想像。

「因为有尸体的脖子被捏碎，上头有明显的指痕……」

闻言，罗尔夫不自觉发出低沉的低喃。

「手指……」

他马上命令士兵，把有问题的尸体搬过来。

尸体放在两人面前，颈部确实有凹痕。

「原来如此，看起来的确很像指痕……」

连罗尔夫也无法反驳瑟里雅的话。

「其他尸体的状况呢？」

另一个士兵回答了他的疑问。

「属下所调查的尸体死因是遭人从背后攻击颈部，因而颈椎碎裂。但铠甲与头盔没有任何损伤，也没有遭人以武器杀伤的痕迹。属下猜想，这个人恐怕也是死于徒手攻击。」

从尸体上的伤痕来看，的确是遭人徒手杀害没错。

「另外，有件事怪怪的……」

罗尔夫与瑟里雅直瞪著尸体，这时另一个士兵吞吞吐吐地开口说。

「怎么了！？还不赶快说清楚！」

就连平时温和的罗尔夫也露出不耐烦的情绪。其实这也不能怪他，明明是足以动摇国家的大事件，现场发现的线索却少得可怜。

被罗尔夫一吼，士兵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报告。

「是！这具脸被烧毁、疑似异世界人的尸体喉咙上也留有指痕。而且……裤子的皮带……」

「怎么了！赶紧报告清楚！」

瑟里雅散发的焦躁令士兵畏缩，不过他还是努力接下去说。

「是！他的裤子上没有皮带！这种穿法会让裤子从身上滑落，根本无法战斗……」

瑟里雅与罗尔夫听到这里，双双脸色大变，急忙确认那具有问题的尸体。

「是真的……」

「这种状态下根本无法打斗……究竟……」

放在两人面前的尸体乍看之下衣著整齐，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很多地方乱七八糟。尤其是上衣袖子的长度比手臂多了一大截，裤管也太长，走路时脚后跟会踩到。其中最大的疑点，就是士兵所指出裤子过于宽松的问题。

(不可能。这种穿法会让他连动都不能……)

这个瞬间，罗尔夫豁然开朗，瑟里雅也一样。

「糟了，罗尔夫大人！那名送到医务室的士兵就是异世界人！」

脸色铁青的瑟里雅大叫出声，随即藉著武法术强化过的脚力，像风一样冲出房间。

「你们几个负责加强宫内的警备！听好了，敌人极有可能装扮成士兵，只要发现陌生脸孔，不管是谁都给我抓起来！」

罗尔夫风驰电掣地发布命令，接著连忙跟在瑟里雅之后冲出房间。把所有事情拼凑起来后，他们两人脑海中已经可以想像出整个事件的始末。

「情况糟到不能再糟……如果那家伙还在就好了。」

罗尔夫朝跑在前面的瑟里雅背影说道。

「是啊。总之去医务室确认一下，真相就能大白了……但对方应该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吧。」

瑟里雅一脸苦闷地加快奔跑速度。

杀害爷爷的可恶敌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没有发现。瑟里雅悔恨得无以复加。

跑在她后面的罗尔夫叹著气问：

「这么一来，就代表那个异世界人通晓战术……」

「嗯嗯。而旦那人的身手还厉害到足以杀了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像爷爷这么高强的法术师……对吧？」

「也就是说，刚召唤过来就拥有这些能力吗……」

瑟里雅的回答让罗尔夫背后一寒。

拥有如此惊人力量的异世界人现在就在这座宫殿里走动，还很明显地把帝国视为敌人。从留在盖亚西尸体上的伤痕可看出，那男人的憎恨有多么强烈。

(那家伙很危险，绝不能让他逃了。我会让那家伙后悔做出反抗帝国的愚蠢行为！)

下定决心后，罗尔夫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他可是皇帝之盾啊。

罗尔夫及瑟里雅用武法术强化身体，才一分钟就穿越了广大的宫殿，抵达医务室前面。

「看来士兵报告得没错，已经成功灭火了……」

「是啊。如此一来，火势就不会蔓延了。」

罗尔夫环顾四周确认火势已经扑灭，这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即使是坚固的石造城池，也无法完全防火。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因为飞散的火星让整座王宫烧毁。

(士兵的判断很迅速精准。)

或许是使用了流水系法术的关系，医务室及其附设的药品库四周全都泡在水中，而里面存放的药品大半都被水淋湿，再也无法使用。然而一想到只有这点损伤，他心中就感到庆幸。

「奥兰多！」

看到负责指挥众人收拾残局的青年身影，瑟里雅出声呼唤。

「是瑟里雅和罗尔夫大人啊。你们是听到失火的消息而过来的吗？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现在没有蔓延的危险了。」

听到瑟里雅的声音，青年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同时用手指了指身后烧毁的医务室。

但瑟里雅根本没听奥兰多在说什么，张口问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那种事我看了就知道。先别管那个，我有事要问你。火灾发生前不久，应该有个士兵被送到这里来，那家伙现在在哪里？蓝伯特呢？这里有没有人可以解释一下状况？」

瑟里雅的询问让奥兰多支吾了起来。他之所以会在这里，其实全属凑巧。当时他正好路过中庭，听到有人大喊失火，就跑了过来，因此完全不清楚状况。

「先等一下，瑟里雅，我都一头雾水了。你这么慌张做什么？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看到现在的瑟里雅完全失去平日的冷静，奥兰多脸上写满疑惑。

但她此刻没有余裕去回答他的问题。

发出尖锐的咂舌声后，瑟里雅放弃逼问奥兰多，抬眼望了望四周。

「算了，不问你了。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情况的？」

她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周遭其他人。

现场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每个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低著头逃避瑟里雅的视线。因为他们不过是恰巧听到发生火灾的消息，才赶来帮忙灭火的。

「你在找的士兵刚刚确实来过这里。」

一个男人出声打破这长久的沉默。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老人，头顶已经秃了，其余头发则像雪一样白。他的个性似乎很懒散，留了一脸杂乱的胡子。

「蓝伯特……你……」

老人拨开人群从被烧毁的医务室走出来，一边吐著充满酒臭味的气息，一边靠近瑟里雅。

如果在平日，瑟里雅会斥责这个老人。

就算老人是优秀的宫廷医师，身处王宫中却在大白天就全身酒臭味，未免太荒唐了。但是，瑟里雅不自觉把到口的骂人话语吞回肚子。

因为老人眼中的愤怒火焰震慑了她。

「我刚刚看过医务室了，但没看到那男人的踪影，八成是火灾时趁乱逃跑了。你们要抓他的话最好加快速度，那家伙非常危险。」

他的声音低沉且充满愤恨。

完全没有平时爽朗的感觉。

「里面有三具尸体，每一个人都死在十分高竿的手法下，而且对方动手时毫不犹豫。」

瑟里雅明白了蓝伯特愤怒的理由。

「那么亚连他……」

「是啊，颈椎被折断了。」

听到这件事，所有人全倒抽一口气。亚连是蓝伯特引以为傲的儿子，他的孩子最近将要出生。正因为晓得得到第一个孙子的蓝伯特有多么兴奋，大家才说不出安慰的话语。

所有人之中，就只有奥兰多一个人搞不清楚状况。

「瑟里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伯特医生的话是什么意思？亚连到底是被谁杀害的！」

奥兰多原以为，扑灭火灾后整件事就算告一个段落，瑟里雅及蓝伯特的对话却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奥兰多，立刻编组一支法术师队，也请罗尔夫大人从禁卫骑士团里编组一支部队。我去请求陛下给予我们士兵指挥权！大家在中庭会合。」

瑟里雅打断奥兰多的话，飞快做出指示。

「我明白了！」

「等……等一下，瑟里雅。我完全搞不懂状况……」

和已经明白整件事始末的罗尔夫不同，奥兰多还处于一头雾水的状况中。在瑟里雅逼人的气势下，他战战兢兢地问道。

「先别管那个了，奥兰多大人，您先听从瑟里雅大人的指示吧！」

「拜托你了，奥兰多！我们没有时间了，那家伙就快逃了！」

罗尔夫与瑟里雅的话让奥兰多表情一变。

奥兰多·阿斯托拉姆是第三席宫廷法术师，也是经历过许多战役的战士。虽然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一有状况发生时却能冷静沉著地应对。

他从瑟里雅的语气中察觉有紧急事件发生，便将心中的开关从平日模式切换成战场模式。

「要多少兵力？」

奥兰多发出既低沉又冰冷的声音，完全不像前一秒还混乱不已的人。

「有多少就派多少！敌人非常危险。这是紧急事件，我允许你使用传送术！」

瑟里雅授予奥尔多权力，让他使用平时禁止在王宫内施放的法术。

这证明现在正处于第一级的非常状态下。

「瞭解。司掌光之最高神梅涅奥斯啊，遵从吾与汝之契约，令吾速快如光！」

简短回应瑟里雅后，奥兰多迅速咏唱咒语，下一秒，他人已经传送到法术师队的宿舍前。这光景令罗尔夫发出赞叹。

「不愧是第三席法术师，藉由那么短的咏唱就能施放出传送术。」

法术的咏唱时间取决于法术师的力量高低。透过如此简短的咏唱就能施行属于高等法术的传送术，足以见识到奥兰多的能力之高。

「那是当然的，他可是爷爷的弟子。要是做不到这种程度，未免太不像话了。」

罗尔夫的话让瑟里雅冷硬的表情变得稍微和缓。

同门师弟被称赞是非常令人高兴的事。不过，这个想法只在瑟里雅脑中停留一秒钟。

她将掌心朝向罗尔夫。

「罗尔夫大人，我们现在要节省移动时间。我会用法术将您传送到禁卫队的宿舍，麻烦您编组兵力。」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您前去取得陛下的允许！」

如果没有皇帝同意，他即使身为禁卫骑士团团长也无权调动士兵。

「是！司掌光之最高神梅涅奥斯啊，遵从吾与汝之契约，令此人速快如光！」

确认罗尔夫已经消失后，瑟里雅再度开始咏唱。这一切都是为了追上不见踪影的杀人凶手。

传送到谒见厅大门前的瑟里雅，被卫兵们用锐利的斧枪指著胸口。

「是谁！竟敢在宫内使用传送术！」

「你这是在藐视国法吗！」

卫兵们充满杀气地大吼。

「事态紧急！请帮我通报陛下！」

瑟里雅充耳不闻卫兵的查问，只是请求觐见皇帝。

认出突然传送过来的可疑人士原来是次席宫廷法术师后，守护谒见厅大门的左右两位卫兵连忙竖起斧枪表示敬意。不过，他们脸上浮现怒骂了宫廷法术师的困窘不安以及困惑。

「您是瑟里雅大人吧？属下失礼了！可是您为何使用传送术……您应该很清楚国法规定吧？您有得到盖亚西大人的许可吗？」

其中一名卫兵满脸不解地询问道，他会疑惑也是正常的。

基本上，王宫里禁止使用法术，因为会被包覆整座王宫的结界挡住。

因这层特殊结界的关系，任何人都无法从宫外使用传送术进入宫内，结界内也禁止使用文法术。

能在宫内使用文法术的，只有事前进行过特殊仪式的极少部分宫廷法术师及上级骑士。

这是警备上的必要措施。

然而，即使宫廷法术师可以在王宫内使用法术，也不允许无限制使用。

不，应该说，国法中明确规定，只有发生第一级紧急状况时才允许使用法术，也就是说仅限攸关人命的场合，而且这条法规并不能随便违反。除了几个特例，凡是违反此法规的人都会被处以死刑，因此，卫兵才会想问清原由。

但此时的瑟里雅没有时间回答他们的疑惑。

「闭嘴！我说了是事态紧急！现在连一秒钟都不能浪费！你们不帮我通报的话，我就用法术轰破这扇门！」

瑟里雅的眼神已经完全不正常了。

敬爱的爷爷死去以及对犯人的极度憎恨，令她失去冷静及自制力。

规定的程序以及从小开始学习的宫廷礼仪完全被瑟里雅拋到一旁，她的脑中只剩追杀凶手的渴望。

「请……请您稍等一下，瑟里雅大人，属下马上帮您通报！」

卫兵被瑟里雅的气势震慑，对身旁颤抖的同僚点头示意后，迅速地闪入门内。

他从瑟里雅的话语及神态中感受到，她是认真的。负责戒备的士兵消失不到十秒，瑟里雅眼前的门扉便静静地开启。这次是为了迎接她进入。

「你到底想做什么！瑟里雅·渥朗多！你对陛下太不敬了！」

铁血宰相朵涅斯特的怒吼砸向走到皇帝前方的瑟里雅。

(啧，没想到宰相也在……偏偏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

她在心底狠狠咂舌。对一秒钟都不想浪费的她来说，这种发展令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宰相朵涅斯特是对皇帝十分忠肝义胆的一位忠臣，也是强烈影响奥德梅亚未来的一位重臣。他性格刚烈，在遵守法令上坚如磐石。

「你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况且为什么是你出现？盖亚西大人怎么了？如果发生事故，理应由首席宫廷法术师前来才对。次席宫廷法术师瑟里雅·渥朗多，身为帝国宰相的我命令你回答我的问题！」

宰相如连珠炮般提出质问，每一个问题都切中核心。

目前的瑟里雅正值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的状态，因此她十分厌烦朵涅斯特的正直。

不过，这里有一个人能为瑟里雅的无理说情，就是坐在王座上的皇帝。

「够了，朵涅斯特。瑟里雅如此急著要晋见朕，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对。」

「可是，陛下……」

朵涅斯特担忧这样无法树立典范，因而紧盯著皇帝不肯罢休。其实他应该已经感觉到瑟里雅的态度不正常，但一码归一码，毕竟他是法律与秩序的守卫者。

「安静。」

皇帝的声音十分沉著冷静，但话中带著连朵涅斯特也无法反驳的气势。

他眯起眼睛，锐利的视线射向宰相。

「遵旨，陛下。是臣失礼了。」

纵使是宰相也无法违抗皇帝的话，更何况现任皇帝握有实权。他是以武力占领西方大陆中央的霸主。

朵涅斯特深深一鞠躬后，退开王座旁一步。

皇帝的旨意凌驾在所有法令之上。这是独裁国家的优点，也是缺点。

「无妨。瑟里雅·渥朗多，究竟出了什么事？」

皇帝说话的同时，身上散发出强烈气势，压向瑟里雅。那股压力令她不由自主当场跪下。

(不愧是陛下……)

王座上的人，是被周遭诸国尊称为狮子帝的奥德梅亚帝国初代皇帝莱诺·艾森海特。他原本是位于西方大陆中央山岳地带的旧奥德梅亚王国的三王子。

当时旧王国的领土很小，经济上也极为穷困。加上国内局势不稳定，贵族的蛮横与皇室权力斗争使国力疲弊，注定总有一天会被周遭某个国家并吞。

然而，年轻的莱诺对国家现状感到担忧，立志复兴祖国。他在兄弟间的继承权战争中获胜，肃清世家贵族，增强皇室力量。这段过程里，莱诺本身也在无数场战争中亲自挥剑杀敌。

距今四十年前，在进攻完邻国泰内王国后，莱诺将国名改为奥德梅亚帝国，自此之后开始投入西方大陆中央地区的霸权争夺。

经历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今年六十八岁的皇帝依旧拥有一身健硕的肌肉，远胜一般武将。或者说，他亲手屠杀无数战士、吸收那些生气后，现今依然保有全帝国屈指可数的战斗力。

「唔，怎么了，瑟里雅？你不说话，朕如何知道你想做什么。事情想必很紧急，朕允许你直说。」

莱诺对低著头沉默不语的瑟里雅缓缓说道。

平稳的声音缓和了瑟里雅的紧张。

「是，陛下。恳请陛下将禁卫骑士团的指挥权交给臣！」

瑟里雅下定决心向皇帝请求禁卫骑士团的指挥权。只不过，她的话太过突然且超出大家的预料。

谒见厅陷入沉默。

莱诺盯著瑟里雅的脸没有回应。

「你在说什么，瑟里雅大人！身为次席宫廷法术师竟然要求兵权，还是直属陛下的禁卫骑士团！你究竟想做什么！盖亚西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沉默被人打破，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朵涅斯特气得满脸通红地追问。

宰相会发怒也是正常的，因为瑟里雅并没有这种权力。

由于宫廷法术师会担任文官或参谋，所以如果以提议的形式说出这些话当然没问题，不过终究只是提议。禁卫骑士团是直属皇帝的精锐部队，像瑟里雅这样一开口就要求指挥权，未免太过无法无天。

然而，皇帝口中说出的话却和朵涅斯特的怒斥完全相反。

「禁卫的指挥权吗……好吧。理由晚点再说，朕同意你的请求，那些兵力随你调度。」

「陛、陛下！您在说什么？」

「我说好，朵涅斯持。瑟里雅请求朕同意这件事，可见事态非常严重。」

相异于惊慌失措的宰相，莱诺以非常冷静的语气说。

「但你先说说理由吧，瑟里雅。为何身为宫廷法术师的你想要兵力？朵涅斯特也想知道这一点。还有，盖亚西知道这件事吗？」

不清楚状况的人理所当然会有这样的疑惑。

面对皇帝的询问，瑟里雅拚命压抑住心底喷涌而出的悲伤与焦急。

「真的很抱歉，陛下，其实是爷爷他……不，盖亚西·渥朗多已经遭不明人士杀害。」

这段话重重地回响在谒见厅中。每个人似乎都忘了呼吸，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瑟里雅的话给莱诺及朵涅斯特造成惊人的冲击。盖亚西是奥德梅亚帝国最厉害的法术师，也和朵捏斯特一直共同承担奥德梅亚的所有内政、外交及军事工作。

「胡、胡说！盖亚西大人……死了？」

「怎么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瑟里雅！」

两人同时说出否定的话。深知盖亚西实力的他们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或者说，那也是他们的愿望。因为他们不愿意相信，身为帝国支柱、从年轻时就一直同甘共苦的伙伴已经死亡。

「臣很遗憾，陛下，但这是事实……盖亚西·渥朗多已经死亡了。」

寂静在谒见厅扩散。

而打破这片沉默的人则是莱诺。

「为什么？为什么盖亚西会被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声音听起来很沉重。

莱诺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加大捏住王座扶手的力道。

「臣还不清楚真正的始末，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与证人。但从状况来分析，臣找到了最大的嫌疑犯。」

「是谁？」

椅子扶手发出倾轧声。

「盖亚西大人今日进行召唤仪式。他的死亡现场就在召唤之间，护卫的卫兵全被杀死，由此判断，犯人可能就是被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

「怎……怎么会！简直难以置信……」

一直紧闭著嘴巴的朵涅斯特不自觉脱口说道。过去他们召唤过无数次异世界人，从来不曾出过任何问题。

「那个人极有可能伪装成王宫士兵。臣知道自己僭越，但臣已经请禁卫骑士团长罗尔夫大人与第三席宫廷法术师奥兰多编组追捕队，只要陛下同意，臣想马上进行追捕。」

听到这里，莱诺迅速做出决定。

「同意！发出手谕需要时间，你就带著朕的配剑证明这是朕的命令！」

语毕，皇帝解下腰间的剑丢给瑟里雅。这一刻等于皇帝认同现在正处于最糟糕的紧急状态。

「瑟里雅，盖亚西是朕的心腹，也是数十年来的好友及导师……他是我国的梁柱。」

正准备走出谒见厅的瑟里雅，听到莱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

她只能点头回应皇帝的话。

皇帝和瑟里雅不同，他与盖亚西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话中却透露出某种胜于血缘关系的强烈情感。

(立于这个国家最高地位的皇帝很悲伤……)

那份心情不是出于演技，这一点让瑟里雅重新认识到自己爷爷的伟大。

「盖亚西被杀……这是对奥德梅亚帝国的挑衅。你一定要逮捕凶手，不行的话直接杀了也可以！」

听到皇帝的命令，瑟里雅深深一鞠躬表达自己的敬意及谢意后，走出谒见厅。

莱诺重重地叹了口气，朝挂在王座后方的布幔说：

「夏蒂娜，你都听到了吗？」

「是的，父王。」

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女性从布幔阴影处走出，并回应莱诺的询问。

一头及腰的金色波浪长发在颈际绑成一束。

她身材高姚，肢体匀称，最大的特徵就是拥有一双与皇帝相同的蓝眼。

「我刚看完部下传回的情报，盖亚西大人确定已经死亡。另外，医务室在同一时间发生火灾，有一名士兵在火灾时下落不明。看来，瑟里雅大人认为那名失踪的士兵就是异世界人。」

「是吗……夏蒂娜，你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此推测是正确的。至少这不是邻近诸国所策画的暗杀。只不过……」

夏蒂娜语气一顿，莱诺以锐利的眼神看向她。

「只不过什么？」

「我认为捕捉到凶手的机会非常低。」

夏蒂娜毫无畏惧地回答。

「怎么会！夏蒂娜公主认为，凭瑟里雅大人的能力抓不到凶手吗！？」

朵涅斯特震惊地说。

皇帝已经下了严厉的命令，夏蒂娜却直言抓到凶手的可能性不高。

「朵涅斯特大人，那并非瑟里雅大人的问题。就算是我指挥，抓到的可能性依旧很低。我想，不管换谁来都是一样的。」

夏蒂娜无畏宰相通红的脸，摇头回应。

「为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的举动很失礼，但朵涅斯特还是忍不住大叫出声。

「在不清楚被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长相与年龄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有办法把对方找出来呢？」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夏蒂娜的话令莱诺不自觉发出惊叫。因为他不曾想过，瑟里雅会不知道凶手的长相。

以眼尾瞄了父亲一眼后，夏蒂娜淡淡地描述状况，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除了盖亚西大人，在召唤之间里的士兵们也全部被杀。凶手佯装受伤前往医务室时，因为戴著头盔，所以没人确认他的长相。而将他带到医务室的士兵与医生后来也全遭杀害。结果，我方没有半个人清楚凶手的长相，顶多只知道他是一个体格非常健壮的年轻男性。」

帝都奥德梅亚是奥德梅亚帝国的首都，也是西方大陆屈指可数的大城市。光靠「体格健壮的年轻男性」这么一条线索，就要从这座大城市里找人，实在困难至极。

不仅如此，想要明目张胆地XX帝都也有难度。要是被邻近诸国知道，首席宫廷法术师被一个普通男人杀害，将会损害帝国威信。

掌上明珠把事实摊在眼前，莱诺不自觉低吟道：

「竟是如此……那么瑟里雅要如何找到凶手？」

「她想赌运气，陛下。不管异世界人继续装扮成士兵也好，还是在城内更换装扮也罢，只要他神色慌张地穿越城门，就会被士兵们拦下来盘问。就算没被拦住，应该也能藉此得到一些情报。瑟里雅大人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那么著急。」

夏蒂娜的话令莱诺陷入沉思。然后，他以低沉的声音开口问道：

「原来如此。所以说，有可能抓到凶手啰？」

「有，但是……」

「好！朕只要明白这些就够了，夏蒂娜！你也率领骑士团加入搜索！」

莱诺对欲言又止的夏蒂娜露出焦躁的情绪。对他来说，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足够了。

「陛……陛下，这样好吗？让夏蒂娜公主离开您身边……」

朵涅斯特一脸紧张。

夏蒂娜是守护皇帝的最后碉堡，皇帝过去从不曾让她离开身边过。

朵涅斯特的担忧是正确的。奥德梅亚帝国是藉由武力打压、并吞周边诸国，在短时间内大幅扩张领土的国家，因此国内外依然不断发生零星暴动，随时都有刺客要来暗杀皇帝。但莱诺完全无视朵涅斯特的担忧。

「你太啰嗦了，朵涅斯特！」

然后，他看向夏蒂娜并高声宣布。

「奥德梅亚帝国第一公主暨梦魔骑士团团长夏蒂娜·艾森海持！朕要你和瑟里雅联手搜索凶手！」

莱诺眼里射出足以将人贯穿的光芒，其中写满坚定的决心。这一点，从他以全名呼唤女儿的举动中也可看出。

「遵命，父王。女儿会竭尽全力。」

夏蒂娜感受到父王的决心，静静地一鞠躬后走出谒见厅。

这一刻，奥德梅亚帝国彻底把御子柴亮真视为敌人。

谒见厅最后只剩皇帝与宰相两人。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莱诺用疲惫的声音对站在旁边的朵涅斯特说道：

「朵涅斯特，事态很严重。」

「是，陛下。在这件事泄漏到邻近诸国前，我们必须设法解决。」

「嗯。在好不容易平定中央地区，正准备进攻东部的时刻，竟然发生这种事。」

「正是。真的很遗憾，没想到盖亚西大人竟然遭遇这种事……」

莱诺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但霸业受挫，还失去一位陪伴多年的忠臣，他的心中满是失落感。

「这也没办法，朵涅斯特。我们要尽速任命新的首席宫廷法术师，把大臣们召集过来。」

「遵命。人选就是瑟里雅大人吗？」

朵涅斯特的声音里有几分不安。

瑟里雅非常有才华与能力，忠诚度与家世也无可挑剔，最大的缺点就是经验严重不足。

「虽然太年轻，但也没办法……只希望这次的事能让她大幅成长。」

「臣明白，臣会赶紧著手准备。」

朵涅斯特退出谒见厅，留下莱诺独自颓然坐在王座上。

「盖亚西这个笨蛋东西。朕的霸业好不容易有了成果……」

一滴水滴落在鲜红的地毯上。那是莱诺对共同经历长年战乱生涯的朋友所表现出的最深情感。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被人从召唤之间搬运出来的伤患正是御子柴亮真。他赌赢了。

就某种层面来说，亮真本来就有胜算，因为他的推断是正确的。房间里整片地板都是飞溅的血液，上面还有四具尸体。破门而入的人们看到这幅景象，会无法冷静地做出判断。

而冲进房内的士兵们，确实也因为房内血花四溅的惨烈光景而惊慌失措。

亮真最大的担忧，就是会被脱下头盔看到脸。如果脸被看到，士兵们一定会起疑，因为这里没半个人看过他。

就算当时运气好逃得掉，脸被看到也会严重妨碍逃亡。

所以，冲进房内的女人与男人互叫彼此的名字，对他来说简直有如天助。

亮真叫出罗尔夫名字的举动，让周围的人放松戒备，还下令带他到医务室。这是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唤，让罗尔夫下意识地把眼前的士兵视为自己人，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一切都是亮真的策略。

「呜……咳咳……咳咳……」

亮真在担架上故意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喂！振作一点！马上就有医生帮你治疗了！」

「是啊！再忍耐一下！听好了，你要保持清醒！绝不能昏过去喔？不然你会死的！」

搬运担架的士兵们不断鼓励亮真。他们以为躺在担架上的人是同伴，并且身受濒死的重伤。

亮真也使尽全力表现出痛苦的模样。他并非立志当演员，只不过人一旦豁出去，几乎可以办到所有事情。因此，亮真发挥出不输给好莱坞演员的演技，扮演一名伤患。

「好，我们到了！」

说完，一个士兵拍响木门。

「医生！有急诊，快开门！」

几秒后，木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打开。

「喂，亚连，有急诊！」

一个老人抓著医务室的门把大吼道。

亮真闻到一股酒臭味。

「老爸，你不用吼我也听得到！你们两个，快把他搬到那边的床上。」

一个接近三十岁的年轻男子俐落地下达指令。

瞥了男子一眼后，老人摇摇晃晃地走出医务室。

「老爸也……咦，老爸呢？」

「老医生已经走掉啰！我想他大概又去喝酒了吧？」

听到左顾右盼的年轻男子的话，其中一名士兵满脸无奈地说。

「又来了，真拿他没辙……」

每次都这样，年轻男子露出苦笑。他的态度令士兵们互看一眼后也笑了出来。

「用不著担心啦。年轻医生您也是技术不输老医生的名医呀。」

「就是说呀。戒了酒只不过是手不会抖，说不定年轻医生的技术还比较厉害呢。」

说完，一个士兵轻轻敲了敲亮真的头盔。

「我看看伤患的状况……嗯？看起来还真凄惨。」

躺在床上的亮真的模样，令年轻男子皱起眉头。

亮真的呼吸急促，全身都是红黑色，还带著一股扑鼻的铁锈味。以身为医生的年轻男子的角度来看，亮真的伤势十分严重。

「我先看看伤者的状况吧。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脱掉他的盔甲。」

听到医生的话，士兵们走向床铺。他们不知道，那里就是他们的坟场。

突然间，一个士兵倒地。下一秒，他的脖子喷出大量红色液体。

亮真从床上起身的同时，挥出手中的剑割断士兵的脖子。

然后，他一口气从床上跳起来，攻击呆站在原地的另一个士兵。

直到前一刻，士兵都还以为床上的人是濒死的伤患，所以根本来不及躲开攻击。

大脑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亮真的剑就无情地刺向他的喉咙。

「什么！你……」

身为医生的年轻男子发出惊叫，转身朝门口的方向拔腿狂奔。

他知道自己不会武术，因此一开始就选择逃跑。但对亮真而言，那是最糟糕的选择。

(可恶，要是让他跑了，他就会去找同伴来！)

亮真立刻拔出腰间的剑鞘，瞄准男子的脚丢过去。亮真并不是要攻击对方，只希望能够绊倒他，阻止他逃跑。

而亮真的手段也真的奏效了。

剑鞘幸运地击中年轻男子的膝盖内侧，让他在离大门还有几步距离处失去平衡摔倒。

亮真趁机跑向倒在地上的医生，一边压住他的背一边用粗壮的手臂勒住他的脖子。

男子的体格很瘦弱，和亮真的体重差了几十公斤。但他感受到生命有危险，依旧拚命挣扎。

不过亮真无视那微弱的抵抗，更加用力勒住对方的喉咙。

「快放手……你究竟……」

男子喉咙受到压迫，痛苦地张口说话。

「不好意思，我有问题想请教你。」

亮真说得很客气，但缠住对方颈部的手臂力道丝毫没有放松。不管是让对方窒息或是折断对方颈椎，这个姿势都可以帮助他轻松办到。

被亮真握住生杀大权，男子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想问什么？」

因为脖子被勒住，导致他发音非常模糊，但旁人还是听得懂意思。

亮真尽可能用平和的声音询问对方。他很清楚，根据状况不同，平和的说话方式会比语气粗鲁更让对方有压迫感。

「我希望离开这座王宫，请问要怎么出去才好呢？」

他的口吻非常自然，就像在街上问路一样，但正因如此才让男子觉得恐怖。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你们不是同袍吗？」

男子会有这样的疑惑也很正常。因为几十秒前，眼前的士兵还是一个身负濒死重伤的患者。

但亮真没有时间回答男子的疑问。

「啊啊，抱歉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赶紧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他在男子的耳边轻柔低喃后，随即加重手臂的力道。

男子的脸逐渐涨红。

「呜呜……呜……」

「你想说了吗？」

男子拚命点头回应。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他肯定会窒息而亡。死亡的恐惧让他屈服了。

「李就沿著右边的路走，出中庭后从王咕大门出气……」

「出了这里后，走右边的通道，然后通过中庭，对吧？」

男子不停点头表示亮真没说错，结果勒住他脖子的手臂力道更加用力。

那力道几乎可以折断一个人的颈椎……

现在的亮真无法让这名男子活下去，不管男子看起来有多么善良无害。

唯有消灭目击者，御子柴亮真才能平安脱离这座王宫。

在这压倒性不利的情况下，亮真拥有的优势只有一个——敌人并没有掌握到很多关于他的资讯。

「呜……呜呜……」

男子口中发出模糊的呻吟，骨头碎裂的闷声从亮真怀中传出。

他拚了命想推开亮真的身体，做著最后的抵抗，但最后他的身体仍旧无力地倒下。

男子全身瘫软，双腿间散发出臭味。

「抱歉。」

亮真松开男子的喉咙，凝视著横躺在地的男子尸体并轻声说道。

这是把亮真当成自己人、打从心底为他担忧的医生，从亮真身上得到的唯一一句送别话。

朝尸体合掌后，亮真再度为了逃亡做准备。

首先，他在被杀的三个人的怀中摸索，找出装有硬币的袋子。再把三个袋子绑在一起，系在铠甲的腰部。

接著，用煮沸的热水浸湿绷带，把飞溅到头盔与铠甲上的血滴擦掉。要是让血迹继续留在身上，未免太引人注目了。

(这样就有八人份的钱了，希望足够作为手边的资金。)

金钱是最重要的。如果没有钱，他就无法快速逃跑。

再度确认一次挂在腰间的袋子重量后，亮真拿火点燃床铺、窗帘、存放在药品架上的布料以及医务室里的所有物品。

因为他选的都是易燃的物品，所以火势瞬间就蔓延了整间医务室。

(好了，接下来才是关键。)

亮真走出黑烟弥漫的医务室后，用力吸了一口气。

「失火了〜〜〜〜失火了〜〜〜〜！」

他的声音响遍宫中。

为了从兵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宫廷法术师·奥兰多走在中庭里。这时，他听到了那道呼救声。

「什么！？失火了！？」

听到声音的瞬间，奥兰多的脸色变得惨白。

宫内失火是很严重的大事。

既是行政中心、也是皇室居所的王宫万一发生火灾，奥德梅亚帝国将会受到重创，物质上的损失也将无法估计。宫内使用的各种物品大多很昂贵，万一连贵族也因此受伤，最惨的地步甚至可能引发内乱。因此，被众人认为个性温吞的奥兰多才会脸色大变。

奥兰多不自觉嗅了嗅空气的味道。花圃里百花争妍，散发著一股芬芳香甜的味道，但他从中闻到一丝很淡的焦臭味。

然后，奥兰多竖起耳朵，吱吱喳喳的说话声涌入耳中。

「失火了！医务室著火了〜〜！」

「失火？是哪里发生火灾？」

「是医务室！马上去拿水过来！」

「不！去叫宫廷法术师！一口气扑灭火焰！」

「笨蛋！应该先让陛下和皇族去避难！」

士兵、女仆、侍从等人努力进行灭火工作。

每个人都惊慌失措地边跑边叫。

有人在搬运贵重物品，有人寻找长官请示做法，还有人为了灭火而提著装水容器奔跑，场面乱成一团。其中，还有贵族们带著自己的士兵，一脸仓皇地从医务室跑向中庭。

一认知到火灾的事不是谎言，奥兰多直接一脚从花圃上踩过。

虽然踩烂了精心照顾的花朵们让他很有罪恶感，但现在并非在意那种小事的时候。直接穿越花圃的话，医务室就近在眼前。

奥兰多一心想著——只要自己过去，就能马上把火势扑灭。因此，他完全没注意到有一个奇怪的士兵混杂在贵族带著的士兵里。那人无视火灾的求救声，直直朝外面走去……

(只要混进这群家伙里，应该就能逃出去了……)

对亮真而言，这可说是令人欣喜的失算，让他不自觉露出笑容。

他原本的计画是，点火后趁乱闯出城门，没想到贵族们竟然比他早一步涌向城门。

贵族们通过城门往外奔逃的景象映入亮真眼帘。

「呼〜总算成功了……」

亮真因为混在那群贵族之中，所以没被士兵们盘查就成功离开了王宫。

他瞪著刚从中脱离的那座白色城墙王宫，眼中燃烧著黑暗冰冷的憎恨火焰。

第一卷 第二章 逃亡

因为混在贵族的人潮里，所以亮真得以成功通过城门。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中古世纪欧洲风的城镇景色。

王宫建造在略为隆起的山丘上，从亮真所在的城门看出去，可将沿著微微倾斜的山坡一路扩展到山脚下的城镇全貌尽收眼底。

「喔喔！这里……好壮观啊。」

这座井然有序的城镇令他忍不住发出赞叹。

首先，在亮真所处的城门往左右各五百公尺的范围里，并列著许多大门很气派的房子。

看到贵族们从王宫里逃出来后，全都钻入那片屋宅之中，他因而明白这片地区里并列的房子都是贵族的宅邸。

然后，从城门出发沿著大马路直走约五百公尺之后，还有另一道城门。看来门的另一边应该就是平民住宅区了。

耸立在遥远另一头的大门呈开启状态，从门缝往外看到的屋顶明显比亮真周围的小了一大圈。

(必须先搜集情报……还有换穿的衣物……)

亮真决定混入平民区。他认为，要藏一片叶子就得藏在树林里。

而且平民区比较容易搜集到需要的情报。

或许是因为穿著士兵铠甲的缘故，就算偶尔和某个带著随从的贵族或一身铠甲的士兵擦身而过，亮真也不会被拦下来盘问。但也不知道这一招能用到什么时候。

大家早晚会知道，被搬到医务室去的士兵就是一切的元凶。届时，不知道追兵会以什么为标记搜捕亮真。

(所以不能一直穿著这身铠甲……)

为了混进人群里，亮真迈步走向平民区，打算找一家服饰店。

他朝卫兵轻轻点了下头后，快步通过城门。

一踏出第二道城门，贵族区所没有的生气与活力霎时迎面扑来。许多人来往穿梭，各种摊贩和商店栉比鳞次。

这里的人直接踩在泥土地上走路，不像贵族区铺设了石板路，建筑物也杂乱无章，看起来就是道道地地的市场景色。

放眼望去，穿著长袍或斗篷的人非常多，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其中有穿著盔甲的人、只穿衬衫和裤子的人以及穿著围裙的中年妇女，男男女女的服装可谓琳琅满目。前者应该是旅人，后者则是帝都的居民。

「人比我想像中还多……而且……其中还有一些全副武装的家伙……」

亮真轻声低喃。

在身穿盔甲的人里，很多人明显不是效忠于国家的士兵，因为他们身上的装备和士兵实在相差太多。不仅如此，其中还有零星几个长相凶恶，脸上写著我是坏人的人。说他们是山贼或强盗还比较能让人信服。

「这里真的是异世界呢……可恶，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亮真可以肯定，眼前这景象不可能存在于地球的任何国家。

来往穿梭的行人发色及肤色有黄有白，还有其他不同颜色，有些人的头发甚至是蓝色与绿色。他们身穿中古世纪欧洲风格的服装，成群结队走在路上。

亮真只能乖乖承认这里真的是异世界没错。

(不过，看这情况，应该能顺利混入人群中。)

原本还担忧自己的发色与肤色在人群里会格外显眼，亮真此时在心底松了口气。既然大众的外表完全没有统一性，自己的黑发与眼睛颜色就不是问题了。

「总之先找衣服……」

说完后，亮真的肚子发出饥饿的抗议声。

因为他是在去屋顶吃午餐的途中被召唤过来的，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后来又拚命逃跑，早就忘了空腹这件事。

(现在不可能回去那里，总之先换一身衣服吧。)

亮真想起放在召唤之间里的便当，差点没滴下口水。

但不管再怎么饿，还是必须先找衣服。如果继续穿著士兵的盔甲，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中了敌人的圈套。

他一边摸著发出抗让声的肚皮，一边左顾右盼。

亮真走在大马路上环顾四周，突然看到一块画有礼服图案的招牌。

这天，梅格·莱司特遇到了一位很奇特的客人。那时候刚过下午两点，一位顾客进到她工作的服饰店。

「欢迎光临！」

梅格和以往一样，用广受好评、充满精神的声音迎接客人。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穿著士兵盔甲的男人。

穿著盔甲来买东西的顾客并不罕见，但穿著土兵盔甲的倒是头一次遇到。

隶属国家的士兵与冒险者及佣兵不同，他们来买东西的时候大多会换上便装。

(难道是为了购物以外的事情而来的吗？)

梅格会这么想也很正常。但那个男人一直看著店里陈列的衣服，怎么想都应该是客人。

「请问您要找什么款式呢？可以的话，我来为您介绍吧？」

虽然觉得那男人颇为奇怪，不过梅格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招呼。对方非常平静地回答，使得她的勇气彷佛被浇了一桶冷水。

「我想找平常穿的便服，要上下成套，还要内衣裤、有帽子的斗篷以及皮带。可以让我看看款式吗？」

(这个人讲话真有礼貌！但他身上穿的是隶属王宫的士兵铠甲吧？)

对方的语气让梅格觉得有点奇怪。

平时来店里的，大多是傲慢跋扈的家伙，贵族及士兵尤其如此。其中又以隶属王宫的士兵们优越感最强且恣意妄为，在这间店的店员间评价最差。

因为这间店开在城镇的大马路旁，所以贩卖的服饰价格高于一般店面。当然，会在这里消费的客人手头大多比一般平民还宽裕，而那些人不管是平民或贵族，都很爱乱摆架子。

然而，以亮真的角度来看，那些不过是很平常的对答，不管他的洞察力如何优秀，也无法预测到士兵们对平民的态度。

「您有特别偏好的颜色吗？」

梅格打消心底的一丝疑惑，再度问道。

「黑色。」

「我明白了。我这就帮您准备，请稍等一下。」

这个客人和平常的客人没什么两样，也是告诉她想要什么类型的衣服、喜欢什么颜色。

即便很有礼貌确实很奇怪，但梅格还是觉得想太多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说不定人家是因为衣服都洗了，所以才找不到铠甲以外的东西穿？啊！糟了，我忘了问尺寸……算了，就拿几个大尺码的给他选吧。)

梅格边想边把客人想要的品项各准备三种尺寸后，从后面拿到店前。

附带一提，虽然衣服款式看起来朴素，但剪裁出众，是非贵族取向的商品里最高级的。

「让您久等了，请问这些款式可以吗？」

「就买这些吧，请帮我包起来。」

(咦？这个人没选尺寸耶？)

买衣服的时候，很少人会不试穿就直接买。再加上对方根本没确认眼前的衣服尺寸，也难怪梅格会觉得奇怪。

「请问……您要哪个尺寸呢？」

梅格有点小心翼翼地问。

(真是个怪人，好像根本没打算买……他该不会是抢匪吧？)

她脑中闪过最糟糕的状况。不过，担心那么多也没用。

「啊啊，尺寸吗……我要最大的。」

那是一种有点随便、只想赶紧把东西买一买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但客人既然说要买，梅格就把内心的纳闷丢到一旁。

「我知道了。这里总共是一银币，我帮您把衣服包起来，请您稍等一下。」

梅格说完鞠个躬后，转身准备走向柜台，这时亮真连忙开口说：

「啊！等一下，我赶时间，可以直接给我吗？」

他把银色的货币放在刚才说要买的衣服上。

「这样就够了吧。」

客人的话再度让梅格感到不解。

(奇怪，这个人要直接买吗？他该不会是哪个贵族家的少爷吧？可是他穿著士兵的铠甲耶？)

听到一枚银币的价格，很少有平民不杀价，而店家制定价格时也都预设好会被杀价。不会杀价的客人大多是拉不下面子的大贵族。

(这个客人怎么看都不像贵族。可是这种付钱方式……该不会是哪个大贵族家的公子偷偷外出吧？算了，管他那么多！反正他都付钱了！)

梅格决定不想了。

不管再怎么奇怪，会付钱的客人就是好客人。她的心底浮现这样的想法。

「我知道了，那就请您直接拿著。」

梅格再度鞠躬走向柜台。

亮真踏出服饰店后，不顾周围的目光用力地吁了一口气。

「呼——总算买好了。」

只不过是购物，亮真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没买过东西，但他从来没为了买东西而这么紧张过。

不管如何，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接著就是和时间赛跑了。」

说完，为了甩开还没出现的追捕者，亮真再次沿著大马路走向城外。

「阿姨～～我要一份今日套餐，大份的。」

这家店位于大马路旁的阴暗小巷里。

店名叫海鸣亭，是一家乍看之下不接生客、与当地连结相当紧密的店。

虽然外观看起来脏脏的，内部却打扫得很乾净，客层有男有女，还有带著小孩同行的，是家具有家庭温馨气氛的店。

现在的时间刚过下午三点。

亮真终于可以吃到盼望已久的午餐了。他已经换上刚刚在梅格店里买的黑色衬衫与裤子。

(幸好来得及……)

亮真回想起方才从城外回来时，在城门口擦身而过的那支军队，以及率领军队的指挥官们。

那支军队全队都是骑兵，目标只有一个。

(果然没猜错，他们是骑马出来的……希望他们之后能顺利中计。)

为了让大家以为他逃到城镇外，亮真于是先穿著士兵的盔甲走到帝都外面。

照道理说，他其实不用回来，直接逃得愈远愈好才对，但亮真放弃这个选项。

在不清楚地理环境又没有装备的状况下胡乱逃跑，根本没有意义。

取得最基本的资讯后，还必须弄清楚逃去哪里好，目的地距离多远，要怎么去比较理想，否则根本等同自杀。况且，亮真不会骑马。

正如同现代人几乎都没有骑马的经验般，他也不曾骑过马。

在街上看到马车之后，亮真就预料到追兵里会有骑兵。徒步对上骑马，想也知道没多久就会被追上，所以亮真才会先穿著盔甲走到城外。

帝国的人不知道亮真的长相，唯一的线索是士兵身上的盔甲。因此，当他们知晓有人打扮成士兵的模样出城后，只能追上去。既然可以推测到这里，想反其道而行就很简单了。

亮真唯一的担忧就是追兵提早做完准备，在出城前就抓到他。不过，看来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在城外一处没人看得见的树荫下脱掉盔甲，换上买来的衬衫，把盔甲埋进土里后，再回到城内时，刚好和追兵擦身而过。

(那么……接著该怎么做呢？)

该来盘算该如何逃跑了。

「来！让你久等啦！」

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亮真刚好从思绪里回神。

桌上摆了份份量惊人的午餐套餐，以某种淋上糖醋酱的油炸肉类为首，其他还有酥炸白身鱼、沙拉及面包。

菜X(137)的味道X起来XX，除了那X肉的出处令人有点在意外，这个世界的饮食品质看起来还不赖。

这些菜刺激了亮真的食欲，让他差点滴下口水。

他迅速把面包撕成小块，将炸肉大口塞进嘴巴里，脑中同时浮现出方才擦身而过的追兵。

当亮真穿过城门寻找餐厅想吃顿饭时，那些人从王宫的方向出现。在最前方率领军队的共有四名男女，其中两个是已经见过的面孔。

(是叫罗尔夫和瑟里雅吧……)

身上带著身经百战的武者气势的罗尔夫，以及散发冷静智慧的法术师瑟里雅。

冲入进行召唤仪式房间的就是那两个人。

(还有两个不知道名字的年轻男女……)

首先是那个外表看起来有些懦弱的不知名青年。他乍看之下很瘦弱，令人心生轻视，不过那双细长锐利的双眼却留意著四周状况，懦弱的神态恐怕只是伪装出来的。

(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好惹。可是，最需要注意的是那个女的……)

四个人都拥有厉害的本领。虽然不能小觑这三个人，但他们还不到令人畏惧的程度。只有第四个人，让亮真产生危险的感觉。

那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女性。看到她的瞬间，亮真背脊窜过一股电流。

长年学习武术的亮真能以极高的准确率，透过肌肉分布、姿势及眼神的移动，藉由一个人的小动作看出对方的力量高低。然而，比起武者的力量，她身上散发出的王者气势更可伯。

如果以将棋来比喻，她就是王将，可以决定胜败结果、独一无二的棋子。不管飞车与角再怎么厉害，还是改变不了双方格局的差异。

(而且那双眼睛……并非单纯的武者眼神……而是……)

女子的眼睛充满冷静与智慧。虽然与瑟里雅气质相似，但她身上有一样决定性的不同。

就是那份由经验累积起来的自信。

瑟里雅和她的年龄应该相差不大。如果瑟里雅是青涩的军师，她肯定就是老练的将军。

那位女子拥有一双经历过无数地狱战场的眼神。里面蕴含的不光是和罗尔夫一样直接上场打仗的经验，还有经历过更高层次的地狱战事。

她既是王将，同时也拥有飞车与角的强悍。对亮真来说简直就是恶梦般的存在。

亮真把炸白身鱼大口塞进嘴中，思考著今后的计画。

(哎呀呀，必须躲过那个女人的眼睛吗？看来要逃出这个国家的难度大大提升了……)

这是亮真与夏蒂娜——日后为了西方大陆霸权而战的两人——的第一次邂逅。

「来，给你喝！」

随著充满精神的声音，海鸣亭老板娘在亮真的桌上放了两个玻璃制大啤酒杯。

带著泡沫的琥珀色液体注满杯内，沾湿了桌子。

「我没点这个吧？」

亮真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老板娘。

「这是本店请的啦。别客气，快喝吧！」

老板娘说完，一屁股在亮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其中一个酒杯。看来这一杯是她帮自己准备的。

「你的脸很陌生耶，是旅人吗？」

老板娘友善的圆脸上带著笑容，爽朗地朝亮真开口说道。

「您不用工作吗？」

亮真问一屁股坐在自己对面的老板娘，话中带著些微戒备。

他并不是认真地怀疑看起来人很好的老板娘，只不过现在状况特殊，太过戒备会引人猜疑，但完全不戒备也会产生问题。不过，看到亮真的态度，老板娘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

「你要不要看看四周？客人只有你一个而己。」

亮真听从老板娘的话看了看四周，发现不知不觉间店内的客人只剩自己一个。

他刚踏入店里的时候明明还有几组客人，看来大家都已经离开了。

「这个时间点就是这样。顺便告诉你，本店三点结束午餐时间，开始休息。因为你在离三点还有一点时间时进来，所以我们就没办法关门。」

话说完，老板娘大口喝起手中的啤酒。

「呼〜真好喝。工作完果然就是要来一杯！」

她用袖子豪迈地擦掉嘴上的泡沫后，慢条斯理地往后看。

「我已经先让厨房的人去休息，现在只剩大厅的清理工作，不过我也只能等你吃完饭才能动手收拾，可是一个人呆呆站著实在没意思。你就陪阿姨聊聊天吧，这就当作聊天费。」

老板娘说著，把没喝过的啤酒杯推到亮真面前。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造成您的麻烦。那我就不客气了。」

听完对方的话，亮真顺从地点头致意，拿起啤酒来喝。

既然店还开著，不管营业时间是不是即将结束，亮真都不算有错。虽然没错，但如果摆出理所当然的态度，未免太过傲慢且自私自利。

亮真知道，稍微为别人著想一下，一句简单的感谢话语就是使人际关系变融洽的秘诀。

「别在意别在意。对了，你是旅人吗？」

亮真的态度让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机会难得，趁机把所有疑问厘清好了……)

因为是个道地生意人的缘故，老板娘说话的语气很爽快和善，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聊天。

为了获得现在需要的情报，亮真决定说出事先编好的身世境遇。

「嗯嗯，是啊，我第一次来这里……」

「咦？这样啊，你第一次来帝都奥德梅亚吗？我不知道你是从哪个地方过来的，不过独自旅行很辛苦吧？」

「不会，我原本是和父亲一起旅行……可是前几天，父亲得了急病死了……」

亮真说完静静垂下头。

老板娘可能发觉问到不该问的问题连忙说：

「啊啊，我不该问这个的……」

亮真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不会，生病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人能控制的。」

「是吗……病死了啊……那你今后要怎么办？回故乡去吗？」

「我想留在帝都生活。以前我一直和父亲一起旅行，四处为家，现在我想在这里定居。」

(好〜接著才是重点！说的时候要小心，不能让她起疑。)

亮真一直耐著性子，等能问出自己想要情报的契机出现。他明白，这时候要是太著急，会惹老板娘起疑心。

老板娘已经完全相信亮真的故事了。她原本个性就敦厚，不擅猜疑，加上亮真的故事也颇有可信度。

「是吗？那你今后想以什么行业过活呢？」

(来了！)

引颈期盼的话题终于出现，使亮真十分高兴。

就算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想活下去还是必须工作。然而，他不知道身为异世界人的自己能在这里找到什么工作；而且因为这方面的情报接近普通常识，要是问法不对会启人疑窦。

况且，对方已经看到自己的脸，万一没弄好，她可能会把亮真的长相通报帝国。

「这个嘛……坦白讲，因为我以前只帮父亲做过事，所以没有什么特殊才能……顶多会几招普通剑法……」

「这样啊。不过依你的岁数，想当工匠或商人也很难吧。」

老板娘看著亮真点点头说。

「当商人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会很艰难，因为那是必须从小训练的工作。我想就算懂会计，也很少有商行愿意雇用来路不明的人吧。」

「是吗……真伤脑筋啊……」

亮真装作感到可惜的模样，但事实上他并非真心要当商人或工匠。

(和我料想的一样，这里的童工很普遍。不过，以这种生活水准来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么一来，我能做的职业就很有限了。)

亮真逃离王宫时遇到的贵族群里，许多人身边都有年幼的侍从或女仆陪侍。走在帝都的街道上寻找服饰店时，也看到许多商店里，有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身穿围裙之类的工作服，忙碌地工作。

以目前为止看到的情况来判断，这个世界的生活水准比日本还低。也因此，一般人完全没有送小孩子去学校受教育的高尚思想。

亮真有一定的知识基础，所以只要有商行肯雇用他，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学成必要技能。但这样并不算是能立刻上场工作的员工。

而且，就业年龄低代表很少有店家愿意从头培养亮真这种年纪的人，他也没有勇气和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一同从实习生做起。不，应该说不管他有没有勇气，看在周围的人眼中肯定诡异到极点。

「你刚才说你会剑术对吧？体格也很健壮。既然如此，当佣兵或冒险者不是比较好吗？」

或许是对陷入沉默的亮真心生怜悯，老板娘伸出了援手，说出亮真期盼的话。

「您也这么认为吗……但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当上呢？」

「怎么？你不知道吗？」

「是啊，不是很清楚……如果您知道的话，可以教教我吗？」

亮真打从心底烦恼的神情，以及客气有礼的说话方式卸除了对方的警戒，让老板娘产生想帮助、指导他的念头。

其实只要有礼貌，不管谁来问，老板娘都会很仔细地回答。最起码不会给她留下坏印象。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们店归属公会旗下，所以到了晚上都会有冒险者和佣兵来喝酒。」

「拜托您了。」

说完，亮真低头鞠躬。

「其实方法也不会很难啊，只要去公会注册一下个人资料就够了。」

「咦？但我以前听说过，好像必须进行身家调查之类的……？」

亮真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身为异世界人，他在这个世界不可能有户籍和保证人。要是需要这些东西，他根本无计可施，只能二话不说直接当强盗。不过，老板娘的回答让他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

「当冒险者不需要保证人，应该只要人去公会走一趟，办个注册手续就可以了。需要身分证明和保证人的是工匠和商人，还有要从军的时候。」

老板娘撑著下巴边想边说。亮真闻言，马上笑容满面。

如果老板娘的话是真的，那他就有工作可做了。

「真的吗！幸好刚才决定向您问清楚。先前问别人的时候，我记得那个人说需要保证人！害我一时间深受打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原来都是误会！」

亮真说完，拿起啤酒大口喝下，充分冷却过的琥珀色液体滋润了乾渴的喉咙。

「他一定是把成为商人或其他行业的条件和这个弄反了。顺便告诉你，出了我们店，沿著左边的小路朝大马路的方向走，马上就能看到公会了。」

「谢谢您，老板娘！我现在就赶紧去看看。」

「这样啊？那晚点你要来报告结果，顺便吃个晚餐唷。」

「我知道了！我要结帐。」

「好！午餐一份，总共五枚铜币。」

老板娘充满精神的声音响彻店内。

「我看看，五枚铜币对吧……」

亮真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铜币，一枚一枚放到老板娘伸出的手上。

「呃……对不起，请等我一下。」

放了三枚后，亮真停下动作。

(等一下……现在说不定是确认币值的机会。万一被拒绝，再看情况做反应。)

他并不是没有铜币。或者该说，抢来的袋子里数量最多的就是铜币，他甚至打心底希望能把铜币花掉一些。不过，直接把钱付清有点浪费机会。

他从袋子里拿出银币，放到老板娘手上。之所以不拿金币，是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显得过于不自然。

「唉呀，你没有零钱吗？」

看到亮真收回铜币，改放银币，老板娘皱起眉头。

「不好意思，铜币用完了。能不能麻烦您找零呢？」

亮真一脸歉意，微微低头鞠躬。

「唔……真拿你没办法。不过你要记得喔，这里虽然是帝都，但也不是每家店都有办法找零钱的。」

话说完，老板娘转身朝厨房走去，然后弯下腰。

「拿去，这是找你的，总共是九十五铜币，你好好点一下。」

她走回来后，在桌上放了十枚一捆的铜币以及单独五个的铜币。光是听那声音就知道有多么沉重。

看到老板娘这样处理铜币，就能清楚知道拿银币付钱的人很少。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不过从这情况看来，得赶紧去换钱才行，不然会无法自由行动。)

亮真的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而老板娘看到他的态度，则露出了苦笑。

「话说回来，你没有卡片吗？我们店属于公会旗下，所以可以使用，下次你就使用卡片吧。可是这个制度才刚出现没几年，普及的只有帝都这种大城市，你没有也不奇怪。那东西很方便喔。」

(卡片？信用卡吗？)

那是一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词汇。但亮真没说自己不懂，而是顺著老板娘的话接下去。

「唉〜其实我是弄丢了，正觉得伤脑筋呢……因为身上有带一些现金，所以暂时不愁没钱用……」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因为那卡片只有注册的人能使用，所以不必担心存款的安全，但这样很不方便呢。你要不要去一趟银行，请他们补发？就在公会旁边。」

(果然是银行！是说，这个世界竟然有银行……)

他把握机会请教老板娘。

「补发应该不需要身分证明吧？」

「不用啦。只要去当初办卡的同一家银行申请补发，核对完个人资料，应该就能马上拿到。」

「哇啊，原来如此，我完全不知道。真的很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亮真说完，朝老板娘鞠躬。

「小事一桩，别客气！下次再来光临！」

在老板娘的目送下，亮真离开餐厅，朝大马路的方向走去。

正如海鸣亭的老板娘所言，亮真从小路转弯，走到大马路上后，就看到左手边有一个绘有钱币堆叠的招牌以及画著穿盔甲的士兵招牌。

(真是浅显易懂的招牌……有这种招牌正代表人民的识字率不高吧……不管他了，总之先赶紧把这包东西存进去。)

亮真边想边走入银行里。

带著八个装满硬币的袋子走路，老实讲真的很重。

姑且不管纯金与否，金币一枚的体感重量大概是五十公克，十几枚加在一起就超过五百公克。光是数量最少的金币就有这些重量，如果再加上银币和铜币，粗估应该接近五、六公斤。

(那位老爷爷有钱理所当然，但我完全没想到连士兵都那么有钱，真令人惊喜……可是真的好重啊。)

手中真实的重量带给亮真安心感，另一方面也造成负担。尤其现在后有追兵，坦白讲他希望身上能尽量轻便一点。

「欢迎光临，请问您今天要办什么事呢？」

穿越银行大门，走进大厅后，一位中年的男子对亮真说道。

这种接待方式宛如日本的银行。

那名男性行员穿著上下都是黑色的西装配上有花边的宽衬衫，脖子还系著一条红色的保罗领带。

(西装？为什么会穿西装？)

亮真实在搞不懂这个世界。

一下子是中古世纪欧洲风格，一下子又非常贴近现代风格，西装和卡片正是例子。

(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和特别相像的地方全混杂在一起……)

「那个……先生？」

感受到亮真的视线，男性行员有些不安地问。

「啊啊，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这里……我想开户。」

男性行员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亮真的说词，随即迈步往内走。异世界的接待方式也如此繁琐。

「先生，请您到这边的柜台。」

「谢谢。」

「这位客人要开户，麻烦你了。」

朝柜台的女行员说完后，男行员就离开了。

「欢迎光临，您要开户是吗？」

女行员身穿深蓝色外套搭配红色蝴蝶结，坐在柜台里朝亮真露出笑容。

那是非常普通的柜台小姐与非常普通的应答。

这种事其实一点都不值得惊讶……前提是如果这里不是异世界。

「是。我第一次来，不太清楚细节，麻烦你了。」

亮真直率地鞠躬后，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优点就是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虚心请教。这种态度比不懂装懂安全多了。

「好的。不好意思，请在这里填入您的名字。」

女行员说完，从抽屉里拿出笔以及一种很像羊皮纸的纸张放到柜台上。

(这应该不是纸吧……是那种叫羊皮纸的东西吗？)

亮真忍住涌上心头的疑问，接过笔与羊皮纸。

姓名=御子柴亮真

年龄=十六

填写的栏位就只有姓名与年龄，下面没有住址栏或其他东西。亮真自然而然填上自己的名字与年龄，直到把表格还给柜台小姐后，他才想起一件事。

(咦？这里的文字……应该不是日语吧？我刚刚写了什么？我应该写了自己的名字吧？)

但柜台小姐毫无异样地进行作业，看来她应该看得懂文字的意思。

「您的姓名是御子柴亮真，年龄十……六岁，请问资料正确吗？」

柜台小姐以探询的眼光看向亮真，大概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十六岁吧。

她抬起头，一脸怀疑地看著亮真的脸。

「正确。我看起来不像吗？」

亮真很清楚，每次把自己的年龄告诉别人时，对方都会很惊讶，所以他也不生气。

(反正我就是长了一张老脸……)

明明自己是用日文写出名字，出现在羊皮纸上的却是完全没看过的文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柜台小姐看得懂就行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小地方的时候。亮真用沉稳的语气反问对方。

「还是说十六岁不能开户呢？」

亮真最怕的就是这件事，然而柜台小姐以摇头回应。

「不，开户并没有限制年龄。那个……因为先生您的外表实在太过成熟稳重，看到您的年龄让我吓了一跳。真的非常抱歉。」

其实亮真还是有些不满，但旁人眼中的他就是比实际年龄老。

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笑著对她说：

「啊啊，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那就麻烦你帮我开户。」

「好的。现在正在制作卡片，请您稍等。」

柜台小姐说完，在一张名片大小的纸上写了一些字，接著用透明薄板把纸夹起来，再以一种像熨斗的道具用力把两者压黏在一起。

(这是在护贝吗？)

那东西的外观看起来就像驾照或员工证。真是难以判定这个世界的文化水准究竟是高还是低，或许这里存在著可以取代科学的某种力量。

「让您久等了。接著请把手放到这边的圆球上。」

把卡片放进玻璃圆球底座的插槽后，柜台小姐将圆球推到亮真面前。

「这样吗？」

亮真一把手放到玻璃圆球上，圆球瞬间发出光芒。

「好，可以了。这么一来，御子柴先生的个人资料就登录进卡片中了。如果您日后遗失卡片，请到附近的银行去，我们会进行补发。」

圆球的光芒消失后，她从底座取出卡片交给亮真。

「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开户作业已经完成。您有其他想办理的事项吗？」

开户的流程简单到令人震惊，亮真不禁有点失望。

不过，原本的目的是在开户之后。

「我想把钱存进户头里。」

亮真说完，便把装硬币的袋子放到柜台上。

「您要存钱吗？我明白了。请把要存入的硬币放在这里，再把户头卡片放入底座的插槽。」

柜台小姐做完指示后，把一台像电子秤的仪器放到亮真眼前。

亮真默默地照著她的话，把装了硬币的袋子轻轻放到磅秤上。

「好，可以了。硬币全部都没问题，现在帮您确认金额。」

柜台小姐从袋子里拿出所有硬币，依十枚一叠的方式排好。

(我懂了……这台机器是辨别伪币的装置，太方便了……可是清点金额却靠人工……)

明明有卡片，却好像没有自动清点金额的机器。

无视亮真的感叹，柜台小姐继续堆叠硬币。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确认了三次硬币数量后，柜台小姐才笑容满面地说：

「让您久等了。这里总共是金币三枚、银币五十四枚、铜币七百三十五枚。请问金额正确吗？」

(海鸣亭的午餐才五枚铜币吧？一银币等于一百铜币，这笔钱还真多！)

那几个被杀的士兵们似乎不信任卡片，看来不管哪个世界都会有现金主义者。但也多亏他们身上带著现金，亮真才得以暂时不用烦恼伙食费与住宿费。

「正确，麻烦你了。」

「好的，钱已经存入户头。」

柜台小姐说完，把卡片放在零钱盘上，并对亮真一鞠躬。

(呼，总之银行这边没有问题，接著就是注册公会了。)

虽然目前已经得到充分的生活费，但不工作的话依然活不下去。走出银行后，亮真接著进入隔壁的建筑物。

门后有几个柜台，里面都坐著柜台小姐。这栋建筑物的构造和银行颇为相似，亮真选了一个没人的柜台坐下。

「欢迎光临，请问您今天要办什么事呢？」

这里也是由身穿制服的柜台小姐接待客人。

「我要注册成为冒险者，还要麻烦你介绍工作。」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请问您有银行的户头吗？」

「户头？用这个可以吗？」

亮真拿出刚刚才制作好的卡片。

「可以，有这个就行了。最近报酬都是透过卡片支付，因此我们会请第一次注册的人先办理开户。」

「喔喔，原来如此。我听说并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差点就空手来了。」

亮真露出苦笑，对方跟著陪笑。

「是啊，很多人都没有户头。我们都会请对方先去开户后再来。」

她边说边把卡片放入圆球底座的插槽。

「好了，注册手续已经完成，御子柴先生。」

「咦？」

柜台小姐的语气十分自然。但突然被叫到名字，使亮真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银行卡片的资料与公会的注册资料共有，因此我们会从中撷取公会需要的资料，只要带银行卡片过来就行了。」

她说著，并拿出一叠纸张开始查阅。

(组织之间进行资讯同步吗？不对，比较像是资本来源相同的企业集团吧？)

这里和建筑物外宛如两个不同的世界。

不管是刚刚的银行，还是这个叫公会的组织，使用的技术都十分进步，组织的营运方式也非常精练。

「请问您要同时接受任务委托对吧？」

「啊，是的。」

柜台小姐的声音让陷入沉思的亮真回过神来。

「您知道公会体制吗？」

亮真老实地摇了摇头。

「那么，我来简单说明一下，如果有哪里不懂请再提出。」

她说完后，把一叠纸张递到亮真面前。

「首先是关于公会。前冒险者公会与前佣兵公会合并后，形成现在的公会。我们是一个在整片大陆都有分会的巨大组织，大家只说公会两字时，就是在指我们。」

柜台小姐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对她来说，公会应该就像地球上俗称的巨大复合企业之类的吧。

「接下来说明卡片，请您看这里。」

她接著把卡片从底座拔出，放到亮真面前。上头出现了一些资讯，是方才在银行制作完毕时所没有的。

「在公会注册完后的当下初期状态是LV0，公会等级是F级，也就是最低等级。等级会记载在卡片正面，这也是冒险者的身分证，请务必好好保管。」

她翻过几页纸张后，指著写在某一页最下面的F栏位。

「简单来说，为了让大家容易明白，LV代表战斗经验，公会等级则代表在公会接受任务后的达成率。附带一提，所谓的战斗经验，是根据吸取了多少其他生物力量而定。您知道何谓吸取力量吗？」

「嗯嗯，就是指杀死其他生物时，对方的部分力量会成为自己的，对吧？」

「没错。粗略计算起来，LV0意指一般人的平均力量，LV1则是拥有大概近两倍的力量。因为依据年龄与性别也会产生影响，所以详细情形并没有这么单纯。另外，以冒险者的身分工作时，LV的影响不大，但若主要工作为佣兵，其数值会左右基本报酬。」

「原来如此。如果是LV10，就可以拿到十人份的薪水啰？」

单纯来算就是这样，但对方却浅笑著摇了摇头。

「您的想法基本上并没有错。方才我没有说明得很仔细，人类靠自身力量能达到的最高等级是LV7，而历史上达到此等级的人只有少数几位。」

「嗯？你的意思是……」

柜台小姐的话让亮真皱起眉头。

(基本上没错……是什么意思？而且靠自己的力量只能升到LV7，这种数值也太不上不下了。)

不过，对方并没有要帮亮真解惑的意思。

「新人不需要在意这方面的资讯。您现在只要明白，吸收生气可以强化自身力量就足够了。等到未来升上LV1时，请您再找最近的公会员工瞭解详情。」

柜台小姐脸上带著平和的笑容，态度却很果决。她似乎真的不想帮亮真解惑。

见亮真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柜台小姐继续解说。

「下面是关于公会等级。每次接下并完成任务后，可以得到一定的达成值，累积达成值可以提升等级。等级愈高，就能承揽报酬更好的任务。不过，每个人能接的工作等级只限与自己同级或以下。」

亮真的眼睛被纸上的注意事项所吸引。

「这个注意事项是？」

「每次可申请的任务数量没有限制，但任务有完成期限，万一超过期限，必须支付赔偿金并扣减达成值。」

「也就是说，等级可能会下降吗？」

「没错。每累积一百点达成值就能提升一级，如果刚提升等级就遇上任务失败，极有可能导致等级下降。但是……」

柜台小姐这次指向纸上的免责事项栏位。

「每个任务的达成条件与内容都有差异或瑕疵，万一因此无法完成任务，我们会将之归为例外，不需支付赔偿金。根据情况，我们也可能反过来向委托者请求赔偿。如果遇到那样的情况，只要您有通知公会，公会都会帮忙处理，所以务必与我们联络。」

看来申请任务的条件及范围规定得非常详细。

(简直就跟派遣工作一样……)

听到对方的说明，亮真脑中浮现人才派遣业的想像图。

虽然他对那行业的认识都是从新闻和网路上看来，实际上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差距不大。

只要把公会看成派遣公司，他们是派遣员工，一切就容易理解多了。

「说明内容到此为止，请问有任何疑问吗？」

(这个女生故意省略不说的部分……让人很在意，但她没有说明的意愿也没办法强求。总之先照她说的，等升上LV1之后再来想吧。)

「没有。」

亮真克制住涌上心头的疑惑，摇了摇头。光靠刚刚的说明实在难以瞭解一切，而自己的所有疑问也不见得现在就能找到答案，况且现在也没多少时间可以让他去厘清疑惑，之后就只能从实际体验中去摸清楚了。

「那么，现在来选御子柴先生的第一份工作吧。」

柜台小姐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张递到亮真面前。

纸张的最上方标示著等级，下面则罗列著无数工作。

「我看看……请问御子柴先生想接哪种工作呢？是冒险者还是佣兵？」

「坦白讲两边都可以……」

(总觉得我好像在参加面试……)

亮真想起高中甄试时参加过的面试。

两者同样询问自己的将来计画，以这一点来看或许两边真的没有差异。

「唔〜如果您对自己的战斗技术有自信，佣兵类的工作应该比较好。」

她说完，随即在几个栏位上画红圈圈。

「我现在画红圈的工作是以战斗为主，有讨伐野狗和讨伐野蜂之类的。这些是给新手的任务，并没有期限限制。报酬是依据您结束任务进行回报时的讨伐数量，每只三铜币，达成值则是每只一点。」

听完画圈的任务内容后，亮真询问是否有自己一直想找的工作——例如护送某人到目的地，或是帮忙运送货物等类别的工作。

「请问有到其他城镇的工作吗？」

「离开城镇吗？那应该是配送类。不好意思，护卫类的没有F级可以承揽的工作。」

柜台小姐一脸遗憾地摇头回答亮真的问题。

「护卫类工作因为与委托人性命及财产息息相关，所以公会一向只给具备一定能力水准且被认定有信用的人承接。若以具体的等级来说，就是C级以上。」

「能力与信用吗……」

「没错，护卫并不仅仅是能力高强而已。虽然那也很重要，但还必须具有监视周遭环境、察觉异状的能力，以及在强盗的攻击中保护委托人及行李的本领。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信用。万一聘雇的护卫是强盗同伙就完蛋了。」

「那配送类的工作里，有到国外去的吗？」

她的话正确得让人完全无法反驳，但亮真也不可能当场死心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不好意思，F级并没有长距离配送任务，顶多只有到隔壁城镇而己。」

这个世界和游戏不同，连接个任务也有各种限制。

就在这时，贴在柜台后方墙壁上的巨大地图跃入亮真眼帘。

「顺便请问一下，你说配送到隔壁城镇的任务现在有吗？」

「配送类的话，我想应该有吧？」

「不好意思，我可以借用一下地图吗？」

亮真的话令柜台小姐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不过她还是照实从抽屉中拿出地图，摊开在柜台上。

「请问奥德梅亚是在哪一带呢？」

「这里就是帝都奥德梅亚。」

白皙纤细的手指指著靠近地图中央与南部交接边境的一个大圆点，旁边用粗黑字体写著帝都奥德梅亚。

不仅如此，仔细一看，中央地区与部分南部地区被一条红色粗线圈起来。

这条红色粗线所表示的，应该就是奥德梅亚帝国的领土，幅员看起来非常广阔。

(加伊科、梅菲连、杰达斯、欧塔……移动目标就从这四个地方选……吧？)

亮真的眼睛被围绕帝都的四个城镇吸引，每一个都位于帝都近郊。

「请问有到梅菲连的配送工作吗？」

听到他的询问，柜台小姐开始在纸堆里翻找。

「请稍等一下……这个等级不足……这个已经有人申请了吗……嗯……啊，找到了！是送信工作，报酬三十枚铜币，达成值五点。」

身为新手的亮真能做的工作似乎不多，更何况他还预先指定目的地。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不会很顺利地找到合适的工作，或者已经被其他人早一步接下。不过，他的运气真的很好。

找遍每一页的所有工作后，柜台小姐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向亮真。

「我要接。」

亮真马上接下任务。

这种时候靠的就是决断力，时间是不等人的。

「好的，您要接下这个任务……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您的卡片。」

她在和玻璃圆球底座相连的一块玻璃板上写了一些字后，再把亮真递出的卡片放进底座的插槽里。玻璃圆球霎时绽放光芒。

这个仪器的功用或许正类似电脑，可以把重要资讯输入卡片里。

「这样就可以了。完成期限是三天内，把信件送至梅菲连的公会后，任务就算成功。您还要接其他的工作吗？」

「不然，刚才那些讨伐工作里，我能接的全都接。」

「好的，那就是讨伐野狗、野蜂以及野兔。这些并没有完成期限，累积到一定程度后，请向公会回报。」

「我明白了。」

「啊啊，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您。如果任务回报并没有特别指定地点，您可以自由选择任一公会据点回报。那么，请您加油啰。」

柜台小姐满面笑容地帮亮真打气后，低头鞠躬。

「好的，谢谢你。」

轻轻点了下头后，亮真走出公会。

他之所以接受任务，其实是有理由的。

亮真现在正遭帝国追捕，希望能尽早离开这个国家，但这里有个大问题。

考虑到追兵已经出动，他如果胡乱冲进城镇，被拦下来盘问的可能性非常高。而且最糟糕的情况是，帝都城门口可能已经设置了检查站。

因此，他需要藉口，离开帝都走进城镇的藉口。

而送信这个工作是最适当的伪装。

此外，他会选择前往东边的梅菲连工作，也是有原因的。根据在公会里看到的地图，帝都位于这个国家领土的东南边，也就是说，如果前往北边或西边，从帝都到国境将要耗费好几天。

离帝都最近的是南边国境。但是，追兵的指挥官是个厉害角色，有可能预测出亮真的动向而事先布好陷阱，所以往南走有危险。

考虑过各种因素后，亮真判断朝距离第二近的东边国境走最安全。

当然，这个判断到底正不正确，不实际走走看不会知道……

离开公会后，亮真为了向老板娘报告顺利注册的事，依约前往海鸣亭。

「啊啊，是你啊！注册好了吗？」

亮真被安排坐在吧台的座位上，老板娘把装了水的玻璃杯放到他面前后，一脸高兴地问。

现在刚过下午五点。可能因为离晚餐时间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店内几乎没有客人。

「嗯嗯。幸好当初有问老板娘。」

听到亮真这么说，老板娘脸上浮现笑意。

「是吗！太好了，这样我就没白费唇舌……话说回来，你要吃晚餐吗？现在离你吃完午餐才过没多久吧？」

老板娘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问道。

去银行开户和去公会注册都没耗费很多时间。

纵使亮真的体格比普通人壮硕很多，也不可能在吃完午餐后两个多小时就吃得下晚餐。

「唔〜吃晚餐实在有点……」

亮真支支吾吾地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的胃里现在依然被炸肉和炸鱼占据著。

「我想也是。」

老板娘认同地点点头，随后忽然看向亮真的衣服。

她似乎对亮真的打扮有些疑惑。

「话说回来，你的行李都放在旅馆里吗？」

「咦？没有……」

「咦？你打算以这身打扮去当冒险者吗？行李怎么办？而且你也没有武器吧？」

大部分冒险者的家当就只有身上的一身装备而已。

把比较昂贵的装备带在身上，比放在旅馆里安全多了，遇到意外事件也能及时做出反应。或者说，就连普通农民与商人们走在街上时，也会随身带著一把剑。因此，老板娘觉得奇怪也合情合理。

亮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

他穿著衬衫与裤子，外面披了一件斗篷，可说是非常普通的装扮。前提是他是这城镇的居民。

(对喔，我原本想赤手空拳出发，看来是失策了。至于行李，因为这里离隔壁城镇只有半天路程，我原本以为不用准备野营，看来还是准备一下比较妥当……毕竟这里没有便利商店。)

基本上，亮真并不打算自备武器。

日本虽然有所谓的正当防卫，但如果事先就准备好武器，将会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被判防卫过当还是小事，运气差一点甚至可能被判伤害罪或杀人罪。

亮真以壮硕的体格为傲，武装对他来说只有负面的影响。

但那些全都是指日本国内的状况。在这个异世界，不武装反而显得不自然。

「啊啊，武器我打算晚点再去找。行李的话，原本我就没什么东西，加上公会的人说新手能接的任务都在城镇附近，所以我想说不准备也无妨……」

听到亮真的话，老板娘的神情呆愕中又带著一丝理解。

「毕竟是新手，你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啦。」

「有哪里不对吗？」

老板娘边叹气边对亮真说：

「冒险者的工作可是很危险的喔！你觉得冒险者和佣兵最常见的死因是什么？」

「是什么？」

「就是太轻忽大意，结果被比自己弱的对手杀害……低等级的任务的确不难，有些任务内容就连女生和小孩子都能办到！可是啊，没人能预测到自己会在城镇外面出什么意外，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必须做好充分准备……如果你不想因此丧命的话。」

老板娘的话让亮真陷入沉思。

(我以为自己还在日本吗……说的没错！我的确不瞭解这个世界。身后有帝国的追兵，我根本不晓得未来会发生什么状况，竟然乱说一堆蠢话……难怪老板娘会担心……)

「对不起，老板娘，看来我还没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亮真对老板娘深深一鞠躬，向给予贵重忠告的她表达诚意。

「好了好了，快起来……我们店白天是提供附近居民餐点的定食屋，晚上则变成服务佣兵和冒险者的酒吧，所以从以前到现在我认识了很多冒险者。其中也有人说要出去冒险，结果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他们幸存的同伴询问原因，发现很多人都仗著距离近，所以没带解毒剂或是忘记补充药品……为什么当初我不给他们忠告呢？一想到这个，我就心痛得要命……」

说完，老板娘用围裙擦掉眼角的泪水。因为过去她见过许多冒险者，才会以自身的经验给予善意的建言。这一点，从老板娘的神情就可一眼看出。

(我什么都还不懂，最好遵照她的忠告。因为我不能死在这个异世界。)

「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先去做准备，晚点再回来吃晚餐。」

听到亮真的话，老板娘的神情开朗了起来。

「是吗……嗯！这样才对！你知道那些店在哪里吗？道具店的话，就是沿著大马路往公会再过去一段路，野营的用品那里应该很齐全。另外，药店就在它旁边。如果你的钱够，多买一点比较安心。至于打铁店，则是出了我们店后右转直走就是了。只要跟那里的老爹说，是海鸣亭的老板娘介绍你去的，他就会多关照你一点。」

亮真听从宛如把自己当儿子般疼爱的老板娘的话，离开店里前去寻找能保护自身性命的武器。

海鸣亭老板娘介绍的打铁店很快就找到了。

这家店外表看起来有点脏，不过店面却相当大。后方耸立了一根巨大烟囱，里面不断喷出黑烟来。

「你要找什么？」

亮真踏入打铁店，浏览店内陈列的枪矛和剑，坐在柜台后面一位满脸胡子的老爹出声问他。

「呃，我想找个能用的武器……」

亮真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恶意。

他只是想从店内既有的武器中，买一把自己会用的武器，所以才说出「能用的武器」这五个字。可是，听到他的话，老爹瞬间变脸。

「我做的武器和我靠自己的鉴定眼光买进来的武器，全都没有你能用的～～！给我滚出去！」

老爹的怒吼响彻店内。他是一个比亮真的体格小了两圈的男人，但散发的气势却比亮真还强势。

「对……对不起，我是从海鸣亭那里听说这家店才过来的……」

听到亮真战战兢兢的话语，老爹的表情和缓了几分。

「原来如此，是海鸣亭的老板娘介绍你来的吗？」

「是、是的！」

「那你是新手啰？不过……看你的脸，你真的是菜鸟吗？」

老爹面露怀疑。亮真的体格确实很壮硕，脸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大，说他是新手，应该没人会马上相信吧。不过，亮真不慌不忙地回应老爹的询问，因为他已经习惯每次都被怀疑年龄了。

「是啊，我今天刚去公会注册。」

亮真肯定的语气似乎让老爹相信了，他双手环胸用力点头。

老爹的手臂上有无数烫伤的痕迹，那是在制造武器时被喷出的火花伤到的，也证明了他是一位熟练的专家。

「是吗？那就没话说了。不过，菜鸟！其他店我不清楚，但在我的店，我不希望你说出能用或者随便找来用这些字眼！」

亮真拿起身旁陈列的一把短剑问道：

「该不会是因为用锻造法制作武器的人很少吧？」

闻言，老爹脸色一变。

「小子！你懂这个吗！？」

「嗯嗯，略懂。」

站在声音充满惊讶的老爹前面，亮真凝视著手中短剑的剑刃。

锻造法就是不断敲打弯折钢料，把杂质打出来。这把短剑上有著使用锻造法制作的刀具才会出现的光泽度及刃筋。

「是吗！我真高兴〜最近的打铁店都用铸造法大量生产武器，连掏钱买的冒险者都说用那种的就够了！铸造法只是把铁浆倒进铸模内而已，那样根本生产不出好武器！」

亮真从老爹的这段话里听到了身为铁匠的骄傲。也因为如此，老爹听到他说想找个能用的武器，才会大发雷霆吧。

锻造法很费工夫，也相当考验一位铁匠的真正本领，同时很难保持一定的品质。相比之下，用铸造法制造的成品优点就是不会品质不均，还能大量生产。

一边是品质高但产量少，依铁匠手艺会出现优劣不齐情况的锻造法，一边是能大量生产品质固定的铸造法。姑且不管哪一边比较好，因为武器是一种消耗品，能压低价格的铸造法成品在市面上大量出现也是无可避免的。

(话说回来，这个老爹的本领真的不差。原来如此，所以老板娘才介绍我来这里。虽然还要视价格而定，但或许我可以在这里买齐所有装备……只不过……)

亮真认可老爹的手艺，但相对的，他面临到一个问题。

「所以呢？客人你要买什么？剑还是枪？」

没错，店里面有剑有枪还有斧，唯独没看到日本刀。

(真是伤脑筋，看来这里果然没有刀。毕竟这世界充满了西洋风，我原本就不抱期待了……)

但亮真还是没死心，于是开口询问老爹。他并不是非日本刀不可，这种时候能有中东国家使用的弯刀或是类似中国地区使用的柳叶刀之类的武器就够了，他不敢要求太多。

「请问有单刃而且有弧度的剑吗？」

听到亮真的问题，老爹思索著。

「单刃而且有弧度啊……你该不会是指『刀』吧？」

「这里有吗？」

亮真震惊不已。

毕竟这里的城镇构造是西洋风，就连士兵们拿著的武器也是双刃剑和斧枪之类的西洋风武器。

「抱歉，我店里没有。因为我不知道铸造方法，所以也无法帮你打造。」

老爹一脸遗憾地摇头，然后接著说：

「我也只知道有这种东西而已。我听说中央大陆和东方大陆所使用的武器之中，有一种专门拿来斩切的武器叫做『刀』。但要使用刀，必须经过一番很特殊的训练，所以不常出口到其他大陆。再说，要是勉强进口过来后却没半个人会用，等于失去它作为武器的意义了。」

「原来是这样……」

就某方面来说，这个理由很正确。

「如果想找刀的话，可能要去东部的港都弗沙德的市场。」

老爹一边捻著下巴胡须一边说。

「港都弗沙德？」

「它是西方大陆数一数二的贸易城市，在那里可以买到从中央大陆转运过来的东方商品。」

坦白讲，老爹的话让亮真很烦恼。

(既然没有刀，那就要用剑吗？可是我又没用过剑。不如乾脆选枪好了？不……选枪的话，在郊外还没问题，但在城里可就难用了。斧呢？斧如何？斧也不是不好，只不过……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选只能从那个港都买到的武器……)

使用不熟悉的武器，等于是把自己的小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因为武器与自己的性命密切相关，所以不能勉强妥协。

但从另一面来说，武器终究只是一种消耗品。就算使用再高级的逸品，也会被油污锈蚀或是刀刃出现缺角。除非当成艺术品收藏起来，否则武器就必须选能轻松修复或更换的类型。

摆在眼前的现实令亮真陷入沉思。

或许是不忍心看到亮真烦恼成这样，老爹伸出了援手。

「客人，我看你好像不喜欢普通的武器……好吧！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收藏品！如果里面有你会使用的，你就尽管拿走吧！」

「咦？」

「经我鉴识后觉得不错的物品和冒险者带来的东西里，有些拿来当商品是很有噱头，但却很难操作，无法卖给普通的客人，还有一些装备则根本不知道使用方式。后来，那些装备我就当成收藏品收集起来了！客人你明明年轻，却很瞭解刀，那些收藏品里面或许有你会使用的东西也说不定。如果你不嫌弃，我就让几样给你吧！跟我来。」

话说完，老爹就带著亮真前往柜台后面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走下阴暗的楼梯后，前方出现一扇钢铁制门扉。老爹从怀里拿出钥匙打开门锁。

「进来吧，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客人想要的东西。」

老爹对亮真的称呼方式，从刚见面的菜鸟一词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客人两个字。

(在某种程度上，他似乎已经认可我了……)

分歧点大概是在亮真告诉老爹，他明白锻造法与铸造法差异那时吧。专家这种人，似乎会对认同自己工作的客人特别热情呢。

「咦！这是……」

亮真口中发出惊叹。

在老爹的邀请下，他走进一间很宽阔的房间。在这间目测应该有十五坪以上的房间里，摆了很多架子。架子上排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期待著能使用它们的战士出现。

「右边的架子从剑开始，依序是枪、斧、弓，每一样都是名工匠制造的真正逸品。那些武器都是会挑主人的，而且还会挑本领相当厉害的主人。不过，我想让你看的不是那些。」

说著，老爹把亮真带往最左边的架子。

「我想让你看的是这些。」

听他这么一说，亮真把视线转到架上的物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制旋棍，接著是三节棍、双节棍、笔架叉以及峨嵋刺等一整排的特殊武器，甚至连印度环刃和伸缩式警棍都有。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亮真会惊讶也是正常的。

因为那些武器的出产国家及时代完全不同，其中代表的文化太多太杂，根本毫无脉络可循。

「如何？」

听到老爹询问，亮真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些太特殊了……」

「果然啊……连使用方法也不知道吗？」

「会用是会用，可是……我不曾真正下功夫练习过。」

说完，亮真拿起旋棍。

旋棍飞速旋转，带起一股劲风。

「喂喂，那个不行吗？」

老爹一脸兴致盎然地询问亮真。

「不行。虽然我知道它的基本用法，但无法灵活操作，这样是无法在实战中使用的。」

亮真一边把旋棍放回架上，一边回答老爹。闻言，老爹一脸惊讶地说：

「客人……你不是普通的新手吧？像你这样的顾客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刚开始还以为你只不过是个门外汉。话说回来，你说的每句话都很不寻常呢……」

「你误会了啦，老爹，我是普通的新手。只不过被老爸带著四处跑，所以知道的东西比普通人多了一点。」

亮真苦笑著回答。

「这样啊……算了，不管了。你想要哪一个？」

老爹似乎无法接受亮真的说法，但还是催促亮真选择武器。他的眼睛充满了期待。

长年以收藏品的身分沉眠在仓库里的这些武器，终于有人会使用了。对老爹来说，纵使那不是自己打造的武器，还是会产生一种近似嫁女儿的心情吧。

不过，亮真违背了老爹的期待，一边含糊其词地回应一边往里面走。

「唔……」

(其实不是我不会用，而是使用太特殊的武器会引人瞩目，我必须好好考虑……)

每样武器都有不同的优点，但要能发挥其优点，必须经过一番练习。

况且，使用外观独特的武器虽然能达到攻其不备的效果，但同时也容易引人注意。考虑到追兵的问题，亮真不想太过招摇。

「哦！」

走到尽头的亮真看到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条锁链，两端各绑了枰砣。

锁链长度大约八十公分，链子很细，可以藏在衣服底下。

「那家伙吗？听说那是异世界人带来的锁链，那种锁链究竟可以拿来做什么呢？」

老爹边看著亮真手中的锁链边说。

「异世界人！？」

被这出人意表的话语吓到，亮真的声音有些走调。

「是啊。放在这一列架上的武器，听说不是异世界人带来的，就是异世界人制作的。」

方才亮真还为东西文化如此混杂的情况感到难以置信，现在听到老爹的话，终于可以理解了。

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个世界就随机召唤来各式各样种族的人。

(我懂了！所以文化忽高忽低也是因为这缘故！)

也就是说，他们从被召唤过来的人们所拥有的知识里，选出适合这个世界的部分来使用。

银行卡片就是很好的例子。

那应该是被召唤过来的某个现代人，把银行的管理组织架构放到这世界应用的成果。

虽然亮真不懂，在这个没有电脑的世界里，究竟哪部分可以拿来运用且落实，不过对方应该是透过某种科学技术以外的力量实现了计画吧。

相对的，之所以在某些地方使用羊皮纸，可能是拥有制纸技术的人很少，抑或是手工制作无法大量生产，所以纸张被视为高级物品的缘故吧？

(纸明明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却反而不知道制作方法……而且要大量生产纸张，就必须使用机械……)

因此，召唤过来的人们所拥有的知识之中，能得到活用的领域便提升到与现代人同等的水准；无法活用的领域，则维持中世纪左右的文化水准。

老爹朝沉思中的亮真开口问道：

「你怎么了？」

他一脸奇怪地盯著亮真。

「啊！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

亮真藉著拿起锁链的动作，遮掩自己的想法。

(这个还不错……爷爷曾教过我万力锁的用法，拿来当暗器还不赖。接著还要……)

在这个世界，把武器藏起来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带著剑或枪矛走在大马路上。但也因为如此，准备暗器才有价值。

亮真前思后想，最后选了万力锁以及拿来当投掷武器用的环刃。

环刃是一种直径约十公分的圆盘，边缘磨成利刃。以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来形容，就像是把一片CD的周围磨成利刃。

亮真选上环刃的理由有很多，其中最大的因素就是它的边缘全是利刃，杀伤力高。

「老爹，我想要这两种武器和一把剑。」

听到他的话，老爹脸上浮现惊讶。

「你不是不喜欢剑吗？」

「因为我明天想去进行委托的工作。」

经过一阵苦恼后，亮真还是选了不熟悉的剑。

因为他还是认为，这些与众不同的武器实在太引人侧目了。

「是吗？既然你赶时间，那就没办法了。我帮你把它修改成可以单手使用，先回上面去吧。」

「麻烦老爹了。」

亮真朝前面开始爬楼梯的老爹宽阔的背影鞠了个躬。

从东边升起的朝阳光芒令亮真眯起了眼睛。他把昨天打铁店老爹帮忙选的剑背在背上，再把装了环刃的皮袋挂在腰部的左右两边。

这副打扮看起来英姿焕发。但亮真的内心却和外表相反，他不安地摸了摸腰间的皮袋。

「昨天真是好险……」

那是发生在昨天晚上，备齐武器之后的事情。

当亮真回海鸣亭吃晚餐兼向老板娘报告过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啊！」

亮真的声音响彻已化为酒吧的整间海鸣亭，所有客人都被那声音吸引，一齐将视线移到他身上。

「老、老板娘……」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板娘被亮真的声音吓到，连忙跑到他身边。

她原本是担心饭菜里有虫才跑过来的，后来看到亮真的神情，才发现他不是为了那种事大叫。

老板娘喘著气问，亮真低低地重复同样的字。

「信、信……」

闻言，老板娘大惊失色。

「你该不会把委托的信件弄丢了吧！？」

万一真的弄丢了，简直是一桩天大的失败，肯定要支付违约金。

不，钱还是其次，重点是信用问题。如果已经累积了一些成绩，事情还可另当别论，但像亮真这种毫无成绩的新手，如果第一次接任务就出错，第二次承接任务将会变得格外艰难。公会或许也会把他标记成问题人物。

「不、不是……我没拿到信……」

听到亮真的回答，老板娘脸上露出笑意。因为从过去到现在，有一堆新手都做了同样的事。

「哈哈〜〜你没去交接货柜台对吧？」

「交接货柜台？」

店内竖起耳朵偷听的客人们也都明白状况了。他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偷看亮真的反应。

「喂，是新人耶。」

「啊啊，第一次接任务的时候我也做了同样的事。」

「因为公会的人都只照章行事，不近人情嘛。」

东一句西一句窃窃私语的声音当然也传进了亮真耳中。

「啊哈哈哈哈！」

老板娘忍不住放声大笑，结果四周的佣兵们也跟著笑了出来。

亮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取笑，不过他至少已经知道，自己犯的并不是致命性的失误，这令他稍微松了口气。毕竟，现在的他心底最强烈的情绪就是困惑与焦躁。

「啊，抱歉抱歉。其实啊，你现在遇到的事应该有半数新人都发生过。」

发现亮真带著不满的表情，默默听著周围的笑声，老板娘用围裙遮著嘴巴道歉。不过她脸上还是写满笑意。

「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亮真的问题，四周飞来一片嘈杂声。

「为新人考验乾杯〜〜！」

「为公会照章行事不近人情的牺牲者致敬！」

「新人！别沮丧，要好好加油啊〜〜」

亮真还是无法理解个中缘故，于是再度朝老板娘投以疑惑的目光。

接到他的注视，老板娘摇了摇头，耸耸肩回答：

「你在公会注册完后，有没有拿到什么？」

「公会吗？注册卡和……啊！」

老板娘的话让亮真想起一样东西。

(对了！注册完毕要离开的时候，我拿到了一本手册！)

那是在注册后，柜台小姐给的。

拿到以后，亮真就直接塞进背上的袋子里，直到现在才想起它的存在。这也难怪，因为那可是一本超过百页以上的厚重手册，突然拿到后会乖乖看的人应该没几个，更何况是在注册结束后才拿到的。

「你看看那本书的第三页吧？」

亮真连忙照老板娘的指示，把手册掏出来。

「这是……」

手册的标题写著『公会新手指导手册』。

里面记载著第一次接任务的人需要的基本资讯。

「你是在公会的申请柜台接下任务的吧？」

亮真老实地点头回应老板娘的问题。

「申请柜台真的就只负责申请而已，如果想接配送类的任务，接下任务后，必须去交接货柜台领取任务物品。」

听完老板娘的话，亮真终于懂了，但他还是无法释怀。

他并不是想辩解，不过，当他接下任务时，柜台直接把任务物品交给他会更有效率。

说到底，是亮真自己拿到指导手册却丢著不看的，因此他的话也没什么说服力。但他还是难以坦率承认自己有错。

不过，和他一样的人似乎挺多的。

老板娘过去见过许多新人和亮真一样没看手册因而陷入困境，所以才会一听到亮真说的话，就明白整个状况。

「看你的表情似乎很不满呢？因为这个机制很麻烦，所以公会也发了手册，只可惜大部分的新人都没看。毕竟是初次注册和第一次接任务，心情一紧张，大家就忘了手册的存在了，因此才会称这个是新人的第一个考验吧？」

老板娘能理解亮真的不满，一边笑一边仔细说明给他听。

「公会现在还开著吗？」

现在刚过晚上八点三十分。

除了酒吧等极少数店家，这个时间带几乎大部分商店都已经关门了。万一公会已经休息，到明天开门之前的这段时间就要白白浪费掉了。

不过，亮真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

「呵呵呵，公会是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完全不休息的，这件事手册里也有记载，晚点记得看看哦！」

闻言，亮真赶紧把晚餐的烤肉片全部塞进嘴巴里，然后把餐点费放在柜台上，在店门口朝老板娘鞠个躬。他的目标当然是公会的交接货柜台。

「这就是任务物品！麻烦您了，御子柴先生。」

戴著眼镜的女性把一个用油纸包住的信件交给亮真。

「信件已经用蜡封住，如果蜡被剥掉，不管您有没有看到信件内容，都要支付违约金，请务必留意。」

看了看放在公会入口的指示牌，亮真走到地下一楼的交接货柜台，递出卡片，柜台小姐马上把任务物品交给他。

如果一开始有看指导手册，他早就轻轻松松解决这件事了。

(算了，问题已经解决，这件事就别再想了。)

虽然还是有点不服气，不过亮真很感谢自己的好运。

之后，他投宿在一家面向大马路的旅馆里，准备天一亮就离开帝都奥德梅亚。

「呼哈〜〜」

亮真打了一个呵欠。

或许因为是清晨，通往梅菲连的马路上只有亮真一个人。

昨天在公会领到任务物品后，投宿在大马路上旅馆的亮真，听从老板娘的话，把『公会新手指导手册』大致浏览过一遍。虽说称不上完全背起来，但最基础重要的部分他都已经懂了。也因为这缘故，他很晚才上床睡觉。

重新确认一次购买金额后，亮真发现作为消耗品的药剂与解毒剂价格非常昂贵。

看了看写在瓶身上的说明，药剂似乎在疗伤上具有卓越的效果，但从价格角度来看，它并不属于可以随意使用的物品。

(在电玩游戏里，那明明是最便宜的道具之一……)

和电玩游戏不一样，在这个世界一旦死了就不可能复活重来。一思及此，购买药剂就无法再继续斤斤计较了。

如果暂时撇除装备方面的投资，只要一天赚一银币，就可以吃足三餐并住在比较乾净且安全的旅馆里。如果想缩减花费，只花一半的金额应该也能活下去，但生活品质也会随之下降。因为一直住在地球上屈指可数的先进国家之一的日本，亮真实在无法忍受比现在更糟糕的生活。

(话说回来，真的只要离开道路一段距离，就会跑出很多怪物吗……)

放眼望去，周围是一片风和日丽的美好景致。不过城外的世界其实充满危险，和这片平静的风光完全相反。

昨天看的『公会新手指导手册』里，不光只有任务承接方式和回报方式，还记载了冒险新手会承接的讨伐野狗、讨伐野蜂这一类目标的怪物栖息地。

根据手册上的记载，基本上，离主要来往干道愈远，怪物会愈强。

就好比这次任务的野狗与野蜂，都是集体栖息在离马路只有一小段距离的森林里。

(不管如何，先做做看再说吧！)

期待与不安在心中翻腾。这是亮真第一次和怪物战斗，如果连这种事都办不到，他就无法以冒险者或佣兵的身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于是，亮真离开马路朝森林前进，寻找第一只猎物……

离开马路走没几步，亮真就进入一片繁茂的森林里。

一边拨开树丛一边往前走，嗡嗡的翅膀拍打声忽地传入耳中。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十公尺外的树木周遭有五只虫在飞。

如果那种体型媲美中型犬的生物也能叫做虫的话……

(就是那个吗？虽然手册上有记载体型大小，不过实际一看还真巨大啊。)

那些虫的外表看起来确实像普通蜜蜂，但那体型和亮真认知中的蜜蜂简直有天壤之别。

看来那就是名叫野蜂的怪物没错。

根据『公会新手指导手册』，野蜂体型大，所以动作并不敏捷。但它身上有剧毒，万一同时被螫中好几次就会死亡。

(总之先下手为强，之后再观察状况吧！)

亮真察觉到野蜂还没发现自己，于是谨慎地从腰部皮袋里拿出环刃，以居合的架式蹲低腰部。

他的右脚在前，腰部转向左方，身体像弓一样绷紧。然后，伴随著迅速的呼吸，一口气将蓄积的力道爆发出来。

被掷出的环刃撕裂空气，笔直朝野蜂飞过去。

接著，空气中传回两道声音。但亮真不予理会，继续把环刃丢出去。

到最后，耳朵终于不再听到翅膀拍打声。亮真往前看去，方才飞在空中的野蜂已经全部掉到地上了。

有的是身体部分被割开，有的是头部碎裂，有的则是翅膀破了洞飞不起来。尽管每只受伤的地方都不一样，不过丢出去的环刃似乎全都命中了野蜂。

亮真拔出剑，朝野蜂靠近。每一只都处在濒死状态，他从翅膀破了洞、看起来最有精神的那只开始，一只只挥剑刺入野蜂头部，彻底将它们杀死。

(我想想，接著是……)

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敌人后，亮真从背上的袋子里拿出『公会新手指导手册』。

(原来如此，翅膀和毒针可以卖钱啊……)

亮真翻到事先折起来做记号的页面，参照上面的资料，小心翼翼地把野蜂的屁股部位切开来。以冒险者这个职业来说，比起讨伐怪物，后续的工作更为重要。

他慢慢地取出沾满绿色体液的毒针。

(呜哇……竟然有五公分长……)

这种尖锐的针状物非常危险，即使上面没有毒，被刺中也极有可能变成致命伤。

接著是拔翅膀，但亮真发现其中三只的翅膀不是破了洞就是被割开。

(不妙，我记得……)

亮真连忙拿起『公会新手指导手册』确认，上面的确有个和他记忆中一样的注意事项。

『因为是商品，倘若各部位出现严重损伤，可能无法贩卖。请务必多加留意。』

其实这是很天经地义的事。

既然是商品，损伤严重的话当然不会有人想买。但要在有性命危险的实战中留意这种事，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要是因金钱的欲望而死，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在电玩游戏里，只要把道具捡起来就好了说……)

亮真放弃损伤严重的翅膀，改拔损伤相对较轻微的翅膀。

(要是不动动脑筋想办法，就算打倒了怪物也等于白费工夫……但说到底，命只有一条，万一情势不对，也只能放弃那些钱了……)

现实和电玩游戏不一样。对于目前面临的严峻情况，亮真也只能叹气而已。

将野蜂解体完毕后，亮真往森林更深处前进。

因为已经事先拜托旅馆做了中午吃的便当，所以他有充裕的时间进行探索。

(必须先习惯使用剑……)

如果现在手中的武器是自己惯用的那把爱刀就好了。亮真心底掠过这个念头。

环刃的话，还能以手里剑招式来操纵；但剑的话，亮真实在觉得难用到想放弃。

刀是划开切斩，剑是用力劈砍，两者在基础上就不一样。亮真从小用刀到大，所以觉得剑很难用。

但他除了以目前的装备穿越国境，也没其他路可选了。

帝国的追兵肯定已经越过他，跑到遥远的彼方去进行搜索了。以马的机动性来看，这情况很正常。

问题在于，帝国是否有派遣追兵到亮真选的东边去。对于这一点，亮真有一种近乎肯定的预感。

如果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出一个不知道长相的人的话，就不会吝于增加搜索人数。首先，我会加强国境戒备，所有可疑人物一律无法离开这个国家。然后，再从国境往帝都的方向缩小搜索网。)

亮真一边走在森林里一边思考。

(不过，这次他们无法在帝都内抓到我，所以我的优势仍在。长相没曝光的优点就在这里。接著就是该如何穿越国境……)

沉浸在思绪里的亮真忽然感觉眼前一亮。前方有一块土地的树木都被砍断，看起来就像一个广场。

忽然间，他的耳畔传来了野兽的吼叫声。定睛一看，发现吼叫声出自体长约一公尺的狗。

数量总共十三只，应该属于同一个家族，里面还包含了幼犬。

(这就是野狗吗……)

野狗再度发出吼叫。它们虽然对亮真有警戒之心，却没有扑过来攻击他。或许是因为有孩子在，所以才迟迟没采取行动吧。

(好机会！)

亮真迅速取出环刃，瞄准保护幼犬的大狗。

环刃撕裂空气飞了出去，飞行的角度是亮真事先计算好的。如果大狗闪开，环刃就会打中幼犬；如果不闪开，大狗自己就会被打中。

这是一个利用大狗想保护幼犬的心，所策划出的冷酷计画。亮真以流畅的动作，毫不留情地掷出环刃。

一种肉被撕裂的声音在森林中响起，充满痛苦的惨叫余音缭绕不绝。

亮真迅速拔出剑来，冲向野狗。野狗也把亮真当成敌人了。

家人突然被打伤，一心报仇的野狗们朝亮真龇牙咧嘴。发动攻击的总共有八只，先前被环刃割伤的五只则依旧趴在后面。

单独跑在最前面的野狗在距离亮真两公尺的地方跳了起来。

(蠢蛋！果然只是个畜生……)

亮真把剑刺入野狗大开的嘴中。

朝敌人飞扑过去绝对不是一种好打法，因为没有长翅膀就无法在半空中挪动身体。但如果用在偷袭上就另当别论了。像这种正面对战，飞扑只能算下下策。

话说回来，野狗们本来就没那些智慧，它们是依著本能朝亮真飞扑过去的。

野狗一只接著一只扑过来，亮真从它们身旁闪过攻击，同时以剑朝对方的身体砍下去。

一刀一只，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可是，在这机械般的砍杀动作中，亮真心底冒出了一丝松懈之意。

其中有一只野狗不用飞扑的方式，而是直接朝亮真冲过去，瞄准他的右脚张大了嘴巴。

紧急之中，亮真的右脚用力一踢，踢向野狗的喉咙。

喉咙被踢碎的野狗趴了下来，亮真顺势拿剑朝它的头颅做出最后一击。

(呼！好危险！我一时疏忽了……)

野狗剩下三只，全都是紧挨著大狗尸体的幼犬。亮真朝它们的方向迈出一步。

霎时，围著大狗尸体的幼犬用力一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大狗被杀，它们不但不害怕，还发出威胁性的吼叫。连幼犬都这么凶猛，难怪会被归类为怪物。

两边大约相距五公尺。

亮真把剑收在身体左侧，摆出要从左下朝右上挥砍的胁构架式。

双方互瞪，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亮真对上三只野狗。在双方间的杀气一触即发的瞬间，亮真霎时收回杀气。

原本准备扑上来的三只野狗感觉到杀气消失了，当下产生犹豫。这时，亮真迅速缩短双方的距离。

剑从左下往右上挥砍。

第一招砍飞了第一只狗的头颅。接著是第二招，把举到头顶上的剑沿著相同轨迹拉回，斩断第二只狗的身体。

这几个动作花费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

第三只狗终于转身向后跑。它应该是遵循本能选择逃跑的，但亮真没傻到默默放它逃离。

他把剑插在地上，手中的环刃瞄准野狗毫无防备的后背掷出。

(呼，总共十三只……)

这场战斗大概历时三、四分钟。因为全都是一刀终结，所以并没花很多时间。

(环刃的威力还不错……但缺点是回收很麻烦……)

环刃没有握柄，外圈全是利刃，攻击威力大是其优点，只可惜会整个武器卡进肉里。

亮真拿布擦掉六枚使用过的环刃上的血渍，再将它们收进挂在腰间的皮袋里。

(我想想……野狗是……)

根据『公会新手指导手册』，野狗有价值的部位是上颚的两颗犬齿和毛皮。

于是，亮真虽然手法生涩，但还是用剑开始剥皮。

第一卷 第三章 决心

「昨晚所有人都辛苦了！现在颁布最新方针！」

在正中午的太阳底下，罗尔夫浑厚的声音响彻城门前的广场。

「夏蒂娜殿下、瑟里雅大人、奥兰多大人和我四个人当队长，每个小队各有队员三、四十名，稍后我们会开始往南边与东边的国境进行搜索！编组就按照事前通知的方式。此外，各位都知道，疑似凶手的异世界人杀害了盖亚西大人，所以大家要非常小心。那么，各自开始迅速就位！」

罗尔夫一边看著士兵们组队，一边回忆昨晚的事。

和亮真在城门擦身而过的追兵们，也就是瑟里雅、罗尔夫、奥兰多以及夏蒂娜四人，从下午到深夜不断进行搜索和追捕。

但出了城门后，装扮成士兵的凶手忽然消失不见，毫无踪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瑟里雅的怒吼响彻帝都奥德梅亚的城门。

「为什么出动了这么多人，却找不到一个男人！你们该不会都在混水摸鱼吧！」

瞪视周围的那张脸宛如女鬼。瑟里雅挑起形状姣好的眉毛，双眼布满鲜红的血丝。

朝各个方位派出的士兵，皆一无所获地回到作为集合地点的城门前。他们没找到任何线索，只能在瑟里雅的怒吼下低垂著头。

结果，现在已知的消息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有人目击到穿著铠甲的士兵走出城外而已。

那是瑟里雅等人编组士兵赶往城门前二十分钟的事。从那时候开始直到深夜，众人耗费了十小时以上的时间，结果却毫无进展。

瑟里雅会怒吼出声也是正常的。

更别提被杀的盖亚西是她唯一的血亲，要她别情绪失控实在不可能。但以指挥官的立场来看，她的态度并不恰当。

「冷静一点，瑟里雅，士兵们全都表现得很好。」

身后传来如铃铛般清澈的声音，轻轻规劝著瑟里雅。

「夏蒂娜殿下……真的很抱歉。」

瑟里雅转身回头，音调迅速下降。被帝国的大公主开口劝告，她毫无反驳的空间。

「今天先到此为止吧……大家看起来都累了。」

夏蒂娜环顾四周。

虽然士兵没有明显露出疲态，但可以看出他们累积了不少疲劳。

「可是……再这样下去……」

瑟里雅不由自主就想争辩，但夏蒂娜摇摇头。因为她已经可以预料到，在这样的状态下强行搜索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就算是帝都周围，到了夜晚还是很危险。我们先重拟对策，明天再开始行动吧。」

一旁观察状况的罗尔夫加入了夏蒂娜的行列。他也在思考著同样的事情。

「嗯，夏蒂娜殿下说的没错。硬是继续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出现，还是暂时告一个段落吧。您觉得怎样，瑟里雅大人？」

瑟里雅无法反驳罗尔夫的话。

可是，在感情上，她还是无法接受杀了血亲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的事实。

瑟里雅陷入沉默，夏蒂娜轻轻抱住她的肩膀。

「奥兰多大人，麻烦送瑟里雅大人回家。盖亚西大人身亡，今天一天瑟里雅大人应该很难受。」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瑟里雅拒绝了夏蒂娜的体贴。但她身上清楚散发出，这个人已经濒临崩溃的气息。

「这时候就别逞强了，瑟里雅。奥兰多大人，麻烦你了。」

「是！瑟里雅大人，请往这边走。」

听到夏蒂娜的话，奥兰多迅速做出反应，上前抱住了瑟里雅。

「奥兰多，快放手！我可以自己回去。」

但拨开奥兰多的手的同时，瑟里雅也跟著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休息，拚了命不断搜索。

最后，瑟里雅被奥兰多抱著坐上准备好的马车，回自己家中休息。

「呼……不过，夏蒂娜殿下，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呢？」

看著渐行渐远的马车，罗尔夫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人应该是找不到了……」

夏蒂娜耸了耸肩，很爽快地回答罗尔夫。

「果然是这样……」

罗尔夫心底也清楚这一点，但从夏蒂娜口中听到这件事，他还是微微垮下了脸。

「胜败关键就在那个士兵走出城门后的十分钟内。」

「但是……我们还要编组队伍，这时间实在太短了……」

罗尔夫自认已经尽了全力。事实上，在这种状况下，他不认为有其他人能指挥得比自己更好。这是身经百战的勇者所拥有的自信。

「我明白。罗尔夫大人，你已经尽力了，我并不是在责怪你。」

夏蒂娜将视线移到森林方向。

「在帝都附近抓到人的机率本来就很低了，何况我们连对方的长相及年龄都不知道呢。如果他还继续打扮成士兵，我们还有一丝抓到人的可能。」

「他已经没有扮成士兵了吗？」

「恐怕……是的。」

夏蒂娜朝罗尔夫点点头。

(如果是我，早就赶紧找衣服换了……毕竟有追兵是正常的……)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我已经下令封锁各个关口了，接著，我们只能朝国境一边搜索一边前进。」

听到夏蒂娜的话，罗尔夫用不安的目光看著她。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长相和年龄。

「这样就能找到人吗？」

「至少可以缩小到二选一。」

闻言，罗尔夫露出意外的表情。因为他从对方的话语里感受到一种自信。

「二选一吗？夏蒂娜殿下的意思是指南边或东边？」

他在脑中大致勾勒出从帝都到国境之间的距离。

说到二选一，理所当然会想到离帝都最近的南方，以及第二近的东方。

「嗯嗯。不过，应该是东边吧……」

「我可以请问理由吗？」

夏蒂娜露出微笑回答：

「坦白讲只是我的直觉。不过，我想应该错不了。」

夏蒂娜转身面向罗尔夫。

「那可是能逃出这座城并甩开我们追捕的家伙呢，所以不会毫无计画乱跑的。」

「您的意思是，那个异世界人知道这里的地理吗……？这样一来……」

罗尔夫的脸色一暗。如果夏蒂娜的猜测正确，这个任务将会变得难上加难。

「应该错不了……」

「既然如此，他应该会选择距离最短的南边吧？如果是我，就不会选择东边。」

既然要逃，罗尔夫会选最短的路径。因为如果不尽早逃到国外，性命会有危险，所以他认为这种时候不必要绕远路。

「没错，如果只是想逃。当然选南边，这一点我们都能猜到。」

「那个人知道我们会猜到，于是放弃了最近的南边，改选东边吗？怎么可能……这未免也太……」

夏蒂娜慢条斯理地朝罗尔夫摇了摇头。

「罗尔夫大人，我也希望这只是杞人忧天。可是，对方一直很清楚我们的动态唷！要是小瞧了他，可能会让他直接逃到国外去。」

罗尔夫一边想著夏蒂娜的话一边回答：

「您说的没错……但也不能忽略往南的可能性……」

这是罗尔夫以现实状况做出的判断。那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因为他怎样都无法从自己既有的常识中跳脱出来。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往东只是我个人的直觉……所以说，南边就交给你、瑟里雅和奥兰多三人，我往东边去。」

「这个计画不错……但既然要这么做，不是应该一边两个人吗？」

罗尔夫的提议很合理。一般来说肯定都会把队伍分成一半，但夏蒂娜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

「不用，东边只是我个人的直觉。况且，只靠奥兰多一个人，我有点担心他牵制不了瑟里雅。但若只靠你一个人，又无法完全支援瑟里雅……反正我有个优秀的副团长在，不会有问题的。」

罗尔夫想起个性冷静到被称为暴风雪女王的瑟里雅，在不久前因情绪失控而大吼大叫的场景。

(没错……正如殿下所言，要制住情绪不稳的瑟里雅大人，光靠奥兰多大人实在太危险了……罢了，有那家伙在，殿下不会有危险的。)

听完夏蒂娜的话，罗尔夫瞬间做出衡量。夏蒂娜所说的那位优秀副团长的脸，清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明白了。那就依您所说的方式组编部队。」

「麻烦你了，罗尔夫大人。」

罗尔夫低头一鞠躬后，强撑起疲惫的身体，彻夜重新编组队伍。这一切，全是为了抓捕一个异世界人。

「罗尔夫大人！士兵已经组队完成！所有人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传令兵的话把沉浸在昨晚回忆里的罗尔夫拉了回来。

「夏蒂娜殿下，要出发了吗？」

夏蒂娜以剑指城门的姿势回应他。

「出发！」

随著罗尔夫的大吼，两百名骑兵队策马往前跑。所有人的目标就是追捕一个不见踪影的异世界人。

一队马匹奔驰在通往东边的主要干道上。

副团长齐藤骑著马朝跑在最前面的夏蒂娜靠过去。

「殿下，我已经依照您的命令，最先封锁了东边的亚德冯。」

「是吗？辛苦你了。速度还真快呢，齐藤。」

命令是她昨天深夜下达的。就算传令的士兵中途换马接力，这速度也是快得惊人。听到齐藤的报告，夏蒂娜露出满意的神情。

「您打算在亚德冯城抓住他吗？」

这个名字叫齐藤的男人年纪大概将近三十岁，身材精瘦结实，发型就像菁英上班族一样整理得一丝不苟。如果让他穿上上班族西装走在办公大楼区里，肯定马上就融入四周的人群里。那双隐藏在银框眼镜下的眼睛充满理性的光芒。

听到这个全身散发稳重气质的男人的问题，夏蒂娜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反问：

「咦？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没有，所以我才会问您，公主殿下。」

齐藤似乎没有做出夏蒂娜期望中的回应，于是她用有些不高兴的表情问道：

「那换我问你吧，我优秀的参谋。你觉得我们有办法在亚德冯城抓住那个异世界人吗？」

「不可能，太难了。」

齐藤果断回答。

这次的答案似乎取悦了夏蒂娜，她带著浅笑问：

「咦？为什么呢？」

「一个不知道长相的人，究竟要怎么找？还是说我们已经得到某些情报，可以藉此认出那个男人呢？」

这就是这次任务最大的问题所在。目前已知的情报是对方是异世界的男性，身材很高而且体格壮硕，另外还有头脑聪明、性格残忍。

但讲白一点，这种外貌的人在帝国里到处都是。

昨晚的追捕行动，是以对方还穿著士兵铠甲为前提去搜索的。但他们完全没找到对方出城后的踪迹。

也就是说，夏蒂娜料的没错，凶手已经换了衣服。而那也代表他们用以追捕对方的线索全部中断。

「这个嘛……呵呵呵，不知道长相的话，找也没用。」

「既然如此，您打算怎么做呢？」

齐藤以狐疑的眼神看著夏蒂娜的笑脸。坦白说，这种状况下他们已经是束手无策了。

但夏蒂娜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回应齐藤的询问。

「因为我们不知道凶手长怎么样，所以就只能请凶手告诉我们啰！」

闻言，齐藤眼中瞬间射出锐利的光芒。这代表他的脑袋已经明白主子的想法了。

「原来如此。之所以封锁亚德冯关口，也是这个缘故吗……」

「没错……不过，我们能动员的人数有限，所以无法太期待结果……」

「如果派遣亚德冯的守备队呢？」

夏蒂娜摇头否决齐藤的提议。

「不可能。国境守备队只要一动，防御就会出现漏洞。如此一来，查鲁达进攻的可能性将会提升。况且我们也无法寄望那些贵族们会帮忙。」

查鲁达王国紧邻帝国东部，单就国力来看，称不上是帝国的敌手。

西方大陆总共分为五个区域。其中，奥德梅亚帝国是占领中央地区及部分南部地区的大国。相对的，查鲁达王国的领土只有东部地区西侧的三分之一。不仅如此，它境内大部分是山岳地带，农田很少，能养活的人口比例低于其领土范围。

不管在兵力、经济或人才方面，奥德梅亚帝国全都优于查鲁达王国。单纯以这一点来看，对方举兵攻入国境的可能性很低；即使攻打过来，奥德梅亚也有余裕应付。

但这一切全都建立在奥德梅亚帝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实力，倾尽全力对抗查鲁达的前提下。

奥德梅亚帝国原本只是中央地区的一个小国，后来依循乱世常理，以武力并吞周遭诸国后才成为一个大国。只是代价非常大，现在的帝国和邻近各国若不是正在交战，好一点的也处于冷战状态。

除此之外，领地在国境附近的贵族们，都是帝国扩大领土时，那些灭亡国家的幸存者。为了保护家族，他们表面上对帝国宣示效忠，但夏蒂娜可没笨到去相信那份忠心是真的。

也就是说，奥德梅亚帝国其实正面临两股敌对势力的威胁。在外，是厌恶奥德梅亚帝国扩大领地的邻近诸国家；在内，则是那群难以信赖的贵族们。

「说的也是……如果贵族们知道这次的事，或许会拍手叫好，趁机谋反也说不定。」

齐藤的话，让夏蒂娜开始想像这次的事件泄漏到帝国贵族与邻近各国后的场景，她不禁露出苦笑。

「虽说未来总有一天会公诸于世，但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因此我们必须慎选手段……即使情势不利。」

齐藤默默点头回应。

夜晚的黑暗笼罩梅菲连。

结束在森林里的狩猎后，亮真终于抵达第一个目的地。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七点了。从帝都徒步走到梅菲连，平时大概只需三个小时，两者间的距离大约十几公里。虽然亮真中途跑去狩猎，但这抵达的时间真的太晚了。

因为是晚上，巨大的城门早已经关闭。不过，支付一些通行费加上出示公会发行的身分证后，他还是顺利进了城。

「呼，终于到了。」

没有朋友其实很孤单，亮真不禁自言自语了起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天，但被人从原本生长的世界带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来，亮真会感到孤独也是很正常的。

(反正不赶时间，就尽量慢慢走吧。)

从梅菲连城到国境大约一百公里出头。骑马的话大概四个小时可以抵达，徒步走去的话，以时速平均三、四公里来计算，一天走十个小时，大概三天可抵达。

不过亮真在两个理由的考量下，反而计画花一星期以上的时间走完这段路。

(总之先去公会回报吧。)

沉甸甸地压在亮真身上的袋子中，装满了他中午狩猎时得到的材料。

忍著饥肠辘辘的感觉，他重新扛好袋子往公会走去。

「这个麻烦你了。」

任务物品交接柜台设于公会地下室，亮真把任务信件交给坐在后面的柜台小姐。

「好的。请您稍等，我要先确认一下……很好，封蜡没有被剥除。」

柜台小姐收下亮真交出的卡片与任务信件，检查信件的正反面与封蜡后，轻轻点了点头，将资料输入卡片中。

「信件没有问题，我帮您输入达成值点数。请问讨伐类任务完成了吗？需要先进行计算吗？」

「嗯嗯，麻烦你了。」

亮真对她点点头。

「好的。我看看……野狗讨伐数五十四、野蜂讨伐数三十一、野兔讨伐数五十九……辛苦您了，您捕猎的数量很多呢。」

「是啊，所以昨天刚买的武器都被血脂弄钝了……真想送去磨一磨。」

亮真一边接下柜台小姐递回的卡片，一边漫不经心地低喃。闻言，对方露出惊愕的表情。

(这个人用剑捕猎了这么多怪物？而且是在一天之内？我还以为他是使用歼灭系法术的文法术系……难以相信他竟然是F级的冒险者……)

根据画面显示，任务承揽日的确全都是昨天的日期。

「请问这个城镇里有没有帮人磨刀的打铁店呢？」

接收到柜台小姐混杂了震惊与畏惧情绪的视线，亮真接著说道。

「呃……出了公会大门，左转大马路后直直往前走就有一家。」

「真的吗？那我晚点过去看看。请问计算好了吗？」

亮真的询问让柜台小姐想起自己的工作。

「啊！真的很抱歉。这里总计是银币四枚与铜币三十一枚，达成值点数则是讨伐数量的总和，总共一百四十四点。恭喜御子柴先生升为WF级。」

(昨天才注册，今天就升级了……)

坦白讲，因为亮真并没有花费太多力气，所以也没特别高兴的感觉。

「您好像不是很高兴呢？」

或许是情绪已经表露在脸上，亮真很老实地回答对方。

「没那回事，只不过因为没有费什么工夫，所以……」

「原来如此。其实冒险者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注册前就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因此一星期内就能升上E级。」

「真的吗？」

「嗯嗯。相反的，如果完全是门外汉，能否升上WF级则是重要的关键。」

「喔〜原来如此……」

亮真没发现，新手最怕的就是一对多的场合。

森林里的怪物大多集体生活，想当然耳，冒险者在捕猎的时候必须同时与整群怪物为敌。

虽然是低级的怪物，但能同时以一对多的人却很少。

所以，公会鼓励多人一起组队，但现实中却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组队。

因为实力相差悬殊、想法不合、目的不同等种种理由，决定独自完成任务的人不在少数。

而且，最难加入队伍的就是新手了。尤其以没受过任何训练的新手最常被排挤。

「公会的本意是希望老手能积极找新人组队，在实战中培育他们的能力，但实行起来却相当困难。」

老手不会像新人一样，做出难以预测的行为。那些难以预测的行为里，当然也有可能带来好结果，但绝大多数总是落得悲惨的下场。所以，老手才会迟迟不敢接手新人教育。

也因为这个缘故，刚到公会注册完，除了少数幸运的人能和同是新手的人组成队伍外，大多数的人在实力壮大前都必须独自执行任务。

这个时候，主要的难题就是森林里的怪物多半是集体生活。

如果是一对一，连新手都能顺利打败怪物。但如果是一次面对一大群，而且还是在陌生的森林里打斗，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冒险者必须一边警戒前后左右所有角度一边战斗，但这对刚入门的门外汉来说太困难了。如果硬著头皮上场，真的会因此丢了小命。所以大部分的新手都是寻找单独行动的，也就是俗称落单的怪物打斗。

只是遇到落单怪物的机率非常低。

一整天窝在森林里四处搜索，能遇到几次就算够幸运了。到了最后，冒险者们就如柜台小姐所说，分成了两种类型。

实力仅能一对一的，就拚命在森林里找；实力高到能一对多的，例如亮真，短短几天就能提升等级。

附带一提，冒险者也能靠著配送类任务提升等级，但大家并不推荐这个方法。如果只是提升等级却没有应付实战的能力，最终面临的也只会是悲惨死去的下场而已。

「对了，御子柴先生，既然您捕猎了这么多数量，应该累积了不少皮毛和牙齿吧？」

「是啊，解体工作花了我不少时间呢。等一下我打算把它们拿去道具店卖。」

「那么您要不要先试试采购类任务呢？」

「采购类吗……？」

出乎意外的话让亮真颇为诧异。

「是的。虽然价格比个人商店稍微低一点，不过现在先赶紧提升等级，之后会比较有利唷！」

「喔？真的吗？」

她的话引起亮真的兴趣。基本上，他是个对自身利益很敏感的男人。

「没错。您应该知道，任务只能接与自己同等或以下的等级吧？」

他当初在公会注册时，有听说过这一点。

「嗯，所以呢？」

「如果接了比自己低等的任务，达成值是零点，但相对的，报酬金额会变成两倍。不过这仅限于讨伐类任务。」

这是一个不容亮真错过的消息，就连『公会新手指导手册』里也没记载。

「咦！？」

「因此，有实力的人会尽量提升等级，再大量接下低于自己等级的讨伐类任务，藉此大赚一笔呢。」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提升等级也不是坏事。既然刚好知道这件事，我就先提升等级吧！)

天底下不会有人嫌钱多，况且他现在金钱上虽然有一点余裕，但未来会怎么变化没人能预料得到。

虽然目前应该少做引人瞩目的事，不过既然提升等级可以带来极大的价值，趁现在有空闲的时候赶紧提升，也是一个方法。

「我懂了。申请柜台在一楼对吧？」

「是的，就在上了楼梯后的正对面。」

亮真微微点头致意后，快速爬上楼梯。

「好的，您要接下采购类任务对吧？」

「嗯嗯。讨伐野狗、野蜂、野兔后能取得材料的相关任务，我全都要接。」

坐在申请柜台后面的青年，熟练地一一说明任务内容。

「我看看，要缴交的材料单价分别是野狗的牙齿二铜币、毛皮五铜币，野蜂的毒针二铜币、翅膀五铜币，野兔的耳朵一铜币、毛皮五铜币。达成值则是每缴交一样，得到点数一点。没有期限，把物品交给交接货柜台就算任务结束。」

「我要接。」

「我知道了，那就麻烦您了。」

结束非常简洁的对话后，亮真离开申请柜台，再度来到地下室的交接货柜台。

「您接下任务了吗？」

同一个柜台小姐带著灿烂的笑容迎接亮真。

「嗯嗯，我全都接下来了。」

「咦？您全都接了吗？」

听到亮真的回答，柜台小姐露出苦恼的表情。

「咦？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不过，如果把御子柴先生带来的材料全部缴交上去，升上E级之后还会有多余的达成值点数喔！」

这时，亮真明白对方在意的是什么了。

升上E级之后，完成F级任务的达成值点数就会变成零。如果没有达成值，把材料缴交给公会就没什么意义了。

不如卖给城里的商店，价钱还比较好。

(算了……我肚子饿了，时间也很晚了……等我到打铁店磨完剑去吃饭，然后再去找旅馆，时间也将近十点了吧。剩下的点数还是放弃，当成付学费吧。)

挂在公会墙壁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出头。差不多是吃个晚餐，在旅馆恢复体力的时间了。

「这次没关系。这些我全部缴交。」

虽然可以放弃任务，但这时候放弃会造成达成值下降，计算上也会变麻烦。

如果能计算好数量再缴交，就能同时赚到达成值与金钱而不产生浪费，不过肚子饿和疲劳感此时已占了上风。

「我明白了。那就请您把要缴交的物品放在这里。」

亮真把装在背包里的东西一一排在柜台上。

「开什么玩笑！」

公会一楼的申请柜台响起一道男性的怒吼声。

完成采购系任务后，亮真的等级提升到E级。当他为了吃饭而爬上一楼时，看到了那个男人。

「我可是拚了命才完成任务耶！结果你们却不肯付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一个身穿铁甲、在肩膀下的位置把头发绑成一束的壮汉怒吼不休。

负责接待他的，是方才帮亮真申请任务的青年以及一个没见过的中年男性。

「所以说！方才我已经解释过了，弄错讨伐对象的话，公会是不会支付报酬的，而且您的任务已经过期，要麻烦您支付违约金！」

看起来文静懦弱的青年以毅然的态度朝巨汉说话。

「听你在胡说！我可是拚死命找，才找到那些家伙的耶！？」

「哥拉耶先生，先前我不是说了吗？要先谨慎确认过才能动手！」

中年男性开口：

「你说什么！你不是监视员吗！」

青年一边摇头一边说：

「哥拉耶先生，作为佣兵，您拥有非常高的评价，但作为冒险者，能力却稍嫌不足。这次您承揽讨伐红月团的任务，却把时间花在搜索上，没有经过详细查证，就将偶然找到的强盗杀死了。」

青年看向中年男性。

「正如同奇尔兹先生告诫您的话，您应该先详细查证一下才对。我能肯定，这次是您杀错强盗了。我收到情报，不久前红月团攻击了附近的村庄，抓走好几个年轻女子。」

青年以锐利的视线射向哥拉耶。

「当然，这次有村庄遇害，不全然是您的错。但是，如果您能好好处理，这次的受害事件或许就不会发生了！考量到这一点，您对公会的处置还有任何不满吗？」

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睛加上口中吐出的正确言论，简直是一针见血。

青年强势的语气，让原本大发雷霆的哥拉耶慢慢垂下肩膀。看来，哥拉耶的头脑比外表看起来还聪明，至少他拥有察觉自己错误的智慧及度量。

「呜……对不起……我知道了……我付违约金。」

这时，青年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抱歉，哥拉耶先生，刚才我说话太冲了点，我向您道歉。」

青年朝哥拉耶低头鞠躬。

「错的人是我才对，对不起……因为等级有点低，我才会接下这个任务。看来佣兵还是做不来冒险者的工作……违约金你就直接从我的户头扣除吧。」

说完，哥拉耶就垂著肩膀离开了公会。

(我太天真了……)

凑巧发生在眼前的这个事件，给亮真心中带来极大的冲击。

(在我心底深处，是不是还把任务当成是脱离现实的游戏世界里的东西？否则，我怎么会像刚刚那样，随随便便就想放弃任务？)

任务并不是可以随便接下又可以随便放弃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任务和生命是息息相关的。

亮真深切感受到自己太天真了。

「御子柴先生，您怎么了吗？」

感受到亮真的视线，青年朝他走了过来。

「啊啊，没事。采购类任务已经完成，我准备去旅馆休息，明天再来找任务。」

青年一反方才的严厉表情，笑咪咪地和亮真说话。虽然有点畏于对方的气势，但亮真还是做出回应。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恰巧碰到刚刚的事情。是不是吓到您了？」

「嗯嗯……就是说啊。」

事实上，刚才有一瞬间，外表有些懦弱的这名青年看起来比壮硕的哥拉耶还巨大。

那是因为青年的魄力与信念全都显露出来的缘故吧。

「那种事其实多到超乎想像呢。」

青年脸色一暗。

「你是指没达成任务吗？」

听到亮真的询问，青年皱著眉点头。

「是啊。如果没掌握好自己的特质与经验，就会和这次的哥拉耶先生一样。那个人是个很优秀的佣兵，战斗技巧也很优越。虽然搞错强盗团，但他还是独自打败了将近十个强盗，只不过调查和搜索方面的能力实在太差了。正因为如此，当初他应该选择和其他冒险者组队才对。」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如果自己做不到，就找做得到的人当伙伴吗？」

听到亮真的回答，青年露出笑意。那就好比学生说出符合自己期待的回应时，老师会露出的笑容。

「呵呵呵，您真是坦白又聪明。今后也请继续加油喔！」

「我会的，谢谢。」

青年朝亮真笑了笑后准备转身离开，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啊啊！对了。关于刚刚提到的那群叫红月团的强盗，最近一直攻击梅菲连到欧璐之间的主要干道与村庄，如果你要往那边走，务必特别小心。」

亮真一边目送青年离去，一边陷入沉思。

(欧璐地区竟然出现强盗……)

欧璐是帝都到东边国境路上的一座城镇，也是亮真下一个目的地的名字。

「这个已经不能用了！还是重买一把比较便宜啦，小哥。」

亮真来到柜台小姐所说的打铁店，把剑交出去想拜托店家帮忙磨一下，结果打铁店老板却这么说。

「完全不能用了吗？」

听到亮真的问题，老板哼了一声，回答道：

「是啊。你到底是怎么用的？剑刃都磨平了，这根本已经变成一根铁棒了耶？」

(真伤脑筋……竟然才一天就操坏了……)

亮真的确比普通人更习惯使用刀剑，但他过去从来不曾整天一直用刀剑切割动物的肉。

「呃……我拿它去狩猎了……」

「上面沾了这么多血脂，连剑刃都没了，你到底是几天没保养啦？」

「就今天一天而已。其实这是我昨天刚买的新剑……」

亮真的话让老板瞪大眼睛，露出错愕的表情。

「怎么可能？它都变成这副德性了。只砍个十只二十只怪物，是不可能变成这样的！这至少要砍近百只……」

看到亮真的表情，老板明瞭了。

「你应该不是……开玩笑的吧。」

「嗯嗯。」

亮真简短回应老板的询问。

「唉，不好意思，我店里没有比这把剑还好的武器喔！我这里是专门做铸造的，你介意吗？」

老板边叹气边偷窥亮真的反应。身为打铁店老板，他可以看出自己做的剑与亮真带来的剑孰优孰劣。

不过，早在亮真踏入店里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了。

「嗯嗯，铸造的也没关系。请给我一把能用的……还有，能麻烦你帮我磨一下这些吗？」

说完，亮真递出十枚沾了血脂的环刃。

「这是什么东西？这也是武器吗？」

老板似乎是第一次看到环刃，于是充满好奇地接了下来。

「这是把边缘磨成利刃的武器。」

「这个的状况没有那么惨……什么时候要交给你呢？」

老板遮住油灯光线，一边检查环刃的状况一边问。

「可以的话，我明天早上来拿。」

「我想想，一枚要花一个小时，如果你可以明天中午以前再来，我就帮你磨。」

(中午以前吗？那我就在旅馆里好好休息，先来这边再去公会……)

「我明白了。请问要多少钱？」

说著，亮真伸手去拿挂在腰间用来取代钱包的袋子。

「这个嘛……你说要买剑，全部加起来收你四银币如何？」

卖掉采集到的材料后，亮真今天一天的收入超过十银币，这笔金额不成问题。

(因为是用铸造法做的，所以比在帝都打铁店买到的剑还便宜……虽然买得起，但一直买昂贵物品也不是办法……)

因为盔甲武器关系到性命，想尽量买品质好一点的也是人之常情。但如果太依赖高品质的装备，需要替换的时候也颇让人伤脑筋。

「我知道了。那么，明天上午十点我再来拿。」

话说完，亮真付了钱后就离开打铁店。

(接著要先吃饭……)

抱著饥肠辘辘的肚子，亮真消失在梅菲连的街道上。

今天是亮真被召唤到异世界的第三天。

现在正接近中午。

亮真独自走在通往欧璐的道路上。

这天，吃了一顿比平时还晚的早餐后，亮真到打铁店去拿磨好的武器。

(强盗集团吗？希望不会遇到……)

出发到欧璐前，亮真先去公会接任务，那时遇到了一件事。

「武艺高强的人请务必接下这个任务！」

昨天负责申请柜台的那名青年，以及名叫奇尔兹的中年男性，伫立在公会前方的公布栏前，两人正大声呼喊著。

亮真排开人群，壮硕的身体挤到贴在公布栏上的纸张前面。

(这就是昨天那个大叔失败的任务吗？我记得是叫什么红月团？)

传单上的报酬金额是每个悬赏对象一金币。那是相当高的赏金。

因为这笔金额远高于行情，所以公会四周挤满了人。

在亮真一边排开人群一边往公会大门走去时，周遭男人们的谈话声传入他耳中。

「喂！一个人一金币耶！八个人就八金币了！而且宝物也归杀死强盗的人！」

「唔哇！公会也很拚耶！」

「没办法啊，好像是因为哥拉耶失败了……公会总要顾一下自己的面子嘛。」

「什么！？碎岩哥拉耶失败了？」

「是啊，听说他杀错了强盗团。」

「唉，没有查证就跑去杀了人家吗？真是蠢蛋……那家伙的智商就是这样！我承认他很强，不过那颗脑袋根本没装东西嘛。」

「喂喂，小心被哥拉耶听到，他会把你的头扭下来喔！」

「哎呀……不小心说溜嘴了……」

周遭的男人们不是佣兵就是冒险者。

恶意与中伤诽谤交杂的说话声此起彼落。

(哥拉耶日后可辛苦了。但我看他并不是那么恶劣的人……)

听著四周无情的批评，亮真走入公会里。

「真的很抱歉，梅菲连到欧璐之间的配送类任务全部暂停了。虽然还有紧急配送任务，但只限C级以上的人承揽，因此无法帮御子柴先生您申请。」

申请柜台的女性对亮真说完后，静静地一鞠躬。

「是因为那个强盗集团吗？」

其实这情况早就可以料到了。亮真朝低头致歉的柜台小姐露出微笑。

「是啊。这次的失败重挫了我们公会的威信……就连领主大人与警备队也发出谴责……啊！对不起，刚刚的话请您忘了吧。」

亮真的询问打开了她的话匣子，不小心连公会的内情都说出来了。她遮住嘴巴，仰头偷看亮真的反应。

(领主的力量果然比较大，这也是正常的。)

就算公会是遍布全大陆的巨大组织，依旧得仰赖贵族们的适度关照。可以从一个地方窥视到台面下的情形，亮真很满足地点点头。

「当然当然，我会当作没听到。既然如此，请问有没有什么任务是我的等级能接的呢？」

虽然目前没必要硬接任务，但考量到日后，还是尽量工作、累积经验比较妥当。

「我帮您看看。御子柴先生现在能承揽的任务，大概就是E级与F级的讨伐任务吧。」

柜台小姐一边翻阅手中的资料，一边充满歉意地回答亮真的问题。

「高于F级的人接了F级任务的话，不会有达成值，但报酬金额两倍对吧？」

「是的，您说的没错。怪物如果没有定期捕猎，会出现过度繁殖的状况。但如果没有达成值也没有特别奖励，高等级的人不会接下这些工作，只靠低等级的人捕猎的话，数量又有限。其实公会的财政也不是很宽裕，就当成是一种对社会的贡献吧。」

说到这里，柜台小姐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无奈。她对公会不得不付出牺牲的事感到很不满。虽然明白这是必要的举动，但心底还是无法接受。

「请问任务期限是？」

「原则上，B级以下的讨伐类任务是没有期限限制的。」

「啊啊，是这样啊？」

「是的。所以B级以下的讨伐类任务能接多少就接，对您很有好处唷！J

亮真思考了一下她的话，然后回道：

「既然如此，E级可以接的讨伐类任务我全都接。」

(如果没有条件和期限的限制，能接多少就接多少，这样也比较有效率……我必须尽可能多赚一点钱。)

「我瞭解了。那么，请您看这个。」

说完，柜台小姐递出一本册子。

「这是？」

「里面有E级能承揽的讨伐类任务清单，以及讨伐对象名称、报酬金额和栖息地。E级能接的任务总共约有二十种，全部都以口头说明的话会很麻烦，所以初次承揽E级以上的讨伐类任务时，我们会给予一份清单，请务必好好详读内容。」

这本手册的厚度让人有点却步，柜台小姐朝亮真露出本日最灿烂的笑容。

「唉……我明白了。」

亮真脸上明显写著「好麻烦，不想看」。但抱怨归抱怨，如果不看就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分配。毕竟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那么，任务已经登记在您的卡片里，手续全部完成了。谢谢您。」

(没办法，只能先确认好重点。)

亮真一边把拿到的手册放进袋子里，一边走出公会。

从梅菲连离开大概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左右。

马路进入了一片苍翠茂盛的森林地带。

这条路的宽度足以让三台以上的马车交错通行，走起来没什么大问题。朝森林望过去，里面满是参天大树。

大树遮住了阳光，虽然正值中午，四周却显得有些阴暗。

或许是因为传闻中那个强盗集团的缘故，这条主要干道上并没有半个人影。

现在走在路上的只有御子柴亮真一个人。

(喂喂，我有不好的预感……)

马路两旁尽是阴暗的树林，是最适合埋伏的场所。

当然，也适合强盗集团攻击猎物。

(应该不会有事……吧？况且现在是正午时分。)

但亮真的想法马上就被一道如绢帛撕裂般的尖叫声给打破。

「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给我安静点！」

「不要！放开我！」

「给我老实点！」

事情就发生在道路大幅往右弯的地方。那里是亮真视线上的死角，他看不到状况。

亮真敛起脚步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然后，他朝耸立在道路转角的大树靠过去，躲在树荫后偷偷观察。

前方是遭受攻击的马车、几个男人和被抓住头发的两名少女。

男人们下流不堪的对话传入观察情况的亮真耳中。

「嘻嘻嘻，今天也是大丰收哩。喂，最近我们的运气好像很好耶？」

「就是说啊。昨天那座村子里的东西也是多到令人惊讶呢。」

「以一个乡下村落来说，那些女人还不赖，虽然没有我们的份……」

「没办法。要卖的话，有碰过的和没碰过的价格天差地远嘛。」

「老是只能找那些年纪大的，我都腻了。还是像这种年轻的比较好。」

其中一个男人指著少女们大笑出声。

「哈哈哈，就是说啊！」

「喂！不可以对商品出手啦！小心被首领宰了！」

男人抓著金发少女手臂，对同伴说道。

「可是难得抓到这种上等货耶！你们不想稍微尝一下味道吗？」

从银发少女背后箍住她双手的男人回话道。

「就是说啊！况且，这台马车上的货已经够抵这个月的份额了吧？」

原本在马车里搜寻的巨汉走了出来，环视一下四周。听到他的话，赞同声此起彼落。

看到少女们的美貌，男人们的自制力就像纸一样薄弱。

「你们要是敢对我们出手，我们立刻咬舌自尽！」

听到男人们的对话，银发少女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了，她毅然发出大喊。但男人们脸上的笑并没有因此消失。

「哈！我们可是清楚得很！你们奴隶只要戴著那个项圈，就无法自杀也无法反抗！」

少女们似乎没料到这群强盗竟然知道那件事，脸上变得毫无血色。

正如对方所说，项圈上赋予的力量限制住她们的行动。不管是自杀或者反抗，她们这些奴隶都做不了。

「但还是要以防万一。喂，用布塞住这两个人的嘴。」

「住手！放开我！」

两人拚命抵抗男人们的手，但只靠臂力根本不可能敌得过。

「喂！你要是太不听话，我可不知道对面这女人会怎么样喔？」

银发少女原本拚死反抗，但看到另一位少女被人用剑抵住后，就停止了挣扎。

「话说回来，你们老板还真是无情呢。被我们攻击后，竟然就自己带著护卫跑了。」

威胁银发少女的男人朝她们露出讽刺的笑容。

「盖兹，你怎么能怪人家呢？被我们红月团盯上，还有命就该偷笑了。」

「说得好！」

那个叫盖兹的男人发出高亢的笑声。

「喂！你们看，有五百枚金币耶！」

浏览著从车篷里搬出来的物品的一个男人大叫道。

「唔喔喔喔！我真不敢相信，是真的……」

「这些全都是金币吗……」

除了装满杂货、服饰和珠宝饰品等物品的箱子外，还有另一个装满了钱币的箱子，而且里面几乎都是金币。

这笔收获似乎不在男人们的预料中，现场响起一片欢呼。

「我说，既然赚了这么多，这些女人应该可以任由我们处置吧？」

一个男人说出饱含欲望的提议。其他人被那个提议所吸引，一个接一个发出赞同声。

「喔！我也这么想……金币和宝石加起来有这么多，其余的好东西让我们先分享一下也无所谓吧。」

装满整个箱子的金币山，让这群男人们的自制力全部崩塌。

「但首领要是知道了……」

有一个男人脸上浮现担忧的表情。看来那位首领应该很恐怖。但盖兹却露出扭曲的笑容，朝对方说：

「怕什么！上完以后把这两个女人收拾掉不就好了？反正除了我们以外，没人知道战利品里面有女奴隶吧？」

听到盖兹的话，唯一对侵犯少女们的行为表现出犹豫的男人也转而露出下流的笑容。

(一、二、五……总共有七个人……这些家伙该怎么处理？)

亮真心底正在天人交战。

离他所在的大树约十公尺外的地方，有个类似广场的小空地，那群人就在那里。

男人们的服装和城里看到的佣兵及冒险者没有很大的差别，一样都穿著铠甲，手里拿著武器。只不过，他们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残暴的掠食者。

侵犯、伤害、掠夺、杀害他人。

这些家伙的脸上写著自认为是强者的骄傲与自信。

(好丑陋的脸孔……)

在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亮真从没见过任何人有这种被欲望扭曲的丑陋脸孔。

(怎么办？要救她们吗……但万一在这种地方扯上麻烦事就糟了……)

亮真还在想救人的心情与视而不见的自保念头之间摇摆不定。

(在这里救她们，或许不会扯上什么麻烦事，但也或许会扯上……如果想救人，就必须把那七个人全部彻底解决掉……万一有任何一个人逃跑，肯定会去找援军回来报仇吧。我办得到吗？在这种距离下，万一对方拿她们当人质，我可就束手无策了……)

该救人的理由。

不该救人的理由。

他的自保。

他的正义。

帝国的追兵。

不同的因素在脑中盘旋。

这时，亮真听到了盖兹卑鄙的话语。

(他竟然说，侵犯完之后杀了就好……)

听到这段话，亮真脸上浮现怒气与杀意。

(我在烦恼什么？这种人渣还要让他们继续活下去吗？)

这是他心底最直接的感想。

(就算以后可以回去原本的世界，现在我放过这些家伙没关系吗？我可以接受这种作法吗？)

被强行召唤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异世界后，亮真原本打定主意，只要能回原本的世界，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不在乎。

就算要拿这国家全体人民的性命来交换才能回去，他也觉得无所谓。

但是，他无法忍受眼睁睁看著眼前的女孩子被侵犯又被杀。

(我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了，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硬把我拉到这个世界来，要我帮他们打仗打到死，那种家伙的性命在我眼中就跟垃圾没两样。如果回到原本的世界后，有人拿这件事批评我，我也能抬头挺胸地说：「因为杀他们是必须的，所以我就动手了！你们没资格说我！」但那件事和现在对她们见死不救的事可以相提并论吗……不可能。姑且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光是我自己就无法接受！)

为了达到目的，亮真可以变得冷静且冷酷，但他基本上还是一个善良的人。

也是拥有一般社会常识及正义感的普通人。

唯一不同的，就是决心。

他那为了贯彻自身正义，即使杀了对方也在所不惜的那份决心，或许和普通人不一样。

亮真从袋子里抓出环刃，为了寻找一个最适合进行突击的位置而在森林里奔跑。如果突击失败了，人数上将压倒性不利。

而且，这次他没有遮住脸。

他能预料到，万一有任何一个家伙逃跑了，肯定会找援军回来报复。

(为了提高成功率，只能这么做了……抱歉……)

看著危机逼近她们，亮真在心底道歉。虽然他明白那只是没有意义的自我满足罢了……

亮真跑到南边的森林里。这个位置可以将少女们以及男人们的动作尽收眼底，距离对方大概有十公尺。

在树木的枝叶遮掩下，马路上的男人们看不见亮真。

(那些家伙……打算在马路正中央侵犯她们吗！)

刚开始亮真还以为他们会移动到其他地点去。

但现在看来，对方打算在马路上侵犯少女。距离他们攻击马车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然而他们却完全不在意。即使这里是杳无人烟的林中道路，他们的自信也有些不正常。

(简直是一群野兽……)

对他们产生厌恶感的同时，亮真又有一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

不过，他先排除那些想法，静待时机。

亮真压抑著汹涌的怒气及杀意，等著机会到来。

「很好，那就这么决定了！这件事是我们的秘密，要是被首领知道了，现在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杀的！」

所有人一致点头同意盖兹的话。

「好，我要从这个金发的开始上！」

抱住金发少女的男人说。

「我要银发的！」

这群男人们恣意妄言。

「喂！盖兹，你要怎么办？」

「啊啊？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啊！我只要这个银发的第一次就够了！」

「啊！盖兹，你太自私了！那个人的第一次是我的！」

这群男人好像饿了很久似的，经过一番不堪入耳的争吵后，终于决定好顺序。

「喂！年轻的，你们负责把风。听说公会的讨伐部队还没组好，帝国军也还没出动，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不过或许会有冤大头上门也说不定。你们要好好把风！排第二个的牢牢压好女人的手！」

在盖兹的指示下，男人们开始动起来。

(那家伙就是集团老大吗？)

亮真加重捏著环刃的力道。

「好！」

为了掏出命根子，男人们把身上的长上衣和裤子全褪到脚边。

那就是亮真一直等待的时机。

(就是现在！去死吧！)

当男人们的身体覆上手脚被压制住的少女们时，亮真掷出手中的环刃。

环刃划破空气，朝那个叫盖兹的男人飞去。

「呜啊……」

盖兹口中吐出大量鲜血。

亮真丢出去的环刃刺入盖兹毫无防备的后脑勺，并深深嵌进去。

他的身体瘫倒在少女身上。

亮真一边看著这一幕，一边从森林里将环刃一个接一个掷出去。

目标是压住少女们身体的那些男人。

「呜呃呃呃！」

「哇啊啊啊！」

亮真丢出去的环刃一个接一个嵌进男人们的眉间与喉咙。

但第四枚环刃从迅速趴倒在地的男人头上掠过。

(收拾掉三个了，还有四个……)

亮真之所以等到少女们即将被侵犯的前一秒才动手，其实是有原因的。

那就是对方卸下装备的时机。

男人在要侵犯女性时，一定要拉下裤子。

好比这一次，对方穿著长上衣，所以必须把上衣连同腰间的剑一起解开。

亮真这一次非得打赢不可。他不是没顾虑到少女们会留下心灵创伤，只不过，为了能彻底收拾掉那些男人，只能等到她们即将被侵犯的前一刻。

亮真在赌那短短几秒的胜利机会。然后，冒著风险所得到的成果令他十分满意。

身为集团老大的盖兹在第一波攻击中就被打倒，其他男人们因而失去了团结抗敌的机会。

除了把武器丢在地上，其中还有人为了侵犯少女们而脱掉长上衣，连裤子都褪到脚边了。

在这种模样下，是不可能迅速进入战斗状态的。

因为亮真和负责把风的人距离太远，所以一开始要打倒的对手就只有压住少女们手脚的男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负责监视马路状况的男人们发现事态不对劲，于是赶了回来。

「你们是怎么把风的！有人突袭！」

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欲望与恐惧的一个男人大叫。

「你是谁！」

「开什么玩笑，你是想和红月团作对吗！」

无视一边怒吼一边冲过来的男人们，亮真朝少女们靠过去。

「你在耍我们吗！去死吧！」

闪过环刃的男人松开少女的手脚，把剑拔了出来。然后，他高举起剑，以浑身的力量朝亮真的头颅砍下去。

把剑收在身体侧面的亮真，则顺著对方下劈的轨道往上挥剑。

铁器交击的声音响起。

向下挥落的剑，往上阻挡的剑，彼此激荡出火花。

赢的是往上挥的剑。

男人瞄准的是亮真的头颅，而亮真瞄准的是男人的剑。胜负瞬间分晓。

男人虽然没让剑脱手飞出去，但右手还是被狠狠往后震飞。接著，就像充满水分的西瓜被打破般的闷声在森林里响起。

亮真把剑往下挥，劈裂了男人的头颅。

(还有三个人！)

七人里面已经有过半数的人被杀，突袭的效果逐渐消失了。

原本在把风的三个人发觉情势不对而跑回来，他们全副武装，寻找著亮真的弱点。

(怎么不冲过来……可恶！)

战况陷入胶著。

单论武力的话，这三个强盗不是亮真的对手。他们虽然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却不曾正式学过武术。但他们极有默契地互相配合，让亮真找不到可乘之机。

亮真把剑收回剑鞘放在腰间，等待对方先动。

双方持续互瞪。

(继续僵持下去很不妙……没办法了，只能一决胜负！)

蓦地，亮真放松身体，敛去心中对强盗们的杀意。

他的右手握著剑，四肢很自然地放松。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迈步朝强盗们走过去。

直到前一刻还充满怒气与杀气的亮真，现在脸上却无任何情绪。

那张脸宛如人偶一样，感受不到一丝生气。

「站……站住！」

「你想做什么！？」

这是攻其不备的战略。

亮真卸除身体的力气，怎么看全身都是破绽。

好像只要一刀就能杀了他似的。

一步、两步……看著亮真以从容的步伐朝自己走来，其中一个强盗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

「你……！你在耍我吗！去死！」

随著怒吼声，男人高举著剑往亮真头顶砍下去。

瞬间，亮真身体往右一偏。

然后，这个强盗的脖子喷出鲜血。

「你……你做了什么！？」

亮真手中握著从剑鞘里拔出、还在滴著血的剑。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拔剑的。但是，强盗们心中浮现的不是对剑术的恐惧，而是对亮真这个人的恐惧。亮真砍死一个人，鲜血还喷到了脸上，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

喷涌而出的恐惧感扰乱了强盗们的判断力。

原本如果三人携手合作，亮真很难打败他们。但现在被焦急与恐惧所支配后，这些强盗已经不可能活下去了。

剑被高高举起。

他们忘了彼此配合，只是像野兽一样往前冲。

水平划过一个浑身破绽的强盗身体后，亮真拉回剑身，以斜砍的方式杀死了最后一名强盗。

「呼——」

杀了最后一个人后，亮真挥掉剑身的血，把剑收回剑鞘。

他环视四周，深深地叹了口气。

(总算解决了……)

「请……请问？」

亮真背后忽然传出声音。

他转过身去，看到银发少女和另一人朝自己奔来。

「啊！您的脸……」

说完，银发少女用自己身上的衣服袖子拭去亮真脸上沾到的血。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姊姊萝拉。」

「我是妹妹莎拉。」

金发少女接在银发少女后面报上名字。

「啊啊，你们没事吧？」

「没事。非常感谢您救了我们。」

她们朝亮真深深一鞠躬。

「哪里，我才该道歉。不好意思，让你们遇到那么恐怖的事。如果可以早一点救你们出来就好了。」

虽说是为了救人，但他的确故意等到她们即将被侵犯的前一秒才动手，所以这两人心中应该留下了很大的恐惧感才对。不过，听到亮真的话，她们却摇了摇头。

「不，只要这个身体没被玷污就足够了。」

「妹妹说的没错。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们的感谢之意……真的很谢谢您。」

萝拉点头赞同莎拉的话，然后，这对姊妹再度深深一鞠躬。

「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亮真重新看著少女们，被她们令人惊叹的美丽夺去了心神。

小麦色的肌肤配上立体的五官。

紧致的身体加上饱含女性魅力的丰满胸部。

她们穿著类似阿拉伯舞娘的服装，身上的项圈与手铐脚镣格外显眼。

(看到这身打扮，那群强盗们会被迷昏头也是正常的……)

就连亮真也在看到这两人的美貌后一时失神。但是，他同时也从她们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协调感。

(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比那群强盗还厉害耶？)

她们身上的肌肉分布、姿势以及眼神的移动，在在显示出她们是有武术造诣的人。

亮真看不出她们会弱到被强盗们侵犯。

「请问……怎么了吗？」

萝拉似乎感受到亮真托异的眼神，于是开口问道。

「啊啊，没事，抱歉，我只是在想点事情。对了，你们的姓氏是什么？」

虽然心中有疑惑，但在这种状况下问出来并不是好主意。亮真尽量以平和的语气询问她们两人。

「奴隶是没有姓氏的……」

萝拉的回答让亮真皱起了眉头。

当初看到她们戴著项圈时，亮真就隐约有了猜测，现在终于肯定这个世界是有奴隶的。

「啊啊，抱歉……」

亮真为自己粗心大意的问题感到懊悔。

「不会，请不用在意。」

虽然这么说，但她们的表情却变得黯然。

三人间的气氛也显得很尴尬。

(糟糕……问了不该问的事……)

亮真的大脑明白，他必须说点什么。

然而，遇到这种场面的机会实在不多，所以不管怎么绞尽脑汁，亮真的大脑里反而只浮现会让气氛更糟糕的话语。

后来，打破这股尴尬的是莎拉的一句话。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教您的大名吗？」

因为脑中不停想著各种事情，所以亮真迟迟没有自我介绍。

「啊啊，抱歉，我叫御子柴，全名是御子柴亮真。」

「御子柴大人……御子柴大人，容我们重新向您道谢。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出手相救。」

说完，两人再度深深一鞠躬。

「哪里，这种事就别再提了。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们到欧璐去吧？」

但两位少女的回答却让亮真震惊不已。

「不用了……很抱歉，没有老板的命令，我们无法离开这里。」

听到这种意料之外的话，亮真的大脑一时当机。

她们两人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亮真小心翼翼地发问：

「……你们是认真的吗？」

亮真的大脑混乱到一不小心直接把内心话问出口。

「没错。」

两人一起点头。

「那个，你们老板在哪里？」

亮真以为那个老板已经死在强盗的攻击下，于是看了看四周。但从尸体的衣服来判断，现场应该没有那个人。

「被强盗攻击的时候，老板和护卫一同逃跑了。」

莎拉的话让亮真错愕不已。他完全没想到，这两个人想留下来等待已经逃跑的老板下达命令。

「我再问一次喔？你们的老板丢下你们，自己逃了？」

「是的。」

「但你们还是要留在这里吗？」

应该不至于如此吧？亮真充满希望地问对方。但老天爷是残酷的，愈是不想猜中就愈容易猜中。

「是的。没有老板的命令，我们不能移动。」

两人点头回应。见状，亮真不由得仰天长叹。

(喂喂喂……你们说这种话是认真的吗？)

坦白说，事情变得很棘手。

亮真心底希望早点把她们送到城里去，然后挥手道别。因为他除了不得不留意帝国的追兵外，同时也从这两人身上感受到某种隐情。

但她们如果不动，就无法把人送到城里。亮真也不可能硬把人拖走。

(没办法，只好先准备野营，再留点食物给她们，之后让她们自己想办法了……)

亮真知道她们两人的想法没有改变后，便指挥她们著手做野营的准备。

把两人丢在森林里虽然很过意不去，但他也不可能一直照顾她们。

(就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她们吧。)

纵使知道这只是伪善，但亮真能做的真的很有限。

指挥这对姊妹做野营的准备后，亮真把强盗以及看似护卫的尸体搬移到其他地方。

他认为就这样丢著不管不太好，却没想到此举引发意想不到的事情。

当亮真把第二具尸体拖到离马路约三十公尺远的森林里放置时，他听到了少女的尖叫声。

(是莎拉的尖叫！发生什么事了？)

亮真丢下拖行中的尸体，朝营地飞奔而去。

从树木的缝隙之间，他看到了路上的景象。

「你们别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已经记起你们的长相，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杀了你们！」

一个盔甲沾满鲜血的强盗把莎拉夹抱在腋下，骑在马上大声叫嚣。

(可恶！我明明已经杀了他啊！)

亮真忍不住咂舌。但他再怎么骂，事实也不会改变。

在他面前，一个本来应该肚破肠流而死的强盗，的确正抱著莎拉准备骑马逃跑。

亮真从腰间的袋子取出环刃，朝强盗冲去。

(不行，还太远了……)

尽管心里著急，但身体被树枝阻挡，他无法尽力奔跑。

环刃虽然是一种威力很强的武器，但有个很大的缺点——就是射程不如弓箭。

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将近六十公尺，但环刃的有效射程有十公尺就算很厉害了。它的体积小，虽便于连射，但射程不长。

当亮真冲到马路上的时候，强盗已经骑著马跑出二十公尺外了。

「可恶！」

他环顾四周，就仅有那么一匹马。

但就算有马，没有骑过马的亮真也追不上强盗。

「御子柴大人！」

萝拉似乎被强盗殴打过，嘴角破了，还流著血。

「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人！」

听到亮真安慰的话语，萝拉摇了摇头回答：

「不，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拜托？」

虽然妹妹被抓，但她脸上并没有畏惧的神情。承受著亮真充满讶异的视线，萝拉以果决的语气开口：

「是的。真的很抱歉，可以拜托御子柴大人在左手无名指划个伤口吗？」

萝拉说的话，就宛如完全不明白现在处于什么状况一样，令亮真心生疑惑。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但他眼前的萝拉，神情十分严肃。

「拜托您，没时间解释了！」

在那股惊人的气势下，亮真只能依言用剑在左手无名指上划出一小道伤口。

「这样可以吗？」

「可以！」

萝拉接过亮真的剑，同样在左手无名指上划了一道伤口，然后在亮真身前跪下。

「伟大的光神梅涅奥斯啊，倾听吾之宣誓。」

(这女孩……是在祷告吗？)

「将吾之身、吾之心、吾之灵魂全部献给吾主。」

不理会亮真的困惑，萝拉继续说道。

「全部依照吾主心之所愿！御子柴大人，请伸出左手。」

在萝拉的话语引导下，亮真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我们在此交换鲜血，缔结盟约。」

萝拉一边宣誓，一边将两人的手指叠合在一起，使鲜血交融。

一道刺眼的光芒从萝拉脖子射出，她的项圈无声无息地碎成粉末，手铐脚镣也同时弹开。

「好，我能动了！我们快点走！」

萝拉将力量注入整个身体。

感觉她丰满的女性肉体之下，充满了钢铁般、经过锻炼的肌肉。

「主人，请您允许我使用力量。」

萝拉说道。

在她逼人的气势下，一头雾水的亮真不由得点了点头。

见状，萝拉开始咏唱咒语：

「风之精灵啊，回应吾之要求，使汝之风速加披于我俩！风速加护！」

随著萝拉的呼喊，一道绿光笼罩住她与亮真。

「主人！我们去把莎拉带回来！」

「带回来？现在才去追那匹马也太……」

听到她的话，亮真望向前方遥远的彼端。

抱著莎拉的强盗，早就骑著马跑到两百公尺外的地方了。

「还来得及。」

萝拉说完，再度开始咏唱：

「风之精灵啊，回应吾之要求，切碎彼人！疾风斩击！」

咏唱结束后，萝拉将右手横向一挥，在空中画出的轨迹变成风刃，朝强盗背部飞去。

强盗耳畔听到了风的呼啸声，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腰部被某种东西割到——

「什……可恶！为什么她会使用法术！那家伙也是法术师吗！？」

强盗一边用手压著腰部的伤口一边策马狂奔，脑海里浮现出亮真的脸。

但他再怎么咒骂，也改变不了实际状况。

萝拉每次手臂一挥，画出的轨迹就会变成风刃，一道接著一道砍向强盗。

「可……可恶！」

其中一道风刃终于砍中马的后脚。马儿右后脚突然被斩断，当场倒地。

「来，我们走吧！」

从远处确认马匹倒地后，萝拉牵起亮真的手。

「喂……喂！」

被萝拉牵著往前跑的亮真，马上就察觉到诡异之处——

他的身体就像装了翅膀似地向前疾奔。

仅仅十秒，他们就抵达强盗摔倒的地点。

亮真回头看了看刚刚跑过的那段路程，面露错愕。

这种距离与速度，就连田径的世界纪录保持者都达不到。

(这女孩……和那个老头一样，都使用相同的力量吗？刚刚她使用的是风，肯定是一样的力量没错。所以刚刚那到底是……)

「这是风的文法术，您不知道吗？」

萝拉察觉到亮真脸上充满疑惑，她心中也开始起疑。

(这个人究竟是……武艺明明如此超群，却不清楚法术吗？不对，这不可能。可是……)

在这个世界，强悍与法术密不可分。所谓的法术，就是能在这个世界成为强者的一种必要技术。这件事无人不知，即使不会使用法术，每个人应该都瞭解法术是什么才对。

(我不能说不知道，但太多嘴又可能会露出破绽。怎么办？)

萝拉的话让亮真一时语塞。

气氛陷入一片沉默。

「姊姊。」

莎拉的呼喊声，打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莎拉，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摔倒时我有摆好防护姿势，所以没事。」

(因为有摆好防护姿势吗？或许是这样没错，但突然从疾速奔驰的马上摔下来，竟然能毫发无伤，这也未免……)

亮真想的没错，这对姊妹都是高手。

「那就好。对了，莎拉，强盗呢？」

「他被马压断脚，结果卡在那边动弹不得，要怎么处理他呢，姊姊？」

「就交给主人决定吧。」

莎拉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只靠三言两语就明白情况了。姊妹两人一同看向亮真。

「我吗？」

(这种事应该用不著伤脑筋吧？)

站在亮真的角度，让强盗继续活下去并没有半点好处。

「既然你们要我决定，我就真的做决定了喔？」

确认她们都点头同意后，亮真拔出剑朝马的方向走去。

「可恶！我的脚！你这只蠢马快滚开！」

马匹的嘶鸣声中，混杂著强盗的咒骂声以及踹马的声音。

「你、你……」

发现亮真正逐渐朝自己走来，强盗的表情因恐惧而僵硬。

「喂！别过来，不要过来！不准接近我！」

但亮真并没有停下脚步。

看到他手上握著剑，强盗脸色发青。

「喂……喂？你就饶过我吧！你要金币吗？要金币的话全都给你！还是女人？那两个也给你！」

亮真不发一语，继续前进。

听到强盗的话，亮真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他就像戴了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只是不停往前走。

「你、你这家伙！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了！我们红月团成员可是超过上百人喔！和我们为敌，你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吗？」

亮真对强盗的威胁恍若未闻，抿著嘴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住、住手！我们不是普通的强盗，我们是查鲁达王国公认的私掠部队！你要是敢对我们出手，查鲁达王国不会坐视不管的！」

听完一堆强盗的哭喊叫骂后，亮真终于开口：

「你是白痴吗？」

「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亮真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强盗不由自主又反问了一次。

「我只要现在杀了你，就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杀了你们这伙人，不是吗？你都死了，要怎么去通知那个查鲁达王国呢？」

这段理直气壮的质问，让强盗愣住了。

「死人是做不了任何事的。况且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让你们活下去。」

强盗似乎听出亮真话中的涵义，脸色霎时大变。

「住……住手！不要杀我，我还有女儿！」

不管在小说里或现实中，坏人的态度似乎都差不多。

在弱者面前耀武扬威，在强者面前乞求饶命。

如果是一般的小说主角，听到强盗的话可能会心生犹豫，可惜亮真没有这么天真。

「你有没有小孩，都不关我的事。放心吧，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很温柔，不会跑去杀了你女儿的。」

亮真的表情毫无变化，语气冰冷地说著。

强盗的神色因恐惧而扭曲。

「住手……住手啊啊啊啊！」

残忍的夺命之剑往强盗头上落下。

「这么快就杀了他好吗？」

「有什么问题吗？」

萝拉开口对把剑收回剑鞘的亮真说道。在这对姊妹中，萝拉似乎比较善于交涉。

「没有。只不过以为，主人会有很多事情想问他？」

方才强盗说了很多关键字，他们应该全都听到了。但亮真却朝萝拉摇了摇头回答：

「不，坦白讲我不怎么有兴趣。况且那家伙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我也没办法判断。」

「判断根据吗？」

萝拉脸上闪过惊讶。

亮真在心底想，这女孩子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但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我还没善良到会把那个盗贼的话照单全收。就算他讲的是真的，也和我无关……话说回来，幸好平安把妹妹救回来了。」

「真的很谢谢您，主人。」

说完，姊妹俩朝亮真深深一鞠躬。

光今天一天里，她们就被亮真救了两次，正常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接受两人的道谢后，亮真把刚才就一直很在意的困惑问出口：

「哪里，不用放在心上。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你们口中的主人是指？」

亮真并没有喜欢被称为主人的癖好，讲得直接一点，他甚至有点不舒服。

「刚才您不是已经和我们缔结血盟了吗？您已经是我们的主人了，称呼您主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萝拉很理直气壮地做出回应，但亮真头上出现了问号。

稍微思考片刻，他想起先前应萝拉的要求，割手指放血的事。

「血盟就是指刚刚那个吗？割了无名指后把鲜血混在一起的仪式。」

「是的。」

萝拉用力点头回答亮真后，莎拉从她身后走出来说道：

「主人，可以请您也和我缔结血盟吗？」

「没错，主人，可以请您也和莎拉缔结血盟吗？」

听到莎拉的话，萝拉一脸理所当然地使劲点头。

(什么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题不断进行，却只剩亮真一个人被排挤在外。

他忍不住仰天叹息道：

「抱歉，拜托你们饶了我吧。还有，萝拉你不用跟随我也没关系。」

这对姊妹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露出伤心的神情。

「怎……怎么会！您讨厌我们吗？」

莎拉眼中涌现泪光，萝拉表情变得黯然。

对亮真而言，问题不在喜欢或讨厌她们。而是突然成为奴隶的主人，任谁都会不知所措。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

姊妹俩抬头望著亮真。

被两个堪称绝世美少女的女生注视著，让亮真有点心跳加快。

亮真压抑住失控的心，把答应的话吞回肚子里，开口问道：

「你们不是说要在这里等老板吗？」

「既然已经缔结了血盟，我们就没必要听那家伙的命令了。」

直到刚刚为止，这对姊妹还说要等老板，但现在萝拉却很乾脆地摇头回答。

「但莎拉现在还被那家伙的术法所束缚，无法离开这里，所以才想拜托您和莎拉缔结血盟。」

「也就是说，你们能进城去啰？」

「「没错！只要缔结血盟的话。」」

两人用力点头回应亮真的询问。

(真伤脑筋啊。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把这两个女孩子丢在这里。)

明明正在躲避追兵，却又卷进一堆麻烦事里，亮真实在郁闷到受不了。

但是，救得了人却又故意袖手旁观，这种事他也办不到，更何况对方还是绝世美少女。亮真大大地叹了口气后，点头同意道：

「我知道了。总之，我们就先结那个血盟吧。接著整理一下马车上的货物，把有价值的东西带到欧璐城去。现在出发的话，大概晚上八点左右可以抵达。不过，等到了城里后，你们要把整件事好好解释给我听喔？」

「好的。」

这对姊妹回答的声音在森林中响起，同时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

和莎拉缔结完血盟后，亮真回到马车旁，检查强盗们罗列的物品。

「喂喂，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很昂贵耶？」

除了装满金币的箱子，其他还有许多箱子里装满了镶著蓝宝石和红宝石等等宝石类的发饰及手环。

「这些是贩卖奴隶时，用来打扮奴隶的东西。外表漂亮一点的话，能卖的价格比较高。」

「喔……」

从这辆遇袭的马车大小来看，里面应该有十个左右的奴隶吧。

「这些金币是把我们的同伴卖掉后所赚得的钱。」

如果卖掉的是和萝拉姊妹一样的美女，就能理解马车上为何会有这么多金币了。

想起被卖掉的同伴，姊妹眼中浮现泪光。

突然间，森林深处传来踩踏草木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萝拉！莎拉！」

听到亮真的叫唤，这对姊妹拔出佩在身上的剑。这些剑当然是从强盗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以亮真为中心，姊妹分别站在左右两侧。临阵作战的话，这样的队形十分有效率。

(是怪物吗？或是强盗残党？)

但出乎亮真意料，空气中传来的是人类的交谈声。

「老板！在这里！」

一个男人拨开草木走到马路上。

这个人看了看四周，发现亮真与两姊妹的存在。他脸上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转身看向身后。

「喔喔！终于找到了吗？行李呢？商品怎样了！？」

这个人身后跟著三个穿盔甲的男性，而现在说话的声音则是从这四人后面传出来的。

「看来那些强盗都逃走了！马车看起来好像没问题……商品应该也没事！都在这里。」

「什么！？萝拉她们还活著吗？怎样，她们被那群强盗强暴了吗？要是有了瑕疵，价值就会降低啊！」

「我想应该不用担心这件事，不过，现在可能有点小麻烦喔！」

男人看向亮真三人。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板，这里看起来很安全，您还是先到这边来吧。」

「真的安全吗？」

男人说著，空气中同时传来踏过草木的声响。

(这是……人吗？)

亮真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体重肯定超过两百公斤的肥猪。

肥胖型的相扑力士是肌肉外覆盖了一层脂肪，但这只肥猪应该是平日运动不足加上暴饮暴食，所以囤积了整身的脂肪。

此人的头上缠著头巾，赤裸的上半身直接套了一件无袖背心，下半身则穿著一件白色的阿拉伯风缩口裤，简直就像从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跑出来的商人。

(这家伙就是奴隶商人吗？这样就能明白，他为什么会丢下萝拉她们自己逃跑了……)

看著眼前的肥猪，亮真心有所感。

亮真猜想，当初受到强盗偷袭时，这个人应该是马上带著周围的护卫，不顾形象地逃走吧。

否则，这坨肉怎么可能躲得过强盗们的刀剑呢。

「喔喔！你们两个都平安无事吗？我还以为你们会被那群强盗强暴后杀死，或是被他们带走了呢！」

说完，肥猪朝姊妹们走过来，他展现出笃定自己绝对不会受伤的态度。

「不准过来！」

莎拉的剑指向奴隶商人。

「你敢靠近的话，我就杀了你！」

可是，听到这对姊妹的话，奴隶商人与护卫们都露出嘲讽的笑客。

「老板，小姐们的态度很强硬呢？」

「真是的，身为奴隶却没搞懂自己的身分，看来是调教得还不够喔？」

「喂，小姐们，你们可能忘了，在这里的这个老板是拥有你们的主人，你们是属于这个人的财产。身为财产却拿剑指著主人，你们是不要命了吗？」

「闭嘴！我们已经不是你们的财产了！」

听到举著剑恐吓的萝拉所说的话，肥猪扭动充满欲望的丑陋脸孔，发出嘲笑。

「哇哈哈哈！你们是不是搞错什么了？你们是属于我的，是我花了五年费心打造的重要商品！」

他每笑一下，肚子的肥肉就像海浪般抖动一次。

「你不是把我们丢下，自己逃跑了吗？」

「当然！因为执著商品安危而被杀，未免也蠢到家了。但如果丢掉的商品还像这样留在原地，我捡回来是理所当然的。哪里有错？」

原来如此，这个奴隶商人的话确实有一点道理。把遗落的物品捡回来，这个行为本身并不足以被谴责，只要遗落的物品不是奴隶就好。

听到萝拉的怒吼，奴隶商人与护卫还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见状，比起愤怒，亮真的情绪更偏向厌恶。他们心中根本把人当成物品看待。那种丑陋之态，只有亲眼看到的人才能明白。

「别急别急，老板，这里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就是说啊。不管这两个人再怎么厉害，只要没有主人在，她们就无法使用法术。」

这群人似乎从没想过——萝拉姊妹已经可以使用力量的可能性。

敌方五人对己方三人。人数上虽然处于劣势，但以战力来看，这个数量不至于打不赢。

先把领头的奴隶商人解决掉，接下来就好办了。

「应该是那个小鬼灌输了她们什么东西，才让她们得意忘形了起来。」

其中一个护卫以锐利的眼神看向静静站著的亮真。

「原来如此，都是你在多嘴吗？难不成以为自己是白马王子！算了，我们因为强盗的攻击，损失了不少东西，多一个奴隶也好。喂！你们几个，去活捉那个小鬼。我看他的体格挺不错的，当成劳动奴隶来卖应该……咕呜！」

奴隶商人口中喷出红色鲜血。

这头肥猪虽然不配当人，但血液仍旧跟人一样是红色的。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插了一枚闪著银色光芒的圆盘。

亮真默默掷出的环刃割开了奴隶商人的喉咙，使他的话语因而中断。

完全意想不到的攻击，让周围的护卫们陷入震惊之中。

(白痴，你话太多了。)

朝对手露出明显敌意后又一张嘴讲个不停，这种行为在亮真看来，只能用愚蠢两个字来形容。

两方人马互砍并没有可遵循的规矩，唯一的法则只是看哪边能活下来。

(亏我还特地露出破绽让你们攻击……)

亮真心底某处对这头死肥猪发出嘲弄，但现在还在战斗中。

压抑住胸中的轻视之意，亮真著手进行现在必须做的事。

「就是现在！」

听到他的声音，左右两边举著剑蓄势待发的姊妹两人马上向前飞奔。

她们从亮真身旁跑过，朝震惊不已而无法准备战斗的护卫们发动攻击。

(和我想的一样。)

亮真预料中的结果正呈现在眼前。

这对姊妹的剑法各有特色。

萝拉的是力量之剑。

当高速挥舞的剑与敌人由上往下挥砍的剑相碰撞的瞬间，敌人的剑身会从剑柄处断裂弹飞，而萝拉的剑则以相同的速度砍入护卫的头颅里。

莎拉的是技巧之剑。

她卷住对方靠本能往前刺的剑，直接贯穿敌人的喉咙。

两种剑法截然不同，但亮真感觉得出来，那些技巧全都经过长年锻炼。

「为、为什么你们……会有力量！」

看到领头的奴隶商人被杀，护卫们心慌意乱，萝拉姊妹则趁机发动攻击。无法从震惊中回神的护卫们，全成了这对姊妹剑下的亡魂。

亮真面前剩下第一个走到马路上的男人。

「哼！剩你一个了。」

姊妹眼中射出冷酷的光芒，贯穿仅存的护卫。

「等、等一下……喂……」

男人面露焦急，似乎终于明白自己所处的情势。

「等一下，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能使用力量……没有主人在，你们应该无法运用力量才对啊！？」

护卫的话让这对姊妹露出讽刺的笑容。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狰狞笑靥。

她们还处在战斗状态里，全身蓄满气力，并调整好架式，只要护卫一攻击就能马上做出反应。

「这一位就是我们的主人！」

两人看向亮真。

「怎么可能！奴隶擅自找主人……你们怎么可能缔结血盟……」

「我们从小就知道血盟的缔结方式。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的身世吧？当初是父亲大人告诉我们的。」

莎拉的话让护卫脸色一变。

「什么！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们过去一直不采取行动！？」

「没必要向你解释。」

亮真一边听著萝拉的话，一边朝那个男人靠近。

「可、可恶！你们给我记住！」

男人做出最后赌注——就是转身拔腿就跑。

(判断力不赖……但还是选错了。)

亮真看著对方奔逃的背影，在心中低喃道。

森林里有怪物，男人可能是怕遇上怪物，所以没有冲进森林里，而是跑在马路上。这个选择最终使他丧命。

亮真没说什么，只是取出环刃瞄准男人的后脑勺投掷出去。

环刃划破空气，接著，骨头破裂的闷响在森林里回荡开来。

「好了。虽然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还是先到欧璐城去吧。抵达后我们再谈。」

亮真收回沾了鲜血的环刃，朝这对姊妹说道。

「「遵命。」」

朝亮真一鞠躬后，两人把有价值的物品摊开来分类整理。这代表她们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原本只是想救一下人，结果事情却变麻烦了……)

看著认自己当主人的姊妹背影，亮真发出叹息。

杀了奴隶商等一票人，把他们的尸体丢到森林里之后，亮真三人将金币及珠宝类物品集中起来背在背上，匆忙地朝欧璐城赶去。

幸运的是，他们一路上没遭遇怪物或强盗的攻击，等顺利抵达欧璐时，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很久了。城里的餐馆全都已经打烊，于是亮真三人便投宿在城里唯一一家旅馆里。

「那我们就一边吃一边谈。你们别站著，快坐下吧？」

亮真三人面前摆著硬要旅馆老板重新加热的炖牛肉及面包。

亮真觉得自己说的话十分理所当然，但被他劝著快点坐下的这对姊妹则是面露不解。

「怎么了？饭菜要冷掉啰！」

发现姊妹俩看了看彼此后，依然站在原地不动，亮真一脸诧异地问道。

「奴隶不能和主人同桌吃饭，我们晚点再吃。」

「啊啊？」

听到萝拉的回答，亮真不禁又反问了一次。

「奴隶不能和主人一起吃饭。」

莎拉重复一次同样的话，亮真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她的表情是认真的吗？)

这种坚持也太愚蠢了吧。

「不……这怎么可能……眼前明明有盘炖牛肉耶？它都快冷掉了喔！」

「奴隶不能吃热腾腾的食物。」

萝拉的语气，就像在说这种事是天经地义的。

(这两个女孩子究竟是……所谓的奴隶，就是要整天主人来主人去的吗？对喔，我就是那个主人吗？这果然……啊，不对！给我等一下！)

亮真不曾被服侍过，所以对他来说，这对姊妹的态度等于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我确认一下，你们会服从主人对吧？」

「「是的，服侍主人是奴隶的工作。」」

姊妹俩同声回答。

她们的话语中无一丝犹豫迟疑，因为她们打从心底认为这是对的。

「主人是我没错吧？」

「是的。和我们缔结血盟后，您就是我们的主人。」

莎拉默默地点头附和萝拉的话。

「既然如此，我以主人的身分，命令你们坐下来和我一起吃饭。」

「「咦？」」

她们面面相觑，似乎没预料到亮真会这么说。

「一个人吃饭实在不怎么好吃，而且我也想和你们谈谈今后的事，你们快点坐下！」

坦白讲，自己一个人在这对姊妹面前吃大餐，会让亮真如坐针毡。

听到亮真的话，两人稍微思考了一下。

「……遵命，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是主人的命令，快点坐下来。」

萝拉决定坐下，然后催促莎拉跟她一起坐。

「很好！那我们就一边吃一边说。」

「「是。」」

亮真觉得，既然要吃饭，就要快乐地吃，但这对姊妹似乎很不能适应。

吃了一、两口炖牛肉后，她们就放下汤匙默不作声。

(她们还真是不知变通啊……从刚刚简短的对谈中听来，奴隶的待遇似乎比想像中还糟糕，突然要她们改过来应该很难吧……)

习惯是很难改掉的。

亮真无可奈何，只能问起血盟的事。

他也明白这个话题不太适合在吃饭时聊，但总不能一直丢著不理。

「我先确认整个情况。虽然有点啰嗦，但我已经变成你们的主人了，对吧？」

「是的。根据先前缔结的血盟，我们现在是主从关系。」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那个血盟究竟是什么？」

亮真一边把面包大口塞进嘴里，一边皱著眉头问。

「血盟有两种涵义。第一种是指骑士阶级对主君宣誓效忠的仪式。在这种情况下，仪式只是作作样子，并不会产生拘束力。第二种则是指战斗奴隶对主人的仪式。」

亮真把手中的面包放回桌上后，双眼盯著萝拉。

「战斗奴隶？」

「是的。奴隶中除了劳动奴隶与性奴隶，还有一种名叫战斗奴隶的特殊奴隶。就如名称所述，是可以用在战斗方面的奴隶，理所当然拥有武艺，因此也能背叛主人。所以，所有战斗奴隶都被施加了封印，没有主人的同意就无法进行任何战斗行为。」

听完萝拉的说明，亮真脸上浮现出厌恶的表情。

因为他很不喜欢有人侵犯他人的自由。

结果，这次的事件也是使役奴隶的人，硬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

之所以害怕奴隶反抗，就代表他们做出让人会想反抗的行为。

「原来如此。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知道血盟的缔结方法？」

如果萝拉说的是真的，身为奴隶的她们理应不知道血盟的缔结方式，否则就代表奴隶管理系统已经崩溃了。

亮真之所以问这件事，其实有一个明确的理由——这一切可能都是帝国设下的陷阱。

他怀疑，帝国说不定是故意让他救出这对姊妹，使他信任她们，从而放下警戒心。

「那……那是……」

面对亮真的询问，莎拉欲言又止，似乎很难启齿。但当她看到萝拉拋出的暗示后，便陷入沉默。

「没关系的，莎拉，主人会怀疑也是正常的。我明白了，就由我来说明吧。但我想拜托主人一件事，就是请主人听完后把这些事默默放在心底就好。」

她的眼中充满严肃，还有坚定的决心及觉悟。亮真被那股气势震慑，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散播他人秘密的癖好。

「我们的姓氏是玛飞锡特，原本是服侍位于中央大陆西边沿岸——魁弗特王国的上级骑士世家。」

(骑士世家？也就是等同贵族的支配者阶级吧。她们确实美丽又有气质，但贵族家的公主为什么会变成奴隶……)

萝拉静静述说的故事，超越了亮真的想像。

「所以说，你真正的名字是萝拉·玛飞锡特吗？」

「没错。玛飞锡特家自古就是以武者世家的身分侍奉魁弗特王族。王国很信任我们，我们也肩负著国防的核心工作。距今五年前，发生了一件事。为了关税问题，魁弗特和长年以来一直有贸易往来的邻国夏朵拉王国开战，结果魁弗特王国灭亡了。父亲的领地在王国近海的一座岛上，后来战火也延烧到那里。」

回忆起当时的事，姊妹两人都滴下眼泪。

「父亲拚了命为领民与王国而战，结果因为宰相一派叛变，导致国王陛下遭到暗杀，后来战况便朝夏朵拉一面倒。在逼不得已之下，父亲只好放弃领地。」

「你们两个就是那时候逃出来的吗？」

姊妹点头回应。

「没错。在几个士兵的护卫下，我们本应可以安全逃到别国。」

「既然有护卫，为什么骑士家的大小姐还会变成奴隶呢？」

「那全是因为我们识人不清。」

「姊姊……」

亮真的问题让这对姊妹露出痛苦的神情。

那神情中包含了愤怒、屈辱以及后悔。

「是我们没看透人心的懦弱。那天晚上，当我们准备好一艘伪装成商船的船只，准备从岛上前往邻国海岸时，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护卫们把我们绑起来，卖给了奴隶商人亚卓西。那些护卫都是长年侍奉我们，深受我们信赖的人……」

遭到信赖的护卫们背叛，被当成奴隶卖掉。

的确是一场悲剧。

但正如同俗语所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步错步步错的状况，其实常常发生。

(我同情她们，但也无法责怪那些叛变的家伙……)

亮真心中浮现这样的想法。

那些叛变的护卫们也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家族毁灭这件事拿到社会上来说，就好比公司破产倒闭。不会有人要求倒闭公司的员工在公司破产后，还必须扶养老板的家人。

钱断情也断。

如果要说谁有错，大概就是这对姊妹那位无法维持家族平稳的无能父亲有错吧。

亮真心底产生这样的想法，但他还没愚蠢且冷酷到把那些话说出口。

他藏住心底的想法，继续话题：

「你们说的奴隶商人亚卓西，就是白天遇到的那个家伙吗？」

「是的，因为我们会读书写字，也学过基本的武术及法术，所以接受了战斗奴隶的教育。」

如果事件的来龙去脉真的是那样，她们通晓武术很正常，而且被编为战斗奴隶也很自然。

「我明白了。那你们懂得缔结血盟的原因是？」

亮真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这是他最大的疑惑。

「小时候，父亲教过我们血盟仪式的执行方法，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如此……他是怕哪天你们变成奴隶吧？」

她们原本是使役奴隶阶层的人，所以才会知道缔结方法。

「是的。不过，奴隶之间是无法缔结奴隶血盟的。对方必须是平民以上的人，我们才能与之结盟。」

亮真点头表示理解萝拉的话。

那是当然的。

如果奴隶之间可以缔结血盟，拘束力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而且，选择平民的话，未必每个人都会答应。所以选好对象是必要的。

「所以说你们一直在找值得信赖的人吗……这代表你们信任我啰？」

「没错。主人您只有一个人，却为了保护我们和强盗对战，所以我觉得您值得我们服侍。」

「我也有同样想法。」

莎拉接在萝拉后面，点头赞同。

「呼……」

从两人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后，亮真吐出一声大大的叹息。

(这两个人该怎么处置呢……)

这是亮真最真实的想法。

姊妹两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让你们两人恢复自由吧。幸好这里有些奴隶商人存下的钱，你们姊妹藉此开始新的人生不是很好吗？」

对要摆脱帝国追兵的亮真来说，这对姊妹是他的负担。

「恕我拒绝！」

萝拉果断拒绝亮真的提议。

「虽然变成奴隶，但我们身上依然流有玛飞锡特的崇高血统。您用生命拯救了我们的贞洁与性命，请让我们侍奉您直到生命的尽头。」

姊妹眼中都露出坚定的决心。

「那个，我不是要你们感激我才出手救人的，你们用不著做这种事啦！」

但也不是说她们不懂得感恩比较好。

虽然希望她们说句谢谢，但做到这个地步就太超过了。

「不，请让我们服侍您！」

听到萝拉的话，莎拉跟著点头。

「真伤脑筋……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见亮真支吾其词，莎拉开口说：

「和……主人是异世界人的事有关吗？」

「你在说什么啊？」

亮真脸上依旧带著笑容。

虽然只有一丝细微的变化，但这对姊妹马上感到亮真的震惊。

「请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但希望您能告诉我们缘由。」

一时间，整个房间被静默笼罩。

「为什么？」

一会儿后，亮真终于开口。

「既然要侍奉亮真大人，我们就必须清楚瞭解状况。因此，希望您能告诉我们缘由。」

房间内再度陷入沉默。

(怎么办？我该考虑封住她们的嘴吗……不对，我在想什么蠢事！如果要封口，当初见死不救不就好了！当我决定救她们的时候，早就做好觉悟了……既然如此……)

各种想法在亮真脑中盘旋。

「好吧。」

「「真的吗！？」」

听到亮真的话，姊妹两人探身到桌子上，亮真将她们推回座位。

「我懂你们的心情，但我不需要奴隶。所以说，听完我的事，如果你们依旧想跟著我，到时候我希望你们不是以缔结血盟的奴隶身分，而是以一个拥有个人意志的普通人身分跟我走。」

亮真不希望她们是因为身为奴隶才不得不跟著他，而是以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普通人身分跟在他身旁。这也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听完亮真的话，这对姊妹互看一眼，彼此颔首后，由萝拉高声宣誓：

「我们明白了。既然这是主人的意思的话！」

到头来，她们的决心还是没有改变。

这一天，亮真述说起自己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的事。

刚被召唤来，就马上杀了士兵及进行召唤的法术师。

然后，现在正被帝国追捕。

虽然优势是长相没被看到，但却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

亮真仔细解说和自己在一起的危险性，但这对姊妹依然没有改变想法。

不仅如此……

「既然脸没被看到，和我们一起行动，大家就更难察觉您正在逃亡了，不是吗？敌人应该也想不到，亮真大人会在这个世界里认识朋友。」

……竟然还开始献计了。

姊妹两人的决心和她们提出的策略优点，再加上未来会见机让她们从奴隶身分解放的条件，让亮真终于同意带著她们一起行动。

「你们真的要跟我走吗？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世界喔！」

亮真并不打算一直待在这个世界。

如果没半个人知道回地球的方法，他就自己从零开始摸索建构。

他已经立下这样的决心了。

萝拉笑著回答亮真：

「既然这样，请让我们在主人身旁服侍，直到您回归原本世界的那一天。」

闻言，走到他旁边的莎拉开口说：

「姊姊，我们请亮真大人带我们一起去他的世界不就好了？」

「没错，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就可以一直侍奉主人了。」

听到莎拉的话，亮真一脸错愕。

(喂喂……把她们带回去？我会被爷爷杀了啊，飞鸟也会杀了我！)

这对姊妹无视亮真的烦恼，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

(反正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现在还是先决定穿越国境的方法吧。)

隔天，亮真三人在欧璐城里买齐了旅行装备。

姊妹两人最习惯的战斗方式似乎是双手拿著短弯刀，但偏偏欧璐城内没有卖。

铠甲也找不到她们合用的尺寸(胸部大但腰部很纤细)，最后购买了剑及投掷用小刀。

最令他们吃惊的，是奴隶商人亚卓西的遗产。

他们带去银行的金币和预料中一样，数目超过了五百枚。而带去给珠宝商鉴价的宝石则拥有惊人的价值。

「全部总共三千枚金币可以吗？」

「「「咦！？」」」

珠宝店里响起三道声音。

「您不满意这个价格吗？但这已经是我们能给的最好价格了……」

他们三人是因为金额太高而发出惊呼，但珠宝商似乎误以为他们是在说「开什么玩笑！」，所以摆低了姿态。

「啊！没有没有……这价格可以。」

亮真知道箱子里有非常多戒指和首饰，但没料到那些东西的金额如此高昂。

一听到亮真的话，商人马上露出笑客。

(啊啊？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趁机诓我吧？)

珠宝商有可能把亮真当成门外汉，硬是把收购价格压很低。

事实上亮真他们真的不会鉴定珠宝。

何况身后有追兵在，身上带著大量贵金属也是一种麻烦。

他们只能选择在这里兑换成现金。

「真的吗？那我就全部买下来了。但是这笔金额比较高，我手头的现金可能有点……请问可以汇进您的户头里吗？」

「好啊……呃……」

珠宝商的话让亮真不自觉看向那对姊妹。因为三个人里面，有户头的人只有亮真而己。

「就用这个。」

他们只能选择用亮真的户头。但所有钱全都汇进自己的户头，让亮真感到有些内疚不安。看到姊妹两人点头赞同，亮真交出自己的卡片。

「去公会注册前，要先去银行。」

「银行吗？」

听到亮真的话，莎拉再次确认。

姊妹两人都不太清楚冒险者的相关资讯。

「啊啊。任务报酬会汇进银行，所以没有户头就无法注册。」

「原来如此。」

她们脸上浮现尊敬与惊讶的表情。

(主人真是厉害！才刚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没几天，就知道这些连我们都不清楚的事情！)

就在萝拉满心佩服的时候，亮真停下了脚步说：

「就是这里。」

亮真三人走进银行面向大马路的玄关大门。

过了三十分钟后。

在银行开完户后，三人朝公会前进，完成萝拉姊妹的注册手续。但是，在公会听闻了某个消息后，三人再度回到旅馆的房间里。

——帝国封锁了国境。

让姊妹两人在公会注册完后，亮真原本打算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亚德冯，但现在他们不得不变更行程了。

「我想讨论一下今后的计画。」

「是。我觉得，现在去亚德冯是下下策。」

莎拉点头同意萝拉的话。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只是普通的封锁，只要多付一点钱给城内的守备队，我们还是能通行。」

「重点是夏蒂娜公主……」

姊妹两人点头同意亮真的话。

「没错。如果是公主直接下令封锁，就无法靠钱打通关节了。」

虽然大部分的事都能用钱解决，但现在是公主直接坐阵指挥，应该没人会被金钱贿赂冲昏头而放他们过关。

要是运气太差，当场被斩首也不奇怪。

「这么一来……要前进……还是后退……」

三人面前的桌上，正放著从道具屋买来的帝国领土地图。

因为是民用版本，所以上面只画出主要干道及城镇地点，还有彼此之间的大致距离。但有地图总比没有好。

「如果要后退，就是往南边了吧……」

要去南边国境，他们如果不是从欧璐出发往西南边走，穿越怪物横行的森林，就是先回帝都，再从那里南下。

不管选那一条路，都得花费十天左右的行程。

穿越森林虽然可以缩短距离，但如果遇到怪物拖延，最后花费的天数或许依旧一样。

「不……我不打算往南，因为帝国最警戒的应该也是南边。」

距离帝都最近的国境在南方。

追兵应该会猜测，身为逃亡者的亮真会选最短的距离逃跑吧。

「这样的话，就是北边或西边了……」

萝拉脸上明显写著不赞同这个意见。

理由只要看过地图便一目瞭然。

因为两边都太遥远了。

以地图上的直线距离来看，大概有五百公里以上。如果使用徒步方式，每天步行三十公里，算起来必须花半个月以上的时间才能走到。

与其花这么多时间移动，不如留在帝国境内等风头过了，这样还比较安全。

但时间拖得愈久，帝国就愈能动员其充沛的兵力来找出亮真也说不定。

考量到其中的风险，赶紧逃到其他国家去显然比较有利。

这一点，姊妹两人也十分明白。

「结果我们还是只能走东边的国境……」

姊妹两人赞同亮真的话。

「我有个提议。」

莎拉的话吸引了其他两人的视线。

「不走马路吗？」

莎拉点头回应萝拉的询问。

「虽然我们只能走东边国境，但却不能经由亚德冯。不如放弃马路，直接穿越森林到查鲁达王国如何？」

莎拉的手指从地图上的欧璐城往北移动，通过森林地带后抵达查鲁达王国。

(这方法不错，但……)

亮真心底掠过某种不安。

并不是说莎拉的计画不好，也不是计画里明显有什么缺点。

但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萦绕在亮真心头。

(预测到我会往东逃而封锁国境的人，难道不会想到我可能不走正规道路吗？)

这个世界的主要通行马路都有结界包覆，如果不是很厉害的上级怪物，一般是无法打破结界的。

只要走主要干道，就能平安移动。这是『公会新手指导手册』里所记载的。

但并不是说不走那些马路就无法来往通行。

只要对自己的本领有自信，愿意舍弃安全舒适的旅馆，做好在森林里度过一夜的觉悟，其实穿越森林也是一种选择。只不过，普通人几乎无法选这个选项。会采取这种走法的，只有罪犯、冒险者、密探等等拥有特殊身分的人。

从先前的应对速度可看出，夏蒂娜公主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

亮真不认为那样的人会没想到直接穿越森林这条路。

但就沿路上探听到的情报来看，追兵的人数似乎不是很多。

代表他们无法完全控制整片宽阔的森林地带。

以这一点来看，莎拉的建议非常理想。

不过，他们三人一旦被发现，肯定会马上遭到逮捕。帝国的人并不知道亮真的长相，因此每一个体格壮硕的人都有嫌疑。

也就是说，即使带著萝拉姊妹，他遭受盘查的可能性还是很高。

(就算把萝拉她们带在身边，还是不可能躲过盘查……这么一来，三人一起行动就没意义了……不对，等一下……)

亮真脑中隐约浮现一个想法。

帝国的人不知道玛飞锡特姊妹的存在。

只要不和亮真并肩同行，她们就不会被逮捕。一思及此，亮真脑海中闪过一个灵感。

「莎拉、萝拉，我决定穿越森林。只不过……」

亮真脸上浮现一抹冷酷的笑容。听到他的话，姊妹两人都感到很惊讶。

(让我告诉你哪边才是猎物吧，公主殿下。)

从这一刻起，猎物与猎人的角色对调了。

第一卷 第四章 猎人与猎物

踩踏草木的窸窣声在森林里响起。

亮真从欧璐城往北进入森林里，已经过了一天半的时间了。他的身旁并没有萝拉姊妹的身影。

在欧璐城准备好露营用具后，亮真远离马路，独自一人在森林里前进。

黑暗笼罩住整片森林。

星光被树木遮住，如果没有火焰的光芒，四周将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幸好什么事都没发生……」

亮真一边在大树树根旁生火取暖，一边喃喃自语。

只不过在一起两天左右而已，他就开始怀念起那对姊妹的脸庞了。

突然被丢到这个异世界，稍微感伤一下应该也没人会怪他吧。

亮真一边撕咬著在城里买的肉乾，一边谨慎地观察四周。

才短短一天半的时间，亮真就充分体会到远离马路的恐怖之处。

当然，目前还没遇到让他感到棘手的强敌。

虽然远离马路，不过并没有特地绕远路。

但亮真已经快被怪物的数量给淹没了。

打倒一只怪物后，怪物的鲜血会引来其他怪物，然后就很容易陷入恶性循环里。

前几天捕猎野狗等怪物时，亮真还没注意到，打累了就结束战斗到安全的马路上。那种打法自然不同于捕猎一群不断扑上来攻击的怪物，此时连让神经休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来了吗？)

烤著火让身体休息的亮真，皮肤感受到空气的细微流动。

黑暗中有一道视线。

但不是怪物的。

是一种更阴沉、紧缠不休的视线。

那和同样选择穿越森林的冒险者会发出的视线不一样。

如果对方是想烤火，早就直接出声了。

要是其他人察觉到这种视线，极有可能会误以为对方是强盗而率先发动攻击。

但这视线又和强盗不一样。

从中感受不到横流的欲望。

对方肯定正在打量，但不是在觊觎他的金钱。

亮真把手搭到剑柄上。

不管是谁，只要攻击过来，他就会砍下去。

这时候，黑暗中响起一道男性的嗓音：

「好像吓到您了，真是抱歉。」

亮真加重了握剑的力道。

「请不用那么戒备。我想稍微耽误您一点时间，应该没关系吧？」

那种说话方式令人听了很不愉快。

用字遣词虽然很有礼貌，却带著一股不容反驳的压力。

「好啊，那就慢慢来吧。」

亮真说完后，踩踏草木的窸窣声响起。

一个男人隔著火堆站在亮真正对面。看到他的睑，亮真脸上露出一丝震惊。

他有一头用梳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略偏细长的蛋形脸。

身高大既一百七十五左右。

在那副银框眼镜后，一双沉稳的眼睛正盯著亮真看。

如果将此人放到办公大楼区，看起来就跟日本随处可见的上班族没两样。

只不过日本的上班族不会身穿铠甲、腰佩宝剑就是了。

「咦，请问您怎么了吗？」

这男人灵敏地察觉到亮真的震惊，于是开口询问。

「没事……我只是在想，你看起来不像强盗。」

亮真的话令对方笑了出来。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可以坐这边吗？」

没等亮真回答，男人便迅速在他正对面坐下。

「我不记得自己有答应吧？」

但男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甚至还自顾自地讲起话来：

「别气别气，我只会问两、三个问题而己。」

既然说什么都没用，亮真只好死心，以眼神催促对方快点问。

「您看起来像冒险者，为什么不走马路，跑来待在这种森林里呢？正在出任务吗？」

亮真很直接地回应对方的问题：

「我在欧璐听说国境被封锁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解除封锁，所以就直接穿越森林。反正我对自己的身手有一定的信心，野营用具也都准备齐全了。」

「喔……真的吗？但这种行为实在令人无法苟同呢！不管再怎么有自信，还是不该独自穿越森林。莫非您有什么急事吗？例如被谁追捕之类的？」

男人眯起眼睛，视线锐利度大增。露出一种彷佛可以看穿谎言的视线。

「不，我并不赶时间。只不过觉得与其在城里等待封锁解除，不如出来稍微累积经验，况且捕猎怪物还能拿到钱。」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时候，亮真朝男人投以探询的目光开口：

「话说回来，想问这种问题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心底大致有了头绪，但亮真还是装出茫然的神色询问对方。重点是不能让对方起疑，至少现在还不能。

「喔喔，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齐藤英明，奥德梅亚帝国梦魔骑士团的副团长。」

「咦！真是厉害……」

亮真藏住内心的困惑，继续演戏。

(果然是追兵……不过他叫齐藤？外表看起来的确像日本人，可是……)

因为对方态度不明，现在继续假装自己是冒险者比较妥当。

「副团长大人为何会在这种森林里呢？」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分，亮真的语气便稍微变得客气有礼。他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应该都是这样。

「这个嘛，其实我正在追捕一个男人。我们觉得他应该会穿越这座森林，逃亡到国外去。」

「咦，某个男人吗？那家伙做了什么呢？」

亮真饶富兴致地问道，齐藤一脸歉意地回答：

「唉呀，不好意思，这是重大机密，我不能告诉外人……」

这个反应和亮真的猜测一模一样。亮真早就知道，齐藤在这里不可能老实说出理由。应该说，他会说才有鬼。如果单纯只是他嘴巴不牢也就罢了，但人一旦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下场通常只有一种。

然而亮真知道，这时候如果不问齐藤，对方反而会起疑，所以他还是问了。

「啊啊，是我失礼了。对了，结果您找我是为了什么事？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亮真露出震惊的表情，齐藤连忙摇头否定：

「不不不，怎么会怀疑您呢！只是因为我们不知道那个男人的长相。」

「咦？不知道长相却还要追捕那个人吗？」

亮真非常震惊地叫出声来。

(他们果然不知道……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毕竟看过我脸的人，全都被我杀了。)

亮真暗暗肯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在这个世界，常识和伦理都没有意义，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坦白讲我们找得很辛苦呢……上司不停催促我们早点把人抓起来……对了，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齐藤以很客气有礼的语调开口说。

「拜托我？」

「嗯嗯。我想稍微耽误您一点时间进行确认，也就是形式上走一趟。只要一确认您的身分，马上就会释放。因为我们不清楚追捕对象的长相，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只要有体格壮硕的男性想通过森林，我们全都会请对方协助调查，真的很抱歉。」

虽然嘴巴再三道歉，脸上也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齐藤藏在银框眼镜下的双眼却没有笑意。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闻言，齐藤轻轻抬高右手。

「那也没办法。不得已的话，只能强迫您协助调查了。」

一支箭矢从森林里射出，钉在亮真身旁。

「原来如此，下场就是这样对吧。」

亮真一边看著插在地上的箭矢，一边静静地说。

「是啊。既然您明白，还是再次拜托您配合调查。可以麻烦您跟我走一趟吗？」

「貌似恭敬，实则轻蔑」指的就是这种态度。

只要拒绝，就会有箭矢从森林里飞过来，这样怎么还有人敢拒绝呢。

「没办法，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亮真一脸不情愿地答应。

「太好了，真高兴您能想清楚。那就劳烦您移驾到我们的营地，别担心，就在旁边而已。」

说完，齐藤从背包里拿出手铐。

「那是？」

齐藤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答亮真的询问：

「为了以防万一，请让我帮您戴上手铐。这只是一种形式啦，形式而已。等上司见过您之后就会拆下来，在那之前麻烦您忍耐一下。」

他的语气根本不容对方拒绝，亮真只能默默地伸出双手。

「殿下，我抓到人了。」

听到走进遮棚的齐藤所说的话，夏蒂娜停下书写手谕的动作，看向对方。

「抓到人？抓到谁……那个异世界人吗？」

「嗯嗯，他肯定是异世界人。正确来说，是来自地球的日本人。」

回到营地后，齐藤把亮真留在帐棚里，再派人过去看守后，就往夏蒂娜所在的帐棚走来。

他的脸上同时浮现完成任务的骄傲，以及一丝不安。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家伙是异世界人呢？我们明明不清楚对方的长相。」

夏蒂娜一脸讶异地问，齐藤则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因为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国家，而且才刚到这个世界不久。我能靠气息分辨出来。」

齐藤的话让夏蒂娜笑逐颜开。

「是吗……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肯定没错。所以接下去该怎么办？」

「我听说，陛下的命令是逮捕或处死对方……」

齐藤欲言又止，夏蒂娜点头回答：

「是呀，陛下命令，如果抓不起来就杀了。」

「我们既然抓到了，就必须护送他到帝都去吗……」

闻言，夏蒂娜一脸错愕地看著他说：

「唉呀，有什么问题吗？」

她敏感地察觉到，齐藤的表情有些阴沉。

「是的……我认为别护送到帝都，在这里直接处死比较好。」

犹豫了一会儿后，齐藤果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个进言等于是漠视皇帝的命令，其中的压力大到让人难以想像。

听到他的建议，夏蒂娜面露不解。

夏蒂娜就任梦魔骑士团团长的职位已经五年了，这段时间里，一直在背后支持她的就是齐藤。他的进言一直很准确，从来不曾出错。

齐藤既然都说出口了，夏蒂娜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但她也不能漠视皇帝的命令。

「告诉我原因……」

齐藤沉重地开口说道：

「原因吗……原因是我的直觉。」

这次换夏蒂娜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算自己信赖的副官这么说，她也不能因为直觉就无视皇帝的命令。

「直觉吗……光靠这个理由是行不通的。」

「真的很抱歉，但是……和那家伙交谈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很危险。他带著笑容和我聊天，但却看不出心底在想什么。况且，毫无抵抗就让我逮捕这一点也很奇怪。我帮他戴上手铐说这只是一种形式的时候，他也没做出任何反抗。彷佛很肯定只要确认完身分，自己就能获释一样……」

听完齐藤的话，夏蒂娜心底也感到不对劲。

(确实很令人在意，尤其是不做任何反抗这一点……不管是杀死盖亚西也好，还是为了逃跑而纵火焚烧宫殿也罢，对方应该是一个非常冷酷无情的男人才对。就算觉悟到自己逃不了，我也不觉得他会乖乖束手就擒。)

「你肯定那家伙就是我们在找的异世界人吗？」

夏蒂娜想问是不是找错人了，但齐藤摇头否定：

「我肯定他是异世界人没错，问题在于他是不是杀死盖亚西大人的凶手。从状况来判断，这个人就是凶手的可能性有九成。我能肯定，不可能会有毫无关联的异世界人恰巧在这时候穿越这片森林。」

听到副官强而有力的断定，夏蒂娜也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没有证据，但过滤了所有状况，要找的应该就是这个人错不了。

「既然这样，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夏蒂娜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帐棚入口走去。

「带路吧。事情演变至此，我只能亲自和他聊一聊了。」

亮真所在的帐棚里来了两位客人。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上司说想直接见你，所以我就带她过来了。」

夏蒂娜从齐藤身后走到亮真面前。

「原来如此，团长大人出马了吗？」

亮真坐在椅子上，以锐利的目光看向来人。听到他的话，夏蒂娜与齐藤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开口：

「咦，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团长呢？不是团长也能当他的上司吧？」

「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但听说封锁亚德冯城的人是夏蒂娜公主殿下。只要知道那位夏蒂娜公主殿下指挥的是梦魔骑士团，谁都能猜出你的身分。」

「原来如此，这件事大概想一下也知道……」

对于齐藤的回答，夏蒂娜表面上跟著赞同，心底却有些不舒服。

只要冷静一想，或许真能导出这个答案吧。

但在被逮捕的情况下，正常人还能拥有这么厉害的判断力吗？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齐藤为什么解释不清楚了，这个人的确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一种不安的感觉隐约之中掠过她心底。

齐藤看向夏蒂娜。

(您怎么看？)

他的视线里带著这样的涵义。

夏蒂娜朝他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开口对亮真说：

「谢谢你这一次特地牺牲时间配合我们，我代表帝国向你致谢。」

以皇族对一般人说话的方式来看，夏蒂娜的语气客气得不可思议。

「哪里哪里，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不走马路跑去钻森林，的确是很奇怪没错。」

亮真以非常自然的语气回应。听到他说的话，这两人脸上纷纷露出笑容。

「我的想法果然没错，殿下。」

「是啊，已经确定了。」

两人互相点头示意，最后的一丝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终于找到你了，异世界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夏蒂娜的话，亮真依然一脸平静。

「不用装了。在这个世界，听到皇族用那么客气有礼的口气说话，没有半个平民能应对自如的。」

齐藤的话终于让亮真的表情产生变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个以国王为顶点的君主体系世界里，国王与贵族等同神的存在。

如果亮真要假装成这个世界的人，应该乖乖地以头磕地才对。

亮真的态度虽然很有礼貌，但那是以日本的社会为基准所做的衡量。在这个世界，他的态度不能说无礼，却完全不懂身分高低的区别。

「喔〜原来如此，是我的失策。」

或许明白自己已经无从狡辩，亮真很直率地承认了。

「这样我们彼此都明白对方的身分了。」

夏蒂娜点头同意齐藤的话，然后转头对著亮真说：

「我该说初次见面吗？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奥德梅亚帝国的大公主夏蒂娜·艾森海特。异世界人，你的名字呢？」

「我吗？我叫卸子柴，御子柴亮真。」

亮真泰然回答夏蒂娜的询问。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日本人。」

「你应该也是日本人吧？齐藤先生。」

齐藤用力地点头承认：

「是啊，我的立场和你一样，是在十年前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

「咦？十年就当上副团长了吗？」

齐藤露出苦笑回答：

「算是运气好吧，身为异世界人的优点也占了很大的成分。」

「你是指所谓的『力量吸收率』吗？」

听到亮真的话，齐藤瞪大了眼睛说：

「喔？你连那种事都知道吗？真令我惊讶……」

「哪里。我只不过稍微勒了一下把我召唤过来的那个老头，他就告诉我很多事。」

亮真嘴角扬起冷酷的笑。

「是吗？听说遗体受伤严重，你果然刑求过盖亚西对吧？」

夏蒂娜语气里夹杂了怒意。

「盖亚西？如果你们说的盖亚西是指把我召唤过来的老头，那就没错。我让他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

亮真直接承认自己拷问过他。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遮掩的必要了。

「真遗憾，那就只能请你死在这里了。我们不能让挑战帝国权威的人活下去。」

听到夏蒂娜的话，亮真露出疑惑的表情。

「遗憾？哪里遗憾了？」

「我很欣赏你这个人。突然被丢到异世界这么特殊的环境，连方向都还分不清，就能脱离帝都逃到国境附近。光看这一点，我就明白你拥有非凡的能力。像你这样厉害聪明的人如果能加入我国，我们要统一西方大陆肯定会轻松不少。」

亮真开口嘲讽夏蒂娜的话：

「别开玩笑了。要我服侍你们？以奴隶的身分吗？要说梦话等睡觉时再说。」

他的表情就像恶鬼一样狰狞。

亮真脸上浮现愤怒、憎恨以及满满的杀意。

「梦话？」

「是啊。你又不是故事主角，为什么我非得任你们呼来唤去不可？」

这是亮真毫不掩饰的真实心声。突然被召唤到这种地方来，还会乖乖地服从对方的人，脑筋肯定有问题。

但亮真的话却让夏蒂娜发出嗤笑声：

「咦？被召唤的人服从召唤者，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

夏蒂娜脸上写著「这是很普通的常识」。

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被召唤过来的人只是一种能随自己心情使用的道具，当然没有半个人会去考虑道具的心情。

「如果是这个世界的人，当然会这么说。」

亮真的话让她皱起了眉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和你们讲这个根本没有意义。不过，有件事我先说在前头——我服从的对象只有我自己，不会是其他人。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一切，就是这样。」

亮真已经不想再和夏蒂娜交谈了，因为两人的思想及生长环境截然不同，想法天差地远。

打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可能彼此瞭解。

「是吗？那是你的想法……可是啊，异世界人，这个世界可没美好到认可你的自由意志！或许你确实已经贯彻了自身的想法，也杀死了盖亚西，但结果又怎样？现在你还不是被关在这里。」

夏蒂娜露出嘲笑的表情。

不管亮真再怎么卖弄自己的尊严，在她听来不过就是失败者在虚张声势罢了。

因为现在，亮真正铐著齐藤亲手帮他戴上的手铐。

「你的尊严真是了不起，不过那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不像你的世界那样天真，没有力量的人就只能被掠夺凌虐。你的意志？咬著那种东西不放，下场就是这样。你要是乖乖服从帝国，或许还能像齐藤这样得到提拔呢。」

「咦？但我不想像条狗一样对你们摇尾巴呀。」

亮真嘲弄夏蒂娜的话。

「是吗？真是愚蠢的男人，在这种状况下还敢说那些话。如果你磕头求饶，我还能放你一马呢。」

听著夏蒂娜与亮真的对谈，齐藤心底的不安种子开始发芽，然后愈长愈大。

(没错……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说这些话？正常来说应该会跪下来求饶不是吗？)

夏蒂娜的话让齐藤脑中浮现不祥的预感。

当然，他明白夏蒂娜的话是假的。

不管御子柴亮真再怎么卑微地讨饶，他的命运都已经决定了。

只有死路一条。

杀了盖亚西，致使帝国威信扫地后，这个男人已经没有第二条路能够选择。

如果死亡近在眼前，人类都会紧抓著最后一丝希望不放。但御子柴亮真这个男人却毫不在乎。

(他已经做好死亡的觉悟了吗？)

可是齐藤眼中所看到的亮真，身上毫无赴死的悲壮感。

(这是为什么？这家伙难道能从这样的情势中活下来吗？)

夏蒂娜这次带来的士兵总共三十名。

为了在森林里大范围搜索，他们将其中二十六名士兵以两人一组的方式派了出去。

保护夏蒂娜所在营地的士兵只有四名。

找到亮真后，有一名士兵跟著齐藤回来，所以现在营地里总计有六名士兵。

用这样的兵力牵制一个异世界人应该没有问题。

而且只要天一亮，四散的士兵们就会回来了。

但齐藤就是无法消除心底的不安，明明情势对己方一面倒的有利。

霎时，一个想法浮上他的脑海——

(等等……这种状况该不会就是他所期待的吧？)

这是很超乎常理的想法，而且只是齐藤的假设，并没有任何证据。

但他已经能肯定自己猜对了。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能理解了。但是为什么？这种状况到底哪里对这男人有利……不，先别管那个，现在该做的是马上杀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计画是什么完全不重要。毕竟在这种状况下能做的事有限。)

齐藤伸手摘下银框眼镜，露出一双充满冰冷杀意的杀手之眼。

刚才的平和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他就像一把出鞘的剑，眼中散发锐利的光芒。

「齐藤……？」

夏蒂娜发现齐藤身上的气息变了。他彷佛身处在战场之上，散发出冰冷凌厉的杀气。

「殿下，抱歉，我们应该现在就杀了这个人。」

一直默默沉思的副官突然说出这种话，夏蒂娜藏不住自己的惊讶。

「什……我不准！必须把这个男人护送到帝都去！」

「不行，殿下，这个人很危险。要是让他活著，不知道会……」

「你要违抗陛下的命令吗？」

齐藤摇了摇头回答：

「真的很抱歉，等一下您要怎么斥责我都可以……」

说完，齐藤拔剑朝亮真走去。

「站住，齐藤！」

齐藤无视夏蒂娜的制止，将剑高举过头——

「你有什么遗言想说吗？看在同乡的情谊上，我可以等你说完。」

「应该没有吧。」

即使剑刃的白光近在眼前，亮真也毫无动作，就只是冷笑著这么回答。

「是吗？你很有胆量。」

「才没那回事……因为要死的是你们！」

亮真的大吼划破黑夜，传入森林里。

「你想做什么……！」

亮真足以震动帐棚的声音，让夏蒂娜为之一惊。

「你想……啊！殿下！」

这时候，齐藤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

当他用身体挡住夏蒂娜的同时，一阵狂风扫向营地。

攻击营地的风划破帐棚，也吹断了支柱。

整个营地四分五裂，就像有一把巨大的刀刃横扫过区域内的帐棚。

几秒后，确认狂风已经停歇后，齐藤爬了起来。

「殿下！殿下！」

「我没事……发生什么事了？」

被护在齐藤身下的夏蒂娜用手掩著头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殿下，幸好您没事……！！糟了，那家伙呢！？」

齐藤无视夏蒂娜的话，看向亮真的方向。

那里出现了一位不曾见过的金发少女。

「您没事吧，主人？」

说完，少女拿剑刺入亮真的手铐。

「啊啊，时间算得刚刚好。你救了我一命呢，莎拉。萝拉她没事吧？」

亮真拿掉被撬开的手铐，一边抚著手一边询问。

「姊姊正在收拾外面的士兵们。主人说的没错，应该能简单解决。」

就在莎拉说话的同时，齐藤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已经全数解决了，主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性声音。

「殿下！」

随著齐藤的呼唤，夏蒂娜迅速反应过来绕到他背后，双方刚好形成背对背的姿势。

「有没有受伤，萝拉？」

那是一句充满慰劳与怜恤的话。

「没事。我只不过稍微施展文法术就全都解决了。这些人虽然防备著怪物，却没想过自己会被法术攻击。」

听到萝拉的话，齐藤发出低吼：

「怎么可能……你竟然会法术！」

这是齐藤和夏蒂娜完全没预料到的状况，而且异世界人竟然还有同伴，未免太奇怪了。

对方甚至还是会使用法术的人。

这个世界会使用法术的人极少。

如果在宫廷当官，至少要到骑士阶级以上才能学；如果是佣兵或冒险者，则只有那些老练的高手会使用。

正因为人数稀少，才会成为这个世界支配体制的砥柱。

一个会使用法术的人，战力就等同两个不会使用的人。如果够熟练，甚至还能成为一股恐怖的力量。

只要条件完备，被亮真杀害的盖亚西甚至能拥有与整支军队匹敌的力量。

当然，并不是会使用具有破坏力的法术就肯定能赢过敌人，亮真已经以杀死盖亚西的行动证明了这件事，但还是改变不了拥有法术力量的意义。

重点是，一个刚被召唤来异世界没多久的人不可能会使用法术，也不可能认识会使用法术的人才对——直到这一刻为止，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你们究竟是……」

萝拉一边举起剑摆好架式，一边回答夏蒂娜的询问：

「我们是服侍主人的人，主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这孩子很厉害！再加上……)

看到萝拉的身法，夏蒂娜的直觉发出警报。

眼前这两名少女露出明显的敌意。而夏蒂娜数以千计的部下里，能与她们匹敌的人屈指可数。

以实力来说，当然还是夏蒂娜这边占了上风，但眼前拿著剑的少女眼里透露出一股必死的决心。

也就是即使和夏蒂娜打成平手，也一定要杀了她的决心。

齐藤也从另一名叫莎拉的少女身上，感受到同样的意志。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厉害的高手来帮这家伙？他才刚到这个世界没几天耶？)

对夏蒂娜等人来说，逮捕亮真是皇帝亲自下达的绝对命令。但这也要他们能活得下来才能完成。

齐藤与夏蒂娜两人不管谁死亡或重伤，都完成不了任务。

无论是齐藤还是夏蒂娜，在帝国里都位居非常重要的地位。

如果是在攸关国家存亡的战场上也就罢了，但现在只是为了收拾一个异世界人，他们不可能拚上性命。

「齐藤……我们先撤退吧……」

这句话，或许是夏蒂娜计算过各种得失后的结论。

为了不被亮真他们听到，夏蒂娜朝齐藤低声说道。

「是。现在情况完全超乎我们的预料，也只能先撤退了……但要直接撤退吗……」

「嗯嗯……我们两个都不能死在这里。盖亚西大人已经死亡，如果连我们都死了，帝国的战力会变得更弱……这么一来……」

「邻近诸国和占领地，都会趁机对帝国发动战争。」

这就是以武力侵略邻国的代价。

只要帝国战力一降低，受他们占领压迫的人民及贵族肯定会跳起来反抗。

齐藤与夏蒂娜脑中盘旋著好几个顾虑。

「你们要是想撤退就撤退吧，我不介意。」

亮真的话打破了胶著的局势。

齐藤马上做出回应：

「愚蠢……我们没必要撤退！我们会将你连同那两个女孩一并送交帝都！」

「喔，意思是你们准备赌命抓我们啰？」

听到齐藤的大吼，亮真露出一抹嘲笑。

他已经看出，齐藤与夏蒂娜两人都失去战意了。

「只要看你们的眼睛，就知道你们没有勇气搏命。」

毕竟眼神比嘴巴还诚实。

视线、小动作以及目光，会彻底透露出一个人心中的想法。

正如同齐藤从莎拉眼中看出她抱著必死的决心一般，亮真也从齐藤眼中看出了一些东西。

「那你想怎么办？你的目的应该是杀了我们吧？」

「是啊，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看这情况……」

亮真耸了耸肩，这么回应夏蒂娜。

(果然……这家伙是想杀了我们才主动被捕。也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乖乖地跟著走到这里。)

夏蒂娜背部流下冷汗。

这就是从刚刚开始，一直盘踞在她心底那股不妙预感的来由。

出自想要猎人性命，猎物的杀意。

(这个计谋确实很有用。我们只想到他会逃跑，却没猜到他会攻击我们。)

结果就变成这样。

夏蒂娜率领的士兵几乎全分散在森林里，负责保护营地的人则在刚刚的法术中被歼灭殆尽。

如果不是齐藤机灵，夏蒂娜或许已经死在这场偷袭里了。

(不过现在是三对二，对他比较有利。如果把这两个女孩当弃子，也能杀了我们吧？他为什么要放我们逃跑……难道有陷阱？)

夏蒂娜十分清楚，眼前这个带著冷笑的青年是怎样的人。他把自己的性命摆在第一位，所以会为了活下来而不择手段。这种人居然说要放他们逃跑，她实在无法放心相信他的话。

「原来如此……不想杀了吗？」

听到齐藤的低喃，夏蒂娜不禁瞪大眼睛。

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亮真不想杀的绝不可能是齐藤和夏蒂娜，所以剩下的可能人选就是眼前这两个少女。

「是啊，因为这两个人都准备为我牺牲生命。」

亮真看向莎拉与萝拉开口：

「虽然现在杀了你们能拉高我存活的机率，但我无法若无其事地牺牲这两个想为我奉献生命的人。」

这句话里参杂了算计、怜惜与其他各种因素。

(原来如此。那么，只要我们把这两个女孩拿来当人质……不，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办不到。况且，我不认为这个男人会为了救两个女孩，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比起勉强想出办法杀了齐藤与夏蒂娜，亮真选择保护效忠自己的这对姊妹性命。

但这不等于他会用自己的生命去换那对姊妹。

「殿下，看来是没办法了……」

齐藤的进言与夏蒂娜的想法一致。

不管怎么想，他们都没有别条路可走。

「好吧……这次我们就先撤退。齐藤，把剑收起来。」

听到夏蒂娜的话，亮真同时对姊妹俩下达命令：

「萝拉、莎拉，后退。」

听到命令，两人收起剑走到亮真身边。

她们打定主意，要是夏蒂娜二人主动发起攻击，自己马上化为亮真的盾牌。

「你们用不著如此戒备。我以奥德梅亚帝国大公主的名义宣布，这一次我们先撤退。」

不管夏蒂娜的话是不是真的，姊妹两人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她们默默用锐利的眼神注视著夏蒂娜。

「抱歉。」

亮真为这两人的态度向夏蒂娜赔罪。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依旧处于备战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蠢蛋才会傻傻相信对方的话。

「无所谓。虽然这一次我们撤退，但日后依然会继续追捕你，你明白吗？」

这是当然的。

夏蒂娜两人之所以放弃逮捕亮真，纯粹只是因为现在的情势对他们不利。

说得极端一点，如果在场有十几名士兵，夏蒂娜他们肯定不会选择撤退。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就你们的角度来看，我算是杀人凶手嘛。」

亮真一脸理直气壮地说，他的脸上毫无一丝恐惧或后悔。

「但我也不打算乖乖束手就擒！不管是杀了那个老头，还是杀你们，我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你们想抓我就来抓，只要做好丧命的准备就行了。」

听到亮真如刀般锐利的话语，齐藤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之前在日本犯过罪吗？」

齐藤很想知道。

一个刚从地球被召唤过来的人，为何能如此适应这个世界的法则。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强大就代表一切，根本不存在人权这种天真的想法。

如果不想被欺凌践踏，就只能设法变强。就算必须去践踏别人才能达成这个目标，也得这么做。

遭盖亚西召唤过来后，被丢进厌恶的战场里，日复一日在泥泞与鲜血中打滚，经历过好几年的战场生活后，齐藤才终于领悟了这些事。

这个世界，与齐藤所知的地球生活截然不同。

所以，当他知道被召唤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一星期的亮真的想法时，他非常震惊。

「啊？什么意思？如果你是指在野外随地小便的话，我是做过啦。」

犯罪有分很多种类。

说夸张点，红灯时闯越斑马线也是一种很不得了的犯罪行为，不过齐藤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我是指更重大的犯罪，例如……杀人之类的。」

闻言，亮真不禁惊呼。这也不怪他，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非常普通的高中生。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大叔，我只是个很普通的高中生。顶多就是对武术有点兴趣，怎么可能有前科！」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若无其事地杀人？你不觉得害怕吗？」

听完齐藤的话，亮真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应他：

「我倒想问你，就算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我也非得保护那个随心所欲侵犯我权利的家伙不可吗？」

亮真瞥了一眼齐藤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不觉得那是正确的。如果侵犯别人权利是那个人的自由，那么保护好我自己就是我的自由。我不是蠢蛋，以为打了人之后不会被回击。如果担心被反击，我就不会打人，除非我已经做好被敌人回击的觉悟。只有抱著杀死对手的觉悟时，我才会选择战斗。」

说出这段话时，亮真的双眼充满坚定的光芒。

身为普通高中生却能杀死盖亚西，全都是靠亮真心底的那股力量。因为他衷心相信自己的正义。

就某个层面来说，那是一种傲慢无比的想法，其中却又包含著无与伦比的温柔。

「好了……现在不是谈论我人生哲学的时候……萝拉。」

亮真用下巴一比，朝萝拉示意帐棚入口。

「再继续聊下去，那些士兵或许就要回营地了，我们还是赶快穿越国境吧！」

萝拉站在帐棚出入口牵制夏蒂娜二人。

因为他们无法完全相信对方的话。

「好，你就走吧。但你千万别忘了，帝国是不会放过你的。既然已经知道你的长相，你别以为日后还能再踏进帝国领土。」

夏蒂娜吁了口气，双眼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然后，你们就尽力地逃吧。总有一天，我帝国会统一整个西方大陆，到时这里就没有你容身之处了。」

在莎拉的陪伴下，亮真准备步出帐棚。这时，夏蒂娜将言语化为尖锐的刀刃刺向他。

「是吗……我就在那一天到来前，回到原本的世界去吧。」

亮真三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森林里。

只留下一片静默……

第一卷 尾声

「您究竟在想什么！」

谒见厅里响起怒吼声。

声音的主人，是拥有铁血宰相之称的朵涅斯持。

而应该身为谒见厅主人的皇帝，则是把胳臂靠在王座的扶手上，听著夏蒂娜等人的报告。

「以上，报告完毕。臣等任凭陛下责罚。」

以夏蒂娜及齐藤为首，瑟里雅、罗尔夫、奥兰多等等指挥追捕队的人员，全都跪在皇帝跟前。

齐藤跪在地上，脑海中浮现后来几天的发展。

放任亮真一行人逃脱后，夏蒂娜等到天亮，就把分散在森林里的士兵们集合起来，然后带领所有人开始追捕。

他们在赌一丝希望，想说或许可以追上亮真一行人也说不定。

因为当时没有任何兵力，才会眼睁睁放过他们。士兵全部召集回来后，情况就不同了。

可惜到最后，夏蒂娜并没有找到亮真他们。

「果然追不上了……」

听到夏蒂娜的低喃，齐藤回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为了召集士兵，我们多费了一些时间……」

亮真一行人，想必也预料到他们会进行追击吧。

如果是一般人，应该会擅自解读那段话，并判定他们不至于越过国境进行追捕。

不做如此天真的判断，或许正是亮真最强之处。

「我们回帝都吧。」

夏蒂娜的话，让齐藤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明白，既然抓捕亮真一事已告失败，继续在森林里游荡也没有意义。

要是不赶紧解除国境的警戒令，可能会影响到经济层面。

况且，瑟里雅等人还在南边进行搜索。

虽然齐藤十分清楚整个状况，但还是对夏蒂娜的处境感到忧心，所以无法坦率地赞同。

他们最大的败笔，就是没抓住亮真一行人。

要是完全无法抓到亮真也就罢了。最糟糕的是，亮真是被他们抓住后又再逃脱的。

而且骑士团成员还有伤亡。

纵然亮真有同伙这件事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夏蒂娜却不能推托责任。

「朵涅斯特会气得满脸通红吧。」

齐藤的脑海里清楚浮现——朵涅斯特在谒见厅大声怒骂夏蒂娜等人的场景。拥有铁血称号的他，是一位拥有钢铁般坚强意志，以及牺牲自己性命觉悟的政治家。

即使面对身为皇族的夏蒂娜，他的态度也不曾有丝毫变动。

「瑟里雅那边也是个问题。」

对这次的任务最积极的，便是亲人被杀害的瑟里雅。

他们该怎么对她解释呢？

「这个嘛……总会有办法的。瑟里雅并不是愚蠢的人，只要把状况解释清楚，我想她应该不会再有怨言才对。」

(如果是平常时候，瑟里雅大人的确不会。)

但现在，瑟里雅的亲人被杀，她能否维持以往的冷静，这一点令齐藤感到忧心忡忡。

夏蒂娜似乎读出了他的神色，耸肩说道：

「那方面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管如何，我们现在只剩回帝都这个选项了。」

话说完，夏蒂娜便离开森林，前去与瑟里雅众人会合。

然后，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明完毕后，夏蒂娜现在正等著审判结果出炉。

「纵使您是公主殿下，这种报告内容也太荒唐了！」

皇帝出声打断朵涅斯特对夏蒂娜的严厉指责：

「朵涅斯特，安静一下。」

齐藤挥散脑海里浮现的回忆，把注意力放到皇帝的话上。

「对于夏蒂娜这次的处理方式，我并不打算责备她。」

王座上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朵涅斯特脸上浮现震惊。

「可是……陛下！」

「听我说完，朵涅斯特！」

皇帝靠著王座的扶手说道。

「夏蒂娜没有完成我的命令，这的确是事实。不过，那是因为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高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皇帝的话，让朵涅斯特哑口无言。

那是事实没错。或者说，他们连异世界人的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能捕捉到对方一次，几乎算是奇迹了。

朵涅斯特也清楚这一点。

「但是，那个异世界人还是逃了。」

对朵涅斯特来说，帝国的威信比任何事都还重要。

「我知道。但是，夏蒂娜和齐藤都是我国重要的战力。即使那可恶的男人杀了盖亚西，我们也不能为了杀他，而使帝国陷入战力低落的危险之中吧？」

纵然在追捕过程中，失去帝国引以为傲的梦魔骑士团团长及副团长的机率非常低，但他们不可能去冒这个风险。

因为盖亚西的死，使得目前帝国战力受损，万一再次失去可视为主力的人——

必定会威胁到帝国的霸权。

考虑到各方面因素，夏蒂娜的判断的确顾全了大局。

「不过……」

皇帝将视线落到夏蒂娜身上。

那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目光，而是君主命令臣子的眼神。

「虽说是无可奈何，但你没完成朕的命令是事实。因此，朕命令你们几人接替盖亚西，完成进攻东部诸国的任务。」

跪在地上的夏蒂娜等四人，马上同时低下头。

因为他们明白，皇帝给他们重新立功的机会以取代惩罚，而那份功勋将会抵销这次的失败。

「臣等必定不负所望。」

夏蒂娜的声音在谒见厅中回荡。

这一天，奥德梅亚帝国正式开始进攻东部诸国。然后，原本已经逃走的御子柴亮真也被卷入了这场行动里。

西方大陆开始有了巨大的变动。

第一卷 后记

第一次阅读「沃特尼亚战记」的各位，初次见面大家好。

曾经买过FEATHER文库版的「沃特尼亚战记」的各位读者，好久不见了。

我是作者ホー，也就是保利亮太。

首先，我想藉这个机会，向购买FEATHER文库版「沃特尼亚战记」的读者道歉。

当初，因为种种因素，在第二章中途便中止出版，关于这件事我真的深感抱歉。造成各位读者的困扰，实在非常对不起。

或许有读者不清楚整件事，在此请容我简单说明一下状况。原本，这部作品是将在一个名叫「成为小说家吧！」的网站上连载的故事加笔修改后，出版成实体书籍。而本作品目前进展到第五章。

当然，本作品今后的剧情发展有一部分已经决定好了，遗憾的是，从前年到去年这段时间里发生许多意料外的状况，虽然想尽办法解决，最终还是只能中止在FEATHER文库版的出版计画。

坦白讲，去年我已经做好觉悟，日后就只在网站上写完这部作品。结果年底时，却在非常偶然的状况下结识HJ公司的某位人士，邀请我再次出版作品。因此，这次才能有机会在HJ文库再度出版。

给予我机会的诸位相关人士，以及购买实体书籍版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今后，我会和新的插画家bob老师共同努力，在HJ文库完成这部作品，恳请各位继续给予我们支持。

「沃特尼亚战记」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男人趁着夜色，穿着掩人耳目用的朴素连帽斗篷，前往位于帝都北边的闹区。

醉汉的大吼大叫与陪酒小姐娇媚的声音此起彼落。穿过酒精与香烟白雾混杂、滋味难以言喻的空气，男人快步朝目的地赶去。

向表面上的上司皇帝报告完后，他接着要去向台面下的上司报告。

皇帝这边的汇报，是由夏蒂娜开的口，他只要在谒见厅里一脸严肃地跪着就够了；但接下来要见面的台面下上司，他则必须亲口详细解释整件事。

这个大地世界上存在一个集团，集团成员之间皆用「组织」称呼它。

它是从地球误入这个世界的可怜迷途羔羊们，彼此依靠帮助的地方。也是全身笼罩在无尽憎恨火焰中的人们聚集的场所。

「唉……真令人头痛。」

脑海中浮现出上司的脸孔，齐藤吐出沉重的叹息。

齐藤台面下的上司须藤秋武，绝对不是无法沟通的蛮横上司，也不是人格扭曲、难以相处的人。

此外，当初就是须藤制造机会，让齐藤得以加入组织的。以这一点来看，说须藤是齐藤的恩人也不为过。

除去须藤嘴有点毒，很喜欢挖苦人以外，他几乎是位满分上司。

但如果问说他是不是一个天真的人，齐藤肯定只会摇头。

以梦魔骑士团副团长的立场来说，这次的事件绝非齐藤的失误。

抓住御子柴亮真后又让他跑了，的确是一个失误。可是，他们抓住亮真的可能性原本就趋近于零，因此，这个事件的责任，应该由团长兼执行抓捕行动的夏蒂娜承担。

而事实上，在谒见过程的最后，皇帝还特别对齐藤个人说了一些慰劳话。身为帝国臣属之一的梦魔骑士团副团长，他已经完美达成辅佐夏蒂娜的职责了。

可是，若以组织一员的立场来看，组织能否接受这次事件的结果就难说了。

因为，提升夏蒂娜的政治地位，是齐藤被赋予的任务之一。

听到房内传出允许进入的话，齐藤打开房门，看到须藤悠闲地坐在房内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桌上的酒与料理。

「这次的事真不得了。唉呀，辛苦你了。」

半开玩笑的安慰话语，让齐藤稍微绷紧了脸。

他心底涌出一大堆话想说。但不管对方个性再怎么恶劣扭曲，眼前这个悠哉举着酒杯喝酒的人，终究还是自己的上司。明知接下来的举动很失礼，齐藤还是没问可不可以，就直接在须藤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宛如一种无言的抗议。

须藤一边愉悦地观察齐藤的反应，一边把酒注入他面前的玻璃杯中。

「咦，这还真让人有点意外呢……从你的表情来看，夏蒂娜殿下之所以放御子柴小弟逃走，似乎不是导因于你的策略呢。我还以为，你肯定是故意趁机让那小子逃跑的……」

须藤的双眼瞬间射出看透一切般的锐利光芒，令齐藤不由自主地背部冒出冷汗。

「须藤先生以为，我会在任务中挟带私情吗？」

听到自己内心最恐惧的话语，齐藤的腰稍微从沙发上抬了起来。要是须藤听到他的质问后，回答「没错」，等同宣判了死刑。

基本上，组织对任务失败的人并不宽容。同时，要是有人故意做出妨碍任务的举动，就会立即被杀。

对一个非合法组织来说，这是非常自然的自保手段。

而组织赋予齐藤的任务，就是当夏蒂娜的辅佐。说得更准确一点，是累积实绩，提高夏蒂娜的影响力。

以这一点来看，这次的事件给了组织非常严重的打击。

这一次，皇帝确实袒护自己偏爱的夏蒂娜，还给出机会，让他们攻打查鲁达王国。可是，奥德梅亚的贵族中，免不了有人因而看轻夏蒂娜的能力，所以她的影响力稍微下降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只不过，齐藤早就预测到自己不会被降罪。

以夏蒂娜的影响力为基准来评判，这次的确是个严重失误。

但齐藤协助她完成早期的封锁国境，再按照她的计划，将御子柴亮真引至森林地带。而后，纵使明白皇帝的想法，却还是在抓到人后发言建议应该马上将人杀掉。最重要的是，当野营地点遭受文法术的暴风袭击时，他挺身保护了她。这一连串的行动，让他赢得了夏蒂娜的高度信任。

要是现在当场杀了齐藤，组织就必须派出替代人员到夏蒂娜麾下。然而新送进去的人员想从夏蒂娜身上，获得和现在的齐藤同等程度的信任，想必需要花费相当久的时间。

衡量实际利益，齐藤因为这次的事件而被处死的机率可说很低。

但前提是，组织要认为他在抓捕御子柴亮真的行动中，已经竭尽了全力。

齐藤是组织的行动间谍兼情报人员，不允许受到私情影响，做出妨碍任务的行为。

组织究竟会不会把他这次任务的失败视为不可抗力，全看直属上司须藤怎么想。因此，齐藤才会在听到须藤的话后变了脸色。

看着齐藤警戒的模样，须藤愉快地笑出声来，眼中已经没有任何一丝方才的锐利光芒。

「唉呀，我好像吓唬过头了……你用不着那么紧张啦。我要是真心想杀掉你，很早以前你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两人沉默着凝视对方。

「说的……也对。」

对方终于点头了！齐藤用力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再度埋进沙发中。

（好可怕的人……竟然在我报告之前，就已经大致掌握状况了。）

他明白须藤是在开玩笑，不过那也代表，上司的力量已经入侵到帝国内部深处了。

因为须藤甚至知道，自己谒见皇帝的详细过程。

喉咙因紧张而变得很干渴，齐藤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红酒独有的酸涩口感，以及经年累月熟成后的风味充满整个口腔。这样的酒原本应该要慢条斯理好好品尝的，但对此刻的齐藤而言，它就跟滋润喉咙的水分没两样。

一饮而尽的齐藤被酒呛到，见状，须藤边笑边递给他装了水的玻璃杯。

「这次的事确实伤害到夏蒂娜殿下的影响力，但相对的，她对你的信任感提高不少。首席宫廷法术师盖亚西·渥朗多被杀虽然出乎我们的预料，不过那也只是让原本的计划稍微提早发生罢了，只是很同情那些想亲手杀了盖亚西的人就是了。」

「那么？」

「嗯嗯，齐藤老弟这次的判断，我觉得并无不妥。半个月后的例行会议上，我同样也会对大家这么说明的……对了对了，这些是我特地准备的，你就好好享用吧。」

这些话让齐藤放下了心头大石，接着吃起眼前的料理来。

「话说回来，像齐藤老弟这样的男人，竟然会被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代表那个御子柴小弟虽然年轻，却是相当厉害的人物吧。」

「是啊……与其说他很强，不如说他是恐怖的男人……」

「恐怖是吗？」

收到对方探究的眼神，齐藤停下手中汤匙的动作。

「是的，那股毫不留情的冷酷及判断状况的准确度，坦白讲真的很恐怖。」

如果单纯比较两人的体能，例如肌力与敏捷度等等，齐藤都远远胜过御子柴亮真。他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将近八年，经历过无数场战斗，早就学会了这个世界特有的武法术，肌肉可以发挥出普通人水平之上的力量。

单纯比较御子柴亮真与齐藤的话，客观来看，齐藤肯定比较强。

（不过，如果是厮杀的场合……过去我也经历过几场地狱般的战斗，有自信肯定不会输给那种毛头小伙子才对，可是那小子……）

御子柴亮真的恐怖，不是出于肉体上的强悍，也不是武术上的出类拔萃。那家伙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不拘泥于常识的灵感，以及对敌人的冷酷无情。

而那种强悍，就是齐藤一心追求的。也是年轻时的他所没有的。

「原来如此……是内心的强悍吗？」

须藤从齐藤的表情里，读出了他内心的所有想法。

「但那也正意味着，他是一个上等人才呢。大家常说的年纪轻轻就令人畏惧，指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吧。」

「意思是？」

齐藤不懂上司的话中之意，头上浮现问号。须藤看着他，露出小孩子恶作剧般的笑容。

「齐藤老弟亲身和御子柴聊过后，觉得他大概几岁呢？」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齐藤心生疑惑，不过他还是将自己的感想坦白说出。

「这个嘛……我觉得，他如果不是和我同年，就是稍微小我几岁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啊……这样啊，我知道了。」

有那样的想法是相当正常的。要是有其他人问了和须藤相同的问题，他应该也会做出和齐藤一样的回答。前提是，须藤不知道答案的话……

「据说是十六岁喔。」

须藤说出的话，在齐藤耳中听来格外响亮清晰，但他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不，正确来说，是他不想去理解吧。

「什么十六岁？」

看着齐藤的神情，须藤喝了口手中的葡萄酒。他自己内心深处，应该也和齐藤有相同的心情。

「当然是说御子柴小弟的年纪呀。」

「怎么可能……这是真的吗？」

「因为我把他交给帝都公会的文件拿来检查过了，不会有错的。」

须藤的话令齐藤哑然失声。

（十六岁？如果说他是将近二十岁却长得比较成熟，我还相信……但十六岁？不，等一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的确有说自己是高中生……）

关于外表的年龄，靠表情或印象可以多少加以改变，靠化妆与服装则可以大幅改变。依照状况不同，有时候五十几岁的男性甚至可以看起来像三十几岁，当然反过来的情况也一样。

那时候，由于情势发展接二连三出乎意料，加上回到帝都后忙着收拾善后，所以那些事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听到须藤的话，现在他才拼起记忆片段。

「这么一讲，我才想起他的确有说过这一点……如果那是真的……他就是货真价实的怪物了。」

齐藤直率地说出自己心底涌现的恐惧。

（如果他真的是十六岁，那么他过去在日本究竟度过了怎样的人生？这不是用个性或天赋就能解释得通的……让我觉得，他简直就像很久以前，就做好被召唤的准备似的。）

和高中时代的齐藤相比，御子柴亮真这个人是完全超乎常理的。

漫长的沉默笼罩房间。齐藤一直看着无言沉思的须藤。

「好吧……关于今后的问题，我想了很多，御子柴小弟的事我们就暂且观察一段时间吧。」

「也就是说？」

「要是随便出手，总觉得我们会吃亏的样子。我曾想过，如果发生什么状况，就派猎犬去收拾掉他。但既然齐藤老弟对他的评价这么高，我会通知组织别对他出手……因为你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闻言，齐藤露出苦笑。

（猎犬……公会自豪的精锐部队。他甚至已经考虑过，动用超越S级的那群怪物们了吗……）

为了杀区区一个刚被召唤来的青年，这样的战力未免太大材小用了。须藤虽然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组织对这次的事件应该相当重视吧。

（也对，组织的计划正一步步顺利进行中，将不确定因素排除掉也是正常的……但这么做的结果会是？）

听完刚刚齐藤的话，须藤似乎改变计划了。

「不管如何，逃出帝国后，他第一件会做的事就是寻找回去地球的方法吧。」

齐藤默默点头赞同须藤的话。回去地球，是组织内所有人不断追求的梦想。

但正因为无法实现，所以才会称之为梦。这一点，须藤与齐藤都再了解不过了。

「再过不久，御子柴就会陷入绝望。届时，他将会选择一条路走。要如何处置他，等知道他的决定后再来思考也不迟。我可不想随便和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为敌。」

「要让他加入组织吗？」

「现阶段还不用。一切全看御子柴小弟的动向……啰。」

须藤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回答齐藤的疑问，接着转变话题。

「不管御子柴小弟的事了，我们先来稍微讨论一下今后的行动吧。」

「你要离开帝都吗？」

「是啊，就跟齐藤老弟想的一样。关于进攻查鲁达王国的事前准备，也就是先前我和盖亚西进行的那个计划，其实皇帝陛下已经直接下令，要我加快进行了。」

这句话让齐藤脸色一变。

「就是去扰乱罗赛里雅王国……」

「没错，所以我要暂时离开帝都。好久没有亲自出马了，我可是很期待呢。」

须藤说完，发出愉快的笑声。

黄沙狂舞的多西沙漠里，三个衣衫褴褛的旅人不断往前走。

这里是称霸西方大陆北边的大国——伊雷斯古拉王国。

位于伊雷斯古拉王国中心的多西沙漠，是约有十分之一国土面积、由沙与风所占领的一块土地。由于有分散各处的绿洲、贯穿南边的山岳地带中央，以及流向大海的阿普欧河的加惠，并非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至少绿洲与阿普欧河沿岸皆是丰饶绿地，农业及畜牧业十分盛行。

此外，由于绕过沙漠会白白浪费许多天数，因此，现在的贸易路线多倾向横跨广大沙漠地带。为了横跨沙漠的商队，分散各处的绿洲四周建造了一些城镇，这些城镇后来变成贸易转运站，相当繁荣。

但这里绝不是一块安全的土地。

三人披盖在身上的斗篷，显示出他们的旅途一点都不和平。

「就在这座沙丘后面。」

萝拉一手遮挡反射的阳光，一手指着悠然耸立在三人面前的沙丘。

越过沙丘后有一座绿洲，而沿着绿洲发展的城镇正是这三个人的目的地。那个城镇名叫米雷修，因地处贸易中心而繁荣。

由于贸易是利用阿普欧河进行，加上与位于河口的港镇紧密相连，所以米雷修城的规模在伊雷斯古拉国内可说名列前茅。

俗话说得好，有物资聚集的地方，就会有人聚集。

然后，有人聚集的地方，情报也会比较丰富。

「那个人应该就在那里吧……」

掀开为了挡住沙尘而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兜帽，面貌精悍的男人看向沙丘后的辽阔天空。

男人的眼中盛满了哀伤，里面有深沉的绝望与一丝希望。

他的名字叫御子柴亮真。

这个不幸的青年被奥德梅亚帝国已故的宫廷法术师盖亚西·渥朗多召唤，从和平的日本来到这个充满混沌与战乱的异世界。

「直接从结论说起吧。虽然我真心觉得你很可怜，但你是不可能回到原本世界去的。」

昏暗的房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泛黄羊皮纸及书籍。

这里就像是学者的房间。

连半个坐下来的地方都找不到，亮真三人只能直挺挺地站在桌子前，用恳求的眼神注视房间的主人。对方则是坐在椅子上，口中吐出了几近残酷无情的话语。

这个充满霉味与湿气的房间的主人，是一名穿着成套麻制衣物的女性。

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容貌并没有特别美丽或丑陋，五官也没有多大的特色。

服装方面也是如此。

她身上穿的，是在平民之中很普遍、常见的衣物。

硬要挤出一个特征来说的话，就是她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稍微能引人注意。

随处可见的平凡女性。

这是许多见过她的人的感想。

可是，大家都无法从那平凡的外表，窥知这名女性的真正价值。

这名女性拥有的财宝，就是刻划在她脑海中，西方大陆公认、屈指可数的丰富法术相关知识。那些知识决定了她不凡的身价。

因此，亮真才会越过危险的沙漠，造访米雷修城。

为了去见被喻为『米雷修隐士』的安娜玛丽亚，借用她的知识找出自己回去日本的方法……

「意思是，现在没有那样的技术对吧？」

亮真眼中浮现嘲弄之色。

逃过夏蒂娜的追击后，这两个月间，亮真四处探访，寻找有名的法术师。

那些法术师们说的话，全跟安娜玛丽亚如出一辙。

（这家伙也一样吗……可恶！）

这次可能又以徒劳无功告终的预感，令亮真不满地啧了一声。

可是，她接下去所说的话，却超乎亮真的预料。

「不，不是因为没有将人送还的技术，所以无法让你回去，而是因为无法制造出送还技术，所以你才回不去。」

「你说什么！」

这意想不到的话，令他发出怒吼。

和玛飞锡特姐妹一同旅行的这两个月来，从没见他如此愤怒。

为了寻找回去地球的方法，过去这两个月里，亮真三人完全不管公会的工作，一直不断四处旅行拜访有名的法术师。

亮真杀死盖亚西，又被奥德梅亚帝国追捕，当然不可能找住在帝国势力范围内的那些法术师，因此排除了那些人……

但走访各地之后，所有术师却都给了相同的答案。

一言以蔽之，就是没有回去的方法。

不过，也有人表示，是因为还没研究出那样的技术。

因此，亮真问他们：「你能研究出那个方法吗？」

那些人异口同声说了：

「我们研究不出来。」

在人数极少的文法术师之间，异世界召唤法术原本就是大家三缄其口的一种术法。即使知道有这样的法术存在，清楚详情的人也非常少，更别提亮真的愿望是希望有人能拆解那个术式，制造出新的法术。因此，大家会迟疑、犹豫也是正常的。

这段时间以来，亮真不断得到无情的答案。其中，有一个人列出了几个法术师的名字，说那些人或许能研究出新的术法。

被列出名字的法术师之一，就是坐在眼前的女人——安娜玛丽亚。

亮真想得很简单，如果没有那样的技术，着手研发就行了。当然，他也有自知之明，这件事没有嘴巴说得那么简单。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研发工作可能需要耗费以年为单位的时光，或是需求庞大的资金。

但如果是技术根本制造不出来，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他一边戒备夏蒂娜的追踪，一边拼命躲开追兵的追捕、四处流浪的举动，等于全都没有意义了。

因此，亮真脸色丕变是很正常的。

「冷静一点。不管你再怎么激动，结论还是不会改变。」

纵使听到亮真的怒吼，安娜玛丽亚的神情依旧没有改变。

据说她原本担任某个国家的文官，却因为国政问题而和大臣起冲突，因而辞官。现在大家终于明白原因了。

面对亮真魁梧的身躯所散发出的压迫感，她始终一脸平淡。

那是女性身上少见的胆量。

明白逼迫这个人也没有意义，亮真转变了语气。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招致安娜玛丽亚反感。

为了回地球去，他必须尽可能搜集情报，或许日后可以派上用场。

「抱歉，是我失态了……我没事。为什么我无法回去？可以麻烦你解释原因吗？」

亮真死命压抑住心底喷涌而出的憎恨与愤怒，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些话。

就算在这里发出怒吼，也改变不了事实。

为了让事情有一点进展，他需要的是理性而非怒气。

可能是因为紧紧咬牙的关系，一股铁锈味在亮真嘴中扩散开来。

「理由很简单……解释理由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你对法术这个东西了解多少呢？」

「关于法术的了解……吗？」

听到对方的询问，亮真脑海中浮现玛飞锡特姐妹教导过的法术相关知识。

这个大地的生命体拥有一种名为生气的独特力量。而所谓的法术，就是操纵那股力量的技术总称。

根据使用方法不同，这项技术又被分为三大类。

第一种，是让自己体内的生气在自己身体上发挥作用的武法术。

这一类法术不需要咏唱，由于能增强自身体能，用于近身战时，可以发挥出压倒性猛烈威力。

至于缺点，应该算是只能增强人类所拥有的基本能力。

也就是说，这个法术虽然可以强化肌肉与耐力，却无法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变出火焰。

第二种是文法术，也是近似…现在奇幻小说中的魔法。

将自己的生气奉献给神、魔与精灵之类的非人存在，藉此暂时借用对方的部分力量。

虽然需要进行咏唱，不过却能产生人类原本无法引发的现象，例如在空荡荡的半空中生出火焰、雷击等等。

可以实现人力所无法达成的某些事，就是文法术的优点。

至于缺点，最大的一点就是需要咏唱。

虽说如果法术师的力量够高，就可以省去必要的咏唱过程，但在进行近身战的时候，根本没时间给人慢吞吞地咏唱。文法术师要能发挥出真正实力，无论如何都必须和敌人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

此外，希望得到神与魔之类的外力帮助，还必须具备祈求对象的相关知识及从中汲取的术法。

只可惜，能称得上奥义的法术几乎全被国家与部分当权者藏起来，无法简单学到，再加上这个世界的人民识字率低且书籍非常昂贵，因此只有极少数人有能力看书学习。

也就是说，文法术要能在战场上发挥力量，耗费的成本远比武法术还要多很多。这也导致法术师虽然人数众多，但能派上用场的文法术师却非常少。

最后一种是赋予法术。

这是一种在不带有生气的宝剑或长枪等物品上雕刻术式，使用者将生气灌入其中，藉以提升该物品强度，赋予它特殊效果的法术。

尽管不需要咏唱，但必须事先经由工匠的手在物品上刻下术式图案，能发挥的效果也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

不过，由于法术师以外的人也能雕刻术式，因此这种道具的生产数量还算不少。

理所当然的，根据效用与材质不同，其中也有相当昂贵且稀有的物品。但反过来说，那也代表了金钱的力量可以补足一切。

讲白一点，就是每个种类都有出色的优点与极大的缺点，到头来还是全看法术师所处的环境与本身的力量。

听完亮真的解说，安娜玛丽亚露出了微笑。

「没错。看来你似乎已经清楚基本知识了……那我问问你，你知道从异世界把人召唤过来的技术，是属于哪种类别的吗？」

安娜玛丽亚脸上的笑容，就像老师在测验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闻言，亮真语气不善地说：

「是……文法术。」

这个答案令安娜玛丽亚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至于回到异世界，最大的问题点就在于要向谁奉献生气。」

「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在这个世界，把我叫来这里的，是这个世界的法术！只要向当初把我召唤到这个世界时的神明祈求，不就好了吗！」

亮真的语气非常不客气。

总是冷静自持、从不显露情绪的那张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焦躁与愤怒。

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亮真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了。他的忍耐力濒临临界点也是正常的。

但安娜玛丽亚丝毫不为所动。

「想离开这个世界，确实可以办到。」

「既然如此！」

不过，她接下去所说的话，却将亢奋的亮真打入了绝望深渊。

「可是，你会永远在时空的缝隙中漂流。」

「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玛飞锡特姐妹的肩膀一震。

然而，即使亮真的话语和视线充满滔天怒火，安娜玛丽亚的眉毛连动都不动，毫不修饰自己的话。

「我说，你会永远在时空的缝隙中漂流……也就是说，你如果不是死，就是落入比死还惨的境遇。」

「开什么玩笑！」

剎那间，从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压抑在亮真心底的某种东西迸裂了。

惊人的打击声响彻房间。

亮真握得死紧的拳头陷入木桌里，桌面布满无数的裂痕。

这张桌子看起来相当昂贵，但此刻亮真一点都不在乎。

要是不找个东西发泄，他的拳头可能会将坐在自己面前的安娜玛丽亚的脸庞打裂。

「亮真大人！」

「您的手！」

安静侍立在亮真身后的玛飞锡特姐妹发出尖叫。

可能是捶向桌子时没有斟酌力道，导致皮肤裂伤，红黑色的血液从亮真的拳头滴落地板。

「亮真大人，您的手！莎拉，拿干净的布出来！」

「吵死人了！滚开！」

他挥开冲过来想进行治疗的玛飞锡特姐妹，无视滴滴答答的血滴，狠狠瞪着安娜玛丽亚。

「喂，有种你再说一次。」

压抑低沉的声音，宛如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的眼中满是阴暗冰冷的憎恨，声音里挟带着明显的杀意。

对年长者的礼仪以及玛飞锡特姐妹担忧的视线，此时全被他抛诸脑后。

到目前为止一直死命压抑的情绪，令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如今在众人面前的，是双眼赤红、陷入疯狂的一只恶鬼。

「不管你再怎么恐吓，结果都不会改变。你注定无法回到原本所在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的里大地世界。」

「里大地世界？」

「没错，你原本所在的世界，在我们这里被称之为里大地世界。意指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也就是大地世界的反面。」

听到从头到尾神色如常的安娜玛丽亚的话，亮真的内心逐渐恢复冷静。

因为，不管他再怎么愤怒，结论还是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聆听安娜玛丽亚的话才是现在的第一优先。

（冷静一点，我现在需要的是情报。）

安娜玛丽亚没有任何过错。亮真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她冷酷的话语打碎了自己的希望，令他内心涌出对她的愤怒与憎恨。

所以，亮真极力思考留安娜玛丽亚一命的好处。

他拼命切换大脑的思考模式，告诉自己，为了活下来，就需要她的情报。

（这个世界是大地世界，而地球则是里大地世界吗……想想也对，毕竟是这个世界的人所命名的……）

这种事在现实世界随处可见。

就好比明明太阳将其光芒平等洒落在每个国度，却有国家把名字取为日之本；又或者地球明明是圆的，却有国家认为自己在世界正中心，取名为中华。

命名的时候，如果有表与里，人类的心理自然会把自己居住的世界视为表。

看到亮真脸上的怒气消退了，安娜玛丽亚继续往下说：

「名称中的表里，指的当然不是物理方面的表与里。因为有人类居住的异世界，至今只找到你们住的与我们住的两个世界，所以以前的人为了方便就这样命名了。」

「哪边是表里我不在乎，我无法回去的理由是什么？」

闻言，安娜玛丽亚耸耸肩回答。

「理由很简单啊。从里大地把人召唤到大地，必须向存在于大地的神祇献上生气，取得进行召唤的许可。那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结界包覆，阻挡外物的入侵。而那样的结界，里大地也有。」

「给我等一下……有结界包覆的事暂且不管。现在的事实是，我已经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了。只要向把我带来这个世界的神祇祈求，让訑送我回去不就好了吗？」

正常来说，既然能进来，应该也能出去才对。

「你错了。能不能进入结界，全看存在于该世界的神祇是否同意。也就是说，当离开大地后，你必须得到在里大地张设结界的那位神祇的允许，才能进入里大地。」

亮真转换大脑的思考模式，让安娜玛丽亚的说明变得更加清楚好懂。

（离开时很自由，但进入时却变成许可制……这不就跟在房门会自动上锁的饭店里，被锁在房间外的状况一样吗？）

饭店旅馆经常采用房门自动上锁系统。

从房里可以轻松开启房门，但门一关上后就会自动上锁，想从外面进房必须要有钥匙。

把两个世界当成饭店与房间，时空缝隙当成饭店走廊，这样或许比较容易想象。

（这么说，房间钥匙就是神祇的名字吗……真是棘手。）

但现实和饭店不同。第一点，现实不可能发生打个电话到柜台，就能请人来开房间门的那种便宜事。第二点，万一沦落到漂流在时空缝隙中，性命会有危险。

「也就是说，如果只是想穿越大地这边的结界，没有问题，但想越过里大地那边的结界却是不可能的。我的下场会是在时空的缝隙中漂流，然后死亡吗……」

「哎，就是那么回事。遗憾的是，目前没半个人从时空缝隙中生还，所以也不清楚那里的实际情况是怎样。你只要大致了解这些就够了。」

面对亮真的询问，安娜玛丽亚神色如常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只要知道张设里大地结界的神祇名字，不就好了吗？」

亮真张口反驳她，但脑海深处已经预料到对方的回答了。

虽然不清楚大地世界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召唤地球人，但能肯定绝非只有十年、二十年前的短暂时间。

恐怕甚至不只一、两百年的岁月了。

这也代表过去几百年来，最少也有数以万计的人从地球被强硬召唤到大地世界来。为了放到战争中作为随意糟蹋的棋子。

在那些被召唤的人们里，应该也有几个人和亮真一样从召唤者手中逃脱，计划返回地球去吧？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亮真不是想回地球的第一个地球人。

安娜玛丽亚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褪了色的厚重书籍，放到满是裂痕的桌上。

「这是你们异世界人到目前为止返回原本世界的纪录。」

翻开那本厚度几乎媲美广辞苑的书，安娜玛丽亚静静地接下去说：

「编组送回术式并不难，但只靠术式，你是无法回归原本的世界的。」

她翻到书籍的某一页，递到亮真面前。

「这里记载了你的世界的神祇名字。凡是使用了记载在这里的神祇名字的术法，都已经确定没有效果。」

「意思是说……除非我知道这些以外的神祇名字……」

「否则你就不可能回去原本的世界。」

安娜玛丽亚的残忍宣告，刺向亮真的胸膛。

他连拿带抢地拿过书籍夹在腋下，在城里的道具屋购入大量羊皮纸与墨水，然后迈步朝旅馆的房间走去。

「月读、须佐之男、天照……耶和华、雅威……因陀罗、阿耆尼、千手观音……」

这些都是自古就被当成神话流传的砷祇名字。

书中记载了数不尽的神祇名字，包括每个人都曾经耳闻的有名神祇，以及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默默无名的神祇。

接在波赛顿这个名字后面的是奥丁，书中名字的排列看起来毫无条理可言。

想必是前人们无视民族与宗教，宛如病急乱投医似地尝试了各式各样的神祇名字吧。

「可恶！谁会死心啊！我绝对要回去。」

这样的想法一直推动着亮真的行动。

纵使明白这是一个不太有胜算的赌注，他还是欺骗自己的心，只要不放弃，希望就不会是零……

亮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玛飞锡特姐妹就站在房门前面。

两人的视线望着房门。

从安娜玛丽亚家回来后，亮真脸上便露出了深深的哀伤，令玛飞锡特姐妹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了……」

听到莎拉的话，萝拉默默地点头。

现在已经是深夜。这个时间点，许多人早就进入梦乡。

「亮真大人……」

亮真的心情，玛飞锡特姐妹再了解不过了。

如果换成自己遇上亮真的遭遇，会变成怎样？光是想象，她们就开始发抖。

但这对姐妹无法拯救亮真。

她们能做的，只有待在房间外一心为亮真担忧而已。

不知不觉间，朝阳的光芒从窗外射了进来。

天亮了。

玛飞锡特姐妹看了看彼此，抱着决心敲响亮真的房门。

她们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特别拜托旅馆老板烹调的宵夜。

结果，从昨晚到现在黎明，亮真不曾踏出房间半步。

她们提出的晚餐邀请及宵夜慰问全被无视，越过房门传来的，唯有他埋头翻阅从安娜玛丽亚手中借来的书籍的细微声响。

由于熬夜，姐妹两人脸上露出浓浓的疲惫。

不过，由于亮真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翻开书籍，她们心中只充满着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忧。

这次，她们用略强的力道敲门。

尽管不想打扰亮真查数据，但从昨晚开始，他就没吃晚餐与宵夜，甚至连喝的都没碰过，她们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亮真大人……？」

萝拉隔着门板战战兢兢地开口，但亮真果然没有回应，只有翻书声隐约传了出来。

到后来，连那个声音也没了。

「莎拉……」

「我知道……只能动手了，姐姐。」

玛飞锡特姐妹彼此颔首示意，随即将手上的托盘放到地面，转身面向木制房门。

她们深吸一口气，蹲低身体。

下一刻，以武法术强化身体的两人，举脚踹飞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宛如用榔头轰碎了一样，发出惊人巨响。

「「亮真大人！」」

她们一边叫着亮真的名字，一边冲进去。整个房间被深沉的黑暗所笼罩。

虽然有太阳光芒从窗外照射进来，但里面的空气还是异常阴暗冰冷。

很明显的，这是由于坐在房内的某个男人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所影响。

「亮真大人……？」

阴郁的气氛下，莎拉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但是，亮真不理会踢破房门闯进来的玛飞锡特姐妹，双眼一直盯着桌面。

那本书看起来被反复翻阅了好几次。

有一部分的书页都磨破了上面还沾了汗渍、起了皱褶。

桌上与地板散落无数纸张，写在纸上的名字全都画了横线。

（这是……亮真大人先把自己所知的神祇名字写下来，然后再检查书上是否有记载吧……）

萝拉扫一眼，就看到至少有几十张纸散落。

「姐姐……」

莎拉将掉在地上的两张纸递给萝拉。

纸张正反面全写满了名字，也全部画了横线。

仔细一看，那些纸上全以同样的排列顺序写了相同的名字。

「这是……」

听到莎拉的低语，萝拉点点头。

亮真将自己知道的神祇名字全部罗列出来，然后检查那些名字有没有被记载在书籍里，有的话就用横线划掉。

然后，等全部划掉后，为了确认有没有看错的、书籍没有记载到的、遗漏没看到的，他又再从头检查一次。

不停检查、检查、再检查……只为了寻找不可能存在的一线希望。

「……去……」

亮真口中发出细微的轻喃。

「亮真大人？」

「我……回不去……」

这一次，姐妹俩都清楚听见了。

「回不去……回不去……回不去……」

亮真口中发出的声音愈来愈清楚响亮。

他绷紧全身，肌肉贲起。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黑暗氛围变得更阴暗深沉。

亮真脸上浮现出憎恨与愤怒，以及无尽的绝望。

他的怒气并非针对特定某人。

耶股愤怒与憎恨针对的是这整个世界。

愤怒化为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憎恨化为锐利无比的冰刃。

亮真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已经过了两个月。他这段时间里拼命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切断了名为理性的锁链。

「姐姐！」

「我知道！」

玛飞锡特姐妹冲进房间以后，就一直感到很不对劲。

他们对亮真的印象是强悍、冷静且冷酷，同时又很温柔。

可是，现在在她们眼前的亮真却显得很空虚、脆弱、不安，同时又让看到他的人产生一股不祥的惊悚感。

两人沉默相对，彼此点了点头后，轻柔地将亮真的头拥入胸口。

宛如哄着小婴儿般。

就像要让伤心哭泣的小孩子感到安心似的。

「不要紧的，亮真大人，您有我们。我们会……一直在您身边的……」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笼罩整个房间的阴暗沉重氛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温暖的阳光洒入屋内。

将脸埋在姐妹胸口的亮真，已经沉入舒服的梦乡中。

「姐姐，把他搬到床上比较好吧？」

莎拉看向亮真，开口说道。

「也对……麻烦你抱那一边，我们把亮真大人搬到床上吧。」

两人抱起超过一百公斤的庞大身躯，费了一番功夫后，总算让亮真睡到床铺上。

「接着该怎么办？」

莎拉看向被破坏的房门。

虽然当时她们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身体经由法术强化后，厚重的木制房门被她们踢成了碎片。

世上应该没有半家旅馆，会无视这么显眼的破坏痕迹吧。

「熬夜一整晚，也该累了，没睡到傍晚他肯定不会醒来……房门的问题，我们去和旅馆老板谈谈，付钱赔偿，请对方稍微睁只眼闭只眼吧。」

萝拉语带犹豫地说，然后看往躺在床上的亮真。

「亮真大人……好可怕……」

莎拉低声说道。

她的眼中浮现微微的惧怕。

「是啊……不过，那又如何……我们是被亮真大人救出来的，所以我们是属于他的。我们只要想着如何为亮真大人竭尽全力就够了。」

真要说怕不怕的话，萝拉其实也觉得亮真露出的神情很恐怖。

人被绝望所支配后产生的癫狂，很容易令见者心底充满恐惧。

即使如此，这两人还是没想过抛弃亮真。

这份感情究竟是感谢亮真将她们从盗贼们的魔掌中救出的报恩之情，或者是爱情呢？

她们本身也判断不出来。

「嗯，你说得对……姐姐。」

莎拉点头赞同萝拉的话，然后再度看向在床上沉睡中的主人。

她露出温柔的笑容，祈求静静沉眠的主人能获得平静。

（这里是……哪里？）

亮真的意识处在一片深沉的黑暗里。 ．

那是一片阴暗冰冷，几乎连心脏也要结冻的黑暗。

只有他一人独自飘浮在虚空中。

（我……对了！我应该在旅馆房间里查数据才对。）

亮真的头脑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是你的心底。」

毫无感情的冷淡声音传入亮真耳中。

（心底……也就是在我的脑中吗？）

一道声音解答了亮真的疑惑。

「没错。」

（我没有开口讲话吧？）

「因为这里是你心底，所以语言没有用处。」

（但你正在说话啊？）

「不，那只是你认为如此。」

（你是什么东西？）

「我吗？我是最靠近你、最了解你的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找到答案。」

说完，这道声音反问亮真：

「你想要什么？」

亮真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出心中最大的愿望。

（我……想回去。我想再次见到飞鸟和爷爷，回到原本的生活。）

坦白讲，亮真过去的生活绝对不算一帆风顺。

他天生的坚强意志与强健体魄总是令别人感到有压力，因而被排斥。

因为比其他人强悍，亮真总是被众人畏惧与排挤。

不过，家人一直爱护支持着他。

虽然爷爷老是痛骂他，却将没有父母的他养育长大。

尽管一起长大的表妹飞鸟和他同年，却老是以一副姐姐的姿态照顾他。

纵使有人因为恐惧而排挤亮真，但他身边也有给予自己爱护与疼爱的人。

「但那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你自己不也确认过了吗？」

这道声音无情地打碎亮真的心愿。

（我回不去吗？我再也回不到那样的生活吗？）

「你无法回去。虽然可能性不是零，不过，如果你不下定决心付出惊人的牺牲，就只能纯粹靠运气而已。你早就明白了。之后，就看你能否下定决心做出牺牲，还是死心放弃。」

（什么？你指哪方面？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即使明白这声音说的话是对的，亮真还是死命装作不明白。

「你已经认清并明了一切了……只不过是不想承认那个答案罢了。」

声音来源以冰冷的音调，毫不留情地点破亮真的谎言。

如果亮真的内心就是这道冷淡声音的本尊，这样的回答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再怎么会说谎，人都无法欺骗自己……

（我……我……）

冰冷声音的指摘，令亮真哑口无言。

「如果你将愤怒释放出来，甚至可以毁灭这个世界。你被强行召唤到这个大地世界，被迫参加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战争，这些都是谁害的？」

（是……那个混账与帝国的家伙们。）

听到声音的询问，他脑中浮现盖亚西的脸孔。

将亮真召唤到这个战乱世界，想把他当成方便的战争道具，一切的开端都是那个老人。

「不对。问题根源是这个世界的构成。这是以你们，也就是来自地球的人的牺牲为基础而构成的扭曲世界。」

声音否定了亮真的答案。

（扭曲世界……？）

「没错。这个世界是以抢夺而形成的！破坏这里，杀光这里，侵占这里，夺回被剥夺的东西，你有权利做这些事！」

（我有……权利吗？）

这是一个甜美至极的诱惑。

声音引诱亮真释放长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欲望。

（我……）

压抑的情绪化成了激荡的洪流。

亮真找不到明确的原因。

不知不觉间，为何感到愤怒的某部分原因，从他心中消失了。

他就只是为了生气而生气，为了憎恨而憎恨。

事情的是非对错不见了，道德伦理消失了。

憎恨与愤怒不断从亮真心底喷涌而出。

刚被召唤到这个世界，还处于一头雾水的情况下，他为了保护自己，做好即使杀了对方也在所不惜的觉悟。当时为了应对紧急状况，他暂时封闭了道德伦理观。但现在的状况和那时候相比，有根本上的不同。

如果继续维持这种状态，御子柴亮真这个人将会舍弃人类之心，化为一只被愤怒与憎恨所操控的恶鬼。

然而，就在亮真受到冰冷声音的引诱，准备点头的时候，玛飞锡特姐妹的声音在这个世界响起。

「不要紧的，亮真大人，您有我们。我们会……一直在您身边的……」

那是一句温暖柔和、令人感到安心的话语。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亮真再度失去意识，从黑暗世界中消失。

「哼，没有解放我就回去了吗……罢了，无所谓。反正再怎么不甘愿，总有一天你还是要做出选择，看是战胜我，还是被我吞噬……不管哪一种，都由你决定……因为我就是你。」

亮真消失后的黑暗中，只剩冰冷的声音回荡。

亮真在床上醒来时，太阳已经下山，窗外开始被夜幕笼罩。

「唔……唔嗯……呃，那个洞是怎么回事？」

用力地伸个懒腰后，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觉得睡醒后神清气爽。

可是，环顾四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却是房门被破坏的凄惨模样，彻底破坏了心旷神怡的感觉。

门板遭人狠狠打破，走廊的照明光线从巨大的破洞射进房内。

接着引起亮真注意的，是他的所在位置。

印象中，他原本应该在桌子前查数据的，为什么会跑到床铺上睡觉。

不只如此，他发现放在房间里的行李也不见了。

（装钱的袋子还在，所以没什么大问题……）

代替钱包的钱袋就藏在怀中，亮真一边检查袋子重量，一边看着宛如被洗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感到非常不解。

（算了，晚点问问萝拉她们就知道了……先不管这个了，肚子好饿啊。）

亮真过去将近一天的时间都处于绝食状态，会感到饥饿也很正常。

这时候，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美味香气，从门板上的空洞飘了进来，引起他的注意。

楼下的餐厅似乎正在烹煮食物。

不管是门破了个洞也好，还是自己如何睡到床上也罢，众多令人在意的疑点全都比不上肚子饿。

亮真稍微梳理了下凌乱的头发，整理好身上的衣物后，随即迈步往楼下走。

「哦！你终于醒啦。」

旅馆老板朝下楼的亮真打了声招呼。

他似乎正在整理账簿。

「啊啊，您好，我醒来了。」

除了办理入住时打过照面，平日亮真并没有和对方打过招呼。不过，老板还是带着笑容开口道：

「关于房间的修理费用，和你同行的女孩给的钱已经够了，你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老板亲切的话语令亮真露出诧异的表情。

直到刚刚他都还在睡觉，所以当然不明白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

「啊啊，我都忘了，你一直睡到刚刚才醒。既然如此，详细情形你就去问那两个女孩吧，因为她们是为了你才把门弄坏的。」

「喔……」

亮真用模糊的答案回应老板。

「不管怎样，我已经拿到赔偿金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今晚就搬到新的房间去吧。行李的部分，那两个人已经先拿过去了。」

看来是要换个房间住了。

亮真也不想睡在一间房门坏掉、没有隐私的房间里，所以没有异议。

「好的。」

「啊啊，对了！你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吧……内人煮了炖肉，你拿去房间吃吧。」

说完，旅馆老板呼唤在厨房里的老板娘。

「喂，那个小哥起床了，帮他准备吃的。」

几乎在老板说话的同时，上了年纪的胖胖老板娘也从厨房端着托盘走出来。

「来了！用不着吼那么大声，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似乎是听到亮真与老板的对话后，就已经准备好东西了。

「喏！这些给你。」

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同一时间，托盘被递到亮真面前。

精心烹煮过的炖肉香气四溢，引人流口水。

篮子里堆得高高的面包似乎也是刚烤好的。

但亮真感到纳闷不解。

因为托盘上放了三人份的餐点。

盛在大得夸张的盘子里的炖肉，毫无疑问应该是亮真的份。

但就算考虑到亮真的饥饿程度而多准备一份，也没必要特别使用不同的盘子，只要装在小锅子里就够了。

那么，托盘上放了三个盘子是什么意思？

亮真脸上满是疑惑，蓦地，右小腿受到了轻微攻击。

「那些是小姑娘们的份啦！」

亮真是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魁梧巨汉。

小腿被女人踢一下，根本不痛不痒。但突然被踢，让亮真露出惊愕的表情，老板娘皱着眉头直言道：

「我说你啊！到底想让那两侗女孩操多少心，啊啊？亏你侧头长那么大。」

亮真的表情似乎让老板娘很不满。

老板娘又对满头问号的他重复说了一次：

「我是不知道你在调查什么，不过昨天看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晚餐也不吃宵夜……你不吃饭是你家的事！但你不吃，那两个孩子说自己也不能吃，所以她们也一直都没吃东西，你知道吗？」

「咦？她们没吃吗？」

听到这些话，亮真瞬间脸色一变。

他没料到连那两个人都没吃东西。

「唉，男人总是这样……你给我听好了！那两个孩子也差不多该醒了！你把这些带去房间，和她们一起吃！」

老板娘用力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一边摇头一边回厨房去，神情仿佛在说真是受够了。

「总之，你不是孤独一个人。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不过要是太钻牛角尖，小心失去其他重要的东西喔。」

老板轻拍了拍愣在原地的亮真的肩膀，然后就回头继续整理账簿了。

那是年长者送给迷失道路的年轻人的忠告。

老板的话听起来虽然轻描淡写，却深深刺痛了亮真的心。

（我……）

他们夫妻俩所说的话，在亮真脑中不停盘旋。

先前他一心想着要回地球，为了这个目的四处跋涉，但这一刻他却强烈意识到，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萝拉姐妹就一直在背后支持着自己。

（原来我一直没注意周围的人啊……）

这个想法揪痛了亮真的心。

对亮真而言，这个世界只有痛苦。

被强迫召唤而来的他，怎样也不可能喜欢上这个世界。

甚至讲白一点，他很憎恨这个世界。

当然也包括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

可是，不知不觉间，在背后支持着亮真的，却是他所憎恨的这个世界的人们。

仔细回想起来，在奥德梅亚帝都遇到的小巷餐厅的老板娘，在公会帮他办理注册手续的柜台小姐，都指导过一无所知的亮真。

指导他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各种必知事物。

那就是人与人的连结。

说到底，人类是无法独自存活的。

不管再怎么讨厌这个世界，这个事实还是无法改变。

掌管命运的神明真是残酷又爱捉弄人。

而且它肯定也是本性扭曲、爱讽刺人的家伙。

神明强行夺走亮真侰赖的家人后，却又给了他玛飞锡特姐妹这两位地位无可取代的少女。

他犹豫不决地敲响了那对姐妹的房门。

「请稍等一下……」

萝拉稳重的声音从房门另一边传来。

「是我。方便打扰一下吗？」

「啊！我马上开门。」

知道来人是亮真，莎拉迅速打开门。

为了不让托盘上的食物溢出来，亮真慢慢走进玛飞锡特姐妹的房里。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莎拉讶异地看着亮真的脸。

萝拉坐在摆放于房间最里面的床铺上，脸上也带着一样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吃饭？」

亮真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露出腼腆的笑容。见状，姐妹两人带着灿烂的笑容点头回应。

这一天，亮真和玛飞锡特姐妹一同享用的餐点虽然怎样都称不上丰盛，却是他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后，感到最温暖美味的一餐。

第二卷 第一章 袭击者

阴暗的森林里，三条人影踮着脚尖往深处前进。

这里是横亘于西方大陆、最大贸易的城市——弗沙德北方的森林地带。

属于离主要干道甚远，离最近村庄也要数天行程的偏远地区。

（没想到爷爷教导的技能会这么有用……）

亮真尽可能隐藏气息，拨开树丛往前走。他一边感受着跟随在后头保护他背后安全的玛飞锡特姐妹的气息，一边在心中想着。

所谓的古武术，是将士兵在战场上存活的各种技巧进行系统化。

里面不光是学习与敌人对战的方法。

还有为了完成侦查任务，而必须消除自己气息及察觉敌人气息的方法、在穿着盔甲的状态下游泳的方法，乃至使用野生药草的医术等等，为了在战场上存活，必须学习所有一切必备知识。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着那些东西哪时会用到啊……说起来真是讽刺。放在日本毫无意义的那些技术，在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后终于派上了用场。）

听到古武术，有人会想到柔术与剑术。就某方面来说算是正确的。

现代社会留存的门派，大多是战国时代终结后才进行系统化。

然后，随着进入太平时代，那些技术也逐渐变得专业且洗练。

最后，柔术升华成柔道，剑术升华成剑道。但其中有许多技术在过程里被视为没用而淘汰，或是即使记载在教科书中，也无人能将之实际应用。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御子柴亮真的爷爷把自古流传下来的家传技法，毫无保留地全部传给亮真。

那些技法里，也有许多现代绝对用不到，或是不能使用的。

亮真教导玛飞锡特姐妹的步法，就是现代逐渐消失的技巧之一。

日常生活食粮全仰赖森林狩猎的人们，理所当然要懂得消除气息与脚步声的技术。

如果无法办到，不只猎物会脱逃，自己也会暴露在危险中。

但现代许多人将居住地点迁到了城镇，如果这个技术现今遗留存，大概也仅有在东北地方被称为「又鬼」的一小群猎人们知晓而已吧。否则，就是专门打游击战的军方特殊部队之类的才会知道。

不管如何，现代社会里，并不需要在森林里存活的技巧。

随着自然环境消失，那些技术虽说在地球上属于先进国家的日本已经用不到，不过在这个无人开发的地区还很多的大地世界却能大大派上用场。

在自己本该生活的日本，那些技术毫无用处。

但那些无用且没意义的技术，现在却让亮真得以继续活下去。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充满讽刺的命运，令御子柴亮真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走在前面的亮真举起右手，停下了脚步。

（在前面……和以往一样，我当诱饵希望引起对方注意。你们两人从左右找机会夹击……行动！）

亮真连头都没有回，默默以手势向玛飞锡特姐妹发送暗号，然后从绑在腰上的皮带里拿出环刃。

他感觉到玛飞锡特姐妹已经遵照暗号行动，气息在他背后逐渐消失。

这个必胜战术他们已经反复施行过很多次，大家都牢记于心了。

在亮真视线彼端蠢蠢欲动的，是一只螳螂。

细瘦紧实的绿色身体配上一对巨大的镰刀。

外型和生长在地球上的螳螂没什么两样。

要论不同之处，只有一个。那就是眼前的螳螂很巨大，应该超过了一百五十公分。

大螳螂。

拥有『绿林杀手』之别称，老练的冒险者们畏惧的怪物之一。

地球上被称为螳螂的昆虫不管再怎么大，顶多也只有十几公分，而眼前的螳螂却完全颠覆了那个常识。

亮真的位置只看得到它的背影，对方似乎正埋头吃东西。大螳螂的脚正压在一只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狼的下半身。

亮真的身体如弓般绷紧曲起，环刃划破空气朝大螳螂飞去。

即使昆虫的复眼拥有全方位视野，也无法清楚看见掠过阴暗森林的树木缝隙、朝自己快速飞来的环刃。

下一秒，环刃深深刺入毫无防备的大螳螂的背部。

不知道它究竟有没有感觉到疼痛——

大螳螂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叫声，只是将前脚抱着的猎物丢到一旁，然后转身面向亮真的方向，张开合起的翅膀威吓打扰自己用餐的无礼敌人。

那双眼睛很冰冷。

昆虫特有的玻璃球般的眼睛里毫无任何感情。

但大螳螂那遭偷袭受伤而怒不可遏的情绪，传达给亮真了。

（就是这样，继续看我这边！我是你的敌人。）

大螳螂像拳击手一样将前脚举到面前，一边加强防御，一边寻找攻击亮真的缝隙。

以求一击必杀。

它坚韧的嘴被狼血染成一片鲜红。

一对锯齿状镰刀垫伏着，渴求新猎物的鲜血。

（看来无法从正面进攻了……）

为了牵制，亮真甩手丢出两个环刃。然而，都被大螳螂用前脚打飞了。

不愧是能轻松切开猎物身躯的武器。

把铁制环刀打飞，对大螳螂来说似乎小事一桩。

亮真将腰间的长剑静静从剑鞘中拔出，将刀身摆在右腋，用身体挡住。

胁构。

这是观察对方动态，跟着随机应变的架式。

期间，亮真的视线不曾离开过大螳螂。

因为他明白，纵使它在十公尺外的距离，但只要自己一挪开视线，它就会朝自己发动攻击。

不管是野兽还是昆虫，都是在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扑过去的。

（很好……再继续注意我吧！）

双方互瞪的时间只有短短十秒左右。

亮真保持着胁构的架式，迅速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

然后，大螳螂仿佛回应亮真般，举起了前脚。

绿色的庞大身躯拍动翅膀，迅速飞到天上。

它带着全身的重量，使出所有力气毫不留情地朝亮真头顶发动攻击，亮真用剑接了下来。

钝痛窜过全身。

为了正面挡住大螳螂庞大的身躯，亮真身上经过锻炼的肌肉全都用力贲起。

他屏住呼吸，脸上一片通红。

大螳螂加重力道，想直接压扁亮真。

长剑与镰刀势均力敌。

双方都不敢放松力气。

只要有片刻松手，就会被直接打趴在地。

大螳螂凭着本能察觉到这一点，一心想着如何打死眼前的猎物。

这么一来，复眼的宽广视野也就没作用了。

注意力集中在一点上。

不知道那样的举动会危害到自己的性命，大螳螂慢慢将锐利的下颚朝亮真的脸靠过去。

「就是现在！」

随着亮真发出指令，玛飞锡特姐妹同时从左右树丛中跳出来。

两人的剑发出嗡鸣，朝大螳螂刺去。

玛飞锡特姐妹的生气化为激流，流入第一脉轮会阴的昆达里尼脉轮，使她们的身体充满超越人类的力量。

两人的目标是支撑大螳螂庞大身躯的四只脚。

不管拥有多么强韧的生命力与敏捷度，左右两边突然遭受偷袭，大螳螂根本防御不了。

经由武法术强化过的姐妹，带着风啸声发动攻击。

剑刃砍进大螳螂粗壮坚硬的关节，一口气切断了它的脚。

「莎拉继续攻击其他的脚，萝拉攻击身体！」

脚被砍断，大螳螂无法维持平衡。亮真一边砍断它的前脚，一边谨慎地叫着。

实战时，确信自己赢得胜利的瞬间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必须彻底了结敌人。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的作法未免胆小过头了。

但亮真凭着本能领悟到，没有那种观念的人，是无法在这个大地世界存活下去的。

「就这样一口气收拾它吧。因为这家伙超级难缠的！」

螳螂被砍下来的脚在地面一跳一跳地抖动着，亮真瞥了一眼，朝玛飞锡特姐妹大吼。

昆虫的生命力在所有生物里是数一数二的强韧。

不管在地球或是大地世界都一样。

即使头被砍飞，在生命机能完全停止之前，它们还是能不受影响地进行攻击。

因此，就算把脚全部砍断了，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话说回来，依照现在的状况，只要没发生任何意外，亮真三人就赢定了。

本来，身体被剑刺中，大螳螂会毫不犹豫立刻反击。但现在，它最大的武器前脚镰刀与四肢都被从身体切断了，所以根本没办法反击。

最后就剩彻底杀了它而已。

亮真不发一语，举剑刺进大螳螂头部，并且在伤口里搅挖。

刚开始，大螳螂还不停挣扎抽动，最后那庞大的身躯慢慢静止了下来。

（这种感觉真让人欲罢不能。如果生活在安全舒适的日本，根本享受不到……但是……）

以命搏命的快感。

亮真露出狰狞的笑容，俯视大螳螂的尸体，仿佛正在品味生死瞬间所带来的活着的实感。

那就是御子柴亮真这个人类已经被大地世界所同化的证据。

可是，与此同时，亮真却又感觉心底有根难以消化的尖刺。

（以后我该怎么办才好？）

抱着快乐与空虚两种完全相反的心情，亮真迅速且利落地肢解猎物。

离开米雷修城后，亮真三人来到位于东部的米斯托王国首届一指的港城弗沙德。

看过向安娜玛丽亚借来的书，得知回去日本的可能性趋近于零之后，亮真不再寻求回家的方法，开始思考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事。

不管怎样哭泣喊叫，现实都不会改变。

直视这一点后，亮真心境有了重大变化。

而玛飞锡特姐妹对亮真的献身式爱情，也大大影响了他的心境变化。

可是，亮真活在这个世界，并没有任何目标。

要是以勇者的身分被召唤过来，至少有个明确的目标，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但现在的亮真并没有称得上人生目标的事物。

被召唤到大地世界之前，他的某部分生活环境虽然特殊，但大抵上还是能享受普通的高中生活。

因此，也和一般人一样拥有梦想与希望。

而那些梦想与希望，却只适用于日本的环境框架里。

在文化与文明度低劣到根本不能拿来与日本相比的大地世界，那些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梦。

硬要找一个目标的话，亮真想对把他召唤到这个凄惨战乱世界的奥德梅亚帝国进行复仇。然而，召唤者盖亚西已经被他亲手杀死，而且想报复一个国家，他的力量实在太微薄了。即使他以个人之力杀死皇帝，也无法杀死国家这种庞大体系。

现在先养精蓄锐，总有一天他会完成复仇计划。

既然无法回去日本，这件事他并不打算放弃。

可是把复仇当成人生目标，未免太悲惨了。

复仇是人生的重大目标之一，但如果一心只想着复仇，总有一天会变成恶鬼。

因此，亮真一边接受公会委托，一边赚钱，同时在大陆上四处旅行。

他认为，用自己的眼睛看遍各地，累积各式各样的经验，应该会对自己有所帮助。

亮真当然也能做其他选择。因为他的银行户头里，存了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花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金额。

只不过现在，他还不打算碰从奴隶商人亚卓西身上抢来的钱。

那是一笔可以让人一辈子都不用工作的庞大财产。

纵然世界烽火连天，金钱的力量依旧没有衰退。虽说并非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不过只要有钱，大部分的难题都能强硬解决，这也是事实。

若想找个安全的城镇落脚，过起奢华享受的人生，也不是不可能办到。只不过那样的人生没有意义。

亮真打从心底想找到——

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意义……

贸易城市被坚固的城墙包围在中间。

都市东边有西方大陆最大规模的港口，不只含有大陆各地运送过来的种种交易商品，就连遥远的中央大陆及东方大陆运送过来的货物都买得到。

石造的坚固建筑物栉比鳞次，忙碌的人们在路上来来往往。

身为远近驰名的贸易城市，弗沙德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喧闹与活力的地方。

「首先先去道具屋吧。」

「我觉得先去公会，进行任务完成的报告比较好。」

三个男女走在城里的大马路上。

巨大的袋子深深陷进他们肩膀的肉里。

怪物们的獠牙、爪子、皮毛、肉与体液等等，几乎大部分都可以拿来当食材、药材、武器及防具。

地球上被视为先进国度的那些国家，全都过着远比这个大地世界还要富裕的生活。

可是，大地世界的技术并非全都输给那些国家。

大部分的原因都源自于在地球属于幻想生物的怪物们。

由怪物的身体所制成的各种产品，偶尔能发挥比地球产物优异好几倍的性能。

怪物们虽是威胁人类生活的害兽，却也是这个大地世界不可或缺的资源。

「姐姐……公会任务的期限还很宽裕。我们先处理采集到的物品，减轻身上负担，然后悠闲地去吃一顿饭之后，再来处理公会任务，也完全来得及吧？」

虽然他们精挑细选，尽可能只拿体积不大且能卖出高价的东西，不过每一袋还是至少超过四十公斤。

其中，卖价最高的大螳螂体液，如果不尽早进行专业处理，质量很可能会下降。

要制作对外伤有惊人治疗效果的秘药，大螳螂体液是必需材料。在弗沙德附近的森林中可采集到的物品里，就属它总是供不应求，可以卖到好价格。

但是，就算在公会承接的采集药草任务还有几天才到期，还是尽早回报任务完成才安心。

因为他们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意外事件。

「是吗？与其忘记回报，事后再手忙脚乱，不如趁现在完成回报，然后到旅馆好好休息一番，不是比较好吗……亮真大人觉得呢？」

玛飞锡特姐妹看向走在前面的亮真背影。对她们来说，不管哪一种方式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主人的意向。不过，隐藏在两人视线里的心声，其实是希望亮真能赞同自己的意见。

「这个嘛……很久没住旅馆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不过也很担心忘了去公会回报……总之，我们就兵分二路，谁先完成事情，就先回旅馆洗澡吧。我也不想顶着这股臭味在城里吃饭。」

亮真的话，让姐妹两人露出了笑容。

连续几天的狩猎，让三人扛着的袋子里，装满了在森林深处获得的大量毛皮与獠牙。

肩上扛着这么大的行李在街上走来走去，实在很耗费体力。

再加上他们那几天都在远离人烟的森林里野营，当然不可能洗澡，能用湿布擦拭身体已经很不错了。

对两位妙龄女孩来讲，既然成为佣兵与冒险者这种职业，她们也只能对洗澡死心，不过这却常常是个大问题。

由于一同旅行了几个月，亮真也能理解那方面的问题。

自己的主人展露出不着痕迹的体贴，令玛飞锡特姐妹绽放笑容。

「萝拉，把行李给我。你去公会回报任务。这些物品由我和莎拉两人去处理。」

「遵命。」

萝拉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她了解亮真的主意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虽然不能和亮真大人在一起很可惜……不过这也没办法。）

换个方式想，这也可以解读为自己比妹妹还受亮真的信赖，所以他才会命令她单独行动。

「那么，回报任务完成的时候，我会一并搜寻有没有值得接下的新任务。」

「啊啊，麻烦你了。下一份工作要做什么，我们就吃饭时讨论吧。」

离开米雷修城的时候，他们三人以队伍的型态在公会进行注册。

只要以队伍方式注册，全体队员都能进行任务的回报与承揽，省下他们不少时间。

「晚点见。」

轻轻鞠个躬后，萝拉便朝着公会方向离开了。

「那么，我们赶紧去换现金吧。」

亮真双肩各扛一个袋子，领着莎拉往前走。

「好的，月光草十束对吧？请稍等一下。」

「是的，麻烦帮我办理手续。」

公会的柜台小姐检查完萝拉放在柜台上的袋子的内容物后，露出笑容。

「太好了！我们的库存只剩一点点，这下得救了。最近愿意去北边森林的人变少，让我们很伤脑筋呢。就连中级的冒险者都不太愿意去那里。」

月光草是精炼秘药时不可或缺的药草，难以保存也难以人工栽培。因此，必须定期去采集自然野生的。

充满特色的水蓝色花瓣就连门外汉都能轻易辨识出来，即使非专业药剂师也能采集。但由于该植物的栖息地只在森林深处，想前往当地的话，只能聘雇拥有战斗能力的冒险者或佣兵。

而没能力战斗的人，显然只能成为在森林里徘徊的怪物的饲料。

不对，就连中级冒险者在那里也不敢掉以轻心。

就连对大地世界的怪物们而言，森林也是敬而远之的昆虫王国。或许是因为就算有刀剑刺入身体，昆虫也不会感到疼痛，它们总能毫不退却进行反击：以单一个体来说，它们的战斗力绝对不能小觑。

此外，大部分昆虫还总是喜欢成群结队。

根据场合不同，有时候一群的单位从数十只到数百只也不奇怪。

昆虫体型相当巨大，和地球的品种不一样，即使不会形成以数万或数十万计的群体，还是相当具有威胁性。

愈是接近有结界柱保护的主要干道，危险度愈低；但愈是往森林深处走，人类就愈趋向弱者。

森林深处就是这么危险。

事实上，即使在米斯托王国中号称规模最大的贸易城市弗沙德，实力足以彻底完成这个任务的人也不多。而且，连公会也很难请那些人定期承接任务。

「是吗？我觉得没有那么危险呀？」

听到柜台小姐的话，萝拉面露疑惑。

的确真的很危险。

以大螳螂为首，森林里有许多怪物游荡，但与此同时，亮真三人到目前为止还不曾遇到过绝对打不赢的怪物。

拿众多冒险者厌恶的大螳螂来说，它拥有的昆虫特有的强韧生命力及一对锐利的镰刀确实充满威胁，然而亮真三人光这次在森林打倒的数量就超过十只。

「那是因为萝拉小姐你们的能力很强。月光草栖息地在森林相当深处的地方，你们的侦查能力很优秀呢……啊，这是这次的报酬，请您点收。」

柜台小姐将注册卡片及装了报酬的袋子递到萝拉面前，同时露出有些忧心的眼神。

她似乎认为，萝拉三人是避开怪物采集月光草的。

身为低等级新手的萝拉三人，杀死连熟练冒险者都打不赢的大螳螂——那样的画面，她应该很难想象得到吧。

再加上三人在北边森林打死怪物后，从其身体上采集到的材料全都卖给了城里的道具屋，从前不曾完成过公会的供给类任务，也是原因之一。

「谢谢，金额正确。」

大致点过袋中报酬后，萝拉颔首致意。

「请千万别太勉强自己喔。萝拉小姐你们的等级几乎可以说还是新手，建议你们多接一些简单任务提升等级比较好。」

「好的，关于等级的事，我会再跟其他成员讨论……今天先告辞了，下回见。」

萝拉一边用暧昧的答案回应露出真心担忧的柜台小姐，一边收起装了报酬的袋子，同时看向张贴着任务的公布栏。

从刚刚开始，她就四处探看有没有值得接的任务，但无论哪个任务，亮真三人都无法承接。

也不是说完全没有任务可以给他们接，不过它们都需要耗费心力与时间，偏偏报酬金额却不怎么高。

（差不多该提升等级了……）

萝拉本身不是没想过提升等级比较好，但亮真却似乎对这件事兴致缺缺。

尽管过去一直不曾清楚讲过，可是只要看过亮真接任务的方式就自然能明白。

（简直就像讨厌提升自己的名气……）

这次的情况也是一样。

他们为了采集月光草而前往森林，却完全没承接讨伐在森林中出没的怪物们的任务。

当然，由于亮真三人等级过低，许多讨伐类任务无法承接也是事实。不过，并非完全没有。

然而，接下的任务却只有采集月光草而已。承揽的方式明显没有效率。

讲白一点，亮真随时都可以提升等级。

纵使现在还没领悟法术用法，但亮真已经拥有轻松打败大螳螂等级怪物的能力与战术。

明明并非实力不足，三人却一直保持跟新手没两样的低等级。

（亮真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呢……难道他在担心奥德梅亚帝国的追兵吗？）

萝拉心底对亮真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疑惑，不过瞬间就消散了。因为对她来说，主人的命令优于一切。

「哦？是采集月光草啊，辛苦您了。」

当萝拉正准备转身回旅馆时，原本在柜台小姐后方的桌子上忙着处理一堆书面数据的男人站了起来，开口找她搭讪。

对方的年纪应该约莫三十五岁。

一头金发整齐地往后梳，是一位看起来很有格调的男性。

从对方身上那套剪裁合身的服饰来看，他在公会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您是萝拉·玛飞锡特小姐吧？您的队友是御子柴亮真先生与莎拉·玛飞锡特小姐两位，我有说错吗？」

男人以温和的口吻对萝拉说道。

「没错……请问您是？」

因为先前已经来过弗沙德的公会很多次，所以萝拉见过对方，不过一直不曾交谈过。

她只记得，这个男人总是坐在桌子前忙着处理一大堆数据。

「抱歉，我是沃尔希·海尼肯，担任这座城市的公会会长。不好意思，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听到这个突然出现、自称是公会会长的沃尔希所说的话，萝拉也只能点头了。

几十分钟后，沃尔希到了自己位于公会二楼的专用办公室。

「您觉得怎样？那个女孩符合您所有的要求。」

沃尔希站在窗边俯视道路，静静询问站在身旁的男人。

两人的视线射向马路上正朝旅馆而去的萝拉背影，仿佛正在对她品头论足。

「原来如此……那头银发确实很漂亮，年纪也刚刚好。不过，你打算怎么让她点头答应？」

回应沃尔希问题的，是将黑发拢到后脑勺绑成一束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材削瘦，由于经过严苛训练所以体型结实，锐利的眼光给人精明的感觉。

年纪推测应该三十岁或不到。

他身穿厚重的铁制板铠，看起来就像一位骑士。

挂在腰间的剑设计精巧，他应该被授予了上级骑士的地位。

不过，光看这个男子的长相与气质，实在觉得他不像会堂堂正正战斗的人。

比较像在背地筹划计谋的类型。

因为，他的那张脸上明显露出看不起其他人的傲慢。

「那女孩和队员都是低等级的新手。别担心啦，他们应该不太懂公会规定才对。」

面对男子的询问，沃尔希用肯定的口吻拍胸脯保证。

沃尔希继承父亲工作，担任公会会长要职已经超过十年了。

依照他的经验，萝拉三人应该不是很清楚公会规则。

就算对方将规章看得很熟，只要身为公会会长的他出马劝说，他有自信可以怂恿对方答应。

「你想骗她答应吗……我知道了，那就交给你去办。如果找不到除了那女孩以外的合适者，也是没办法的事。」

「请放心交给我吧，我会做出超越您给的金额的成果。」

说完，沃尔希脸上浮现贫婪之色。

那是他平时绝对不会在人前露出的另一张面孔。

「嗯，期待你的表现。不过，我要鸡婆地给你一个忠告。这件事你可千万别搞砸啰？公爵大人绝不容许失败。如果你珍惜自己与家人的性命，就尽力完成大人吩咐的工作。」

黑发骑士以冰冷的视线警告沃尔希。

拿沃尔希的家人出来当威胁的做法，可看出黑发骑士的人品。

这样的威胁方式简直就像流氓或黑道。

「这种程度的工作，您真的认为我会搞砸吗？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沃尔希很失望地摇头。

遇到这种程度的威胁就胆怯的话，是无法担任公会会长的。

「你只要别辜负公爵大人和我的期待就行了。我这边的准备已经完成，之后就看你的表现了。你应该清楚所有步骤吧？」

「当然。请您稍等一段时间……」

「好吧，那我就先回国去。其实我可是很忙的。」

黑发骑士单方面打断沃尔希的话，仿佛在说事情已经谈完了，就推开门走出办公室。

留在办公室里的沃尔希深深弯腰鞠躬，一直等到对方的身影下了楼梯消失在视野中。

贿赂。

到底要给表面上标榜绝对中立的公会负责人多少钱，才能像这样随意使唤指挥对方呢？

既是公会会长又是弗沙德的有力人士之一，沃尔希的态度充分展现出黑发骑士所付出的金额。

不过，金钱能买到的只有表面的服从。

金钱无法绑住一个人的心。这个真理也适用于大地世界。

「真是愚蠢……只不过是背叛者的走狗，还那么骄傲自大。罢了，你付多少钱，我就做多少事吧。」

沃尔希看着地板，轻声说出嘲讽对方的话语。

「强制任务？」

亮真用叉子叉着肉块，一边咬一边问。

观在大概足下午一点过后。

由于过了中午用餐时间，亮真三人光顾的餐厅里一堆空位。

「是的，听起来是这样。」

萝拉点头回应亮真。

在旅馆洗澡时，玛飞锡特姐妹似乎在头发上抹了香油，身上散发出馥郁的花香。

「强制任务吗……我记得……根据规定，公会会长与公会上级管理阶层好像可以指名特定佣兵或冒险者，强制对方接受任务……」

亮真拼命回想以前看过的指导手册内容，同时接下去说：

「可是，那应该仅限高等级佣兵及冒险者而已。至少以前拿到的公会指导手册是这么写的。那个叫沃尔希的公会会长真的叫我们明天去公会一趟吗？」

萝拉静静点头示意。因为她自己也完全不清楚内情。

现在明白的是，当她正想离开公会回去旅馆时，有个叫沃尔希·海尼肯的人自称是公会会长，开口叫住她，要他们三人明天中午之前到公会一趟。

「不过这太奇怪了。我们的等级这么低，公会会长竟然会指名我们。」

莎拉抵着下巴一脸疑惑。

「对方说，那部分的问题明天会一并解释。」

姐妹两人看向亮真。

老实说，萝拉本身对这件事并不太有兴趣。

她全身散发出「因为对方托我转达，我就讲一遍罢了」的氛围。

而莎拉也一样没有兴趣。

所谓的强制任务，是指没有人可以接、却非常紧急的任务。

因为要是不紧急，放在一边等到接任务的人出现也没问题。

必须指名特定对象，要对方接下任务，就表示那是任何人都不愿主动承接的，棘手且危险性高的任务。

就算亮真三人乖乖接下沃尔希的任务，想必也不会有好结果吧。虽说没必要特别看不起自己的能力，但过度自信跟找死没两样。

「那个任务最好还是拒绝……如果我们可以拒绝的话。」

这是亮真的真心话。

他们并不缺钱，所以还不到各种任务都非接不可才能维持生计的地步。

因此，他们根本没有必要主动承揽只亏不赚的任务。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

然而另一方面，亮真也预料到应该拒绝不了。

看到亮真的眼神，萝拉叹息着说：

「可以的话，我也想那么做，但是……对力说如果我们不接受，可能会删除我们三人的公会注册数据……」

「这是威胁吧？」

「他没说得那么露骨，不过意思是一样的。」

听完萝拉的话，亮真皱着眉看向半空中。

他在脑中拨算盘计算利弊。

（那个人威胁萝拉，就已经让我很不愉快了。况且，公会会长的权力有这么大，可以轻松删除我们的注册数据吗？他就算有执行的权限，也无法单方面进行删除才对。）

亮真的心情差到极点。

他最讨厌这种上位者逼人就范的行为。

而且，那种威胁内容也让人感到纳闷。

纵使对方是公会会长，但他真的能强制行使权利，突然删除某人的注册数据吗……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想保护自己的安全，答案就不一样了。

（那种情况，还是有万分之一发生的可能性。在这个世界毫无身分保障的我，现下只有这样一个身分证明。从亚卓西身上抢来的钱都还原封不动放着，靠狩猎赚来的钱也存了不少，用这些钱应该可以买到一个平民身分吧……不对，我没有任何当权者朋友，怎么可能用钱买得到啊……就算总有一天会离开公会，但现在这个冒险者的身分还有利用价值。为了留在公会，我该容忍这次对方稍微蛮横的态度……吗……）

总结来说，最后的结果，不是为了现实利益而答应沃尔希的要求，就是从中感受到不对劲而遵从自己的直觉，明知拒绝非聪明之举仍做好觉悟回绝对方。

而能决定选哪条路走的，就是亮真自己。玛飞锡特姐妹应该会默默遵从主人的决定吧。

衡量各种利弊后，亮真终于开口了：

「明天也只能去一趟了……听完缘由，如果觉得任务内容太不合算，到时再来考虑。」

姐妹两人默默点头同意。

隔天，亮真三人穿戴好新的装备，造访弗沙德的公会。

时间差不多是正午左右。

将来访目的告知坐在接待柜台的年轻行政人员后，三个人马上被带到位于房子二楼的公会会长办公室。

「这个房间花了不少钱呢……」

亮真轻声低语。

一张黑檀桌摆设在窗边，其侧面雕满了出自工匠之手的花纹，看得出这张桌子兼具了实用性与艺术性。

铺满地板的地毯也充满了艺术气息。

其风格带有一丝异国风情，看起来应该是从其他大陆进口的商品。

至于摆满了厚重书籍的书架，就连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是老练工匠精心制作的高级品。

摆在办公室中央的接客用皮制沙发也很奢华，上面罩了一层用丝线编织而成的蕾丝罩。

扫视了无人的办公室一眼，亮真有种来到掌权贵族或者大富翁家里的错觉。

看到担任公会会长一职的人所拥有的权力，亮真不禁弹舌啧了声。

公会会长的权力愈强大，他们要拒绝这次的要求就愈难了。

「让诸位久等了，请坐那边的沙发。」

呆呆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亮真三人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与男性沉着的嗓音。

「今天麻烦你们特地跑一趟，真的非常抱歉。」

等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后，沃尔希先是很有礼貌地一鞠躬。

大都市的公会会长竟然对低等级的冒险者低头。

正常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家伙……）

沃尔希的态度让亮真心底萌生强烈戒备。

表面上，沃尔希的态度非常理智且彬彬有礼。

如果只看这一幕，大家都会认为沃尔希是个很棒的人吧。

可是，这副态度如果是沃尔希的真面目，为什么他昨天要暗示萝拉，说要删除他们的注册数据呢？

亮真留意别让自己的心情表现在脸上，然后开口回答：

「哪里，听说您有任务要交给我们？因为是公会会长直接吩咐的，我们很迷惑，不知该怎么回答。」

亮真避开会被当成口头承诺的词汇，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

「是的，没错。其实有件事让我很烦恼……希望可以拜托三位协助一下。」

说完这句话，沃尔希开始静静地叙述事情始末。

后方射来的箭矢划破空气。

亮真把硬拆下来的马车门当成盾牌，高举在头上。

他的手隔着板了，感受到箭矢刺入的震动。

「让马累垮也无所谓。听好了，绝对不能让速度慢下来！」

虽然主要干道的路况保养得不错，但没有装避震器的车体还是上下剧烈摇晃。

亮真拼命稳住姿势，同时在从天而降的箭雨中保护莎拉。

只有一块门板，当然无法彻底挡住无穷无尽的箭矢。

一支箭划过亮真左耳垂，扎在马夫座位。

鲜红色血液滴在底板上。

亮真非常焦躁地用上衣袖子擦了擦脸。

「亮真大人！」

「吵死了！你安静驾马就对了！」

莎拉看见从亮真耳垂滴落的血迹后尖叫出声，亮真则对她发出怒斥，然后抵挡再度落下的箭雨。

对既没有骑马经验也没有驾御马车经验的他来说，坐在马夫座位的莎拉的驾车技巧，是他们逃离这场袭击的唯一依靠。

就算莎拉是因为担心自己才出声的，但对现在的亮真而言，那完全没有意义。

急驶中的马车只要有一秒失控，不难想象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由四匹马拉着的黑色马车被箭扎得像只刺娟。

如果只想顾好自己的安危，亮真应该待在有木板车顶遮住的乘客座位区，但现在不能那么敞。

因为不断从后方射来的箭矢以拋物线轨迹飞越车厢，落在马夫座位上。

不会驾马的亮真能做的，只有保护莎拉不要被箭射中。

「混蛋！他们还在继续追！」

亮真瞪着后面的滚滚尘土，恶狠狠地说。

这场生死交关的追逐战，从开战到现在不知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如果追兵是以金钱为目的的强盗，应该不会一直追着这辆马车，早就转向丢在袭击地点的载货马车才对。

纵使袭击者是想封口，他们追杀亮真两人的方式未免太过执着。

简直像是在说，他们偷袭的目的就是亮真的性命……

「亮真大人，这果然是……」

莎拉眼中露出了然之意。

亮真沉默地点点头。

考虑到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他们所做的准备总算没白费。

「沃尔希那家伙……竟敢瞧扁我们。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莎拉，萝拉他们应该已经埋伏好了。听好了，绝对要看清楚暗号喔！」

亮真压抑住从心底涌出的愤怒，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是！」

莎拉握紧连系着狂暴马匹的缰绳，挥舞马鞭。

亮真以木板为盾，一边拼命抵挡箭雨，一边回想起七天前的夜晚，在野营地点进行的对谈。

那一天，商队从弗沙德城出发，经由主要干道往西北方前进，一路直指罗赛里雅王国的首都比雷夫斯。

罗赛里雅王国位于查鲁达王国与米斯托王国中间。查鲁达王国拥有铁之国别称，是境内有险峻群山守护的山岳之国。而米斯托王国则是海洋贸易之国，包含港城弗沙德在内，境内拥有许多贸易商港。

罗赛里雅王国的国土大部分都是平原，在以丰沛水量著称的底斯比河嘉惠下，以农耕畜牧为主要发展产业。富裕程度仅次于因与中央大陆有贸易往来而繁荣的米斯托王国。

这次，打着强制任务的口号，公会会长沃尔希要求亮真三人做的，就是护卫商队前往东部三王国之一的罗赛里雅王国。

因为报酬有加成，加上除了亮真三人以外还有佣兵跟随，所以亮真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可是，打从一开始，这个任务就有太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首先，被拉来当商队护卫的亮真三人，分配到一辆有豪华顶盖的马车。

如果是贵族或王室，使用这种马车很正常，但不该由佣兵与冒险者搭乘

另一个不合理的地方，是这一群人号称是商队，可是载货马车却全是空的。

如果好几辆载货马车里只有几辆是空的，亮真还能理解。但全都是空的，未免太奇怪了。

既然是从巨大交易城市弗沙德出发，为了进行贸易，至少会准备一些商品才对。

考虑到做买卖的效率，商队不可能驾着空货车去贸易。

不仅如此，就连那群商人们也有几个可疑之处。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副严格锻炼过的身材，手上还有硬茧。

倘若不是每天挥剑，根本不会有这种东西。

大地世界的确不像日本那么安全，不过为了自卫而锻炼到这个地步，未免太不自然了。

和商队队长打招呼时，亮真和对方握过手，因而察觉这一点。所以他会起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保险起见，这次任务最好先做最坏打算……这次召集的人手里，看起来最好讲话的应该是那个红发女人了。）

亮真脑海里，浮现一位被周围的人尊称为大姐头的佣兵。

护卫之旅第一天结束后，负责护卫这个商队的佣兵们对着营火围坐一圈，进行一场谈话。

话题当然是这个诡异的商队与今后自己该怎么办。

「我也早就发现了……从过去到现在，我从来没遇过这种商队呢。」

红狮子首领梨欧妮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是一名身经百战的佣兵，拥有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壮体格与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肌肉像豹一样柔韧紧实，胸部丰满挺翘，这些特征都在强调自己是个女性。

她平发尾的及肩红发像火焰一样，搭配散发坚强意志的金色双眼，看起来相得益彰。

梨欧妮的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岁上下。

是一个带有女性特有的成熟性感，很有魅力的女性。

「我们干佣兵这一行已经很久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任务。」

说完摇摇头的，是梨欧妮率领的佣兵团里近似参谋的波兹。这个男人约莫在五十到六十之间，一头黑色短发被他往后拨。

波兹的长相很凶恶，他身上最引人瞩目的特征就是没有左手。

据说是以前参与战争时失去了左手，不过，从他和第一次见面的亮真也能聊上一、两句来看，这个男人的个性应该相当爽朗。

「我以前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商队的护卫任务了，不过呢……」

波兹当佣兵的时间比梨欧妮还久，既然他也说第一次碰到这种仟务，就代表这个商队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你……有什么想法？」

梨欧妮询问默默听他们讲话的亮真。

「老实说，我后悔接下这个任务了……」

亮真坦白讲出自己的心声。

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看来那股预感是正确的。

就算代价是注册数据被删除，他当初也该相信自己的直觉拒绝对方。

他的话语中明显透露这种想法。

听到亮真的话，梨欧妮与波兹也点头赞同。

「当初是因为报酬不错才接的，真是失算啊……」

「就是说啊，这个任务可能会变得有些棘手。」

长年以佣兵为业的两人，直觉自己碰上了麻烦事。

不过，在场的佣兵里，似乎也有人没有那样的预感。

「可是，大姐头，这可是通过公会承接的任务耶，用不着想那么多吧？」

有个佣兵对梨欧妮的说法提出异议。

听到这个不知名佣兵的发言，亮真脸上不禁露出讥讽的神情。

（这家伙……真多亏他能活到现在。）

大地世界的日常生活远比地球更接近死亡边缘。

因此再怎么小心警戒也不奇怪。

梨欧妮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

「你真蠢。危机意识那么弱，真亏你可以当佣兵当到现在。」

她用带有轻蔑意味的冰冷目光看向对方，一边摇头一边回答。闻言，男人涨红着脸大叫：

「什么！就算你是大姐头，也不能那样骂我吧！」

纵然没有事前感应到危险的能力，他至少还有足够智商明白自己被看扁了。

梨欧妮摇摇头，似乎很同情那个激动的男佣兵。波兹则是抿了抿唇。

「我记得你的等级是B吧。虽然拥有符合等级的能力，但在判断力方面，你却不如那边那个小弟弟呢。」

听到梨欧妮的话，在场的佣兵们全看向亮真。

「把大家召集过来的人是我没错，但发起人却是那边那个小弟弟喔。」

佣兵问一阵哗然。

「哼！被这种小鬼指挥着玩，红狮子的梨欧妮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再说这个新手也太嚣张了吧！我不知道公会会长在想什么，才把这种家伙放进护卫里，但鬼才会听这种没经验的小鬼的意见！」

男佣兵红着一张脸怒吼。

在场所有人之中，亮真的确是最年轻的。

他的实际年龄只有十六岁，由于长相比较成熟，看起来就像二十五岁左右，而周围的佣乓们都是三十岁到四十五岁左右。

如果双方公会等级一样，对方的态度或许就不同了，不过亮真现在只是等同新手的E级。

再加上还没学会法术，所以LV现在还是0。

由于梨欧妮让自己面子扫地，男佣兵理所当然报复般地大放厥词起来。

但梨欧妮并不是被看扁也不吭声的人。

在佣兵的世界，大家最重视实力与面子。

被人瞧不起却不反击的话，今后将无法继续在佣兵界待下去。

「啊啊？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梨欧妮的声音很平和，但亮真从中听出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周围的佣兵们也有同感。

一旁盲目跟随大放厥词的佣兵嘲笑梨欧妮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现场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很好，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了。」

波兹选了个恰当的时机打破沉默，缓和气氛。其他佣兵也不是真心想与这支护卫队的最强战力红狮子团长起冲突。

「关于这次的任务，我们其实也没有任何明确证据，今天就到此解散如何？」

听到波兹的话，佣兵们匆匆离席。

梨欧妮也不打算与那些人继续争执。她一语不发地看着那些佣兵们离去的背影。

「这下伤脑筋了……」

听到梨欧妮的低喃，波兹与亮真同时点头赞同。

那群人愚笨，他们也无可奈何，但不可能因为这缘故，就眼睁睁让自己与同伴的性命遭遇危险。

「这里全是一群没脑袋的家伙呢……」

这句话里有着深深的叹息。波兹表面上一直克制不动，但事实上似乎也对那些人的态度相当不满。

波兹的叹息让梨欧妮心有戚戚焉。

「不过抱怨也没用。要是不先想好对策，我们就完了。」

说完，她朝亮真露出探究的目光。

「小弟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有什么对策吗？」

「现在的话，也只能继续进行工作而已。毕竟我们不能因为觉得可疑，就放弃这个任务。」

这是通过公会接下的正式任务。

在没有明确理由的状况下放弃任务的话，公会将会做出严重惩罚。

拿他们感觉事情有异当原因，无法作为放弃委托的正当理由。

「也对。不过，小弟弟……这次的任务如果真有什么阴谋在里面的话，你觉得会是什么？」

「可能是想拿我们当诱饵，引诱什么过来吧。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必须先稍微想一下对策。」

虽然没有根据，不过亮真觉得，他们的现况最符合当吸引强盗过来的诱饵。

听到梨欧妮的询问，亮真深深叹了口气后回答道。

亮真早就知道，这个任务很诡异。

但他能做的，就是把梨欧妮当成后盾，事先做好最坏打算。

和佣兵们众会过后已经过了四天，整个旅程都没发生任何状况。

也没有怪物或强盗那些不受欢迎的客人来访。

可说是一趟平安顺利的旅程。

当然，什么事都没有再好不过了。

自从聚会过后，亮真三人与梨欧妮率领的红狮子以外的佣兵之间发生过一些冲突，不过全是一些零星琐碎的小事。

但亮真确信，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然后，在离开弗沙德城的第七天白天，亮真的预测终于化为现实。

箭矢划破空气。

事情发生在罗赛里雅王国国境附近的森林地区。

道路左右两旁夹道的森林里，突然飞出箭矢。

「「「怎么回事！」」」

「「有人偷袭！」」

「你们在做什么！快去保护马车！」

佣兵们一个接一个大叫出声，有个商人破口大骂。

「大家冷静一点！保持队形！」

在马车四周戒备的佣兵们做出警告。

商队的马车共有十辆。

马夫是商队的商人们。

佣兵们骑着马进行护卫，严守其四周。

不管佣兵再怎么经验丰富，一旦遭人偷袭，会惊慌也是正常的。

这时候，亮真目不转睛地看着冷静指挥众人的商人们。

「大家冷静！躲开那些箭！不管木板还是斗篷都可以，拿来盖在头上多少可以挡住箭矢！」

他下达的指令非常简洁扼要。

正确来说，面对漫天箭雨，他们也没其他方法可躲。

「亮真大人！」

「啊啊，那些人终于来了。你们都清楚了吧！按照事前做好的计划，我们最优先保护好马，至于其他家伙就不管了。」

和周围的佣兵相反，亮真话中不见一丝慌乱。

他早就预估到，会有人来袭击商队。

但还是有个问题。

那就是不知道谁、什么时候、出于什么目的而前来偷袭。

「听好了，莎拉，现在开始才是关键喔？」

「是，我明白……姐姐他们那边……」

亮真沉默颔首，回应莎拉。

检查过地图后，他们事先就明白，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最适合进行偷袭。

因而早就针对偷袭拟订好对策了。

接着就是执行对策。

「不用担心。梨欧妮大姐派来的佣兵可以相信……接下来就看我们能不能顺利地把那群人引过去……可恶，我猜的果然没错！」

亮真挥舞手中的长枪，将不断射来的箭矢打落。

朝他们两人搭乘的马车射来的箭，明显比周围还多。

他们所在的马车眨眼间变成刺婿，就是最好的证据。

袭击者的目标也能就此确定了。

「亮真大人！请用这个！」

连接马车的车厢部分的门被拆下来，当成盾牌替代品。

亮真利用莎拉递来的木板，挡住落在他们两人所在的马夫座位的箭雨，小小啧了声。

（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日标是我们啊！所以说，这件事是沃尔希那家伙策划的……问题在于，是谁唆使他做的……）

最有可能的答案是，这是奥德梅亚帝国的阴谋。

自从在国境摆脱夏蒂娜公主的追捕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

对方如果有什么动作也不足为奇。

但亮真此时放弃思考那些事。

（我真蠢……现在这种状况，最要紧的是活下来。至于犯人，以后再慢慢找就行了。）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逃离这里活下来……

箭雨终于停了。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短短几十秒而已。

但亮真却觉得那几十秒漫长得宛如千年。

这段期间里，死在箭雨之下的佣兵有七个。

这次雇来当护卫的佣兵总共有五十位，也就是说，将近七分之一的人死在第一场偷袭。

而且，拉马车的马几乎全死在这场偷袭中。

没事的就只有亮真搭乘的马车的马，以及佣兵们屁股下的马。

亮真迅速看了看四周。

他们所在的马车刚好位于商队的中心。

这个位置不管往前或往后都很难逃掉。

「莎拉，快让马车跑起来！」

听到亮真的命令，莎拉握紧缰绳，瞪着前方马路。

「没办法。载货马车把路挡住了。」

由于遭受突袭，队伍排列都乱掉了。

前面的载货马车把原本十分宽敞的大马路给堵了起来。

其绝妙的停车位置，简直就像为了不让亮真他们逃跑，而故意那样停放的。

听到莎拉的话，亮真往后看，然后啧了一声。

因为后面的路也一样被堵住了。

「小弟弟！」

梨欧妮率领底下的团员来到亮真旁边。

由于事先已经猜测到一部分，所以梨欧妮的部下无人死亡。

大家都只受了轻伤。

死亡的佣兵全是不把亮真的猜测当一回事的人。

蓦地，后方传来了吶喊声。

「来了……」

用弓箭挡住他们，再派遣特别行动队从后方袭击。

基本上，这是很踏实可靠、值得信赖的策略。

如果没有事先预测到有偷袭，亮真等人死在这里很正常。

这场袭击真的准备得非常周全。

「小弟弟！」

听到亮真的话，梨欧妮面露焦躁。

「梨欧妮大姐……照计划进行吧。」

亮真用利刃般的眼神看向梨欧妮。

平时那种好相处的温和神情已经消失殆尽。

梨欧妮点点头，似乎被他果决的话语所震慑。

退路被斩断时的应对方式，他们早已讨论好了。

「我明白了。马上把前面的马车扫开，确保退路！」

无视怒吼抗议的佣兵们，梨欧妮再度朝身边的红狮子团员下达破坏指令。

「大姐头……你认真的吗？你打算丢下那些商人吗？」

见部下目露胆怯再三追问，梨欧妮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对方，直接说道：

「不要一直问东问西的，烦死了！不接受我的命令的话，你们就在这里送死吧！」

「大……大姐头……」

「我不会硬逼你们接受的！不过，想活下去就听我的！」

梨欧妮的气势令团员们沉默了下来。

身为专业佣兵的职业道德与生物的生存本能正在交战。

然后，团员不发一语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跑去，没多久又跑回来大叫。

「大姐头，商人还在马车上！而且那些佣兵也不肯离开马车。怎么办？」

最后，团员们的生存本能战胜了职业道德，但他们发现商人们遗留在马车上，于是心生犹豫不敢动手扫开。

依照亮真的猜测，那些商人们应该会在敌人偷袭时离开战场。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偷袭的家伙和商人不是同伙吗……不对，就因为是同伙，所以不能逃吧……）

梨欧妮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现在没有时间说服那群蠢蛋了，亮真能做的选择只有一个。

他默默朝梨欧妮点头，眼中露出不为所动的钢铁般意志。

「别管那些人了！直接把他们连马车一起扫开！」

「遵……遵命！」

前来请示梨欧妮的团员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带着几分畏惧的神情点点头，跑回先前的地方。

数十秒钟后，爆炸声响起，空气为之震动。

前方挡住马路的马车笼罩在烈火中，连四周的佣兵们一同被扫飞。

怒吼与咒骂响彻森林。

「大姐头，路清出来了！」

「大家听好了！想活下去的话，就不要回头直直往前跑！」

朝部下们下达命令后，梨欧妮转头看向亮真。

「到这里为止，都跟你预测的一模一样呢。对吧，小弟弟？」

「我只是想到可能发生这种事罢了。话说回来，下一步计划应该没问题吧？」

亮真眼中浮现冰冷杀意。

他们的生死，全仰赖计划能不能顺利完成。

「啊……是啊，我们这边没问题。之后就看你宝贝的小姑娘和我家波兹有没有顺利做好准备了。」

被亮真的视线所震慑，梨欧妮回答道。

「那就好。事前我已经对萝拉说明过计划了，她很聪明，应该不会失手。剩下的……就看我们的速度了。」

亮真展现出对萝拉的十足信赖。

「我懂。我也会非常小心的。」

「嗯，希望大姐你也能顺利脱困。」

红狮子团员们以梨欧妮为首，一同策马往前狂奔。眨眼间，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视野里。

那些人接下来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亮真大人，他们来了！」

不知不觉间，后方传来的厮杀声停下来了。

应该是位于后方，红狮子以外的所有佣兵部被偷袭者们杀死了吧。

「我们走！」

听到亮真的话，莎拉颔首点头，挥鞭朝马屁股打下去。

奔驰中，映入亮真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干道。

先走一步的梨欧妮等人只要尽全力策马到目的地即可，但担任诱饵工作的亮真两人却不能那样做。

这辆马车虽然由四匹马拉动，不过速度怎样都快不起来。

他们其实大可抛弃车厢，只骑马逃跑，只是亮真不那么做。

因为那么做可能反而会甩掉袭击者们。

和袭击者们保持不远不近的适当距离，引诱他们到目标地点，才是亮真他们真正的目的。

风用力拍打亮真的脸。

敌人的箭矢不断落在剧烈摇晃的马车上，导致很难彻底保护好莎拉的安全。

已经有好几支箭越过亮真的防线落在马夫座位上，莎拉的身体也出现一些血丝染红了衣服。

由于刚刚耳垂被箭矢划过，亮真大量出血，从头到胸口都被鲜血给染成了红色。

「还没到吗？」

亮真一边防御箭雨一边询问，声音里有一丝焦急。

「应该差不多……啊，是那个！我看到了！」

直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大马路正中央，有个东西在飞扬。

距离大概在五百公尺外。

莎拉的双眼清楚捕捉到，一面黑底配上红狮子张牙舞爪的旗帜。

「很好！总算走到这里了……你听好了，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亮真看向莎拉。

一切的布局都是为了这一刻。

所以他们才没有甩开追兵，将之一路诱导过来。

「我明白。」

说完，莎拉放松缰绳，让马车速度一点一点慢下来。

后方飞扬的尘土中，渐渐显露出一群骑马的男人身影。

「好……做得好，再慢一点……对方的速度也稍微慢下来了……很好很好……」

骑马的男人们拉弓射箭的身影清楚映入亮真眼帘。

「就是现在！动手喔喔喔喔喔喔喔！」

亮真两人搭乘的马车从插在马路的长枪旁经过的同时，他伸手拔起了长枪。

然后，朝天空高举。

「「「大地之母啊，回应汝之子我们的要求，现在释放汝之愤怒，汝之发化为贯穿万物的巨大长枪。岩竹升枪阵！」」」

就在亮真发出暗号的同一时间，森林里的萝拉等人发出了咏唱的声音。

随着声音响起，追兵们的脚下浮现巨大的四方法阵。

下一秒，马车后方传来饱含水分的物体被贯穿的声响。

与此同时，后方的马蹄声也戛然而止。

亮真走下马车，朝后面的石柱林踱过去。

莎拉自然也随侍在身后。

那是一片由大地往空中直直耸立的无数长枪所构成的枪林。

风中混杂了血腥的铁锈味。

「看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莎拉如是说道。亮真轻轻点头赞同，然后斥责她的大意。

「是啊……不过千万别掉以轻心了。应该还有人活着。」

当然，亮真不认为自己的战术失败了。甚至可以说，方才的时机抓得真是太绝妙了。

但同时，他认为现在放松警戒还太危险。因为大意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随着亮真的步伐，以萝拉为首，梨欧妮及波兹等红狮子团员们也从森林中现身。

人数大约有二十位。

他们一边高度警戒四周，一边朝耸立在马路正中央的石柱林走过去。

「去检查看看，有没有人在法术的效果范围外！」

在梨欧妮的指挥下，所有团员以两人一组的方式散开搜索。

「啊啊……有几个人逃掉了。血迹一路延续到森林去。」

佣兵们带着冷漠的视线，看着被石柱贯穿身体的袭击者们发出痛苦与怨恨的哀鸣。

他们没有心情同情攻击自己的敌人。

「可以收拾掉这些人了吗？」

波兹开口问道。亮真微微点了点头。

确认他同意，波兹右手轻轻一挥作为暗号。见状，团员们默默进入了森林里。

「少爷，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波兹的称呼让亮真露出错愕的表情。

「你是叫谁？」

「嘿嘿！这是一种敬意的表现啦。」

说完，波兹难为情地抓了抓头。

看过这次的策略成果，波兹心中对亮真的印象似乎大幅加分。

因此，叫他少爷，是属于波兹表达敬意的方式。

察觉到这一点，亮真露出苦笑，但什么也没说。

「对了，小弟弟，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团员们下完命令后，梨欧妮询问亮真。

梨欧妮的叫法和以前一样，她似乎不打算改变。

其实对亮真来说，哪种称呼都无所谓。

「总之，先搜集情报再说吧。活下来的人数似乎不少，应该能问出一些东西才对。」

他朝四周瞄了一眼，确认存活者，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那个笑容，连波兹与梨欧妮这两个身经百战的猛将都背脊发凉。

莎拉与萝拉看到亮真的神情，不由自主开始祈祷。

她们已经可以预料到——

这些攻击自家领导者、不知死活的愚蠢袭击者，将会遇到多么悲惨的下场……

米哈伊尔·巴纳修被绳子绑住，拉到了这个审判地。

他全身包裹的绷带渗出了红色血迹。

他的伤势非常重。

虽然没有致命伤或骨折，却被等同枪尖的岩石刺穿了身体。

米哈伊尔之所以活着，是基于两个幸运之处——他身穿坚固的铁甲，而且身处在后方指挥追兵，不在法术范围的中心地带。否则，他本应也是尸体的一员才对。

不对，如果没接受适当治疗，任由他被岩石刺穿而丢着不管，恐怕他也会面临那样的下场。

（为什么要救我？）

这样的疑问令米哈伊尔感到不安。

站在米哈伊尔面前的，是高大的红发女性与年约五十几岁、没有左手的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的壮硕青年，及紧紧跟随在青年身后的两个少女。

米哈伊尔心生惊疑。

因为，他这次的袭击目标正是眼前的少女。

从米哈伊尔等一票刺客们中了亮真的计谋，已经过三个小时了。

被石造长枪刺穿的袭击者中，活下来的只有包含米哈伊尔在内的少数几个人。

大部分追兵都死在波兹众人联合施放的法术下，而那些运气好、逃过法术躲进森林里的人，也在一心复仇的红狮子团员们的追捕下，被一一抓到。

能活下来的，都是受到命运女神眷顾的幸运男人。但如果细想他们遇到的状况，却又难以判断他们究竟算不算幸运。

那些人都只受到基础的止血治疗，随即被堵住嘴巴，用绳子绑住身体，丢到马车的货架上。

然后，等马车移动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后，那些幸存者才被一个接一个带下货架。

至于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而现在则轮到袭击者指挥官米哈伊尔了。

「您就是指挥这次袭击行动的米哈伊尔·巴纳修大人对吧？」

听到眼前壮硕青年的询问，米哈伊尔只能点头。

青年的声音并非高高在上，口吻也很彬彬有礼且沉稳。

身为袭击他们的人，米哈伊尔只觉得那种彬彬有礼又沉稳的语气更让人发毛。

如果对方面红耳赤破口大骂地逼问，被抓的人反而心理上比较好受。

「整件事我已经大致从您的部下们那里听说了。我们双方还真不幸呢。」

虽然觉得青年的话有一丝不对劲，不过米哈伊尔还是保持沉默。

在骑士团的学习科目中，有一个是被敌人俘虏时的应对方法。

不透漏情报给对方是铁则。

「啊啊，您用不着那么防备，现在我并不打算对您做什么。」

青年的话语在米哈伊尔听来，宛如恶魔的低喃。

「为什么不杀我？」

他吐出充满憎恨的询问。

「因为现在我没有杀您的必要。」

青年耸了耸肩，仿佛正在和人闲聊般露出笑容。

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有必要的话会杀了他。

「这一点我们彼此彼此，不是吗？」

米哈伊尔找不到话反驳青年。

他自己并非喜欢杀人。

坦白讲，就算是执行任务，他也不想杀人。

可是，身为罗赛里雅王国禁卫骑士团一员，为了国家，为了王族，他已经做好觉悟在必要时刻让自己手染鲜血。

以他骑士的身分来说，这次的任务并不光荣，但为了阻止贵族派的野心，他说服自己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青年似乎看穿了米哈伊尔的心声，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

「我不知道您的想法，不过，我们绝非您的敌人。」

闻言，米哈伊尔露出困惑的神色。

「什么意思……你不是贵族派的人吗？」

听到米哈伊尔的问题，青年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总之，接下来我们想先询问您几个问题，米哈伊尔先生。关于您的疑问，我们稍后会回答您。」

说完，青年绕到米哈伊尔背后，手指贴上他的颈项。

「……你这是在做什么？」

米哈伊尔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只是一个小咒语，不会危害您的性命的，请别担心……接下来她会问您几个问题，请您放轻松回答吧。」

青年对他一笑，然后朝金发少女递去一个眼神。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走到米哈伊尔面前。

「那么，请让我询问您几件事。您是罗赛里雅王国的禁卫骑士没错吧？」

面对少女的询问，米哈伊尔只是默默低着头。

他不肯定也不否定。

「……」

「您偷袭商队的原因，与罗赛里雅王国王位继承战争有关吗？」

「……」

「您是为了保护公主，才策划这次的偷袭吗？」

「……」

「您属于骑士派，正与贵族派进行斗争吗？」

「……」

「罗赛里雅王国的国王猝死，本应由身为继承者的大公主继承王位，却被贵族派从中搅局对吗？」

「……」

「贵族派握有国王的遗嘱，决定拥立庶出的私生女公主吗？」

「……」

少女口中问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米哈伊尔拼命当作没听到。

那些问题，他没半个肯定或否定。

（可恶……那群背叛者……为什么不停重复这些众人皆知的事……）

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的愤怒让米哈伊尔全身发抖，他朝青年投以充满憎恨的目光。

「这样……该怎么办好呢？」

金发少女询问青年。

见米哈伊尔坚决保持沉默，少女一脸傻眼地看向青年。

「这些问题似乎让您很难回答呢。算了，这也很正常。」

与少女烦恼的表情相反，青年脸上写着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萝拉，过来。」

有着一头亮眼银发的萝拉顺着青年的话，走到米哈伊尔面前。

金发少女问出最后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米哈伊尔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杀的人是她吗？」

莎拉的问题一说出口，瞬间，亮真的指尖感觉到米哈伊尔的心跳变得相当急促。

「说中了吗……」

亮真轻声低喃，随即将手指从米哈伊尔的脖子上收回。

一切都是弗沙德城公会会长沃尔希·海尼肯所策划的阴谋。

那就是这场袭击的答案。

真相未必一定从嘴巴说出。像米哈伊尔这样坚决保持沉默，偶尔反而比言语更能彻底说出真相。他愈是拼命绷紧表情，周围的人就愈能掌握他的心声。

用不着再次听亮真做结论，在一旁默默关注事情发展的梨欧妮等人也全领悟了。

「原来如此……沃尔希那个混账……把我们当成诱饵利用了。」

梨欧妮愤恨地说。

多亏有亮真的预测，红狮子佣兵团无人死亡，但因偷袭而受伤的人却不少。虽然大部分都是轻伤，不过那样归纳未免太过偏向结果论。

事前都已经做好了一定准备，却还是造成这些损害。

那万一亮真当时没有预测到这场袭击的话……

万一梨欧妮当时没有相信亮真的预测的话……

毕竟这一切都只是假设。

因此，就算这次的袭击中出现大量死伤也不奇怪。

从亮真三人接下这桩任务的经纬，再到米哈伊尔的态度，显然可见公会会长沃尔希与这场偷袭有某种程度的关联。

这违反了公会标榜公平中立的主张。

梨欧妮到目前为止对公会的所有信赖全部灰飞烟灭。过去信赖有多深，现在愤怒就有多强。

「很明显，我们被沃尔希那家伙骗了。」

听到亮真的话，除了米哈伊尔，在场所有人全都点头。

「那么……问题就是今后该怎么做了……」

「把这件事报告给其他城镇的公会如何？」

闻言，波兹欲言又止地如此开口说道。

「不，不能那样做。虽然我们的确被沃尔希那个混蛋骗了，但无法提出证明。万一向其他公会会长哭诉时，对方要我们拿出证据，我们就完蛋了。」

梨欧妮反驳波兹，亮真等人全都点头赞同。

虽说被设局是事实，但无法证明的话就没有意义。

就好比一个人纵然是被冤枉的，然而只要在法庭上打输官司，一切还是都完蛋了。

进行判决时，重要的不是真相也不是正义。

而是负责审判的法官能否做出符合自己期望的判决。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亮真等人无法证明自身的清白。

没有实际证据的话，就算向其他公会会长告发沃尔希，只要沃尔希装傻，一切就都白搭。

沃尔希甚至可能反过来控告他们，把罪责推过来。

波兹并不坚持自己的意见，似乎也知道那个方法太不切实际。

沉重的空气笼罩现场。

他们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中摸索前进。

而且万一没处理好，他们的性命将会有危险。

因此，听到亮真的话，每个人都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

「嗯，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亮真带着沉稳笑容所说的话，令梨欧妮投以探究的目光。

「你说的是真的吗？」

虽然希望有办法，她心底却又怀疑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站在旁边的波兹也有同样的想法。

接受到他们不安的视线，亮真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是啊，因为拿到一枚好棋子了。」

笑着说完后，亮真的眼睛看向继续保持沉默的米哈伊尔。

「你说什么！」

听到亮真的话，米哈伊尔不自觉打破沉默。

从不给敌人任何情报的观点来看，此举明显失策。不过，那些规定对现在的他来说毫无意义。

如果他刚刚能杀死眼前这个叫做萝拉的银发少女，一切就能好转了。

至少对隶属骑士派的人来说，这是绝对的真理。

罗赛里雅国王驾崩后，准备继承王位的大公主露毕丝在距今约两个月前接到了一个消息。

那个消息对骑士派众人可谓晴天霹雳。

因为，邻国米斯托王国里，突然冒出一个继承了老罗赛里雅王法尔斯特二世血脉的女孩。私生子在这里并不罕见。

愈是属于统治阶级的人，其血统愈有价值。

因为血统可以证明其统治的正当性，所以就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为了不让家族血脉断绝，大家都生了很多孩子。

娶妻又纳妾。

有时还会抱着游戏心态侵犯平民女子。

结果，就有了庶出的私生子。

有私生子这件事，原本并非什么大问题。

但这次发生的时机点太差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私生子是在前国王驾崩、王位无人的此刻冒出来的。

而且还具有罗赛里雅王国的正统王位继承人身分……

这份报告抵达王城时，众人都无法接受，大骂「怎么可能」。

所有人原本部以为这个传闻应该会马上消失，却不知道为什么，眨眼间竟传遍整个王国。

然后，传闻开始化为现实。

贵族派首领格哈特公爵向全罗赛里雅王国宣告，自己要拥护这个私生女。

并且同时公布老国王留下的遗嘱……

刚开始，国内都认为那是捏造的。

因为事情发生的时机未免太凑巧。

然而，即使遗嘱缺乏可靠性，依照内容，那个私生女还是以正当王位继承者的身分受人拥立，罗赛里雅王国因而分裂成两派。

由于露毕丝公主原本就兼任禁卫骑士团团长职务，和骑士派拥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相对的，由于她没接触内政，与掌管王国内政的贵族派没什么来往。

罗赛里雅国内的势力原本是骑士派三、贵族派四、中立派三，在贵族派首领格哈特公爵宣布拥戴私生女之后，这个势力比例直接转变成公主派三、私生女派四、中立派三的对立结构。

由军人组成的骑士派本来就在战力上具有相当大的优势，却完全不懂政治，所以在游说中立派时陷入苦战。

相反的，贵族派尽管在战力上输给骑士派，政治影响力却远超过骑士派，又很尽力游说中立派，因此现在不断有中立派倒向贵族派。

处于劣势的骑士派，这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就是那个私生女即将从米斯托王国来到罗赛里雅王国。

似乎是计划进入格哈特公爵的领地后起兵。

得知这个消息的骑士派，开始嘲笑贵族派的短视近利。

重要的名义上领袖私生女即将来到罗赛里雅境内的重大情报，竟然会泄漏出来，可见贵族派也并非团结一致……

只要在私生女移动到罗赛里雅国内途中将之杀害，一切事态就能回归原状。

只要杀掉私生女，中立派肯定会再度回归中立的立场。

由于那个情报是突然得知，加上袭击地点在邻国，所以只能以有限的人数筹措一切。即使如此，米哈伊尔还是无法放过这次的绝佳良机。

纵使公主已经明言反对暗杀手段，自己此举等于违背了公主的想法，他仍决定行动……

不过，尽管米哈伊尔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但周围的人看他的视线里却混杂了怜悯与嘲笑。

「您觉得我在说什么呢？」

亮真就像老师在感叹学生的记忆力差般露出苦笑。除了米哈伊尔，在场的人全都默默点头。

看完这一连串的发展，众人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真相了。

「讲白一点就是您被骗了，被贵族派的人骗了。」

亮真宛如教师般，用浅显易懂的说法讲解给迟钝的学生听。但米哈伊尔的大脑拒绝理解他的话。

「怎……怎么可能……不，我才不会被你欺骗！」

「信不信由您。」

听到米哈伊尔一直在状况外的发言，亮真耸丫耸肩。

「总之，请您冷静一点，我先解释给您听吧。」

说完，他让萝拉站在米哈伊尔面前。

「首先，我要澄清一件事。她不是你们在找的私生女。」

「不可能！」

米哈伊尔几近呕血的吼叫，回荡在整个森林中。

如果亮真说的话是真的，这场袭击就根本失去了意义。

受到反击而牺牲的部下们等于是白死了。

米哈伊尔心中满是这样的想法。

「您认为萝拉是罗赛里雅王私生女的理由，是这头银色头发对吧？」

「没错！就是年纪大约十五岁的银发少女！」

米哈伊尔拉高声量，想拂去心中浮现的一丝怀疑。

「萝拉她的确是银发，并且是十几岁的年龄……我反过来问好了。那些身体特征就是你们寻找私生女时，确认对方身分的条件吗？」

亮真的询问，让米哈伊尔陷入沉思。

（银发在这片大陆上相当稀有，而且连年纪也很接近……）

「没错！只要这两个条件就足够了！」

身为罗赛里雅王室的外貌特征之一，就是有美丽的银发。

当然不是拥有银发的人就全部都是罗赛里雅王室血脉，不过，拥有罗赛里雅王室血脉的人必定拥有银发。

这个信念支配了米哈伊尔。

听到对方的答案，亮真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们还真是愚蠢到让人惊讶……十几岁的银发女生明明在这片大陆上多到数不清。」

「愚蠢的是你们！我们找的不仅仅只是银发加上十几岁的女生，还要刚好在这段时间从弗沙德移动到罗赛里雅。你敢说，符合所有条件的人只是偶然恰巧经过这里吗？怎么可能！」

米哈伊尔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没错，怎么可能会有银发少女恰巧在这个时间进行这样的移动呢？虽然不知道这小子想做什么，不过我不会被骗倒的！）

这次的袭击行动，是以隶属骑士派的同伴送来的数据为基础而策划的。

米哈伊尔也明白，并非所有骑士派的人都站在自己这边，但基于贵族派是众人的敌人来说，他还是可以相信那个同伴。

否则，不管再怎么莽撞，身为上级骑士、受过相当程度教育的他，不可能选择暗杀这种方法。

见米哈伊尔这么确信自己是正确的，亮真看他的目光中混了一丝怜悯。

「恰巧经过这段路的机率确实很低没错。不对，说是零也不为过。可是，肯定会经过这条路的可能性却不低，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米哈伊尔一脸困惑，不明白亮真话中的真正含意。

「也就是说，身为局外人的我们由于一个随便找来的任务，从弗沙德出发前往罗赛里雅王国。这样的情报被人故意泄漏给骑士派的人，而处于劣势的骑士派为了挣脱困境，应该会关注这个消息，对方再趁这段时间让真正的私生女转移到国内。怎样？这件事应该不难理解吧。讲白一点，这次把情报带给你们的骑士派人员，应该已经倒戈到贵族派去了。」

听到这段话的瞬间，米哈伊尔得意的表情因震惊而冻结。

「我……我不相信……」

米哈伊尔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几个字，亮真边摇头边说：

「正常来说，骑士派的人根本不可能得到贵族派的情报吧。」

听到亮真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投以不解的视线。

族派而言，那个私生女是独一无二的名义上领袖。如果要将人转移到国内，贵族派必定会派出所有力量做好缜密的计划。最重要的是，他们肯定会小心翼翼不让情报泄漏出去。结果消息竟然泄漏给骑士派……」

说到这里，亮真闭上嘴环视四周。他是想确认大家是否有听懂自己的话。

「也就是说，消息是故意泄漏的对吧？小弟弟。」

听到梨欧妮的话，亮真点点头。

「正常来说是这样没错。然后，贵族派以某种方式拢络了沃尔希，让他帮忙找佣兵，找银发且十几岁的佣兵。」

「结果找到了我……对吧？」

亮真静静点头回应萝拉。

「但沃尔希是公会会长，会故意做那么冒险的事吗？」

莎拉欲言又止地道出疑问。

表面上，公会的大原则就是公平中立。

如果无法同时从佣兵与顾客身上得到信赖，负责中介任务的公会就不可能经营得下去。

以这个观点来看，沃尔希这次的行动明显不合理。

因为他以商队护卫为名义召集人手，同时又擅自将佣兵们当成诱饵利用。

萝拉说，沃尔希也可能真的不知情。

但亮真静静摇了摇头。

「不，沃尔希没有参与的可能性很低。毕竟我们接下这个行程是由于强制任务。」

接着，亮真朝待在旁边默默关注事情发展的梨欧妮说道：

「我问过梨欧妮大姐了，强制任务的对象都是高等的……具体来说就是等级B以上的人，而且相当紧急，才会发布强制任务。对吧？」

「是啊，公会规章里面写得很清楚喔。」

接收到亮真的视线，梨欧妮慢条斯理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公会没权力强迫我们接下这个任务。这恐怕是因为……沃尔希寻找银发且十几岁的佣兵，最后只找到萝拉一个而已。他估计我们经验少，故意用强制任务的名义恐吓我们，强逼我们接下，再来就等我们死在骑士派的偷袭中。如果我们真的把假扮成商队商人的贵族派士兵当成护卫对象，没有加以提防，万一到时候活下来，那群士兵也能收拾掉我们，然后真相就永远掩埋在黑暗中了。」

听完亮真的说明，梨欧妮等人在脑中逐渐勾勒出整个袭击事件的全貌。

商队的载货马车之所以是空的，就是因为已经预料到会被袭击的缘故。

如果那群商人是由骑士或士兵变装而成，手上有硬茧、体格壮硕这几点就能解释得通。 而当初唯独亮真三人被分配到有顶盖的豪华马车，也是为了让米哈伊尔一行人误认为车上有王室私生女。

受到骑士派偷袭时，打乱队形堵住前进的路，应该是为了让亮真三人被骑士派杀死吧。

解开先前种种不自然的疑点后，一个结论浮现在众人面前。

「我不相信……怎么可能……也就是说那家伙欺骗我们吗……不……可是……」

听完亮真的推理，米哈伊尔发出充满后悔与哀伤的话语。

米哈伊尔提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把贵族派情报透漏给骑士派的人吧。

这时，亮真对哀叹不已的他提出一个提议。

「您在这里再怎么捶胸顿足，也无法改变事实。」

米哈伊尔无力地抬起头，眼中浮现疑问。

「正如同你们被贵族派欺骗，落入窘境，我们这边也处于棘手的状态中。」

亮真这么说很正常，因为这次的任务说到底是护卫商队。

即使对方是假的，公会的纪录上却是这么记载。

这么一来，就产生一个大问题。

虽说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但亮真等人还是攻击过商队的载货马车。

而且，他们还丢下商人们，自己从袭击中逃脱。

如果只看事件表面，亮真一行人简直是卑鄙的胆小鬼，放弃护卫任务，眼睁睁看着护卫的商人们被杀，只顾自己逃跑。

如果往更负面的方向去想，沃尔希把骑士派的袭击扭曲成普通的强盗攻击的话，亮真与佣兵们甚至可能变成为了金钱背叛委托者。

况且，现在的他们无能阻止沃尔希的阴谋。

因为，亮真说的话全都只是推测与状况证据罢了。

即使把米哈伊尔当成证人，他会坦白说出证词的可能性也是零。

因为这次的事件对骑士派来说是一种污点。

而且，决定何谓真实的，是身为公会会长的沃尔希。

他们很清楚，要一个欺骗他们的人坦承自己的确做出陷害行为，是不可能的。

而且，在没有确切证据的状况下去拜托其他城镇的公会会长，是一个糟糕的选项。弗沙德是米斯托王国最大的贸易都市，管理该城公会的沃尔希应该在公会内部拥有相当大的权力。世上会有人在这么不利的状况下，抱着必死决心去找沃尔希寻求真相吗？就算真的有，也无法保证对方会愿意帮助亮真等人。

「您想怎么做呢，米哈伊尔先生？要不要和我们连手呢？」

听到亮真这么说，梨欧妮毫不惊讶。

因为她明白，除了把一丝希望寄托在亮真的智慧上，他们没有其他路可选……

这一天，罗赛里雅王国的命运产生了重大改变。

第二卷 第二章 混乱的内心

「你们看！那就是罗赛里雅王国的王城比雷夫斯。」

米哈伊尔的声音响起，亮真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向前方。

这几天由于防备敌人偷袭，他都没怎么睡觉。

「哦，那就是王城吗……真是雄伟。」

虽然还有一大段距离，但王都的尖塔已经出现在平原尽头。

那是一座中心是城市，四周以城墙区隔划分并往外扩张的城市。

郊外有连绵不绝的小麦田，许多人成群结队走在石板铺设的大马路上，朝王城而去。

有些人背上的笼子里装满蔬菜，应该是附近的农民准备到王城的市场去贩卖农作物吧。

（原来如此……因为城墙里无法种田……我一直觉得这里有浓厚的中古世纪欧洲色彩，不过终究还是异世界没错。要是有错误的先人为主观念，可是会丧命的……）

基本上，都市需要的农作物都是仰赖近郊的农村来生产。

都市的功用，就是当从四周农村运进来的物资的流通与储备据点。

不管地球或异世界，这部分都没有太大差异。

另一方面，从眼前的都市外观来推测，其规模应该远远超过中古世纪的欧洲都市。

那是一个稳坐于平原正中央的巨大城市。

因为亮真是从远方眺望，所以无法看得很仔细。不过，有这样的规模，姑且不论实际数量，这个城市的人口达到上百万也很正常。

「当然！这可是在西方大陆东边拥有强国之名的罗赛里雅首都呢！而且，我们罗赛里雅王国自古就是……」

亮真带着苦笑聆听米哈伊尔充满优越感的解说，再度看着前方轮廓开始变明显的城塞都市。

「总之，幸好我们平安抵达了。也提早预测贵族派会进行袭击……」

通过城门外的一片贫民街，进入设置在城市最外围的城墙后，米哈伊尔深深叹了一口气并低喃道。

从这里往内，就是罗赛里雅王国进行严格统治的区域。

城墙外侧与内侧的法律执行力有很大的差别。

在墙内，调动士兵必须要有王宫许可，而全副武装的人如果集体行动，极有可能遭到卫兵盘查，因此在这里动用武力进行袭击是绝对不可能的。

「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对方偷袭的可能性不高……」

「这话是什么意思？」

亮真的话令米哈伊尔露出探究的视线。

「因为对方当初特地拟定好计划，不惜伪装成委托任务再进行偷袭。他们应该认为，先撤退重整一番才是上策。」

先确认情势后才拟定对策，这一点就连做为发达的信息化社会的日本部办不到，更别提这个大地世界的情报传递方法有限，负责拟定者光是要掌握状况，正常来说就得花费好几天。

如果由谨慎的人负责执行计划，当然会想先撤退再重新开始。

当然，这些都只是亮真个人的猜测罢了。

因此，他不惜缩减睡眠时间警戒四周状况，但米哈伊尔不满亮真说那种话。

「即使是肮脏的贵族派背叛者，也不会为了那种小事放弃主人的命令吧……？」

米哈伊尔话中充满尖刺，似乎相当不高兴。

从遭受袭击到现在，短短不到一星期的时间，亮真已经几乎完全摸透米哈伊尔武断的个性了。

他对逃跑与放弃等词汇，表现出相当强烈的厌恶厌，也对面临困境或失败时选择暂时撤退重新筹划的行为极度厌恶。直到自己获得胜利之前，他会一再挑战，绝不死心。这种个性说好听一点是意志强韧，但事实上是太过一直线。

（我个人并不讨厌这种人……但只能说他并没有适才适所。这种类型的人，绝对不能去赌博或投资股票吧。）

亮真冰冷的视线射向米哈伊尔的侧脸。

「全看负责指挥的人的想法吧。既然计划无法顺利完成，对方可能为了安全起见，选择放弃一切重头开始。」

「身为优秀的武者，在这种时候更应该以自己的力量克服困难，为了主人，即使牺牲生命也要达成目的，不是吗？」

米哈伊尔的话听起来，明显被灌输了骑士就该如此的坚定信念。

但亮真并不怎么认同他那种荣耀与信念。以一位骑士来看，米哈伊尔的想法可说具有勇猛果敢的优点。但他不懂得适可而止，是一个失职的指挥官。

遗憾的是，米哈伊尔·巴纳修并非区区一介下级骑士。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执着于骑士的荣耀吧。」

听到亮真一副受不了的语气，米哈伊尔脸色涨红。

「你在嘲笑骑士的荣耀吗！？」

「把荣耀丢到一旁，企图暗杀别人的人没资格讲这种话吧。」

闻言，米哈伊尔垮下了脸。因为这是他现在最不想听见的话。

「唔唔唔唔唔……那……那是逼不得已……」

辩解的语气很无力。

这证明他自己无法将暗杀的手段给合理化。

米哈伊尔无地自容，逃也似地朝躺在货架上的伤兵们走去。

他自己也知道，不管说了多少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的话，依旧无法改变他选了暗杀那种卑鄙手段的事实，却又同时希望得到某人的谅解。

米哈伊尔的心，在自己的荣耀与王国所面临的危机之间摇摆不定。

「哼，事情做了再来后悔也没意义吧？何况我并不觉得暗杀是错误的方法。」

米哈伊尔和萝拉一同照顾起货架上的伤兵们，亮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错误的方法吗？」

亮真支持米哈伊尔行动的话语，让坐在马夫座位上握着缰绳的莎拉面露不解。

这几天的对答谈话，让她明白自家主人与米啥伊尔真的个性不合。

「啊？是啊……选择暗杀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依照情势，或许我也会采取同样手段。」

听到莎拉天真的话，亮真苦笑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以世间一般常识来看，暗杀确实是不值得赞扬的行为。

但如果杀死一个人，可以避免牺牲众多人、镇压内乱，那么亮真认为不该把这个方法从选项中随便剔除。

若用正义与邪恶来判断，暗杀属于邪恶。这一点，亮真没有异议。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有没有必要使用这个手段。

「说到底，不管暗杀或其他什么，全都是一种手段而已。重要的是能不能达成目的……」

以这次的事情为例，骑士派最大的目的，就是不让贵族派拥戴的私生女公主成为罗赛里雅王国的女王。

若屏除善恶或荣誉，只从效率的观点来看，他们为了达成目的、暗杀对方的行为，将远比贵族派与骑士派公然掀起战争，对罗赛里雅王国造成的损害还小。

万一发生内乱，不管哪个派系获胜，辛苦的都是纳税的农民与市民。

届时，治安会恶化，国内生产力也将大幅降低。

顾虑到这些层面，暗杀公主的方法纵使表面上不值得赞扬，也绝非错误的手段。

至少比肩负国家的施政者们坚持自己的善恶或理念，将无用的负担强加在民众身上好多了。

只不过，前提是他们取得了详尽且正确的情报。

亮真之所以觉得骑士派愚蠢，原因就在此。

好比这次，因为情报是同为骑士派的人所带来，他们连检查内容正确与否都没有便进行暗杀计划，未免粗心大意过头了。

万一无法杀死目标，使用暗杀手段这件事，将成为对方动用武力回击的借口。

米哈伊尔究竟有没有把这个风险也考虑进去呢？

「算了，光是看米哈伊尔先生与他的部下，就知道骑士派的人都只有脑肌，所以他们会那么做也是正常的……」

「请问什么是脑肌呢？」

听到亮真说出脑肌两个字，莎拉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吧。

「啊啊，就是连脑浆都是肌肉。简单来说就是不会动脑思考。」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脑肌吗？」

听完亮真耸着肩说出的解答，莎拉深表赞同地用力点头。

虽然一起行动的日子不多，却能回想出一堆符合骑士派的人行为的形容。

的确，看到米哈伊尔与他存活的部下，只能说不知道他们是一直线还是不会动脑思考；再怎么客气地说，他们也算不上是思考周密的人。

「有那种脑肌，亏他们竟然愿意接受亮真大人的提议呢？」

「就算是脑肌，米哈伊尔也不是笨蛋。只要有条有理地把情况解释给他听，他还是能明白的。」

那一天，亮真的提议狠狠震撼了米哈伊尔的心。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先前一直敌对的人突然说要连手，任谁听到都会惊讶。

尤其米哈伊尔的部下们很多都死在亮真的计谋中。

为了这次暗杀私生女的行动，米哈伊尔从王城率领来的部下总共有五十名。

而现在，在马车货架上一息尚存的只有其中五位。

加上米哈伊尔，等于只有六个人活下来。

因此，他们对御子柴亮真的恨意很强。

虽说这结果是攻击方米哈伊尔众人自作自受，但多数同伴却因为亮真的反击而死亡……

即使如此，米哈伊尔还是接纳了亮真的提议。或者该说，他硬吞也得吞下去。

如果回绝亮真的提议，他就无路可走了。

因为他不只暗杀私生女失败，还失去了众多部下。

光以补充兵力的角度来看，骑士派和亮真等佣兵连手并非坏事。

此外，留在袭击现场的几具商人尸体，也证明了亮真的猜测无误。

因为尸体中混了好几个米哈伊尔认识的贵族派。

那也就表示，这次的袭击，全是某个贵族派的计划。

但即使米哈伊尔可以理解这件事，他的部下们也无法轻易接纳。

解开绳索后，他们无视为了止血而绑的绷带再度渗血，用力拔出剑来，以备战姿态面对亮真等人。

最后，他们虽然听进了米哈伊尔的劝说，不过眼中还是闪烁着对亮真一行人的憎恨怒火。

当萝拉为了帮他们更换绷带而坐上货架时，他们看向萝拉的视线也清楚透露这一点。

「这是因为萝拉的法术相当强，所以也没办法……再加上波兹大叔他们又配合得很好。」

看着米哈伊尔照顾伤兵的背影，亮真摇了摇头。

「是呀，真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佣兵，立刻就能和萝拉姐姐连手施放法术。」

如果有数个术师同时施放同一种文法术术式，效果将会大幅提升。

相对的，进行联合咏唱时，时间上的要求也相当严格。这一次，负责辅佐的波兹等人顺利跟上了负责起头的萝拉的咏唱节奏。

「刚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很没把握呢。」

「幸好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是啊。毕竟我还提出为难人的要求，希望大幅减少敌人数量，又不能把对方全灭……事实上，波兹大叔做得很漂亮呢。」

为了掌握情势，亮真需要几个敌人活下来。

因此不是把攻击自己的敌人杀死就够了。

当然，他们能用的手段因此受到限制。坦白讲，下令将所有敌人毫不容情通通杀死还比较轻松。

「哦！你叫我吗，少爷？」

发现亮真叫了自己的名字，波兹驱马来到马车旁。

「我在说，多亏波兹大叔那时候顺利完成计划，我们才能得救。」

听到亮真的话，波兹露出很高兴的表情。

「能听到少爷这么说，我实在太高兴了！可是啊，这次我们能活下来，全都因为少爷你的帮忙喔？我们的法术根本不算什么。」

说完这些话后，波兹心情很好地离开了马车。

亮真的话似乎让他很不好意思。

一确认亮真不是在叫自己后，他就马上回到原本的位置去了。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亮真背后突然传来萝拉的声音。

「怎么突然回来了？伤兵已经治疗好了吗？」

「是的。米哈伊尔先生正在帮我处理。比起我……」

亮真的询问令萝拉脸色黯淡了下来。

她是抱着善意接下治疗伤员的工作，结果活下来的骑士们却对萝拉充满相当大的敌意。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把萝拉当成一连串不幸的元凶，无法马上转换心情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把萝拉刚刚未竟的话语补上后，整句话应该是「比起由身为敌人的我治疗，请米哈伊尔去做似乎比较好」。

听到萝拉的话的瞬间，亮真狠狠地呋了声。

说到底，那些骑士怨恨亮真一行人，未免也太荒谬了。

是他们自己误信错误的情报，跑来杀害毫无关系的亮真等人。后来遭到亮真这边反击，导致同伴被杀后还面露愤怒，这种态度只能说是恼羞成怒。

正常状况下，亮真对他们见死不救也是正常的。然而让对方接受许多治疗后，他们却连半句感谢都没有，这些人的态度看起来实在完全不像能明辨是非的人。

不过，要是张口把那些指摘的话说出来，双方大概永远都无法和解了吧。

「算了，不理他们。大家的状况都还好吗？」

虽然内心对那些活下来的袭击者们的态度感到很不悦，不过亮真还是转移了话题。

在刚开始的偷袭战里，红狮子的成员有不少人受了伤。

他们的状态将大幅影响今后的方针，所以亮真最为在意。

「是的。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擦伤而已，几位重伤的人都是佣兵团成员，用事先准备好的秘药治疗就够了，所有人应该几天内就能痊愈。亮真大人的伤势反而是最严重的喔？」

说伤势严重，其实只是很多地方被箭雨划伤，所以出血看起来很严重罢了。

亮真用了事前准备好的秘药后，伤口已经结痂，接着就等伤痕随着时间消失。

对于肉眼可见的外伤，大地世界的治疗方式远比地球轻松简单多了。

听完莎拉的报告，亮真勾唇一笑。

「那就好……因为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能必须打一场仗。」

亮真的话让姐妹两人紧张地绷紧了脸。

「您的意思是，或许无法顺利谒见公主吗？」

听到萝拉询问，亮真静静点头。

「嗯，是有那种可能性。」

老实说，这次的提议，对亮真而言也是孤注一掷。

不管结果是骑士派胜利还是贵族派胜利，都和亮真本身无关。

原本他就没参与这种复杂权力斗争的必要。

但既然无意中被卷入了这场政争里，就由不得他不选边站了。

如果不选边站会怎样？

沃尔希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亮真一行人身上，再控告他们。接着，公会将可能派出刺客进行制裁，而且成功的机率相当高。

而亮真他们并没有对抗沃尔希的方法。

他们或许可以击退刺客一次两次，不过，一直躲来躲去是无法彻底解决问题的。

除非公会这个组织从西方大陆上消失，或是亮真等人逃到公会无法影响的地方去，否则他们将永无宁日。

说到底，由公会会长沃尔希判断事情对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既然这一连串的事件都是沃尔希所策划，那么他就等于是犯人兼法官。不管亮真他们提出什么证据，或说出什么证词，通通没有意义。

那么，去找其他城市的公会会长投诉呢？

事实上那也是相当危险的赌注。

姑且不论亮真是默默无名的佣兵，就算梨欧妮多少有些名气，终究也只是一介佣兵而已。对方会相信一个佣兵的控诉，还是身为同僚的公会会长沃尔希呢？

况且事情的起因是国家的权力斗争，其他城镇的公会会长肯定不会想与这件事有太多牵扯。

同样是公会会长的同伴意识，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国家权力。

除非遇到相当具有正义感的人物，或者是想将沃尔希踢下马的人，不然任何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

亮真如果在没有任何后盾的状况下，去找沃尔希以外的公会会长们申诉，结局只会被对方认为他们是在掩饰任务失败的事。

因此，光是清白还不够。

必须要有让众人承认这份清白的力量。

也就是说，亮真等人为了活下去，只能在有强力后盾的支持下，去找沃尔希以外的公会会长申诉。

为了让对方公正判断他们的控诉内容，他们需要高于沃尔希的权力。

而论亮真等人现在拥有的强力后盾，也只有骑士派而已。

敌对的贵族派就不用说了，不管是中立派也好，其他国家的当权者也罢，帮助现在的亮真等人对他们都没有任何好处。

其中，唯有骑士派在这场对战后，有机会成为亮真他们的后盾。

亮真等人成为骑士派与贵族派斗争的助力，作为交换，罗赛里雅王国这股国家力最成为他们的后盾，这是突破目前窘境的现实方法。

即使公会获得全大陆的支持，应该也不会想与一个国家正面对立吧。

但那全都是亮真等人的梦想罢了。

骑士派没有非得成为亮真等人后盾的明确理由。

何况自己还杀伤了他们的同伴们。

如果是个性一直线的人，非常有可能不听亮真他们解释，就直接杀死他们了。

所以这是一场赌注。

赌骑士派的主导者之中，有人不会被情绪所影响，能冷静做出判断。

赌那个人认同亮真等人有利用价值。

越过层层围绕的城墙，马车终于抵达通往城堡的吊桥前。

「好……接着就看我的口才了。」

前往王宫的路上建造了巨大城门，亮真站在城门下，一边看着远方城堡尖尖的屋顶，一边自我鼓励般低喃。

从现在开始，亮真来到这世界后第三次以生死为赌注的战斗即将展开。

他的眼中充满了坚强的意志力。

「罗赛里雅王国大公主露毕丝驾到！众人跪下！」

铺满红色地毯的谒见厅里，走进一位黑发的年轻女子，高声宣布公主到来。

亮真看到米哈伊尔当场单膝下跪并垂下头，也模仿他在地毯上跪下来。

他是从王族几乎被废除的日本而来。

日本有全世界最古老的皇室，虽然皇室很开放，但也不可能允许一个高中生直接跑去谒见。

亮真知道的礼仪顶多只有站着深深一鞠躬而已。

不可能知道这个世界面对王族时的礼仪规矩。

光是带着谦虚的表情，用眼睛余光看着米哈伊尔并模仿对方动作，就让他耗尽了精力。

被允许一同谒见公主的梨欧妮也和亮真一样，非常僵硬地模仿着米哈伊尔的动作，可知谒见王族的礼仪在这个大地世界并非普遍的常识。

另一边，虽说直到前几天都还是奴隶身分，但毕竟出身于上流骑士世家的——

玛飞锡特姐妹的举动既优雅又熟练，十分厉害。

在骑士中，上流骑士常常肩负国家要职，拥有上流骑士家世背景的她们，应该从小就被严格训练礼仪规矩吧。

（早知如此，应该事先向萝拉她们学一下……）

亮真边想边静静等待公主入厅。

谒见厅充满了庄严的气氛。

米哈伊尔带他们来的这个房间非常大。

房间尽头还设有阶梯，最上层摆放了用黄金装饰的王座。

从王座到房间入口铺满了红色地毯，左右两旁各站着一排全副武装、一脸严肃的士兵们。

人数大约有二十名。

虽说亮真一行人并没有加害公主的打算，但这情势对只有少少四个人的亮真这边来说相当危险。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能见公主一面就已经很不错了……其实若能找个密室进行密谈是最理想的……）

进入城堡后，亮真等人在米哈伊尔的指示下，被安排到城内一个房间里软禁了好几个小时。

这种处置是很正常的。

尽管米哈伊尔姑且担保了他们的身分，然而从住在罗赛里雅王宫的人们来看，亮真等人只是一群来历不明的可疑人物。

虽然不清楚米哈伊尔究竟报告了什么内容，不过当他来到软禁的房间后，就直接带着亮真等人前往谒见厅了。

根据米哈伊尔报告的说法，他们原本可能连谒见公主的机会都没有，就二话不说被斩首了，所以这是一个相当好的开端。

至少，亮真得到了发挥口才的机会。

低着头跪在地上一段时间后，王座后面响起门扉被打开的声响。

接着，好几道脚步声出现在谒见厅。

那是露毕丝公主与其亲信入厅的声音。

亮真等人跪着等待露毕丝公主发言。

「抬起头来。」

充满威严的女性声音在谒见厅响起。

亮真恭敬地抬起头，看到一位身穿贵族服饰的年轻女子。

对方拥有一头和萝拉相同的亮丽银发，年纪大概是二十出头。

她就是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这个国家的下任国王人选。

露毕丝没有坐在王座上，而是一直俯视着跪在地上不肯抬头的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巴纳修禁卫骑士团副团长，站起来。」

说出米哈伊尔名字的露毕丝，脸上浮现兼具威严与冷静的严肃神情。

同时却又透露出一丝经验不足与年龄上尚不够成熟的感觉。

（副团长？虽然想过这家伙的身分不低，没想到他在王国里的地位竟然这么高啊？因此才能轻松谒见公主……不过以这种地位来说，他的个性有点耿直过头了。而且还直接指挥暗杀工作……莫非骑士派没什么人才吗？还是说比起能力，大家更重视血统与家世？重点就看这家伙能不能带来好消息了。）

一得知米哈伊尔的身分远远高于当初所预料，亮真不由得感谢老天爷。

姑且不论米哈伊尔个人有多么勇猛，亮真熟知他的个性太耿直，明显不适合当指挥官，所以从不曾想过他会是骑士团副团长。

另一方面，像米哈伊尔这样一直线的人竟然可以在国内居于上位，这件事让亮真隐隐感到不安也是真的。

为了增加做为判断的情报，亮真静静听着露毕丝的发言。

「梅儿蒂纳已经将报告内容告诉我了。你未能完成使命，真的非常遗憾。这次的失策，让众多前途光明的骑士们牺牲了生命……大家都是为了王国的秩序而献出生命。可是，你身为指挥官，却活了下来出现在我面前……身为这个国家的公主，我必须判你死刑。」

露毕丝公主接近斥责的话，让谒见厅的气氛为之冻结。

但这时候，公主缓和了冰冷僵硬的表情。

「不过，你是一位非常勇猛、对王室相当忠诚的骑士。在祖国面临存亡危机的此刻，失去你是国家莫大的损失。因此，考虑到你过去的功绩，以及这次任务是贵族派设下的狡猾陷阱，你的死刑就延期到与贵族派斗争结束的那一天，而你犯下的罪过，将用你今后在战场上获得的功勋来抵销。」

谒见厅一阵哗然。

这个裁决似乎相当令人意外，米哈伊尔一脸茫然。

「殿下，这样真的好吗？」

最早进来的黑发女子询问露毕丝公主。

「无妨。眼前正面临内乱危机，处罚一位忠诚且优秀的骑士实在没有意义。何况我只是说死刑延期，并没有说他无罪。」

听完露毕丝公主的话，谒见厅内嘈杂的议论声慢慢安静了下来。

「属下一定不会辜负露毕丝殿下的期待！」

米哈伊尔立刻深深一鞠躬，对露毕丝公主的仁慈表达最大的感谢之意。

（原来如此……重视实际利益吗？因为她用不着在自己派系处于劣势时，故意削弱力量……而且只是暂缓行刑，而不是判米哈伊尔无罪。今后，米哈伊尔要是无法立下与自己的性命等重的功勋，就会被处死……嗯，这一招还不错。不会一味偏袒，而是仔细考虑到周围所有人的情绪后，才决定部下的境遇……只不过我怀疑米哈伊尔大叔是否真是一位优秀的骑士就是了。）

虽然对米哈伊尔的能力评价有若干怀疑，但这个判决远比事前预测的正确许多。

若只是单纯挽救米哈伊尔的小命，那么这次在他的指挥下进行偷袭，却因亮真的战术而死亡的骑士遗族们应该难以保持沉默。

但毕竟骑士派所有首脑都被贵族派骗倒了，因此不能把任务失败的罪责全推到担任现场指挥官的米哈伊尔一人身上。

这么一来，把罪过与日后功绩相抵销的折衷方案，将可以大大延长政治上的平衡。

（这个做法还不赖……我的运气比想象中还好……现在看来，对方很可能会理解我的提议的效果及优点……不过还是有些问题……）

当露毕丝公主宣布挽救米哈伊尔的性命时，亮真偷偷看到了周围众人的反应。

结果有一点令他很在意。

因为，谒见厅里的许多人脸上露出了不满与敌意。

尤其是站在矮王座一个阶梯之处的年长男人，明显因米哈伊尔救回一条小命而感到不甘。

当然，对方并没有做出露骨的表情，也没有不愉快地啧舌。

只是脸上曾瞬间浮现心声而已。

（这个人可能难以简单划分是骑士派、贵族派或中立派……）

姑且不论米哈伊尔是不是太过优秀才被其他人排挤，问题在于同一个派系里，竟然有人为他的死亡感到高兴。

正常来说，不会有人希望同僚或同伴死亡。

如果说希望同僚或同伴去死……

（那单纯是派系内部的互扯后腿吗？或者并非所有骑士派成员都效忠露毕丝公主呢？不，这么一来就能解释得通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就更有机会讨好露毕丝公主了。）

亮真发觉能利用的情报增加了，于是拼命压抑住扬起的嘴角。

要是在这时候随便露出笑意，很可能变成一个致命伤。

（快点冷静下来……我还没脱离死亡威胁。输赢现在才要开始。我得先说服公主和那个女人……要是引起对方怀疑，我很可能会被杀的。）

亮真用探究的眼光，看向站在露毕丝公主身旁的女子。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乌黑亮丽的长发绑成一束。

她以保护姿态站在公主身旁，身上穿着厚重的铁甲，插在腰际的两把剑看起来常常使用。

而且露毕丝公主似乎相当信任她。

那个女子在这么多人面前质疑露毕丝公主的判断，公主脸上却丝毫没有对她感到不悦的迹象。

「以上，就是米哈伊尔的处分。接着，我们重新移到主题上吧。」

说完，露毕丝公主的视线看向亮真四人。

「原来如此，确实是拥有银发的十几岁少女……你不是罗赛里雅国王法尔斯特二世的女儿，是真的吗？」

露毕丝公主首先询问最让人担忧的问题。

「是的。我的名字是萝拉，萝拉·玛飞锡特，是这一位莎拉·玛飞锡特的姐姐。」

听到萝拉的话，莎拉点头回应。

两人的容貌就像照镜子般完全一样。

「我明白了……确实非常相似。除了发色，两人一模一样……」

露毕丝的话令周围所有视线全集中到玛飞锡特姐妹身上。

她们两人确实是双胞胎，除了头发颜色，长相与体型都很相似。

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殿下……我们并没有接到私生女有姐妹的情报。」

黑发女子轻轻对露毕丝公主耳语。

「玛飞锡特这个姓氏我有印象……我记得是中央大陆的骑士对吧？」

「是的，没错。那是在几年前被夏多拉王国灭亡的魁弗特王国中，地位相当高的骑士世家……加上她们的肤色与相貌确实也属于中央大陆的人种……」

两人的视线刺向萝拉姐妹。

没多久，她们的视线在空中相对。

「原来如此……确实和情报中的私生女不一样……」

露毕丝公主死心般低喃。

这也是正常的。

如果萝拉是罗赛里雅国王法尔斯特二世的女儿，只要杀了她一个人，就能将潜伏在罗赛里雅王国里的内乱导火线摘除掉。

不仅如此，选在这个时期不惜将萝拉众人当成诱饵，也要把私生女转移到罗赛里雅国内，就代表骑士派与贵族派的对立已经进展到必定会爆发一场冲突。

暂时不管最后会发展成武力斗争或是透过政治进行解决，罗赛里雅王国首先极有可能因为这件事，造成国力衰退。

这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任国王的露毕丝公主相当头痛的问题。

「这么一来，就不能追究你们向王国骑士宣战的罪责了……」

露毕丝公主皱起形状姣好的美丽眉毛，烦恼低喃道。

这次是骑士派被假情报所怂恿，攻击毫无关系的人。

考虑是非对错，骑士派即使遭受反击，也不能怪罪亮真他们。

至少，他们表面上必须表现得很宽大。

「能得到殿下的宽容，真是感激不尽。」

说完，亮真恭敬地鞠躬。

事实上，亮真他们是被卷进政争的受害者，应该可以更加理直气壮。

可是，顾虑到平民与国家掌权者之间的身分差距及今后的关系，有没有必要用高傲的态度面对对方，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主张正义与权力，未必一定会带来最大利益。

在这个属于阶级社会制度、没有人权思想的大地世界，弱者高声主张自己的权利，只会换来被杀的结局。

亮真谦虚的态度让露毕丝公主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不用那么拘谨。是我们扰乱了你们的生活……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呢？」

这句话是正常状况下难以想象的优越待遇。这位公主似乎拥有宽以待人的体贴人品。

听完露毕丝公主的话，亮真假装沉思。

其实答案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但马上说出来的话，就会被轻视了。

「这也不算愿望……我希望能为殿下尽一份心力。」

亮真用非常客套的语气说出目的。

「就是你对米哈伊尔说的那个提议吗？」

「没错，正是如此。」

亮真的话让露毕丝公主露出困扰的神情。

以她的立场来看，实在不应该再和亮真等人继续产生牵扯。

可以的话，她希望可以给对方一笔钱后，赶紧将他们赶出去。

毕竟对在这次作战中失去朋友及同僚的骑士们来说，亮真等人是货真价实的敌人。

「这件事我无法马上做出决定……理由你应该明白吧？」

露毕丝用探究的视线看向亮真的脸。

意思是说，露毕丝公主个人可以和他们连手，但连手后会增加部下的不满，导致骑士派可能在与贵族派决战前，就出现瓦解的危机。因此公主询问亮真是否理解这一点。

「我非常理解殿下的立场很复杂，但容我坦白说，选择维持现状的话，殿下可能会无法坐上王座。」

亮真眼中散发出坚强的意志，直直看向露毕丝的双眼。

这时候绝不可以露出胆怯的模样。亮真大胆一赌。

「「「大胆狂徒！下贱之辈竟敢如此放肆！」」」

如同亮真所预料，谒见厅充满了怒吼。

因为他是故意出言挑衅，周围会有这种反应也是自然的。不过，公主与身旁伫立的黑发女子，表情皆纹风不动。

大吼出声的，是站在低于王座一个阶梯的男人们。

「殿下！这种无礼之徒应该马上处死！」

一个身材魁梧、方才在得知米哈伊尔捡回一条命时变了脸的男人向公主进言，周围也纷纷开口表示赞同。

被来历不明的平民说自己会打输，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请等一下，阿尔勃格将军。您是不是应该先听听公主殿下的意见呢？」

「你疯了吗，梅儿蒂纳！你要默默接受这种侮辱吗！你把身为罗赛里雅王国骑士的荣耀丢到哪里去了！」

（原来如此，她就是梅儿蒂纳吗？身分等于是公主亲信吧。）

亮真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倾听梅儿蒂纳与那个叫阿尔勃格将军的男人的争执。

「请您等一下，这个人并没有侮辱我们！他只不过是讲出自己个人的预测罢了！虽然说法伤人，但光凭这一点就要处死，未免太过蛮横。那样很可能会伤害殿下的名声。」

「你在说什么蠢话！这个人明明白白说我们会输耶？如果这不是对我们罗赛里雅骑士的侮辱，什么才是？让这种男人活下去有损殿下的权威！」

理论上梅儿蒂纳说的话是对的，但感情上大家无法接受。

尤其这种时候常常情绪快于理智，无法进行合理的判断。

因为大家都执着在保住自己的面子。现在的阿尔勃格将军就是很好的例子。

最后，为这场无意义的口角画上休止符的，是自从听了亮真的话之后便默默沉思的露毕丝公主。

「都别说了，客人还在这里！」

露毕丝公主的口气温和却坚定，四周的人都闭上了嘴巴。

这里的客人肯定是指亮真等人。

暂且不管她是否真心将亮真一行人当成客人，露毕丝公主的话仍具有让所有人安静的说服力。

身为同一个派系的同伴，却在他们视为下贱之人的面前产生口角。梅儿蒂纳和阿尔勃格将军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双双无语低头鞠躬。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希望能在尽可能减轻士兵牺牲的情况下，赢得与贵族派的战争。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我只能那么做……你能办到这一点吗？」

露毕丝公主终于说出亮真想听的话。

「当然可以。我一定会达成殿下的期待。」

说完，亮真朝公主深深一鞠躬。

谒见完露毕丝公主后，亮真独自一人被带到城里的某个房间。

跟在侍从后面走着，亮真脑海里浮现出方才退出谒见厅时，将军那充满憎恨的眼神。

（呵，看来那个人相当讨厌我呢。不过，我的确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平民，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正常的……）

有几个地方令亮真感到惋惜。

原本他希望能以更和平的方式与骑士派会面。

但现在说这些，时间也不可能倒回了。

（能让公主产生兴趣就足够了……）

事实上，亮真等人现在还不算正式的骑士派成员。

因为他们还没有任何功绩，所以那也是正常的。

而那份功绩，他将在晚点与公主的对谈里立下。

没错，亮真还没打赢这一战。

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关键。

侍从引领亮真抵达的房间，似乎是公主使用的私人房间之一。

鲜红色的夕阳从白色蕾丝窗帘的缝隙中照入，将室内染成了红色。

「让你久等了。」

亮真放松靠坐在沙发上等了一小段时间后，露毕丝公主终于在梅儿蒂纳的陪伴下走进房间。

「哪里，非常感谢您愿意实现我无礼的要求，殿下。」

说完，亮真站起来深深一鞠躬。

想具体谈论今后的事，谒见聪不是合适的地点。

不管是亮真还是公主都有相同想法，于是将会谈地点转移到别人看不见的房间里。

之所以只找亮真一个人，则是基于防卫方面。

「用不着那么拘谨没关系。这个房间只有我和梅儿蒂纳而已，请你放松一点吧。」

露毕丝公主似乎不是很刻板的人。

「是，那我就失礼了。」

确认露毕丝公主与梅儿蒂纳已经就座后，亮真也重新坐回沙发上。

「那么，我们开始吧。」

看过露毕丝公主的视线后，梅儿蒂纳起了话头。

「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兵力方面不管有再多人都是不够的。」

梅儿蒂纳一开口便开门见山。

这句话等于是在说，同意亮真等人加入公主派。

梅儿蒂纳说到这里顿了下，以探测的视线看向亮真。

「只不过……」

「这次有不少人因为我们而死去，殿下无法忽略他们的朋友、同僚及家人的不满吗？」

听到亮真的话，她点了点头。

「这也是正常的……那么，您的条件是？」

「希望你们能为我们带来胜利。」

梅儿蒂纳简短扼要回答亮真的问题。

这句话中隐含了种种想法。

梅儿蒂纳目的是想确认，御子柴亮真这个人是否真有本领可以说到做到。

「我明白了……不光只有战力，两位还希望我能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对吧。」

闻言，露毕丝用力点点头。

「我想你也清楚，如果只是想要战力，我们雇用毫无关系的佣兵会比较有利。」

没错，比起化解已经形成的对立关系，透过公会层用毫无利害关系的佣兵还比较方便。

不过，亮真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么，这笔交易对殿下而言是相当划算的喔？」

亮真话中充满了自信，让梅儿蒂纳露出诧异的眼神。

「为何？」

「因为我会为殿下带来胜利的。」

听到他的话，露毕丝公主轻笑出声。

「你还真是有自信。」

「不敢当。但我这句话并不是谎言。」

亮真恭敬地低下头。

他的态度可说是表面上有礼，私底下带着不屑，但这种态度又同时带着一股说服力。

「可是，光靠嘴巴是无法让我信服的。」

「我明白，殿下。」

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王位继承人光靠刚刚的话就相信一个人，便换成亮真要伤脑筋了。

「那么，你能提出证明吗？」

露毕丝公主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打趣，但双眼宛如野兽般蓄满了杀气。

据说贵族之间有传言，公主对平民非常和善，但看起来并非是单纯的和善。

「当然可以……我虽然想这么说，但在证明之前，可以容我确认几件事吗？」

到目前为止的发展，都和事前计划的一模一样，不过从此刻开始将有所不同。

亮真在谒见厅察觉到一股不对劲。

确认那股不对劲的源头，是亮真现在最重要的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欺骗了殿下吗？」

梅儿蒂纳的视线充满冰冷的敌意，同时她伸手握住了挂在腰际的剑。

要是亮真随便找个借口，她打算马上劈了他。

「如果无法正确掌握现况，就无法准备好对抗方法，不是吗？因此……方才在谒见厅时，有一些事情令我很在意，因为那与米哈伊尔先生事前告诉我的情况有极大的不同。希望殿下可以直接说明其中原因。」

闻言，梅儿蒂纳朝露毕丝公主投以征询同意的表情。

「可以先请问你在意的地方是什么吗？」

露毕丝公主平静地回应亮真。

不愧是公主，即使面临这种情况，也绝不会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惜的是，看到她的眼睛焦躁地转来转去，亮真便知道自己感受到的不对劲绝非幻觉。

「也对。首先，米哈伊尔先生告诉我，骑士派是支持露毕丝公主的，但事实并非这么单纯吧？」

亮真的指摘，让两人脸上出现慌乱。

露毕丝公主一边努力佯装平静，一边询问他：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最令我在意的地方是，当米哈伊尔先生保住一命时，矮殿下一个阶梯的人们露出了相当不悦的神情，但只有短短一瞬间而已。而看到殿下您的表情后，我现在确认了那不是错觉。」

凝重的气氛笼罩了房间。

「是吗……你有什么看法呢？」

漫长的沉默后，露毕丝公主沉重地开口询问亮真。

「我想，支持公主殿下的主体是骑士派没错。可是，并非骑士派所有人都支持您。那个人，恐怕就是与梅儿蒂纳小姐争执的将军吧？以那个人为中心，骑士派里可能还有其他派系。不对……我说反了，应该说骑士派是以那个将军为中心的派系，而殿下您只不过是名义上的领袖对吧？当然也有可能是米哈伊尔先生本身受到众人排挤。」

房间再度被冗长的沉默所笼罩。

听完亮真的话，两人内心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呢？

这一点，从她们露出的神情就可看得一清二楚。

（被我说中了吗……这么一来，我也必须改变应对方式才行。不对，不先问出公主的目的，我也无计可施……）

「这些都是你从刚刚的谒见过程中得知的吗？」

「是的。」

漫长的沉默后，露毕丝公主终于艰涩地开口说话，亮真静静点头。

「是吗……你提出的交易或许真的很划算呢……」

「殿下……」

梅儿蒂纳话中流露出悔恨及哀伤。

「无妨……都已经被人看透到这个地步，现在再遮掩也没意义了吧？」

说完，公主看向亮真。

「你说的没错……我只不过是名义上的领袖罢了。现在，这个国家的实权早就被贵族派首领格哈特公爵以及骑士派中心怱德兰·阿尔勃格将军瓜分成两半。」

所以王室没有实权。

露毕丝公主的表情冷了下来，似乎正在忍耐那份耻辱。

「原来如此。那个阿尔勃格将军，就是在谒见厅中和梅儿蒂纳小姐起口角的人吧？」

「没错。」

虽说是提出谏言，但亮真发现那男人完全不在乎周围所有人的眼光，看来是傲慢所致。

「我明白了……总之，可以先麻烦您解释现状吗？如果不了解势力分布，我就无法拟定对策了。」

「嗯。这个嘛……我就先从骑士派开始说明吧。」

听到亮真的话，露毕丝稍微思考过后便开始解释。

露毕丝的说明加上梅儿蒂纳不时的补充，足足讲了三十几分钟。

「原来如此，情况确实很危险。就算骑士派赢得这次的政争，露毕丝殿下也只会面临最悲惨的未来吧。」

听完一切后，亮真吐出了这样的话。

既然实权被阿尔勃格将军所掌握，等结束与贵族派的斗争后，露毕丝公主就毫无用处了。

如果只是失去自由被幽禁还算好。

万一阿尔勃格将军是不在乎被套上叛变污名的人，等消灭贵族派之后，他或许会自行称王。事实上，即使不打算篡夺王位，他肯定也会把露毕丝当成傀儡，自己承揽国家大权。

因此，露毕丝公主为了活下来，必须完成两个条件。

第一，在与贵族派的政争中获胜。

第二，在内乱结束前的这段时间内，必须扩大属于自己的公主派势力，取得足以对抗专横的阿尔勃格将军的力量。

不管完成哪一个条件都相当困难，但如果无法同时完成两个条件，露毕丝公主将没有未来可言。

这一点，露毕丝主仆两人也相当清楚才对。

（我正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原来难题在这里。没想到骑士派中效忠公主的人数，竟然只有将近三分之一……）

她们公主派的人等于是被逼到绝境的过街老鼠。

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病急乱投医，对突然冒出来的亮真的话产生了兴趣。

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

「我想让殿下成为这个国家的真正主人！你能办得到吗？」

「梅儿蒂纳……谢谢你……」

听到梅儿蒂纳吐出的激昂心声，露毕丝公主致以感激。

这证明两人之间的信赖度已经超越了主仆关系。

「这个嘛……容我再次确认一下，两位的条件有两个，就是公主殿下成为罗赛里雅王国的国王，以及摆脱骑士派傀儡的身分，没错吧？」

听到亮真的话，两人用力点头。

「那么我应该能办得到。至于登上王位后该怎么维持王权，就得看殿下的能力了。帮助殿下夺回实权的事，完全没问题。」

亮真有自信能让露毕丝获胜。

「真的吗？」

「真的。」

亮真的话，令两人眼中露出欣喜又带着怀疑的情绪。

「你想怎么做呢？」

梅儿蒂纳一副跃跃欲试地探身向前，亮真沉着地回答。

「分化中立派。」

闻言，失望之意跃上两人的脸。

「哼……相信你这种男人的我们实在太愚蠢了。」

梅儿蒂纳用不屑的口吻低语。

「咦？您觉得不满意吗？」

「当然！那种事早就由我主导进行过了！」

「哦？由梅儿蒂纳小姐您吗？」

亮真脸上露出笑意。

「没错！只要中立派转向支持公主派，问题就能解决，这一点谁想不到！」

也可说，除了这个方法，别无其他打破窘境的手段。

要说其他方式的话，大概就是以割让罗赛里雅王国的领土为代价，和邻近各国做交易吧。

但要是选择那样的方法，罗赛里雅王国肯定会灭亡。

要想在罗赛里雅王国维持领土独立的情况下，让露毕丝公主掌握实权，只能让国内势力从自家派系中倒戈过来。

比起分化敌对的贵族派或阿尔勃格将军强力掌控的骑士派，拉拢默默观望发展、自成第三势力的中立派是最实际的做法，这件事不用说大家都知道。

「原来如此，梅儿蒂纳小姐已经做过……结果没有任何人理会吗？」

「你……你这家伙！」

或许是感觉自己被讽刺了。

梅儿蒂纳拔出腰间的剑，抵着亮真的喉咙。

「你瞧不起我吗！」

（原来如此……稍微挑衅一下就气成这样啊……）

从梅儿蒂纳在谒见厅和将军起冲突这一点来看，亮真曾猜测这位女子应该相当没耐心，现在证明果真如此。

虽然有一张美丽的脸庞，脾气却跟男人没两样。

和米哈伊尔是同一种个性。

（她对公主的忠诚心不需怀疑……所以才会希望身边能有更加深思熟虑的谋士型角色吧。）

看着眼前举剑的梅儿蒂纳，亮真心底浮现这样的想法。

他相当清楚，中立派为何会拒绝梅儿蒂纳的邀请。

「住手！」

「殿下，可是他！」

「梅儿蒂纳！冷静一点！」

听到露毕丝公主的强烈斥责，梅儿蒂纳不情不愿地把剑收回剑鞘里。

「不过，梅儿蒂纳会生气也是正常的。还是说，你的意思是派你出马，就能顺利分化中立派？」

露毕丝公主话中带刺。

虽然要表现出身为王族的度量，但她也不可能问都不问就全盘相信亮真的话，尤其她自己也觉得不是很愉快。

接收到露毕丝公主的视线，亮真带着苦笑回答。

「我成功的机率有八成以上。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想拜托梅儿蒂纳小姐，可以吗？」

听到亮真的询问，梅儿蒂纳与露毕丝公主互看一眼后，静静地点头了。

「您回来得好晚，结果如何呢？」

早在几个小时前太阳便沉入地平线的另一端，夜幕笼罩了大地。

晚餐时间已经过去，这个时刻城内大多数人都已经躺在床铺上了。

但玛飞锡特姐妹却带着笑容，迎接与露毕丝公主会谈结束的亮真。

「啊啊。你们两个都还没睡吗？」

亮真摸了摸姐妹两人金银两色充满光泽的头发。

「当然。我们怎么可能不等主人回来就去睡觉！」

萝拉开口说道，莎拉用力点头赞同。

「还没睡的人明明不只你们两个……」

亮真看向房内，发现梨欧妮把脚放在桌上，手里拿着酒瓶，一脸不满地瞪着他们。

「原来梨欧妮大姐也在啊。」

「原来个屁！真是的，不知道你和公主殿下交涉得怎样了，我可是担心得不得了。」

梨欧妮一口气喝光手中的酒瓶后，开口发牢骚。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担心得不得了啊？」

只看桌上散落的红酒空瓶，实在不觉得她有在担心亮真。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喝的？桌上放了十罐以上的空酒瓶。

「大姐头是相信少爷才会在这里等的。」

波兹似乎一直和梨欧妮一起喝。

一张脸被酒精熏得赤红，并且发出揶揄的笑声。

「波兹，你干嘛鸡婆多嘴！」

回吼完，梨欧妮敛去笑容询问亮真。

「结果怎样了？有按照你的预测进行吗？」

见她瞬间恢复清醒的模样，就知道她喝酒时相当自制。

波兹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

应该是长年的佣兵生活使生存本能养成了一种习惯，让他们喝酒时也会保持一丝清醒。

「嗯。原本我想等明天再来谈这件事的，既然梨欧妮大姐在，那就现在说。萝拉、莎拉，你们两个也过来这里坐。」

「请问……晚餐该怎么办呢？」

亮真身边大小事现在全由姐妹两人掌管。

王宫的餐厅已经关闭，主人如果肚子饿，她们必须马上去准备餐点。

「啊啊，那种事晚点再说，现在有这个就够了。」

亮真把放在桌上当下酒菜的肉干塞进嘴里，用行动催促她们坐下。

「「我明白了。」」

确定所有人都就座后，亮真开始讲解和公主会谈时了解到的真相。

「你说什么！原来公主派的情况那么糟吗！」

听完亮真的说明，梨欧妮不禁大叫出声。

波兹与玛飞锡特姐妹虽然不发一语，但脸上都露出忧心的神色。

「唉，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梨欧妮的大叫让亮真带着苦笑耸耸肩。

「可是，骑士派内部有将军派与公主派进行派系斗争……这就有点棘手了。」

波兹的人生经验很丰富，应该十分明白这个问题的麻烦之处。

「或许每个国家的大人物都是那样吧。」

听到波兹的话，梨欧妮带着一股达观回应。

不管是地球还是异世界，庶民对当权者的观感应该都相同。

「话说回来，那种状况下，他们还帮得了我们吗？」

波兹点出了关键。

就算亮真等人跪在露毕丝脚边摇尾乞怜，她也不可能无偿帮助他们。

在自己的性命面临危险的状况下，露毕丝等人根本没有余裕不求回报去帮助几个才刚认识的人。

「照目前的情势来看，应该是不可能的吧。至少在清除贵族派之后，如果公主没有力量对抗阿尔勃格将军的攻击，她就完蛋了。不过，即使露毕丝公主明白那一点，也无法顺利扩大自己的势力吧。」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加入阿尔勃格将军那一边吗？」

「不，白天我已经在谒见厅见过将军本人了，那是一个问题很多的人物。我不觉得加入将军派会有意义。」

老实说，直到白天的谒见结束之前，亮真完全不曾想过要帮助露毕丝公主。

讲得不好听一点，如果可以讨好掌握实权的阿尔勃格将军，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必要非得帮助处于弱势的露毕丝等人。

但一想起在谒见厅看到的阿尔勃格将军的说话口吻，以及他看亮真一行人的眼神，亮真可以预料到如果去寻求他帮助，他应该会不屑地哼笑并无视．

运气不好一点，甚至可能派兵杀死亮真这群碍事者。

阿尔勃格将军的确是强者，但如果他无法成为我方助力，就等于没有价值。

亮真在日本的生活里，见过太多拥有阿尔勃格将军那种眼神的人了。

那些人全是个性傲慢且只关注自身利益的怪物。

只要事关自己的利益，他们就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各种谎言，毫不羞耻地违反自己做出的承诺。

既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会遵守，订下承诺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就只能仰赖公主帮我们了……」

波兹的语气带着沮丧，因为这是他透过佣兵独有的冷静分析力所预测到的结果。

「事情也没那么糟。至少，只要我们帮助公主派，公主派肯定能成为我们的后盾。」

处于没有胜算的劣势时，彼此的约定更能发挥出强大的约束力。

此外，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不过亮真从露毕丝的人品判断，她应该不是会把约定当空气的人。

「不过真的有办法分化中立派吗？」

「啊啊。刚才我请梅儿蒂纳实际演练一次她如何与那些人交涉。由我去进行的话，肯定能搞定。」

亮真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回应梨欧妮的疑问。在场所有人全都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因为大家不明白，他为何会那么有自信。

「那部分就等实际交涉成功后再说，总之我已经先请公主调整内部，将梨欧妮大姐们编入公主直属的指挥系统。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在开战前负责王宫的警卫与训练……」

亮真说到这里时顿了下，然后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看向梨欧妮。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梨欧妮大姐，红狮子的人数总共有几人？」

「包含我在内，现在能上场战斗的是二十二个吧。有个人在上次的偷袭中被箭矢射中肩膀，等那家伙的伤势痊愈后就是二十三个了。」

波兹从旁插嘴。

「人数有点少呢……梨欧妮大姐，你有办法不透过公会，再多召集七、八十个左右的佣兵吗？」

「这个嘛……有几个佣兵团和我交情不错，应该可以凑足人数。不过如果不透过公会，给的钱就必须高于市场行情喔，你有钱吗？」

亮真的话似乎让梨欧妮很意外，她难得回答得吞吞吐吐。

「需要多少钱？」

「这个嘛，要看雇用时间……如果找来七、八十个和我的能力差不多的家伙……最少也要金币三百枚……不，应该需要五百枚。」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让萝拉把钱拿来，就麻烦大姐帮我召集佣兵了。」

「好……好啊。只要有钱就没问题，交给我吧。」

虽然被二话不说就决定拿出大笔金钱的亮真稍微震撼到，不过梨欧妮还是拍拍胸膛挂保证。

「明天开始才是关键。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全看明天之后的情况！」

房间里的所有人全部默默用力点头，赞同亮真的话。

他们都很清楚。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他们绝对不能输在即将掀起的这场内乱中。

「百忙之中突然前来打扰您，真的很抱歉，非常感谢拜格史东伯爵大人的宽容。敝人是担任公主殿下使者的御子柴亮真，请您多多指教。」

语毕，亮真朝坐在眼前的中年男性深深一鞠躬。

这里是位于罗赛里雅王国的王城比雷夫斯北边，需要搭马车两天才能到的一个地方，某个中立派的宅邸正位于此处。

太阳正高挂在头顶上，用非常正常的常识来思考，现在应该是午餐时间。

这并不是一个相当适合造访贵族家的时间点。

「哪里，既然是殿下的使者，我怎么可以不好好招待。尤其连身为殿下亲信的梅儿蒂纳小姐也一并同来，我这么做是应该的。」

说完，拜格史东伯爵的大笑声响彻房内，接着他大方地让亮真一行人坐下。

艾伦·拜格史东伯爵今年四十三岁。

他拥有符合伯爵爵位的财力与领土，在罗赛里雅王国的贵族中，算是中坚阶级贵族的一员。

「所以呢？两位这次来访有什么要事吗？」

拜格史东伯爵当然不是真心想问这个问题。

因为在罗赛里雅国内政局动荡的这个时期，公主派竟然派遣使者拜访身为中立派的拜格史东伯爵家。

头脑稍微聪明一点的，应该都能发觉使者来访的理由。

「是的，那么我就先完成使命吧。」

听到亮真的话，拜格史东伯爵微微皱起眉头。

事实上，大约在一个月前，梅儿蒂纳曾经前来拜托拜格史东伯爵出手帮助公主派。

那时候伯爵的回答当然是不要。结果公主派这次又派了使者过来，伯爵在心底翻了翻白眼，想说对方又要旧事重提了。

但是，亮真出人意表的话，让拜格史东伯爵稍微有点措手不及。

「哦，使命吗？」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应该不是骑士派也不是贵族派吧？）

拜格史东伯爵心底充满疑惑，他一直以为，梅儿蒂纳肯定会掌握谈话的主导权。

结果竟然是由一个完全没见过的男人，开启请求他协助的这场重要谈话。

即使长年来必须过着不得志的隐遁生活，但拜格史东伯爵对自己一直敏感地关注的王宫内部的势力分布有自信。没想到这次被派来当交涉使者的人，他竟然完全不知长相及名字，这令他感到不可置信。

不过，拜格史东伯爵还是忍住心底涌出的疑问，露出沉稳的笑容延续话题。

「是的。公主殿下她非常伤心。」

「哦？请问是对哪一方面呢？」

听到亮真的话，拜格史东伯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是对罗赛里雅王国里，位列名门之一的拜格史东伯爵家的将来。」

听到对方几近无礼的言词，拜格史东伯爵用力把差点脱口的怒骂声吞回肚子里。

他原本以为，对方肯定会和梅儿蒂纳先前来当说客时一样，气愤地责骂贵族派与骑士派之间的派系斗争，尽说一些老掉牙的说词，所以才会开口询问。

没想到对方却突然提到拜格史东伯爵家的将来。

从开场白是公主的哀叹来看，那些话应该不是讲拜格史东伯爵家的好话。

因此，原以为对方是来寻求协助的拜格史东伯爵会想骂人也是正常的。

处于弱势的公主派跑来担心其他人，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不过，长年来一直过着贵族生活的拜格史东伯爵，还是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反问对方。

「哦？我家的将来吗？这真是感激不尽……公主殿下已经要为很多事情劳心劳力了，却还为我家这种弱小贵族的将来挂心，我感到无比光荣。能麻烦您帮我转告公主殿下说，拜格史东伯爵非常感谢她的善心吗？」

这个回答几乎可说无懈可击。

不但保住了贵族的自尊，表面上对公主致上感谢之意的同时，暗地又包含了对公主的嘲讽。

嘲讽公主——你有资格担心我家吗？

（唔思，跟事先得到的数据一模一样。）

听到拜格史东伯爵的嘲笑，亮真放心了。

因为亮真认为，露毕丝公主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筹划计谋、能将之视为智囊的人。

那个人未必得具备军事能力。

因为不管是政治、经济、外交还是文化方面的人才，露毕丝公主通通欠缺。

（毕竟露毕丝公主的亲信全是出身骑士阶级嘛……就某个角度来说，自然通通都是脑肌。）

骑士这个职业需要的是武术本领及对王室的忠诚。

他们是保护王国与王室的盾牌与武器。亮真能理解，武断的个性对他们也很重要。

问题在于，他们过度重视那种思考方式，导致产生看不起深思熟虑、心机或衡量利弊的倾向。

坚定不移的忠诚心，就类似现代日本已经逐渐消失的灭私奉公想法。

那样的想法其实本身并没错，因为骑士需要的就是名誉与荣耀。

站在组织的角度来看，如果成员全是那样的人，在管理组织方面将会相当轻松，但相对也会存有极度扭曲的缺陷。

因此，亮真才选上拜格史东伯爵做为拉进公主派的头号人选。这个中年男人拥有优秀的政治手腕，却被态度傲慢、带着虚假礼仪的格哈特公爵，及过世的罗赛里雅国王法尔斯特二世所排斥。在担任后盾的岳父死亡后，他就被排挤出王宫政治圈，无奈地过起隐遁生活……

「您太谦逊了。我听说拜格史东伯爵家不但拥有广大领土，领内人口也很多。能征用来当士兵的农民有将近一千个吧？这实在不能说是弱小的贵族啊。」

倘若和格哈特公爵那种最高级贵族相比，拜格史东伯爵拥有的战力确实很微薄。

但能征到一千个农民士兵的贵族，在罗赛里雅国内并不多见。

如果把拜格史东伯爵视为弱小贵族，那么罗赛里雅王国内的贵族们有近八成都会被冠上弱小贵族的污名吧。

「哦，使者大人未免太过高估我家了吧。还是说，一直和贵族派斗争，害您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了呢？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充满嘲讽意味。

表面上用温和的声音佯装友好，其实内容几乎在骂人。

「哪里哪里，我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吧？我听说连格哈特公爵都热切关注着拜格史东伯爵家，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了。还是说，您已经加入贵族派了呢？」

神情沉稳的亮真忽然表情一变，直击拜格史东伯爵的弱点。

「什么……真伤脑筋，您怎么会说那种无凭无据的流言呢。」

伯爵巧妙地掩去瞬间浮现的错愕，再度发出落落大方的笑声。

「喔喔，真的吗？哎呀！这下公主殿下就能放心了。因为公主殿下很担忧拜格史东伯爵这样的人物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就被贵族派豢养起来当废物。」

听到亮真的话，拜格史东伯爵脸色大变。

「什么！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前一秒都还很沉着稳重的绅士面具，在此刻全部碎裂。

拜格史东伯爵无法把亮真刚刚所说「被贵族派豢养起来当废物」的话当成耳边风。

「咦，您怎么了？这不是无凭无据的流言吗？」

亮真发出调侃。拜格史东伯爵重新放松身体靠坐到椅子上，用力做了个深呼吸后摇摇头。

「哼……算了，继续跟你打心理战也没意义……你早就知道我加入贵族派了吧？」

拜格史东伯爵语气中带着一丝死心放弃之意。

「是啊。」

亮真轻慢的口吻仿佛在说他早就清清楚楚了，但在一旁聆听的梅儿蒂纳受到极大的打击，让她不得不拼命掩饰自己的震惊。

（怎么可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拜格史东伯爵早就被贵族派拉拢过去了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前几天我来访的时候，贵族派早就已经出手了吗？不，重点是这男人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他和露毕丝公主会谈时，就已经知道了吗？……可恶，不能这样……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实完成任务。我不能做出不必要的举动，扯这男人的后腿。）

梅儿蒂纳脑中思绪纷陈。

但她能做的最好选择，就是努力忍住涌上心头的疑问，保持面无表情关注发展。

梅儿蒂纳会脑袋混乱也是正常的。

因为亮真事前完全没有对她解说过任何事。

她所负责的工作，就是证明亮真这名新成员是公主派的人。仅此而已。

亮真他们无视她的震惊，继续会谈。

「我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但我不会改变这个决定喔？」

拜格史东伯爵用带着挑衅意味的眼神瞪向亮真。

既然加入贵族派的事被揭穿了，他就不可能说出会让露毕丝公主拿来当把柄的承诺。伯爵的视线里透露出这样的意思，亮真当作没看到。

「嗯，无所谓，我没有质疑伯爵决定的意思。」

亮真勾起嘴角，静静地露出笑容。

「什么？那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对方的态度完全超乎预期，拜格史东伯爵脸色一变。

「您加入了贵族派，对我毫无影响。唯一会有损失的，是拜格史东伯爵您啊。」

闻言，伯爵陷入沉思。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会有损失？」

漫长的沉默过后，拜格史东伯爵终于开口说了这几个字，催促亮真进行说明。

他纵然怀疑这是敌人的阴谋，但听到自己会有损失这几个字，还是无法置之不理。

「哎呀？您不知道吗……原来如此。让您继续一无所知下去，实在太可怜了，我就稍微为您解说一下吧。」

亮真用轻快的语调这么说道，一副仿佛在泡茶聊天的模样。但随着他的话，梅儿蒂纳与拜格史东伯爵慢慢脸色发白。

「请问贵族派是用什么条件诱邀伯爵您加入的呢？」

听到亮真的询问，拜格史东伯爵用不情不愿的表情回答。

他已经明了，这种时候再顾左右而言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贵族派拥戴的拉迪娜公主即位后，他们答应增加我的领地，并且给我财务大臣的职位，」

「哦，真是优渥的条件呢。」

无视亮真的态度中带着一丝轻蔑，梅儿蒂纳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财务大臣的职位？贵族派为了延伸势力已经不择手段了吗？话说回来，我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被地位所引诱，而答应和贵族派连手。）

梅儿蒂纳认为贵族与骑士都应当对王国奉献出无私忠诚，听到这段话只觉得对方无耻到该被唾弃。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不自觉把手放到腰间的配剑上。

「没错！公主派能给我这样的条件吗？」

拜格史东伯爵很干脆地说了出来，让亮真不得不努力忍住嘲笑的欲望。

在他眼中看来，天真地相信贵族派会遵守约定的拜格史东伯爵，真是又好笑又可悲。

他承认那些条件确实很优渥，但如果无法实现，再好的条件都没有价值，

「姑且先不论露毕丝公主能不能给出相同条件，为了得到那些报酬，您要为他们做什么呢？」

亮真的问题让拜格史东伯爵闭起了嘴巴。

因为被「自己会有损失」的话题勾起兴趣，才导致他将加入贵族派的事泄漏出来，但他可不能再糊里胡涂地把贵族派动向告诉公主派的人。

不过，亮真即使不听他的答案，也早就猜到内容了。

被欲望控制的拜格史东伯爵没搞懂，不过毫无利害关系的亮真可是一目了然。

「我猜是说服其他中立派的贵族，以及不要动用拜格史东伯爵家的兵力吧。如何？我有猜错吗？」

「什么！」

拜格史东伯爵不自觉惊呼出声。

「毕竟，现在的贵族派也没其他工作可以交给伯爵您去做了。」

得知自己料中了，亮真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做这些工作，就给您增加颖地及财务大臣职位当作报酬，您不会觉得好过头了吗？」

亮真的话，让拜格史东伯爵若有所思。

这个条件确实好过头了。

不管是影响中立派还是不要动用自己的士兵，几乎都对拜格史东伯爵没有任何损失。

伯爵要付出的，顶多只有在前去说服附近熟识的贵族时，流的几滴汗水。

「这是因为，贵族派一开始就没有实现约定的打算。」

亮真冰冷无情的话，让拜格史东伯爵脸色丕变。

「胡……胡说……怎么可能……」

嘴上说不相信，不过拜格史东伯爵其实内心划过一抹不安。

「况且，不管是让您成为财务大臣或是增加您的领地的条件，本来就全都无法实现。因为，您加入的是贵族派呀。」

在这个大地世界，贵族与骑士究竟是什么身分的人呢？

所谓的贵族，是一群得到王国赐予领地，并给予一定自治权力的人群总称。

相对的，骑士则是侍奉王室或贵族，并且可以使用法术的士兵总称，他们的薪水是由雇主以货币支付。骑士虽说身分等同贵族，但几乎不会拥有领地，顶多只有相当优秀且地位高的上级骑士中的少数几个人才会被赐予领地。

因为骑士是军事力量中枢，就任的职务当然也大多与军事有关。

虽说有少部分的特殊职务只能由贵族或骑士担任，不过原则上，贵族就是负责内政，骑士则负责军事。

这时就有一个疑问产生了。

打倒掌管军事的骑士派后，贵族掌控的内政部门就会空出重要职缺吗？

答案是不可能。

当然，现任财务大臣是有可能在内战中战死。但到底会不会战死，现在不可能知道。

基本上，当贵族派打倒骑士派后，空出来的职缺应该几乎都与军事有关。

然后，就算财务大臣的位子真的空出来了，落到拜格史东伯爵身上的机会铁定也是零。

因为填那个空位的人，将是从以前就追随贵族派的人。

如果现在是一个处于完全劣势的势力，在某个特定人物的帮助下获得胜利，那个人物就有可能得到破格的拔擢。

不过，这一次的势力比例就跟内乱发生前一样——贵族派的力量领先了骑士派。

后来才加入已经拥有优势的派系的人，不可能赢得过从以前就待在这个派系的人。

要是让后来者居上，以前加入的人必定心生不满。

此外，只要稍微细想，就知道增加领地也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骑士们原则上并没有可以分配给别人的土地。

倘若硬是要增加领地，就只能删减王室的直辖领地了。但格哈特公爵有可能选择那种做法吗？

如果总有一天会抢走王权，公爵就有可能削弱王室。

不过，贵族派获胜的话，身为首领的他就是名符其实的国家最高掌权者。

姑且不管他有没有自己坐上王位的野心，他有可能特地在这种时候，把王室直辖领地分给后来加入的前中立派贵族吗？不，他不可能把领地分给中途加入且没有立下一番功绩的贵族。

就算格哈特公爵真的打算增加领地，对象也会是长年在自己麾下并且值得信任的人。

不那么做，派系极有可能瓦解。因为构成派系的贵族们并非白白宣誓效忠格哈特公爵。

听完亮真的解释，拜格史东伯爵脸上一片铁青。

「也就是我蠢到家了吗……」

伯爵说出自嘲的话。

假如贵族派的人真心把拜格史东伯爵当成同伴，伯爵担负的工作绝不可能那么少。

想在战后拔擢他，必然会交给他相应的任务。

贵族派之所以命令伯爵按兵不动，恐怕是为了防止他偶然间立下什么功勋。没上战场，就不可能获得能让周围认可的功勋。这一点，应该一开始就在贵族派的计算里了。

只要冷静下来，一点一点推敲思考，连小孩子都能明白。

但直到亮真指摘出来之前，拜格史东伯爵一直都没发现这个道理。

（因为我被欲望给控制了……）

他醒悟到，自己被愚蠢的欲望蒙蔽了理智，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您似乎已经明白了。」

从拜格史东伯爵的表情察觉出他内心的想法后，亮真满意地点点头。

亮真解说得很详细，连在旁边倾听的梅儿蒂纳也马上就听明白，找不到错处反驳。

「我该怎么做才好？」

拜格史东伯爵有气无力地询问亮真。

他的脸上露出了迷惘与惧怕。

「这个嘛，如果您继续待在贵族派，将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不过现在加入骑士派，也只会被那个贪心的阿尔勃格将军彻底利用吧？即使再度宣示保持中立也……」

这句话别有含意。

拜格史东伯爵稍微思考后说：

「如果我帮助公主殿下的话……」

这句话讲得不清不楚，拜格史东伯爵意在询问露毕丝公主能给自己怎样的待遇。

「这个嘛。财务大臣的职位铁定是不可能的……」

听到亮真的话，拜格史东伯爵脸上瞬间一沉。他似乎还是对曾经幻想过的财务大臣一职恋恋不舍。

不过，听到接下来的话之后，拜格史东伯爵脸上便恢复了活力。

「如果露毕丝公主在这场战争中获胜，即使无法将贵族派一扫而尽，也能大幅削减他们的势力……理所当然的，上面就会空出几个职缺，同时也可能更动领地，这么一来……您懂吧？」

亮真口中吐出的诱惑既甜美又充满吸引力，像毒素般侵入拜格史东伯爵内心。

也就是说，等公主战胜，多数由贵族派占领的职缺空下来后，填补空缺的人就是帮助过公主的贵族。

目前表面上支持公主的主体势力是骑士派，如果趁现在跳到公主派，依照自己的能力，将可望爬到相当高的地位。

而且由于敌人是贵族，公主未来应该能没收一些领地，拜格史东伯爵也能因此受惠。

（听起来还不赖……比起帮助贵族派，然后被豢养起来当废物好太多了，还能对那些愚弄我的贵族派反将一军。可是，那些事终究得等露毕丝公主在和贵族派的斗争中获胜，才有可能实现……如果公主输了，刚刚的话就全部没意义……反过来说，被贵族派豢养起来当废物反而还比较好。）

欲望与明哲保身在拜格史东伯爵心底拉扯。

「御子柴先生……不好意思，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当然没问题。只不过，您需要多久的时间呢？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无法等您好几天喔？」

亮真没想过拜格史东伯爵会立刻决定帮助公主。站在伯爵的角度来看，这是一场左右人生的重大赌局。如果伯爵当场一口答应，亮真反而无法相信对方。

另一方面，他也不可能一直等待拜格史东伯爵做出决定。因为他还必须去分化其他的中立派。

「请给我今晚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我会给出答案，今天能请两位留宿在我家吗？」

「没问题。希望您能做出聪明的判断。」

亮真紧紧握住拜格史东伯爵伸出的右手，笑着回答道。

梅儿蒂纳默默凝视着两人的身影，同时感受着御子柴亮真这个男人所散发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办……」

把回答日期推延到明天后，拜格史东伯爵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断自问自答。

「那个男人……那家伙说的应该是真的……为什么当初接受贵族派邀请时，我完全没想到……」

伯爵的懊悔之处在此。

现在重新回想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做了相当愚蠢的决定，心底实在后悔得不得了。

看来，将近十年的隐遁生活，让自己原本如刀刃般锐利的智慧蒙上了一层灰。

如果拜格史东伯爵还是中立派，坦白说，不管谁赢了这场内乱都和他无关。

如果保持中立，即使无法增加领地，也无法回到王宫政治圈东山再起，至少他可以维持和以往一样的生活。

可是，被甜言蜜语所欺骗，加入了贵族派后，拜格史东伯爵能选的路只剩两条。

看是抱着被贵族派豢养起来当废物的觉悟，继续站在贵族派那边：或是赌上奇迹式翻盘的可能性，加入骑士派。

现在他也无法回归中立。要是那么做，当斗争画下终止符、国内情势稳定后，胜利者将会制裁他。

即使对自己所处的立场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拜格史东伯爵还是无法做出决定。

最大的原因，就是这次前来会谈的人是属于公主派的。

虽然长期过着隐遁生活，但为了有朝一日回到政治中枢东山再起，拜格史东伯爵一直相当关注国内的势力分布。

因此，他非常清楚现在的骑士派是支持露毕丝公主的主体，但实权全掌握在阿尔勃格将军手中。

「那个男人和梅儿蒂纳小姐一同前来……代表他直属于露毕丝殿下。这么说……这次的邀请应该是公主派所发出，而非骑士派。」

就看露毕丝公主是否要继续当阿尔勃格将军的傀儡。

根据公主的决定，当他们和贵族派的战争结束后，公主派与骑士派很有可能掀起另一场战争。

所以说，这个邀请是来自处于劣势的势力里，一个规模更渺小的派系。

拜格史东伯爵自然会踌躇不决。

「如果加入了，就要有投入所有身家的决心……」

他必须做好觉悟，包括拜格史东伯爵家的名誉、长年累积的财富、过去一直治理的领地，全都可能失去。

「重点在于公主殿下能否获胜……」

说到底，一切的关键都在这里。

加入公主派后能不能赢得这场战争。

拜格史东伯爵对王室的忠诚绝非不高，但也没到达把自己的家与家人全部贡献出去的地步。

不是说名誉与忠义毫无价值。

但一个人无法只靠那两样东西活下去。

「那时候，公主派没有任何获胜的要素……」

梅儿蒂纳当初的邀请方式相当单纯简洁。

就是不断诉说公主身分的正当性以及要对王室忠诚。

那些纵然是重要的事物之一，不过无法成为打动中立派贵族的理由。

为何呢？

假如是重视对王室的忠诚与公主身分正当性的人，一开始就不会加入中立派了。

如果是那样的人，在梅儿蒂纳开口劝说之前，就会主动前往公主身边效忠了。

拜格史东伯爵想问的，是当他帮助露毕丝公主后，公主会以怎样的形式回报他的忠义。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帮助露毕丝公主是可以。

可是要发兵，就必须筹措武器、防具与粮草，需要花费庞大的经费。

土兵立下功勋，还必须给予赏赐。

就算这里是社会阶级制，也绝非说句「辛苦你了！」就能打发部下。

可惜梅儿蒂纳不明白这些事。

她就像坏掉的录音机，只是一味复诵要对公主尽忠。

除了对王室忠心耿耿的少数贵族以外，用那种方式很难把其他人拢络过来。

因为这个缘故，拜格史东伯爵才会放弃公主。

连身为亲信的梅儿蒂纳都只有这点程度的脑袋。

让伯爵不得不认为，公主身边并没有优秀人才。

说到底，派系靠的是人力。

能招揽到多少人才，是决定斗争输赢的关键。

所以拜格史东伯爵才会抛弃露毕丝公主，趁贵族派前来邀请时顺势答应。

稳赢不输的比赛谁都想参加，尤其对方还给予权力及增加领地等等醒目的特权。

可惜由于今天的会谈，拜格史东伯爵有了一个大烦恼。

一切都是因为今天造访的公主派使者御子柴亮真……

「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过……他确实厉害，真的非常厉害……」

御子柴亮真。

原以为公主派没有脑袋优秀的人，但这个浑身谜团的男人却突然冒了出来。

（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不过那个男人的情势判断能力值得信任。）

时间虽短，对方却在拜格史东伯爵心中留下了强烈印象。

待人处事很玲珑，应该能在外交上发挥相当强的能力。

这么一来，公主派的未来可能会有重大转变。

除了自己，贵族派应该也用了相似的报酬引诱其他中立派贵族，争取他们的帮助。

可是听完那男人的话后，应该没有哪个白痴还会继续相信贵族派了。

于是，以后众多中立派有极大可能会被公主派拢络过去。

同样的，骑士派里对阿尔勃格将军不满的人后来转为效忠公主派，也不是不可能。

没错，只要有那个御子柴亮真的能力，说不定就能让公主派实力增强，让露毕丝公主掌握罗赛里雅王国的实权。

所以拜格史东伯爵才会这么烦恼。

「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蓦地，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拜格史东伯爵如无头苍蝇般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老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客人们也都在餐厅里等您了。」

让无法做出决定的伯爵惊醒的人，是家中的女仆。

伯爵再次看向窗外，发现太阳已经下山，大地被黑暗所笼罩。

和亮真等人结束会谈时，时间是下午一点多。

也就是说，拜格史东伯爵已经独自在办公室里烦恼了五~六个小时。

「啊……啊啊……我马上过去。」

说完，伯爵稍微整理一下仪容后，迈步前往餐厅。

挂心吃完晚餐后再度关在办公室里的丈夫，拜格史东伯爵夫人走了进去。

「原来是你啊……进来没关系。怎么了，这么晚还来这里？」

拜格史东伯爵为了掩饰疲惫而笑了笑，让夫人坐到沙发上。

「因为吃晚餐的时候，你的样子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晚餐上有一道烤鸡，是掌管拜格史东伯爵家厨房的厨师的拿手好菜。平时总是吃很多的伯爵今天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几乎连碰都没有碰。

这是因为拜格史东伯爵完全没有享受餐点的心情。

「不……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你用不着担心。」

拜格史东伯爵抱住夫人的肩膀，同时露出温和的笑容让她安心。

可是两人结婚多年，伯爵心底潜藏的阴影她全看得一清二楚。

「不！不可能。我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我怎么可能没发现你的样子不对劲！」

夫人打从心底为丈夫担忧。

两人是俗称的政治联姻，但拜格史东伯爵夫人深深敬爱今年四十三岁的丈夫，伯爵也深爱自己的夫人。

「是因为今天来访的客人吗？」

伯爵直到今天早上都没有异状，过了中午后却突然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夫人自然会认为原因出在那些人身上。

眼见拜格史东伯爵脸色丕变，夫人不安地说。

「莫非……和王宫有关吗？」

既然是贵族的正室，就难以避开国内的权力斗争。

因为丈夫的决定直接影响了家族延续。

与王国存亡有关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看到拜格史东伯爵的态度，夫人更加肯定了。

「亲爱的……我们不是夫妻吗……或许我帮不上你的忙，但如果能稍微分担你的辛苦的话，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呢？」

听到夫人真挚的话语，拜格史东伯爵不由自主地把心中的话，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

因为他已经抱头苦思到希望有个人来倾听自己的心声。

「我对政治的事不是很清楚……」

听完伯爵的心声后，夫人虽然有些犹豫，却还是将自己的意见清楚说出来。

「不过，公主殿下如今处于劣势，如果你诚心诚意侍奉殿下，我想殿下不会亏待你的。」

伯爵夫人口中说着不清楚政治，不过其见识之深，完全符合身为支撑拜格史东伯爵家的正室应有的水平。

妻子的话让伯爵很高兴，但他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一点我也知道，可是重点不在那里。重点是，我加入以后，公主殿下究竟能不能获胜！」

那些事，不用夫人说，伯爵自己也清楚。

身处劣势的公主，身边应该没有出色的人才。

因此，只要赢了斗争，拜格史东伯爵就会受到重用。

但重点是要赢……得了。

万一输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份恐惧绑住了拜格史东伯爵的心。

没想到下一秒，夫人说出的话却打动了丈夫的心。

「只要……只要你让公主殿下获胜不就好了吗？」

这句话完全超乎拜格史东伯爵的预料。然后，夫人对着吓呆的伯爵，把心中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

「你拥有丰富的才能。自从嫁给你之后，我从来不曾质疑过你的能力……我一直相信你是可以担负起罗赛里雅王国的人。所以，我不想看到你迷惘的模样！请你找回以前的那份自信！如果是十二年前的你，根本不会有这种迷惑！如果是以前的你……」

长年压抑的热情推动了夫人的动作。

「以前的……我……」

拜格史东伯爵愣愣地看着泪眼盈眶的夫人，过去自己信心满满的模样在脑海中复苏。

十二年前，当时才三十出头的拜格史东伯爵，在罗赛里雅国内是数一数二实力强大的人。

他是才学丰富的年轻政治家。

领土内贸易盛行，还被提拔为王宫的高级官员。

当时罗赛里雅王国的宰相恩奈斯特侯爵既是他的岳父，也是靠山。可惜俗话说，骄兵必败。恩奈斯特侯爵后来在与格哈特公爵的斗争中落败，从那时候开始，拜格史东伯爵看似一帆风顺的人生便转往出乎预料的方向。

后来，恩奈斯特侯爵不但领地被没收，家族被抄，而且几乎所有的亲人全在当时被赶出罗赛里雅王国。

流有恩奈斯特侯爵血统却还留在罗赛里雅王国中的，只有嫁到拜格史东伯爵家的夫人，以及夫人嫁往其他家族的妹妹。

不过眨眼间，拜格史东伯爵就被挤出中央政治圈。

原因并不是他有没有才能。

只是因为拜格史东伯爵娶了自己以前的政敌之女，格哈特公爵就将他视为眼中钉。加上拜格史东伯爵对自己的才能相当自负，遭到现在已经过世的前国王法尔斯特二世疏远，让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没有半个掌权者愿意对一个失去岳父这个后盾，又遭国王疏远的傲慢年轻人伸出援手。

到最后，拜格史东伯爵被赶出王宫，不得不缩在领地里过着隐遁生活。

后来的十二年间，伯爵就只是一味地保护自己的领地。

加入中立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想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等待这场暴风雨结束。

保守的心。

让拜格史东伯爵的光芒一点一滴明显地变小变黯淡。

「以前的我不会为这种事烦恼……吗？」

伯爵的脸上恢复活力。

夫人说的没错，如果是十二年前的拜格史东伯爵，会很享受这种孤注一掷的赌局。因为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自信。

拜格史东伯爵究竟有没有优秀的能力，目前尚且不清楚。

但如果不相信自己，开战前就会变成输家。

（假如十二年前的我站在现在的立场，会想怎么做呢？等着梅儿蒂纳前来邀请吗？不……不对。我应该会率先加入公主派，成为露毕丝殿下的助力。不知道殿下能不能赢？真蠢，既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想过用自己的力量帮她打赢呢！）

夫人的话，让十二年来只想守成的男人那颗生锈的心开始转动。

下一秒，年轻时的野心与自信在拜格史东伯爵心底苏醒。

「如果我加入露毕丝公主麾下，未来只有光荣或惨败两条路可走，而你也会和我有一样的命运……这样你愿意吗？」

伯爵询问相伴已久的夫人最后一个问题。

这种事其实早就没有问的必要。但这正是拜格史东伯爵对夫人的爱情。

「我愿意。即使得抱憾而死，我也会跟在你身边！」

听到夫人坚定的誓言，拜格史东伯爵也定下了一颗心。做出决定后，他再也没有迷惘。

不是因为判断出输赢，而是因为他决定靠自己的力量，让露毕丝公主成为名符其实的罗赛里雅国王。

「我要马上去找埃尔南，帮我做外出的准备。」

「现在就要出发吗？」

伯爵的话让夫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以外出时间来说实在太晚了。

「没错。我已经请御子柴先生让我延期到明天再做回答，但明天只说要帮助露毕丝公主，未免太无趣了点不是吗？」

埃尔南·瑟列夫伯爵。

领地与拜格史东伯爵相接的中立派贵族之一。

同时也是他娶了伯爵夫人的妹妹。

（我从贵族派倒戈到公主派，这份功绩只会算在御子柴先生身上……但如果把埃尔南也拉到公主派，那份功绩就算我的。况且我和埃尔南是连襟……是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决定加入公主派后，拜格史东伯爵的头脑恢复了年轻时的敏锐。

拜格史东伯爵在目前的情况下倒戈到公主派后，获得称赞的只会是成功说服伯爵的御子柴亮真。

绝对不会有人称赞倒戈的伯爵。

但如果自己同时带着其他贵族一起倒戈呢？

那将变成拜格史东伯爵自己的功绩。

因此，为了确保今后在公主派的地位，他绝对不能失败。

「你尽力帮我挽留御子柴先生。听好了！在我回来之前，一定要留住他们。」

「好的。你路上小心。」

夫人欣喜地看着丈夫恢复往昔生气的脸庞，然后深深一鞠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是罗赛里雅王国的宰相，又是贵族派首领的胡利奥·格哈特公爵不禁一拳打向摆在办公室里的黑檀木桌。

一直处于绝对优势的自己，这几天内连续收到许多令人不愉快的报告。

「这……这个……」

「这个是哪个，给我说清楚！」

害怕惹主人不高兴，亲信说话吞吞吐吐，这样的态度让格哈特公爵的怒火再度爆发。

格哈特公爵今年五十六岁，以一个政治家来说，这样的年龄正值壮年。

四处露出白发的一头金发被人用梳子仔细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嘴唇上的八字胡也受到精心打理，暗暗显示出主人神经质的个性。乍看之下，格哈特公爵给人一种聪敏且有教养的感觉，但看过他刚刚发火的模样后，那些赞美会全部化为尘埃吧。

不过，格哈特公爵的焦躁并非来得毫无理由。

坦白讲，此时就连公爵的亲信，也为这一次接一次超出预料的报告感到疑惑不解。

他们收到的消息是，私下与他们订立密约的中立派份子们，在过去一星期之内相继叛变。

而且倒戈的不只是中级贵族，还全是领地相当富裕的中级贵族。

当然，那些领地再怎么富裕，也比不上格哈特公爵，或担任贵族派核心的上级贵族们。中级贵族里，领地最大的拜格史东伯爵所能动员的最大兵力是领民兵一千，骑士则大概只有几十人吧。此外再加上临时聘雇的佣兵。

东加西凑，士兵人数顶多只有一千出头。

然而，就算单一个人无法左右战局，但数量一多，就会变得很棘手。

以前在日本战国时代，统治中国地方的霸者毛利元就，据说为了告诫感情不好的儿子们，留下了一段有名的逸闻——『三根箭』的教诲。先不管这则逸闻是否真的由元就所做，重点在于这则逸闻让人领悟到团结的重要性。

这个教诲的意义只有一个。弱小的战力只要团结起来，就能成为一股巨大的力量。

身为大地世界居民的格哈特公爵当然不可能听过那个教诲，但长年来的经验让他自行理解到这一点。

因此，他丢出一般人难以想象的高规格待遇，计划拉拢中立派里力量特别大的贵族们。

诱饵是内乱结束后，会给予增加领地及破格的地位两项好处。结果，对自己的境遇不满已久的许多中立派人士纷纷靠向格哈特公爵，令他相当高兴。

所谓的中立派，只不过是由一群不懂时势，被排挤出政治中枢的人所集合而成。

只要一找到机会，他们就会带着充满欲望的面孔扑上去。

对长年执罗赛里雅王国之政治牛耳的格哈特公爵来说，随心操控一群被欲望支配的蠢蛋是易如反掌的事。

没想到这时候，风向却突然产生变化。

而且发动叛变的，全是当初他都用相当好的条件引诱对方加入贵族派的、中立派里居于高位的有力人士。

（有人正在台面下活动……而且是头脑相当灵敏的角色。）

身为政治家的嗅觉，让格哈特公爵敏锐感受到，有个看不见身影的敌人正在暗中活跃。

他对中立派人士提出的条件是不要动用自己的士兵，以及支持拉迪娜公主。就只有这两项。

被拢络的贵族们要承担的风险相当少，得到的好处却相当大。

于是，一直过着不得志生活的中立派贵族们一窝蜂加入了贵族派。

当然，格哈特公爵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实现对他们的承诺。

他从没打算日后将他们视为贵族派的一份子，只是希望在不久后即将爆发的内乱战争中，那些人别做出不必要的行为，导致战况变得更混乱。

况且，如果把格哈特公爵承诺过要增加领地的人数加起来算一算，光是增加的部分就要耗去王国半数以上的领土。

更进一步来说，这些约定并没有约束力。

因为是密谈时做的黑暗交易。

既然没有签写契约书，就得不到法律的庇护。

最重要的是，有武力才有资格说话。

既然格哈特公爵的势力比较强大，贵族们即使发觉自己被骗，决心动用武力，风险也太大了。

除了不会动脑思考的蠢蛋外，其他人就算发觉被骗而心生不满，也只能默默吞下这个暗亏。

只要舍弃欲望，冷静下来思考，就连小孩子都能看懂整件事。

格哈特公爵就是计算到那些事，才使用这个计谋。结果到了最后关头，却被人推翻了局面。

（恐怕是有人鸡婆点醒了那些人吧……）

格哈特公爵狠狠啧了声。

「目前查清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答应加入我们的贵族一个接一个改宣誓效忠公主派，另一个则是……」

说到这里，亲信停了下来。

因为他明白，如果把下面的话说出口，有着和外表印象不符的急性子主人会更加抓狂。

但长年的经验让他十分清楚，即便不说也会有同样结果。

于是，亲信抱着被主人的怒火扫中的觉悟，完成自己的职责。

「叛变的贵族里，有人对我们露出相当强硬的姿态……」

「什么意思？强硬的姿态……是指加强自己领地的防卫吗？」

格哈特公爵有些不屑地问。

虽然觉得很不爽，但他还是傲慢地将之视为弱者的抵抗。

可惜的是，亲信接下去的话，让格哈特公爵脸上露出了焦躁。

「据说是……率领领地士兵进入王城……」

「你说什么！」

公爵掩饰不住震惊的神情。

这是绝不能等闲视之的状况。

坦白讲，格哈特公爵并不怎么在意那些中立派的贵族们离开贵族派。

但要是他们让领地的士兵进入王城，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这等于是背叛派系。

人们或许会觉得贵族派的战力因那些中立派出走而大幅下降，但实际上并没有。

毕竟会在这个时期叛变的人，大多是极度讨厌自己利益受损的墙头草。

既要派系提供的饵食，又完全不提供贡献。

就拿这次的斗争来说好了，大部分的人打着公主派的旗号，却都采取旁观态度，完全不提供士兵与军资。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正因为了解这一点，格哈特公爵邀请中立派贵族加入时，并不要求对方付出太多帮助，只希望那些人别变成敌人就够了。

他知道要求对方也没意义。

因此，这次的报告，让格哈特公爵产生了强烈危机感。

他原本断定中立派会躲在自己的领地里，只提供公主派形式上的帮助，静等内乱风波从头上经过，没想到竟然全部落空。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家伙难道是真心加入公主派吗？不，话说回来，那些人究竟是谁！」

「据说是拜格史东伯爵和瑟列夫伯爵率领了邻近的小贵族们进城。」

这是他把对方视为随时可以踩扁的小虫子的报应吧。

阴沉的怒火涌上格哈特公爵心头。

「唔唔唔唔……可恶的拜格史东伯爵！到底想忤逆我到什么时候！当初果然应该迅速解决掉他的……」

被出乎预料的消息震得惊慌失措的公爵，下一秒却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点。

「不，等一下，你说公主派？他们不是加入骑士派而是公主派吗？」

格哈特公爵再三确认，亲信僵着脸点头。

「是的，我也觉得奇怪，确认了好几次，但真的不是骑士派……他们确实加入了公主派……」

乍看之下是一样的，实际意义却完全不同。

骑士派是支持露毕丝公主的主体。

但他们支持露毕丝的理由并非出于她是公主，也不是她最近几年担任禁卫骑士团团长的缘故。

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身为骑士派首领的阿尔勃格将军拥戴露毕丝公主。

除去底层的下级骑士，就只有禁卫骑士团副团长米哈伊尔以及少数几个人真心效忠露毕丝公主。

拥有部队的中等阶级以上的骑士们几乎全加入了阿尔勃格将军派，造成阿尔勃格将军握有发语权的基石。

露毕丝公主只不过是骑士派的装饰。

可是，纵使只有少少几个人，但有贵族支持露毕丝公主后，会发生什么情况？

每个贵族都拥有与领地规模相应的兵力，如果经济能力许可，还能聘请佣兵。

刚刚出现在报告里的拜格史东、瑟列夫两位伯爵以及邻近的贵族们，如果通通加入公主派，露毕丝公主将会拥有将近四千的兵力。

和担任贵族派首领的格哈特公爵相比，这样的数量其实还不到公爵兵力的六分之一。

以格哈特公爵投入私人财产所成立的骑士团二千五百名骑士为中心，如果从广大的领地里征召农民进入军队，光是格哈特公爵家就有两万五千名左右的兵力。再加上贵族派成员所率领的士兵以及佣兵们，总兵力将会上升到六万五千名左右。

现在掌控罗赛里雅王国六大骑士团的阿尔勃格将军，其拥有的兵力大概是一万五千出头。

除去因为防守国境等原因而无法动用的兵力，阿尔勃格将军大概可以动员八千到一万名士兵。

这次加入露毕丝公主的中立派们，其士兵总和顶多只有一万五千左右。

阿尔勃格将军率领的士兵中，大多数都是能使用法术的骑士。不过，纵使把这一点纳入考虑，格哈特公爵依然占有优势。

令公爵在意的，是叛变的贵族们加入了公主派。

格哈特公爵让亲信离开办公室后，整个人靠坐在椅子上静静思索。

（可恶的露毕丝公主……难道你想从阿尔勃格将军手中抢回国家实权吗？）

格哈特公爵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

看到拜格史东及瑟列夫两位伯爵的行动后，他只能这么判断。

不过，格哈特公爵自己否定了浮现在脑海里的这个想法。

（不……不可能。露毕丝公主不可能做得到……）

他质疑公主的能力。

公主现在二十二岁。

个性平易近人，身上看不见王族常有的傲慢。

总是把百姓的生活摆在最优先的温柔体贴加上那份美貌，使她得到了国民的莫大信赖。

露毕丝公主担任禁卫骑士团团长一职有五年左右，期间没有犯过任何大过，可见她绝非无能之辈。

不过要加上「仅限军事方面」的但书。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露毕丝公主尚未参与过国政。

就算拥有再好的资质，也不可能顺利做好自己不曾碰过的事。

如果她身边有聪明的亲信也就罢了。但公主身边叫得出名字的亲信，就只有担任禁卫骑士团副团长的米哈伊尔·巴纳修，及以梅儿蒂纳·莱克特为首的少数几个人而已。

姑且不论他们个人有多勇猛，格哈特公爵很清楚那群人都是不怎么动脑袋瓜的人。

即使拿到了政权，也没有经营国家的能力。

也就是说，光靠露毕丝公主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撑起罗赛里雅王国的。

（如果说露毕丝公主至少可以完全掌控军事或政治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就是因为这样，阿尔勃格才会拥戴露毕丝公主。为了更加强化自己的权力。）

阿尔勃格将军和自己是同一种人，因此格哈特公爵很简单就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最晚三年内，阿尔勃格就会抛弃公主……之后看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她，或是将人幽禁起来。再不然就是因为那张美貌而被阿尔勃格收为小妾。）

格哈特公爵本身并不太执着于王位。

比起虚名，他的个性更重视实际利益。

相对的，阿尔勃格将军则是虚名与实利都想拿到手。

现在将军还能靠利益忍下来，但格哈特公爵预测，未来将军会连名分都想得到。得到罗赛里雅国王这个名分……

（哎，如果是我赢得胜利，我也只能请露毕丝公主去死，所以对公主来说，哪边赢都一样吧……）

格哈特公爵已经得到拉迪娜公主这个新领袖，所以露毕丝公主就只是个碍事鬼。

可以继承王位的人如果有两个，总有一天肯定会再度成为战争的导火线。

话虽这么说，但格哈特公爵对自己拥戴的拉迪娜公主身分真伪，事实上抱了相当大的怀疑。

拉迪娜公主的确拥有和已故国王一样的银发，五官也不能说长得不像。

当初她还带着国王的遗嘱过来，所以不能指责她是假的。

可是，格哈特公爵本身是在政治斗争中获胜的谋士，依照现在的罗赛里雅王国的状况，他总觉得背后有某种阴谋。

前国王死去，继承人即将登基之前，私生女跑了出来。

这时间未免太凑巧了。

然而格哈特公爵还是选择拥戴拉迪娜公主。为了与阿尔勃格将军对抗，他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继承王家血脉的名义上领袖。

若没有一个名义上的领袖，就与拥戴露毕丝公主的骑士派开战，他会被冠上逆贼的污名。

那样一来，他培养的贵族派成员里，极有可能出现背叛者。

虽然格哈特公爵本身也觉得这种想法很愚蠢，但有一个正当借口是开战的必备品。

纵使那个正当借口是虚假的，也是如此。

（罢了，就算是假公主，只要我承认，她就是真的……况且她如果是假的，日后处理起来就轻松了。）

想到这里，格哈特公爵露出了笑容。

既然双方都打着为了公主而战的正当借口，关键就纯粹是双方的战力差别了。

贵族派在数量上有压倒性优势，公主派即使吸收了一些中立派，也动摇不了他的优势。

（问题是公主派为何突然采取行动……我不认为那个米哈伊尔或梅儿蒂纳有那种智慧。这次究竟是谁出谋划策的？）

由于己方的优势没有改变，所以格哈特公爵就算无视这件事也可以。不过公主派突然私底下有了动作，这对公爵绝对不是好消息。

「来人！」

终于厘清思绪后，格哈特公爵呼唤在隔壁房间待命的亲信。

「您叫我吗？」

「嗯。我还是很在意公主派的动向。」

「要派间谍过去吗？」

「嗯。不管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去履用本领最高的。」

亲信不由自主露出惊讶的表情。

因为他很明白，自家主人绝非大肚量的人。

「然后，去调查一下公主身边有没有智囊……如果有，直接杀了！」

格哈特公爵靠着赢得过去许多场斗争才得以迅速往上爬，因此绝不会做出天真的判断。

藉由将障碍扼杀在摇篮里，他才能逐渐收拢权力。

「遵命。」

身为他亲信的男子恭敬地一鞠躬，随即再次离开房间。

「不管对方是谁，挡路的都得死！」

格哈特公爵早就做好不择手段的觉悟。

为了得到名为这个国家的支配者的甜美果实……

格哈特命令亲信着手调查后半个月。

某天下午两点左右，亮真走在王城比雷夫斯的平民区里。一男一女站在巷子阴影处，用锐利的视线看着他的背影。

「那就是这次的目标……对吧。」

「是啊，他还是刚入门的佣兵，也不会使用法术。或许有点不够格当你的猎物也说不定。」

为了避人耳目，这两个人用斗篷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不过从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年轻女子与中年男人。

「真的吗？我觉得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像肉脚呢？」

女子用怀疑的眼神看向男人。

「你的意思是不相信我的调查吗？那家伙确实是不会使用法术、等级才E的菜鸟啦。如果你怀疑我说谎，就自己去公会确认。」

自己的工作能力被质疑，男人火大地回呛。

「虽然你在年轻一辈里以本事高强著称，但我也对自己的工作很有自信。不过你是首领重要的继承人，如果对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就去对首领说，要他把我换下来如何？」

中年男人对自己的工作相当引以为傲。

他的眼睛瞇成一条细线，射出冰冷的目光。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我道歉。」

女子很坦率地对男人低头道歉。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不好意思……我也说得太过火了。」

男人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态度不够潇洒。

于是静静地开口道歉。

「这事就扯平吧。话说回来，旁边那两个人是？」

女子的视线看向走在亮真身旁的莎拉与萝拉二人。

「据说是那个年轻人带着四处走的奴隶。不过，那两个人都被训练成战斗奴隶，身手相当厉害。你要解决那个小鬼时，记得多加小心。」

「我明白了，谢谢。」

「那么，工作的安排就交给我。事前工作准备完成后，再麻烦你潜入对方阵营，现在你就在旅馆里好好休息吧。」

说完，男人消失在小巷尽头。

「御子柴亮真……吗？」

独自留下来的女子轻轻念着亮真的名字，随即隐入马路人群里。

西方大陆的历史齿轮再度以御子柴亮真这个青年为中心转动。夜空晴朗无云，挂满星星。

这里是耸立于城塞城市伊拉克利翁中心的格哈特公爵城堡。

皎洁的月光下，少女将身体靠在露台扶手上，抬头仰望天空。

她的眼中带着忧愁，不知正在想什么。

少女握住装饰于丰满胸部之间的胸针，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我……是谁？」

这是她在命运之日那天产生的疑问。

然后过了几个月后的今天，她还是找不到答案。

不对，其实答案早就已经出现了。

戴在她头上的冰冷王冠，就是一切的答案。只不过少女内心无法承受那个答案。

她的银色头发梳得很整齐，上面装饰了一顶镶有无数宝石的宝冠。

在这个罗赛里雅王国里，就只有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与这个少女两人，可以配戴那个带着耀眼光辉的特殊物品。

（我是王族？即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罗赛里雅王国的国王？）

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少女就会背脊发冷。

她的确曾经对公主的地位怀抱憧憬与梦想。

她是一个孤儿，不知道父亲长相，母亲也在她懵懵懂懂的年纪时就去世。孑然一身的少女身上只剩下梦想。

梦想自己可以嫁入某个富裕家庭。

梦想素未谋面的父亲其实还活在世上，有一天会来接自己回家。

梦想她可以吃一大堆豪华的餐点，穿着丝绸做的礼服。

米斯托王国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农村里，少女住在治理该地的领主家中为其工作。对她来说，编织梦想是仅剩的唯一幸福。

直到那一天为止。直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天为止，梦想只不过是美丽天真的幻想。

「这样真的好吗？」

小小的疑问，听在自己耳中却特别响亮。

（一点都不好……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会开战。就为了让我当国王……）

为了自己，很多人将流血丧命。

她并非不懂那句话的含意与重量的爱作梦少女。

坦白讲，她觉得最好的选择是自己能直接消失。不管是对她来说，还是对这个罹赛里雅王国来说都好。

（好想逃跑……可是，到了这个地步，那个男人不会允许的。）

虽然想逃跑，但另一方面她又很明白，现在后悔为时已晚了。

没错，那一天，从她听完突然造访宅邸的那个男人的话开始，她能走的路就只剩一条。

既然已经被贵族派首领格哈特公爵推举出来，她就没有其他选择余地了。

已经来不及了。如果硬是反悔，大家会以埋下罗赛里雅王国战争导火线为由，要她负起所有责任。

她以平民的身分出生成长，因此，对于掌权者任性自私的想法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在她看来，格哈特公爵可说是典型的贵族。

（那个人人会不择手段保护自己与家族名声……）

要是情势不对，格哈特公爵会为了保护自己，若无其事地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少女身上。

那么一来，没有靠山的少女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然后，要是大家认为她假冒王族，不管她愿不愿意都会被处以死刑。

（果然不行……现在就维持这样什么都不做还比较好。）

头脑虽然能理解，但内心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少女的名字叫拉迪娜·罗赛里雅努瑟。

是罗赛里雅王国的两位王位继承人其中之一。

责任与不安的沉重压力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气，不过拉迪娜还是拼了命继续寻找自己前进的道路。

为了让自己活下来。

第二卷 第三章 白色武神

「我会期待诸位今后的忠诚与表现。」

谒见听里响起露毕丝公主的清亮声音，并立在王座前的五位贵族立刻一齐低头鞠躬。

平时他们都只是形式上出一下兵，实际上一直隔山观虎斗。但这次不同。

每个人都带领在自己的领地上征召到的几百位士兵，将所有物资运入王城。

连家人都一并带过来的行为，彰显出他们对这次战争的决心。

中立派贵族开始往露毕丝公主底下聚集。

这个光景，令许多人感觉到罗赛里雅王国即将迎接黎明。

午后柔和的阳光洒入王城的某个房间，里面有三个男人正在谈天。

其中两人身穿丝绸缝制的奢华服饰，看起来充满贵族风范，最后一个人则是穿着黑色衣物的平凡青年。

那个青年虽然外表干净整洁，却怎么看都不像贵族。

在属于阶级社会制的大地世界，尤其是对身分高低相当严格的罗赛里雅王国，平民与贵族同席是相当罕见的情景。

而且，掌握谈话主导权的还是这个平民。

「现在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呢……」

这句话虽然不算无礼，但也不是平民能对贵族说的话。

可是，听到青年的话，贵族们却没有露出不满或愤怒的神色。

两位贵族面露微笑，互相点点头。

「是啊，到今天为止，我又多说服了三个人。埃尔南你呢？」

听到拜格史东伯爵的询问，瑟列夫伯爵捻着嘴巴的胡子回答。

「现在接受条件过来的有四个。然后，只要再推一把就会加入我们的还有三个吧？」

闻言，拜格史东伯爵露出苦笑摇摇头。

「看来这场打赌是你赢了……」

「是的，好像是这样没错。」

「好吧，下次请你喝我家珍藏的红酒。」

「那我会好好期待的，届时务必让我带着妻子一同前去打扰。我想内人也会很想看看许久不见的姐姐。」

瑟列夫伯爵笑容满面。

由于两家长年来不断进行交流，这个男人面对拜格史东伯爵的态度相当轻松。他的名字叫埃尔南·瑟列夫伯爵。

是一个年纪超过三十五岁，带着鲔鱼肚，充满贵族气息的中年男性。

看起来就像一个戴着金色假发的雪人。

可是，这个外表看起来十分平凡的男人却相当棘手、难以对付。

如果拜格史东伯爵是锐利的长刀，那么瑟列夫伯爵就是厚重的柴刀。

他和拜格史东伯爵一样，才能受到已经亡故的恩奈斯特侯爵赏识，娶到了侯爵的女儿之一。但侯爵落马后，他遭到格哈特公爵的怨恨，这十几年来都静静地在领地里生活。

不过，面对仇视自己的格哈特公爵，他在心底长年抱着熊熊恨意。

他和拜格史东伯爵一同拜访交情不错的中立派贵族，不到一个月就拉拢了相当多人进入公主派。

「两位果然都很厉害。我没想到会这么早得到结果。」

听到亮真的话，拜格史东与瑟列夫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后勾起了嘴角，似乎在说这是当然的。

拜格史东伯爵宣誓效忠露毕丝才短短一个月。

虽然是自己顺利点燃了中立派贵族们原本就压抑在心底的不满，不过亮真觉得两位伯爵的本事真的很厉害。但对他们两人来说，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似乎很正常。

「这是因为御子柴先生信任并且重用我们……对吧？如果身上被施加了奇怪的桎梏，我们也动弹不得了。」

「埃尔南说的没错……手中有再好的名剑，如果不拿出来用，就比成捆卖的钝剑还不如。」

这两人的话，让亮真默默露出苦笑。

把自己比喻成名剑虽然让人觉得有点过度自信，不过两人确实在分化中立派贵族上立下了极大功绩，让人无法抱怨。

况且，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

不管拥有多优秀的能力，如果得不到活用的机会就没意义了。

有些能力只能在战乱的世界发挥，有些人只能在和平时代活跃。

能像被称为『治世的能臣，乱世的奸雄』的三国志英雄曹操那样，不管在乱世或和平时代都能发挥才能的人相当稀少。

事实上，就连御子柴亮真自己在被召唤到这个大地世界之前，都只是一个平凡的高中生。

「请您看着吧。日后宣誓效忠露毕丝殿下的贵族将会愈来愈多。」

「埃尔南说的没错。怨恨贵族派的中立派贵族很多，只要让他们明白格哈特公爵的诈术，他们不会默默留在贵族派的。」

拜格史东伯爵用力点头赞同瑟列夫伯爵的话。

中立派贵族长年被排挤在中央政治圈之外，所以恨意很强烈。

加上他们认为贵族派被清除后，负责罗赛里雅王国政治的人会是自己，所以来到王城的贵族们都带着平时难以想象的忠诚心效忠公主。

怨恨与利益，驱使他们中立派贵族的心偏向露毕丝。

「我们换件事来说。骑士派的分化工作似乎让您很头痛呢。」

话题聊到某个程度后，拜格史东伯爵换了一个话题。

「是啊，您真清楚。」

听到带着探究视线的拜格史东伯爵的话，亮真叹着气点头。

虽然贵族们的拉拢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但骑士们的分化工作坦白讲触礁了。

「这真令人伤脑筋……为了能在扫除阿尔勃格将军后，让露毕丝公主掌握这个国家的实权，分化骑士派是不得不做的工作。只靠现在的人数，怎样都无法防卫好一个国家，御子柴先生那边的进度稍微有点太慢了呢。」

瑟列夫伯爵一边用手捻着打理得很整齐的八字胡，一边责备亮真的懈怠。

「埃尔南说的没错。如果骑士们无法站在我们这边，就算处理掉阿尔勃格将军，也无法稳住王权。」

相当有默契的配合。看来这两人事前已经对情势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亮真接受两人的指责，默默地点头。

其实用不着他们指摘，亮真自己也有相同的想法，并且为了对策烦恼不已。

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想以国王的身分，名符其实地君临罗赛里雅王国，有几个问题非得解决不可。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从阿尔勃格将军手中抢回骑士团的指挥权。

所谓的骑士，是指学会法术的战士里，侍奉贵族或国王等等特定主人的人。

如果把骑士视为正式员工、佣兵视为约聘员工，应该比较好懂。

使用武法术战斗的他们拥有强大战斗力，是战争的主力部队。

骑士团是罗赛里雅王国国内最大的武装集团，如果无法得到拥有最强战力的他们支持，露毕丝想继承王位就如同一场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这种事不用说我也知道……）

现在是乱世。

弱肉强食的理论可说是大地世界的基础。

不论国内外，把罗赛里雅王国当成食物准备吃下肚的人多得是。

要从那群恶狼般的人口中保护国家并不容易。

想攻打其他国家，必须要有军事力量；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也必须要有军事力量。

就算不开战，改用交涉方式避免战争，这一点还是不会改变。

一个国家如果军事力量弱，即使到了谈判桌也是绝对劣势。

（依照和露毕丝的约定，战后这个国家会怎样，不在我负责的范围里……但真要我袖手旁观，又显得太不负责任了。）

如果不限制赢法，亮真可以想出一大堆策略。

说得极端一点，要是能把骑士们通通都杀了，这种方法最简单了。

可是，一旦把罗赛里雅王国的未来列入考虑，能选的选项就瞬间变少了。

「光靠那两个人果然不行……不过这结果我早就猜到了。」

拜格史东伯爵深深叹了一口气。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抱太大的期望了……」

事到如今，这些话是在指谁，连问都不用问。

亮真正确理解了拜格史东伯爵眼中的暗示，耸耸肩后摇了摇头。

梅儿蒂纳和米哈伊尔两个人不是笨蛋。

因为他们出生于上级骑士家庭，还接受了一定程度的教育。

但身为骑士的骄傲及信念太过强大，导致他们两人完全不适合听人说话与说服别人。

过度强烈的信念，导致他们难以尊重他人的立场与想法。

「但也不能就这样丢着不管吧？理由应该用不着我告诉御子柴先生您。」

拜格史东伯爵用责备的目光瞪着亮真。

「伯爵说的没错。可是，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选可以分化骑士派吗？如果派出贵族当说客，对方连话都不会听喔。」

听到亮真的话，这次换拜格史东伯爵闭嘴沉思。

正如亮真所言，骑士对贵族抱有强烈的敌视。

这一点贵族也是一样，所以可说是半斤八两，但却大大阻碍了交涉工作的进行。

即便由身为贵族的拜格史东伯爵亲自当说客，大部分的骑士也会以情绪上的理由拒绝吧。

最坏的情况是连谈话的机会都没有。

以这一点来看，虽然梅儿蒂纳与米哈伊尔不适合交涉及当说客，不过派他们两人出去，可以降低吃闭门羹的机率。

漫长的沉默之后，拜格史东伯爵终于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御子柴先生说的没错，除了那两个人，我想不出其他适合的人选……」

亮真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任务对梅儿蒂纳及米哈伊尔的负担太重。

但无论如何，骑士派的分化任务都只能由信得过的人执行。

同时，还要尽可能找知名度高的人。

一个是深受露毕丝信赖的骑士团副团长，一个是罗赛里雅王国内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米哈伊尔与梅儿蒂纳确实拥有一番功绩。

此外，他们从罗赛里雅王国建国之初延续到现在的上级骑士家世，就是最大的武器。

两人虽然有欠缺思考的缺点，周围给他们的评价却很高。

原本属于公主派的人就很少，再加上能力、信赖度、名声等种种条件，露毕丝身边只剩这两个人可选。

能用的人才只能积极使用了。

「可是，考虑到战后的情况，那两个人实在稍微……」

亮真点头同意瑟列夫伯爵的话。

以个人身手来说，梅儿蒂纳与米哈伊尔确实都有卓越本领。

但他们纵使能当干部，也无法成为将领。

不对，就亮真看来，他们连当干部都相当危险。

「真是伤脑筋……这么一来，当我们除掉阿尔勃格将军，极有可能马上被邻近诸国攻击呢。」

拜格史东伯爵叹着气摇摇头。

「查鲁达和米斯托就不用说了，南边的塔尔加可是非常危险的。我们和那个国家一直在南边国境不断发生小纠纷。」

「埃尔南……我记得阿尔勃格将军的妻子，来自塔尔加的当权贵族吧。」

听到拜格史东伯爵的话，瑟列夫伯爵稍微思考了下后点头。

「嗯，当初应该是前任国王的命令。」

说到国与国的联姻，基本上最好是王室对王室。但遇上年龄不相等或是没有适当的未婚人选时，有时也会选择掌权者的子女来替代。

「这么说起来，当阿尔勃格将军逃亡出国的时候，最糟的情况下，我们可能和塔尔加开战……对吧。」

拜格史东伯爵用力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愈想愈觉得情势很严峻，但所剩时间无几。

「我认为还是别让那两个人当将军比较好。虽说地位可以让人成长，但那需要时间……而我们没有那种时间。」

「可是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或者说，两位心底有人选呢？」

亮真的话让拜格史东伯爵沉默了下来。

话题再度回到了起点。这件事就像一个梅比斯环，又像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为了让露毕丝以国王的身分，名符其实地君临罗赛里雅王国，太有野心的阿尔勃格将军是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除掉的碍事者。

但除掉阿尔勃格将军后，如果没有一个有能力统领骑士团的人，邻近诸国肯定会趁机发动攻击。

可惜的是，梅儿蒂纳和米哈伊尔身为露毕丝最信任的部下，却明显没有立于人上的资质。

他们如果有资质，就不会在将近过了一个月的现在，还无法在分化骑士派的工作上取得成果。

整个房间被沉默所笼罩。

最后，瑟列夫伯爵慢条斯理地开口说：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闻言，亮真看向拜格史东伯爵。

但对方似乎想不出那个人是谁。

拜格史东伯爵静静地摇头，看向瑟列夫伯爵。

「埃尔南，你是指谁？」

拜格史东伯爵带着纳闷的眼神问道，瑟列夫伯爵低声回答：

「你还没想到吗，大哥？就是艾琳娜·史代纳啊。」

「你认真的吗……埃尔南？那一位是……」

这个名字似乎完全超乎拜格史东伯爵的预料，他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几天后，亮真带着梅儿蒂纳和米哈伊尔，在有阳光照耀的某个王宫房间里与一位老妇人见面。

老妇人轻松地坐在沙发上，动作优雅地将装有红茶的杯子送到嘴边。她的年纪看起来应该在五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之间。

充满光泽的金色卷发在老妇人年轻时应该相当美丽，而现在上面却四处可见白发的踪迹。

她身上的服装款式是高雅端庄的丝制品，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华丽。

这是一位生活有些富裕的平民阶级女性。

坐在亮真面前的她，整体装扮给人这样的印象。

她的名字叫艾琳娜·史代纳。

她是距今约十几年前，领先怱德兰·阿尔勃格一步成为罗赛里雅王国将军的人。

（接着就是该怎么展开话题了……吧。）

亮真看向带着温和笑容的艾琳娜。

「欢、欢迎您……今……今天赏光前来！」

结结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后，梅儿蒂纳用力低头鞠躬。

她似乎相当兴奋，打招呼的方式实在惨不忍睹。

而且脸色潮红，肩膀因过度使力而变得僵硬。

「艾琳娜大人……能有机会再次见到您，我感到相当光荣。」

接着，换米哈伊尔朝从容不迫地坐在沙发上的艾琳娜深深一鞠躬。

他虽然没有结巴，但态度彬彬有礼，完全看不出平时的傲慢。

（唉，他们既然这么紧张，应该就没心力乱说话了吧……）

亮真冷静地看着那两人露出平时难以想象的态度，同时端起装了红茶的杯子啜饮。

这两个人会感到紧张也是自然的。

毕竟艾琳娜·史代纳是罗赛里雅王国自豪的一则传奇。

一个星期前，从瑟列夫伯爵那边听到她的名字后，亮真开始搜集有关艾琳娜·史代纳的情报。

其实调查她并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

因为罗赛里雅的国民可说无人不知她的大名。

据说就连询问在路上玩耍的小孩子们，大家也都知道艾琳娜。

艾琳娜出身平民，却一路爬升到罗赛里雅王国的将军职位，创造出相当多的传奇故事。

她最厉害的勇猛事迹，就是诺提西平原之战。

距今十三年前，企图统一西方大陆的奥德梅亚帝国以其强大国力为靠山，开始侵略查鲁达王国。

面对想将西方大陆中部收入囊中的帝国，国土只有对方三分之一的查鲁达王国不得不向邻近诸国求助。

罗赛里雅王国应其要求，派遣了四个骑士团，共一万名精兵。

而率兵的将军正是艾琳娜·史代纳。

她和率领查鲁达军队的贝尔赫雷一同在诺提西平原布阵，反过来夜袭准备攻入查鲁达国内的奥德梅亚军队，并且打垮对方。

她在这场奇袭中杀死了奥德梅亚军队的指挥官，从奥德梅亚帝国的魔掌中拯救了查鲁达王国。

是货真价实的救国英雄。

「呵呵呵……用不着那么紧张，喝杯茶冷静一下吧。米哈伊尔，你也快点坐下来。」

艾琳娜将茶杯递给梅儿蒂纳，同时开口劝说一直站着，不肯坐在沙发上的米哈伊尔。

「好、好的！恕我失礼了！」

梅儿蒂纳依言端起茶杯来喝，下一秒却弓起身体用手捂住嘴巴。

这个红茶刚泡好，还冒着热气。梅儿蒂纳没考虑温度便大口喝下，应该烫到嘴巴了吧。

「先不管她了……艾琳娜大人，感谢您今天特地抽空过来。」

无视眼睛微微泛出泪光的梅儿蒂纳，亮真开口说道。

「前几天接到信时，我吓了一跳呢。毕竟我已经不当骑士十年以上了……」

「非常感谢您答应我的请求。」

亮真再度开口道谢。

「虽然我已经退休了，不过既然接到身为王族的露毕丝公主的亲笔信函，怎么可能不来一趟呢？」

说完，艾琳娜露出温和的笑容耸耸肩。

「是吗？能听到您这么说，我硬要露毕丝公主写信就有价值了。」

听到亮真的话，她露出诧异的表情。

竟然逼一国公主写信，她会感到纳闷也是正常的。

「对了，我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

艾琳娜心中似乎对亮真产生了兴趣。

「不好意思，迟迟没有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御子柴亮真。」

艾琳娜脸上闪过震惊。

「哎呀……是吗？你就是……看起来不太像谋士呢。」

的确，从亮真的体格与肌肉来看，他怎么看都属于战士。

至少从外貌与举止来看，完全看不出他是用头脑与人一决胜负的类型。

「您认识我吗？」

艾琳娜出人意表的态度让亮真心生疑惑。

「当然认识呀？虽然退休了，但我依然爱着这个国家，大部分的事我都知道。明明已经辞去骑士的职位超过十年了，却还是有人忘不了我呢……他们都会把所知所见告诉我喔。」

看着艾琳娜，亮真肯定对方直到现在都还与骑士派的人保持联络。

（原来如此……不愧是前将军。这样事情就好说了……我正愁找不到切入点呢……）

现在的骑士派并没有绝对效忠罗赛里雅王室，乃是由于骑士派首领阿尔勃格将军是对王室虎视眈眈的人物。

骑士团原本效忠于王国与王室，也是王室对抗独立欲望强大的贵族们的手段。

有些骑士为了职业与生活，不得不服从阿尔勃格将军，但内心却抱着不满。看来那些人数或许会比亮真想象中还多。

而艾琳娜可能就是那些骑士们发泄不满的垃圾桶。

「是吗？能让罗赛里雅的白色军神记住我的名字，真是光荣呢。」

听到亮真的话，艾琳娜的脸色稍微扭曲了一下。

「咦……那种旧事你也知道啊。大家那样叫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您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呢？」

「因为是以前的事啊……话说回来，我还没请教你找我过来的原因。」

艾琳娜似乎不太想碰触那个话题，于是换了一个话题。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想请您再度坐上这个国家的将军职位，帮助露毕丝公主。」

瞬间，艾琳娜的表情变得很僵硬。

她肯定没想过，亮真会如此直接了当地说出原因。

「哎呀……你真的很开门见山呢……」

艾琳娜默默沉思了一会儿后，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不过，这么简单好懂也不错。像你这样的孩子，我喜欢。」

她的语气及视线就像在打量亮真的价值。

「感谢您的厚爱。那么，您的回答是？」

亮真平静地接下艾琳娜的视线，催促对方回应。

「唉，现在就稍微扣分了。就算我是老婆婆，好歹也算一个女性呀。想说服女性，就不能那样急着讨答案。」

她用揶揄的眼神看着亮真，亮真苦笑着低头赔罪。

「哦哦，是我失礼了。性急的邀请确实违反了礼仪……不过，我们实在没有时间了。」

他用锐利的眼神刺向对方。

亮真视线里的无形压力，令艾琳娜瑟缩了一下。

「说什么违反礼仪当然是在开玩笑的……如果不先见过露毕丝殿下一面，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可以吗？」

艾琳娜重整旗鼓后回击。

但亮真出乎意外的话语，让他再度抢回谈话主导权。

「咦，您想见见公主殿下吗？……坦白告诉您，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您懂吧？」

「「「什么！」」」

这句话已经远远超过无礼的尺度了。

这种说法仿佛在说，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只不过是个傀儡。

亮真说出的话，让艾琳娜、梅儿蒂纳与米哈伊尔三人不自主发出惊呼。

「你、你这个混账！你是在嘲讽殿下吗！」

亮真太过失礼的说法，让梅儿蒂纳气冲冲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亮真却用冰冷的视线注视她。

他的视线里强烈表示出「不闭上嘴就杀了你！」的意思。看过他眼睛的人，都知道这是十分清楚的示警讯号。

梅儿蒂纳才刚抬起屁股，就被亮真的眼神所震慑，于是再度坐回椅子上。

「不好意思……因为她非常不习惯这种交涉工作……」

确认梅儿蒂纳闭上嘴后，亮真朝艾琳娜低头赔罪。

「我真惊讶……你还这么年轻，就如此有气势。」

「让您见笑了。因为我可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艾琳娜用力做了个深呼吸后，表情霎时一变。

她看向亮真的眼神里，透露出不接受任何谎言的严厉。

「所以呢？为什么说我和露毕丝殿下见面是浪费时间？」

亮真正面接下对方充满压力的视线，耸了耸盾回答。

「如果和露毕丝殿下见个面，就能得到您的帮助，那么您在很早之前就会主动前来王宫才对……我有说错吗？」

对方已经退休十年以上了。而现在，亮真要她再度回来。

只靠普通条件，是绝对吸引不了对方的。

况且金钱与名声对艾琳娜没用。

既然能一路爬升到将军，她想必没有金钱的烦恼，而且世上没有比救国英雄的名誉还高的名声了。

用效忠王家的论调来说服对方也不行。

她毕竟是从一介平民爬到将军职位的人。如果靠那种理由就能被说服，她早就从露毕丝公主与拉迪娜公主之间选出一位效忠了。

但她什么都没做，一直隐于市井中生活到现在，就代表她无法判断哪一边才是正统。

或者说，艾琳娜根本不在乎罗赛里雅王室的正统与否。

「嗯，你的判断力确实很不错……不过真奇怪，既然你这么清楚，为何还把我叫来呢？」

听完亮真的回答，艾琳娜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您的帮助。」

亮真的话，让她表情一沉。

「咦？所以就硬逼我听你说话吗……你这样未免有点小瞧我了。」

用利益引诱不行，讲道理说服也不行的话，就只剩行使武力这个方法了。

艾琳娜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

「我似乎抱了太大的期望了呢。听说露毕丝公主身边有一个谋士，亏我还相当期待的说？」

艾琳娜投以失望的眼神，亮真摇了摇头。

「您说笑了……我没有那么失礼的想法。」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亮真笑着回答她的疑问。

「不管金钱还是名誉，都打动不了您。不过，当您接到露毕丝公主的信后，就来到了王宫。这就代表我们还有交涉的余地，对吧？……我猜您应该有什么愿望才对。而且那是您个人无法完成、相当困难的愿望……」

亮真的话支配了房间里的气氛。

每个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嗯……原来如此，你的脑袋的确很厉害。」

艾琳娜口中终于轻轻吐出低喃。

听到那句低喃，亮真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就请你告诉我吧？我想要的是什么……根据你的答案……我可以答应帮助露毕丝公主。」

艾琳娜瞪视亮真的眼中燃烧着黑色火焰。

「我明白了……坦白讲，我已经猜到您的愿望了。」

听到这句话，梅儿蒂纳与米哈伊尔全都露出震惊的表情，而艾琳娜脸上则写着果然如此。

「这是当然的……如果连这种事都预测不到，你们也没希望了。」

「不过，我还无法肯定。」

「哼……我真不知道该说你谨慎还是胆小呢……」

艾琳娜用手抵着下巴装出思考的模样，同时双眼看向亮真，仿佛要把他的内心看穿似的……

如果他心中出现一丝胆怯或犹豫，艾琳娜肯定就不会认可他了吧。

亮真毫不胆怯地正面接下她的注视。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好吧，如果是依靠智慧与人决胜负的话，确实需要那一份慎重……好吧，我给你一些时间思考，然后再让我听听你的答案。」

艾琳娜看到亮真眼神中表达的意思，然后决定赌一把。

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孩子……这孩子就是我等待的最后希望吗？……我等了十年以上，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的最后的……）

从她辞去骑士职位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以上岁月。

但她原本并不打算辞去骑士职位，最后却被逼得辞职。

在那个男人，那个叫忽德兰·阿尔勃格的阴谋下。

（罗赛里雅的白色军神？真是夸张的别号……可笑至极……哪有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的军神……）

艾琳娜露出讽刺的笑容。

过去她的确被称呼为军神。

不只在罗赛里雅王国，那个名号也轰动了邻近诸国。

每个人都崇拜并称赞艾琳娜。

但当时的艾琳娜却不知道。

有一把刀就躲在她身后，偷偷挥向她与家人。

当她名声愈来愈高，就会有嫉妒她的人出现。

（如果这孩子能看出我的愿望……如果他有那样厉害的谋略与智慧……我……我就能完成心愿了！）

艾琳娜眼中露出期待与不安。

自己的愿望或许会达成的期待，以及可能必须再度潜藏等待的不安。

亮真感受到她心中的躁动。

代表她对自己抱了相当大的期待。

而自己能否回应那份期待，决定了艾琳娜今后是否会献出一切。

亮真将事前调查中所得到的艾琳娜资料，与现实里和她见面后得知的信息统整一遍后，得到了一个假设。

（她的愿望应该是对怱德兰·阿尔勃格将军展开复仇……吧？）

即使辞去骑士职务已经超过十年了，艾琳娜身上散发的坚强意志及霸气，让她看起来宛如一名现役将军。

从她依旧对骑士们拥有影响力这一点来看，寻找机会复仇是最贴切的理由了。

除此之外，还有方才说到罗赛里雅白色军神的名号时，艾琳娜所露出的表情。

在亮真眼中看来，她很讨厌对自己的别称。

（可是，我没有……确实的证据。）

他还不清楚艾琳娜辞去罗赛里雅的将军职位，隐于市井中的理由。

知道当时事情的人都闭紧了嘴巴保持沉默。

（接着只能一决胜负了……）

亮真做好了觉悟。

毕竟假设终究只是假设。

做再多假设也不可能得到确实证据。

那么，他只能相信事前调查艾琳娜所得知的信息，加上实际见面后得到的观感所导出的答案了。

「你的愿望是对忽德兰·阿尔勃格报仇……吗？」

听到亮真的话，艾琳娜露出阴暗的笑容。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见到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您并没有放弃骑士的身分。因为，您既没有怠于修练，也很清楚骑士派的消息。但事实上，您已经退休超过十年了……这就代表您并非自愿退休的。而且在您辞职后，阿尔勃格将军就坐上了将军宝座……前几天，我实际和将军见过一次面，马上就知道他是满脑子特权意识的人……然后恕我失礼地说，艾琳娜小姐您……原本是一介平民。既不是出身贵族也不是骑士世家，而是普通的平民。就我所知，阿尔勃格这个人并没有接纳您的肚量。」

说到这里做了个深呼吸后，亮真以近似同情的视线看着艾琳娜。

因为他从她充满苦闷的表情中领悟到，自己的假设是对的。

「自从知道您的名字后，我搜集了各种情报，可是就连现在，也几乎调查不到您当初退休时的状况。这恐怕是有人压制住，不让事情流传开。这么推敲起来，有问题的人，就是在您之后继承将军位置的阿尔勃格将军而已。」

房间里一片沉默。

听到这惊人的内容，梅儿蒂纳与米哈伊尔两人都哑口无言。

他们是打从心底敬爱罗赛里雅的白色军神，实在无法马上接受这样的消息。

「是吗，你已经了解这么多了吗……果然头脑很好。」

这充满怨恨的声音宛若从地底传出。

艾琳娜终于露出一直隐藏的憎恨。

「我的愿望就是拿到忽德兰·阿尔勃格与其家人的头颅……那家伙……那家伙是我丈夫及女儿的仇敌……」

十几年前，艾琳娜·史代纳是罗赛里雅王国的将军。

她从平民成为骑士，然后又当上了将军……

难以望其项背的能力与功绩，将艾琳娜推上了军队的最高位子。

罗赛里雅王国的所有国民都十分尊敬她。

可是，当时的确有人因为艾琳娜出身平民，而嫉妒排挤她。刚开始那只是一搓小小的情绪，但随着她的地位愈来愈高，那股情绪也变得愈大愈强。这情况就好比强烈的光芒必定有暗影伴随……

那个人的名字就叫忽德兰·阿尔勃格。

忽德兰天生拥有良好的体格。

骑士必要的武术天分也很优异。

他以嫡长子的身分，诞生于代代都培育出上级骑士的名门世家阿尔勃格家，早早就注定会成为家主。

以骑士来说几乎完美无瑕的忽德兰·阿尔勃格唯一缺少一样东西。

那就是自制心。

由于忽德兰不巧比一般人还优秀，导致他不知何谓知足。

担任等同骑士团最高顶点的团长职务的同时，他还想继续往上爬。

目标就是罗赛里雅王国军队的最高位置——将军。

在罗赛里雅国内的六大骑士团里，除了直属于国王的禁卫、亲卫两个骑士团，还有将军统领其他所有人。

不对，考虑到有时候国王会把禁卫、亲卫两骑士团的指挥权委托出去，说将军掌握了罗赛里雅王国一切军事力量也不为过。

以形式上来说，将军最终是由国王任命，但就职的条件是在前任将军退休时，得到对方指名为继任者。

毕竟这个职位背负了整个国家的军事。

功绩与能力是必然不可或缺的，再经过人品、思想到亲属身家的调查后，最后获得国王的同意，才接下将军的职责。

但其中最重视的，其实是继任者从周围的人们里得到多少声望。他们相当看重继任者能获得骑士们多大的信任。

前前任将军即将退休时，忽德兰为了表现出自己很有声望，做了各式各样的动作。

包括贿赂、威胁以及承诺帮对方升迁，他在台面下几乎是不择手段策划各种阴谋。

然而，被选为继任者的竟是艾琳娜。

她待人接物都很玲珑，还拥有罗赛里雅的白色军神的名声。

态度公正无私，堪称是罗赛里雅的骑士典范。

前任将军会指名艾琳娜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忽德兰不死心。他骄傲自满的优越意识不容许出身平民的艾琳娜爬到自己头上。

为了把她拉下来，怱德兰做了各种小手段。

从暗杀到捏造她收贿，能想得到的所有手段都用上了。

可是，艾琳娜还是顺利度过了种种难关。

因为骑士团里的同僚与朋友们全都帮助她。

最后，忍无可忍的怱德兰把魔手伸向了艾琳娜的家人。

那一天，艾琳娜结束镇压地方小领主的叛乱行动，回到暌违了两个月的家。

然而打开玄关大门后，却没有半个人出来迎接她。

虽然是平民出身，艾琳娜毕竟是统帅罗赛里雅王国军队的将军。

为了故意对外展示力量，她建造了相当气派的宅邸，也聘雇了相当多的佣人。

可是，每次在自己回家时必定会飞奔出来、年满十岁的爱女，现在却不见踪影。

艾琳娜觉得很纳闷，还是走向家人所在的起居间。

然后，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丈夫的头颅……」

打开起居间的门后，映入艾琳娜眼中的是一片鲜红色的房间，以及放置在桌上、被斩落的丈夫头颅。

丈夫似乎是遭到凄惨拷问后被杀死的。他带着痛苦的表情立在桌上。

凄惨的景象，让艾琳娜的大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再次有记忆，是她几天后从副官家里的床铺上醒来开始。

当将军绝对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

如果正在打仗，身为指挥官的她必须做的工作多如山高。即使没有战争，检查骑士们的训练成果、观察周边各国动向也让她操劳不已。

就算从远征中回来，能在家里好好休息的时间也只有班师回朝那一天。

第二天开始，她就必须写报告，处理堆栈如山的工作。

因此，幸亏副官因艾琳娜归家后隔天，对她迟迟没在军部出现一事心生疑惑，前去造访她家。

据说副官找到艾琳娜的时候，她抱着丈夫的头颅瘫坐在起居间中央。整个房间都是鲜血的铁锈味，以及头颅开始腐烂的恶臭，而艾琳娜则是双眼空洞无神。

副官将精神失常的艾琳娜带回自己家中，再和同僚们一起回到她的房子。

那里虽然是犯罪现场，但交给一般警卫队太危险了。

从现场的惨状来判断，怎么看都不像是遭到强盗袭击。

副官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里……放了一封信，说我女儿暂时寄放在他们那里。交换条件是我要辞去骑士职务退休。」

艾琳娜恐怕觉得身体都被懊悔与不甘给撕裂了吧。

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散发出惊人的怨恨。

「我呀……从平民开始努力，最后当上了将军……你能想象得到吗？我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才一路攀升到将军的位子。加上骑士基本上都是男人的工作……」

与其说是男女差别，或许更偏向适合度的问题。

即使双方的差距可以用法术来弥补，光是在肌肉方面，女性就输给男性不只一点。

理所当然的，艾琳娜经历过一番男性社会相当惨痛的洗礼。

可是，她把女性特质发挥到极限，展现出超越男性的本领。

她让大家看到团体的力量，而非个人的刚猛。骑士在战场上战斗时，会把一对一的对战视为美德，并且对多人包围一人表示厌恶。

这种行为说好听一点是骑士的荣誉，但事实上说白一点就是效率差。

因此，艾琳娜提议骑士联合作战。

刚开始，有人坚守骑士荣誉提出反对，但当他们见识到艾琳娜的人品，以及那种做法在战场上发挥的效果后，开始慢慢给予理解。

那全是艾琳娜努力的成果。

「你明白抛弃那一切的意义吗？」

听到艾琳娜的询问，亮真摇了摇头。

我可以想象。

但亮真还没厚颜无耻到把这句话说出来。能真正理解艾琳娜感受的，只有曾经和她站在相同立场的人。

「即使如此，为了那孩子，我不在乎将军的地位……只要我女儿可以平安回来……」

那是过了四十岁才怀上的女儿。

由于骑士的职务，过了三十岁才结婚的艾琳娜早就对怀孕一事死心了。

这个大地世界和现代日本不一样，医疗技术很落后，不可能进行高龄生产。

于是，得知怀孕时，艾琳娜格外高兴。

因为她终于可以品尝身为女性的喜悦，而这份喜悦她原本已经放弃了。

「所以我无视朋友和同僚们的慰留退休了……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这个决定太过天真，但当时我没有其他路可走……」

「她没有回来对吧……」

艾琳娜默默点头，回应亮真的问题。

「然后，我拜托同僚和部下隐瞒这件事，因为我不想随便刺激嫌犯。也幸好当初没有通报警备队……可是，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过后，女儿还是没有回来……而这段期间里，那个男人坐上了将军宝座。」

如果事件是由受害者所掩盖，这件事当然不会散播出去。

这时，亮真对艾琳娜提出疑问。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坐上将军的位子，不是需要前任将军的指定吗？」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艾琳娜摇了摇头。

「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但也有前任将军还没指定继任者就死亡的情况……所以那时候就由骑士们投票决定……」

艾琳娜当时满脑子都只担心女儿的安危，在那样的状况下，怎么可能思考继任人选。

如此一来，忽德兰台面下的小手段就发挥了功效。

艾琳娜的副官及朋友们虽然全都投反对票，但被众人当成了空气。

加上出身名门世家的优点，怱德兰很快就当上了罗赛里雅王国的将军。

「我等女儿回来等了五年……其实心底已经放弃了……我想找丈夫的仇敌报仇，也不知道该找谁；想找被带走的女儿下落，也没有线索……活在世上让我觉得痛苦得不得了。」

这很正常。

小孩可说是父母的宝贝。

不，说是他们的性命也不为过。

「您没有怀疑过忽德兰将军吗？」

「怎么可能没怀疑过……」

「没有确切证据吗？」

听到亮真的话，艾琳娜点点头。

当时把艾琳娜视为眼中钉的国家很多。

看到其他国家的军事力量高涨，没有哪个君主会置之不理。

这一点，也适用在曾经共同面对奥德梅亚侵略势力的查鲁达及米斯托上。

「你或许曾经听过一件事吧？据说五年前，有个在国内小动作频频的奴隶商人被处死。」

艾琳娜把话题矛头转向梅儿蒂纳。此时的梅儿蒂纳因为听到前面那一大段超出想象的话，而变得一脸呆滞。

「咦！……是、是的！……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内情……」

在大地世界，奴隶买卖的行为并没有犯法。

但条件是奴隶必须来自战争时捕获的敌国国民，或是偿还不了借款的人等等。

至少没有半个国家会允许商人抓自家国民来当奴隶。

遗憾的是，每个时代总会有愚蠢的人。

只要做买卖时懂得拿捏分寸，上面大多会睁只眼闭只眼。

而五年前被斩首的商人就是笨蛋之一。

「那家伙为了钱，什么人都敢拿来买卖。不管是王城居民还是哪里的人，顺手抓了就卖……然后就自取灭亡了。」

把当权贵族的血亲抓走的行为，要了那个商人的命。

被抓的那个人甚至也与王室有血缘关系。

那个商人付给与王国警备工作有关的人一大笔钱，这份自信是他做出大胆行动的源头。但有朝一日如果惹怒了地位高于他结交的贵族及掌权者，下场可想而知。

「抓到那家伙的是骑士团。因为他拥有一支规模相当大的私兵队伍……警备队拿他也没辙。」

「那时候你找到了女儿的下落吗？」

「没错……因为那家伙身上负有很多传闻，所以骑士团对他进行了拷问。」

艾琳娜回复亮真问题的语气很平静，内容却很阴暗。

「然后，拷问到最后，那家伙吐出了有关我的家人被暗杀的事。」

事实上，那个商人负责的工作近似召集暗杀者并担任中介，对艾琳娜而言就跟仇敌没两样。

「负责拷问的骑士原本是我的部下，多亏这个缘故，我才能直接见到那家伙。」

说起来简单，但其实相当冒险。

如果艾琳娜还是将军也就罢了，但当时她已经退休超过五年了。

以前的部下冒着极大风险，让虽是前将军、但当时是普通人的艾琳娜与罪犯见面……

「原来如此……您是在那时候知道的吗？怱德兰将军就是幕后黑手的事……」

「是呀。」

话语虽短，却说明了一切。

「那您过去为什么一直默默等待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件事不能公开……一旦公开就会被压下来，那家伙还会派出刺客来解决我。我退休之后，忽德兰的权势变得相当惊人。光靠奴隶商人的证词，已经无法把他拉下来了……」

房间被沉默所笼罩。

没有半个人预料到其中会有如此深的纠葛。

惊悚的内容，让米哈伊尔和梅儿蒂纳都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亮真的语气也变得很沉重。

虽然事先已经预料到，但没想到这份仇恨会这么深。

（伤脑筋……这样岂不是比把骑士派交给梅儿蒂纳还糟糕吗？）

仇恨是促使一个人行动的强烈原动力，但过度沉浸在仇恨里的人总有一天会爆发。

如果倒下的只有艾琳娜一个人还无所谓，但要是连亮真等人都被卷进去就麻烦了。

「放心吧，我不会做出你担心的那些行为……我要的只有忽德兰和他的家人，仅此而已。」

艾琳娜从亮真的脸色看出他的担忧。

因此，她很坦白地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

（原来如此……她能明白我的担忧吗……她的能力与个性的确不差……之后就看我的决定了……）

艾琳娜依旧是符合他需求的人才。没有人可以赢过她所拥有的能力与功绩。

接着全看亮真这边要不要实现她的愿望，把忽德兰及其家人交给她。

按照法律，复仇是错误的行为。

即使是大地世界的法律也一样。

这一点，艾琳娜自己也十分清楚。因此她才会为了一个机会，等待好几年。就会了寻找完成复仇的好机会。

她亮出自己的售价了，就看亮真愿不愿意支付。

（没有其他选择了……阿尔勃格将军的家人说可怜是很可怜啦……算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亮真虽然已经预测到那将是一出凄惨的复仇戏码，但还是很干脆地抛弃了忽德兰·阿尔勃格及其家人。

按现况，除了艾琳娜，他找不到其他合适人选。

对于艾琳娜的复仇，他不打算批评它是错误的，也不打算肯定它是正确的。

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哪一种作法对自己更有利。

（我是无所谓……但问题在露毕丝公主……）

即使亮真想睁只眼闭只眼，然而后面还有个露毕丝公主。

认识露毕丝公主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足以让他充分掌握公主的个性。

（她太过理想主义了……那样的人会同意把报复忽德兰做为报酬，付给艾琳娜吗？……应该不可能……该怎么做才好？……要是在这时候拒绝，艾琳娜肯定会跑到贵族派那边……）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露毕丝，她铁定会说依法处置。

亮真不认为她会同意艾琳娜报私仇。

但那种做法是无法消除艾琳娜的怨恨的。

艾琳娜的动力来源是复仇。

当然她还是保有对罗赛里雅王室的忠诚，但心底的憎恨远远凌驾其上。

假如贵族派比亮真等人早一步找上艾琳娜，并且同意支付她提出的报酬，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贵族派吧。

艾琳娜重视的是能不能亲手杀死怱德兰，而且恐怕不只是取他性命而已。

（没办法……只能由我先顶住了……）

亮真做出了决断。

他决定不请示公主，直接答应让艾琳娜报仇。

「好……我接受您的要求。」

「「什么！」」

梅儿蒂纳和米哈伊尔发出震惊与责备的声音，但亮真通通无视。

交涉过程本来就不会一帆风顺。

要是在这时候对艾琳娜说需要请示公主，无疑是给她浇下一盆冷水。

只能立刻做出决定了。

「真的吗？你不用和公主殿下讨论吗？」

艾琳娜带着试探意味看着亮真。

「不用。这次的会谈，殿下已经全权交给我处理了……这的确是一种越权行为……不过我会想办法处理的，请您放心。」

闻言，艾琳娜直直盯着亮真的眼睛。

意思在说，如果你有一丝谎言，我不会善罢干休。

不知道凝视了多久之后。

艾琳娜的表情和缓了下来。

「好吧，我相信你，御子柴先生。」

艾琳娜对年纪远小于自己许多的亮真表达敬意，作为信任的证明。

「谢谢您，艾琳娜大人。」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分化骑士派吗？」

听到她的询问，亮真陷入沉思。

「不知道事实上究竟有多少人对阿尔勃格将军感到不满呢？」

施行的计划将依照现况而有极大的调整。

当然，真心尊敬那位个性傲慢的阿尔勃格将军的人应该不多吧，但那些人未必会憎恨将军。

亮真的想法似乎是杞人忧天了。

「我想想……大概有全体的三分之二对他不满……而且甚至露出了杀意……」

「三分之二！」

艾琳娜的话令亮真惊呼出声。

明明有超过半数的人对他不满，怱德兰怎么还能当派系首领？

「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吧？」

面对亮真的疑问，艾琳娜笑着说：

「一般来说确实不可能……但他却办到了。因为他让骑士们彼此互相监视。」

「互相监视吗？」

「告密就有奖励，这么说比较好懂吧？」

地球上也有采用这种制度的国家。

苏联解体前的共产主义国家圈几乎全部采用这样的制度。现今，在许多国家里，它依然是为了维持政权稳定而必须的重要制度。

简单解释这个制度的话，就是奖励告发背叛。

也就是将同僚或家人无意中泄漏的抱怨内容，向上司报告。

然后，作为告密的报酬，该人将在组织中获得晋升或是拿到奖金。

这个制度容易使人无法信任他人。

原因不言而喻。

对现状感到不满或想抱怨是很正常的，也可以说是相当自然的行为。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对自己的人生百分之百满意。

但要是说出口被谁听到，跑去告密，自己就很有可能被杀害。

导致大家对同僚、朋友、甚至亲兄弟都无法敞开心扉。

「原来如此……那么应该很容易分化才对。」

这个制度的弱点在于外表看似坚固，但内在其实相当脆弱，只要有一个人拿出勇气，整个制度就有可能崩解。

说它既坚固又脆弱虽然很怪，却是事实。

问题在于，很难让第一个抱有勇气的人站出来。

每个人都心有不满，却无法告诉其他人。

想说，就要有丢命的觉悟。

因此这个制度很坚固。

可是，如果有一个人将不满告诉其他人，会导致什么结果呢？

这个开口的人选当然必须经过挑选，不过，引起大家发出不满的共鸣机率相当高。

而那股不满，将随着大家的交谈愈堆愈高，最后满溢出来。

然后，就无人可以阻止他们了。

被压抑的不满将如同岩浆翻滚般爆发。

担任这次导火线的人就在眼前。

罗赛里雅王国自豪的英雄将亲手点火。

届时将会点燃一场熊熊燃烧的不满烈焰。

脑筋不太灵光的梅儿蒂纳和米哈伊尔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但亮真已经在脑中清楚想象出来了。

「好吧，方法就交给艾琳娜小姐您决定。不过……请务必完整回报情况。」

「好，这一点就请您放心相信我吧。我虽然老了，但好歹以前当过将军呀。」

艾琳娜对信任自己的亮真深深一鞠躬。

「方便请教您一件事吗？」

「咦，还有什么问题吗？」

结束会谈准备离开房间之际，亮真在艾琳娜背后开口问道。

明知这么做有欠周虑，但他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

「请问令媛……」

听到亮真的询问，艾琳娜一时陷入沉默。

看来内容令人难以启齿吧。

亮真懊悔自己问得太冲动了。

「我女儿……被抓走后，因为不断被侵犯，所以疯了……由于无法当商品卖……后来就被杀了……被那个奴隶商人给杀了……」

「对不起，我问了失礼的问题。」

艾琳娜用很干涩的声音叙说，亮真听完后只能鞠躬道歉。

其实他原本就已经料想到一部分了，但那些事从失去女儿的母亲口中说出来，实在太沉重。

（我真是笨蛋……竟然问了不该问的……）

虽然不是出于好奇心而问，但终究还是不该问。

「无妨……你不用在意……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

亮真默默站在原地。

走出房间的艾琳娜背后，明显带着熊熊燃烧的憎恨火焰。

第二卷 第四章 力量证明

当太阳终于高挂在头顶正上方的时候——

从大白天就开始喝酒干杯的一群男人的喧闹声中，扬起了一道女声。

「戈兰，这边！」

这里是罗赛里雅首都比雷夫斯的平民区。

占领平民区一小块区域的贫民街酒馆角落，梨欧妮看到站在入口环视店内的男人面孔后，举起了装有红酒的酒杯。

名叫戈兰的男人年纪大概快接近四十岁了。

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全身体格都很壮硕。

无袖上衣伸出的上手臂，在旁人看来就宛如树干般粗壮。

戈兰转头看向梨欧妮的声音传来的地方，轻轻点了点头。

被阳光晒成咖啡色的头发修剪得短短的，下巴长满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正派人土。

他穿着四处用金属补强的铠甲，背上背着巨大的战斧，那模样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山贼。

不，不光只是服装上的问题。

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长年穿梭战场所染上的兽性精力。

左看右看都像从事杀人勾当的人。

普通人看到戈兰，肯定会转开视线赶紧逃跑吧。

不过，在这家店里的人只是看了一眼戈兰后，就立刻对他失去兴趣。因为，大家看起来都和那个叫戈兰的男人从事相同行业。

这家店的名字叫森绿亭，是以王城比雷夫斯为据点的佣兵们喜爱的酒馆之一。

「送杯麦酒到那一桌。」

戈兰先向从旁边走过的女服务生点酒后，再朝梨欧妮所在的桌子走过去。

「好久不见了，最近好吗？」

梨欧妮露出调侃的笑容，示意戈兰坐下。

「你还是一样脏兮兮的。穿得那么破烂，连酒馆的妓女都不会靠过去喔。」

「你看起来也都没变呢，红狮子。」

桌上散落的酒瓶数量与爱说笑的语气，让戈兰露出苦笑，同时坐在梨欧妮对面。

红狮子这三个字既是梨欧妮所率领的佣兵团名号，也是她自己的别名。

甩着一头如燃烧火焰般的红发在战场上奔驰的梨欧妮，非常符合狮子的别名。认识她的佣兵们，全都被她的身影所迷住。

「难得你竟然会找我出来。」

一口气喝光送上桌的麦酒后，戈兰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梨欧妮。

戈兰是名气及规模都和红狮子不相上下的佣兵团——北风旅团的首领。

双方从前在战场上碰过无数次，却从来不曾以这种方式见过面。

「唉，我被卷进有点麻烦的事情里了，所以想召集一些有本事又能信任的佣兵，正好你现在有空。」

「麻烦事？」

听到梨欧妮苦笑着说出的话，戈兰面露疑惑。

对佣兵而言的麻烦事，不外乎是被委托人出卖。

但愈是一流的佣兵，在契约与人际关系方面愈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戈兰虽然觉得，被称为红狮子又受同业敬重的这个红发女人不可能碰上那种事，却还是沉沉地开口：

「难道你被委托人出卖了？」

「啊啊，是啊。」

梨欧妮将玻璃杯中已经不冰的红酒一口气喝光后，用力把杯子放到桌上。

「既然如此，你应该早点去公会，而不是把我叫过来。我不认为能帮上你什么忙喔？」

公会。

在日本又称为同业公会。

有商人同业公会、工业同业公会等等各式各样的公会存在。但在大地世界，多半指冒险者或佣兵这种靠力量吃饭，或是前往生命威胁性高的地区之类的行业的组织。

公会的工作是圆滑地分配工作，以及当与委托人之间产生纠纷时负责调停。

戈兰说的没错，如果与委托人产生纠纷，第一个依靠对象应该是公会。

「因为一些理由，我不能拜托公会。」

梨欧妮的答案让戈兰皱起脸。

「这一点也不像你慎重的作风。你该不会没透过公会，自己接下委托吧？」

公会中介的所有任务，全都由公会确认过委托人的经济能力与委托内容是否属实。

相对的，透过公会承接的任务全都会被收取中介费。

虽然那是公会这种巨大组织不可或缺的营运经费，不过站在拼命工作的人的角度来看，实在让人无法高兴接受报酬变少的事实。

就看任务承揽人是要选择安全，还是选择眼前的金钱。不过，还是有人以金钱为优先，不透过公会自己承接任务。

但那些任务常常有陷阱。

如果只是被杀价，还没关系。

有时候是委托人拒绝支付报酬，有时候遇到过分的委托人，对方甚至会为了一劳永逸解决后患而杀人灭口。

因此，除非和委托人之间已经建立起相当坚固的信赖关系，否则，成熟的佣兵不可能不通过公会，自己私下接受委托。

有遍布西方大陆的公会这个巨大组织保障，佣兵们才能上战场拼命搏斗。

也能消除自己可能变成用过就丢的弃子的恐惧……

「不，不是那样的。那个工作是透过公会接下的正式任务。」

戈兰似乎从梨欧妮的话中感受到些许端倪，皱着眉点头。

「我明白了。看来事情好像很复杂……首先先再喝一杯吧，喝完我们再来谈。」

感觉事情会谈很久，戈兰将空酒杯高高举起，呼唤女服务生。

听完梨欧妮的叙说，戈兰双手环胸瞪着天空。

他的脸就像戴了面具，什么情绪都没有。

「所以说，戈兰，我想借用你和北风旅团的力量。」

梨欧妮话落，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然后，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戈兰终于张开嘴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红狮子，假如你刚刚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光是公会会长那里就相当棘手了，结果你竟然还介入罗赛里雅的内战……这可不像平常那样，为了工作才上战场。就算你被大家称为红狮子，参与内战对一个佣兵的负担未免太大了吧。如果我是你，早就趁公会的杀手出现前，逃去中央大陆了。」

虽然相信已经认识很久的梨欧妮，但她所说的事情很严重。

纵使公会表面上保持绝对中立，不过既然由人经营，当然就会存在攀关系或走后门的状况。

世上不可能有绝对中立的存在。

如果是不晓世事的小孩子也就罢了，这种程度的事戈兰也一清二楚。

这就是俗称的大人的世界。

事实上，就连戈兰自己也曾拜托交情好的公会会长，在工作上帮忙走个后门。有时则反过来，被对方强押着接下不合算的工作。

不过，就他所知，从来不曾听说过有哪个公会会长做出如此露骨的欺骗行为。

若梨欧妮的话全都是真的，就代表弗沙德的公会会长打从一开始就准备把梨欧妮等人当成弃子。

而这已经不是任务难易度及报酬和事先听到的消息不一样的小事了。

而是公会的核心理念会被质疑的案件。

当然，戈兰本身对公会的信赖程度还没高到认为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但也不会马上全盘相信梨欧妮的话。

而让他吞吞吐吐的最大原因，就是自己虽然名气不小，但身为毫无社会实质权力的小小佣兵，参与一国内战的负担实在太大了。

个人名声与力量再怎么优秀，又能有多大的帮助呢？

梨欧妮和戈兰确实在公会里都是属于高级的A等级。

也都是拥有别称，同行们会敬畏三分的存在。

他们率领的佣兵团，全都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如果被召入某个国家的骑士团，所有人的能力全都可以直接胜任小队长或中队长层级的职务。

即使如此，就戈兰来看，梨欧妮的提议还是太危险了。

尤其还极有可能和公会这么巨大的组织变成敌对……

「是啊，你说的没错。如果在平日，不管给我再多钱，我都不会插手这么麻烦的事。公会的追兵虽然棘手，但最坏的情况下，顶多我就像你说的那样逃去其他大陆。虽然觉得不爽，但我认为直接逃跑是最聪明的选择了。只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

察觉到梨欧妮话中的含意，戈兰皱起眉头很不客气地说：

「难不成你真的打算听从那小鬼的花言巧语？」

从她话中的描违听起来，戈兰觉得那个人的脑筋应该的确有些灵活。

不过就算梨欧妮保证可以相信那个人，他还是觉得那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奇怪小鬼。

对方在公会的等级只有E，也是负面印象的因素之一。

他无法认同一个没多少实战经验的新手的话。

「报酬很高唷。」

梨欧妮笑着对戈兰眨了眨单眼。

「说什么傻话……这不是钱的问题吧。」

「明明是佣兵，难道你想说自己不在意钱？」

闻言，戈兰摇了摇头。

对方提出的惊人报酬确实充满吸引力，但他不可能因而冒险。

「对佣兵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委托人值不值得信赖，以及委托人能不能打赢战争……和那些相比，报酬金额不过是小问题。这一点我应该用不着告诉你了吧？」

佣兵是受钱雇用，为钱拼命。

因此重视的是雇主有没有胜算，以及值不值得信赖。

倘若只是跟在身后服侍的一个兵卒，大可用金钱判断工作的价值。但像戈兰这种率领佣兵团的人，纵使手下没有骑士团规模那么大，判断工作的要点还是跟一般人不同。

因为他有责任保护部下们的性命安全。

不管雇主允诺多高的报酬，万一战败了，就连个屁都拿不到。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战败的雇主只会剩一颗头，而佣兵们手边只会有事前当订金支付的少许金钱。万一运气不好，遇上敌军屠杀残兵败将，有时还会因此丢了小命。

抬高报酬，就代表任务很危险。

戈兰会犹豫不决也是自然的。

但站在提出合作的梨欧妮的立场来看，戈兰提出质疑，等于他不信任她的判断。

「什么意思？你想说我看走眼了吗？」

梨欧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没那么说……但那个小鬼不只等级低，连法术都不会吧？甚至连战场都不曾去过，不是吗？要我跟那种超级门外汉一起冒险，实在太强人所难了。现在虽然还没正式行动，不过万一没弄好，极有可能和整个公会为敌吧？」

戈兰似乎败在梨欧妮视线的压力下，吞吞吐吐却又努力找理由反驳。

「没错，不管是冒险者还是佣兵，小弟弟他的确都还只是新手。」

「你要我在那种新手小鬼的头底下出战吗……还是说你会在背后负责指挥？如果是那样就另当别论……」

战斗是佣兵的工作。

因此，他们不会做天真的判断。

「你觉得没有胜算吗？」

闻言，戈兰环着胸点点头。

「不好意思啊，红狮子。就算我和你熟识，任务也是你介绍的，但这次我真的无法接受。」

这不只与戈兰个人的性命有关，甚至牵扯整个佣兵团的生死。即使对方已经认识很久，他也不可能当场答应。

只不过，听到戈兰的回复，梨欧妮依旧带着笑容。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也没想过现在马上获得你同意。」

听到他堪称薄情的回答，她也没有翻脸的打算。

但下一秒，梨欧妮沉下了脸。

「不过啊，戈兰……我记得你应该还欠我两个人情喔。你该不会说你忘了吧？」

闻言，戈兰脸色一僵。

以佣兵的身分进出战场时，发生性命上的牵扯是家常便饭。

欠债不还是不对的。

既然想以佣兵的身分活下去，要是舍弃与其他佣兵之间的仁义，将会被大家所排挤。

而且一旦失信，就再也无法上战场了。

不管个人能力有多高强，没有同伴帮助，依旧无法在战场上活下来。

最惨还可能被人从背后放冷箭。

戈兰身上喷出杀气。

「你想害死我们吗？」

对他来说，不管前进还是后退都是地狱。

不过，比起介入一国内战与反抗公会会长，杀死坐在眼前的梨欧妮简单多了。

无视酒馆的喧嚣与热闹，两人周围的空气逐渐凝结。

戈兰的手伸向背上的战斧斧柄。

「哼，住手吧，你不是很清楚我的本领吗？何况你在这种地方挥舞那把自豪的斧头后，会有什么下场，劝你还是用那颗不灵光的头脑稍微想一下。」

不知何时，梨欧妮的手已经握住垂挂在腰间的短剑剑柄。

战斧的确是深具破坏力的武器，却又重又长。

在双方贴近的状态下，非常不利于使用长柄武器。

加上戈兰没考虑清楚场合就选择惯用的战斧，而拾弃配戴在腰间的长剑，等于输了这一局。

就算因为战斧是用习惯的顺手武器，但想到自己的判断过于轻率，戈兰还是懊悔得捶胸顿足。

在梨欧妮双眼的瞪视下，他不情不愿地放下伸往战斧的手。

但他并非打从心底感到服气。

戈兰用充满怨念的视线，看向愉快地拿起玻璃杯喝酒的梨欧妮。

（哼……看来这家伙相当恨我呢。不然我还是伸手帮他一把好了……）

纵使对方的目光像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到目前为止的情势演变，就跟梨欧妮事前与亮真讨论过的一模一样。

「我也不是恶魔，和你一样都是佣兵团的团长，所以明白你的立场。我并不打算拿你欠的人情债当借口，强逼你参加这场棘手的战争。」

梨欧妮的话就如同恶魔的呢喃，让戈兰面露疑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之前到现在的谈话进展来看，当梨欧妮提出人情债的时候，正常人都会认为她是在施加威胁。

事实上，戈兰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才会起了杀死她的决心。

「我希望你可以先听听我家小弟弟的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帮助我们，等你亲自和小弟弟见过面再回答吧……只要这么做，就可以还掉一个人情喔。」

梨欧妮连珠炮似的提议，让戈兰陷入沉思。

她的提议对他充满吸引力。

「真的只要见那小子一面就行了吗？」

「是啊……和小弟弟实际见上一面后，如果你还是觉得没有胜算，想要拒绝这个任务，我就乖乖死心。」

这个提议对戈兰没有坏处。

只要见个面就可以清还一个人情债，他也会比较安心吧。

「我明白了，如果只是见个面听听他的说法，我倒是可以奉陪。」

到最后，戈兰只有同意梨欧妮的提议这条路可选。

达成共识后，梨欧妮看着戈兰走向酒馆出口的背影，静静地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啦，戈兰……其实我真的很不想用这一招的。可是，现在的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就用这件事抵销你欠的两个债，所以请你原谅我吧。）

这几天，梨欧妮无数次浮现这样的想法。

今天，在她的邀请下现身在这家酒馆后，戈兰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先前被她找来的其他佣兵们也一样。

虽然双方已经认识很久，但考虑到梨欧妮现在所处的境地，那些佣兵显然都犹豫不决。

既然如此，方法只有一个。就是逼他们自动参战。

戈兰在酒馆和梨欧妮密会。

明明可以准备一堆适合密谈的场所，却偏偏故意把戈兰叫到同行聚集的森绿亭，就是为了让人把这件事上报给弗沙德的公会会长沃尔希。

不过事实上，这个情报究竟会不会上报给身在弗沙德的沃尔希并不是重点。

对方虽然可能从弗沙德派人来监视梨欧妮与亮真的动向，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戈兰产生危机感，认为自己的佣兵团可能被沃尔希列为必须监视的目标。

从梨欧妮口中得知这次事件的真相后，沃尔希不可能让戈兰继续活下去。如果能让戈兰等人产生那样的想法，他们必定会选择帮助梨欧妮这边。

因为戈兰不可能放任自己的性命遭受威胁而不管，但沃尔希太过强大，并非光靠他个人的力量可以对付。

问题在于，要如何安抚上当的戈兰一票人的愤怒。

（真是的，小弟弟还真是不能小觑呢。到目前为止全都符合他的预测……可是，能不能让戈兰打心底接受，就全靠你了。）

在智谋上，梨欧妮对亮真拥有的能力深信不疑。

但佣兵都很死脑筋，不会接受一个不亲自站在前线挥剑杀敌的指挥官。

只靠金钱与谋略，是无法获得佣兵们的衷心信赖的。

更别提等戈兰一票人知道自己中计后，得安抚他们的怒火，还必须让他们心服口服才有办法派人上战场。

（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准备妥当了。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领吧，小弟弟……）

梨欧妮邪邪一笑，同时将酒一仰而尽。

「阿岚德！你也被红狮子找来啦！」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老朋友的脸，戈兰忍不住出声呼唤对方。

「哦哦，是戈兰啊……唉，红狮子那女人……果然也找上你了吗？我听说她把熟识的人全都找过一轮了，看来这家伙是真心想介入内乱了……」

这个叫阿岚德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他拍了拍自己剃得干干净净的光头，扬起被酒精与太阳熏红的脸笑了笑。

那句话，让戈兰明了了阿岚德的心声。

「从梨欧妮的立场来看，这么做也是正常的。」

两人的视线看向周围。

这里是设于王城比雷夫斯郊外的训练场。

平时，穿着华丽装备的骑士们都在这个地方锻炼身体，现在则由一团看起来跟山贼没两样的邋遢人群所占领。

其人数大概有四百人左右。

他们的装扮可说充满个性。

剑与长枪各自长短不一也就罢了，除了战槌与斧头，还有人携带的武器是双剑与钢棍。

盔甲方面也一样。

除了皮革盔甲、金属盔甲，还有人穿着用鳞片状物体接续而成、外观像锁子甲的衣物。他们身上的装备五花八门，毫无统一性可言。

留在武器上的无数伤痕，讲违了他们丰富的实战经验。

这是一群明显迥异于正规士兵的人。

「不愧是红狮子。」

人面广也是佣兵的实力之一。

戈兰发出佩服之声。

「半数应该都是靠波兹的门路吧……话说回来，他们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靠公会就找到这么多佣兵，而且全是精英呢。那些人如果不是已经拥有别号，就是快要拿到了……真不愧是红狮子梨欧妮。」

阿岚德环视四周，吃惊地耸耸肩。

「啊啊，就是说啊……你说的没错。」

戈兰用力点头赞同阿岚德的话。

虽说公会等级一样，但戈兰就无法召集到这么多佣兵。就算有多于常人好几倍的钱也办不到。

不过，那个比他年轻将近十岁的红发女人似乎具有某种吸引人的特质。

「你见过那个小鬼了吧？戈兰，你怎么看？」

身为野蛮粗人的佣兵们，许多人都很仰慕梨欧妮，称呼她为大姐头，应该也是受她某种特质所吸引吧。

而梨欧妮看中了一个叫御子柴亮真的青年。

众人之所以聚集在这里，全是对几天前第一次见面，那个长着一张大叔脸的青年抱有期待。

「红狮子说得没错，那的确是一个厉害角色。刚开始谈话的时候，我真想狠狠扭断他的脖子，但他的确顺利诱我上钩了。虽然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小鬼，不过脑袋还不差。加上如果继续丢着沃尔希那混蛋不管，没多久连我们都会遭受池鱼之殃吧。」

戈兰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天前见过面的一个青年的脸。

青年有一张很平凡的敦厚长相，但那仅只是外表。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御子柴亮真这个人的足智多谋。

这一点，因前阵子与梨欧妮密谈而彻底中计的戈兰最有体悟。

前几天的会谈上，当亮真亲口揭露梨欧妮把他找去酒馆的真正意义时，戈兰产生一股杀意，但再怎么抱怨也挽回不了过去了。

在梨欧妮一邀请，自己就呆呆现身酒馆的阶段，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即使他自豪自己是身经百战的佣兵，一旦被遍及整个西方大陆的公会掌权者盯上，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戈兰与梨欧妮见过面后，就利用长年干佣兵所培养出的门路拼命收集情报。

过程中他发现，红狮子梨欧妮与她率领的佣兵团毁了任务的事实，并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不对，别说毁了任务，连他们在弗沙德公会接下任务的履历都不存在。

这是他用大量金钱贿赂任职于王城比雷夫斯的公会职员，请对方帮忙确认过的。

就算得知方法不同，但在场的佣兵们应该大多得到了相同情报。

「然后，你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吧，戈兰。」

「是啊，如果梨欧妮说的任务不是凭空捏造的话。」

「也就是说……」

在阿岚德别有深意的视线注视下，戈兰用力点了点头。

「啊啊，总有一天，沃尔希那混蛋会私底下封口，对所有知道这次事件的人进行封口……否则，梨欧妮他们现在早就被公会当成背叛者，通报到各分会了。」

「也就是说，沃尔希现在还在观望吗？」

「我想应该是。」

戈兰语气不善地回答阿岚德的问题。

正常情况下，通过公会承揽的所有任务都会留下履历。

上面清楚记载何人在何时何地，以多少报酬向谁接下了哪个任务。

那些是佣兵与冒险者们，为了区分等级而绝对需要的数据。

同行的戈兰众人虽然无法随意核对梨欧妮的履历，但他贿赂的公会职员却可以。

找不到那个履历的原因有两个。

如果不是梨欧妮捏造了假任务欺骗戈兰一票人，就是可以扭曲公会规定的某个人把那件任务掩盖了。

梨欧妮本来就没必要欺骗戈兰等人，如果她真心想骗，也应该捏造一些更有可信度的话题。

既然如此，答案只剩下一个。而且，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才有能力掩盖通过公会接下的任务。

虽说没有证据，但在这种状况下能办到那一点的，也只有弗沙德的公会会长沃尔希·海尼肯而已。

「那个小鬼猜得很准呢，戈兰。」

「是啊，虽然是个自大的小鬼，却有红狮子撑腰。」

「之后就看那小鬼能不能打败包蓝卓了……戈兰，你有把那家伙的事告诉红狮子了吗？」

阿岚德的视线，看向站在佣兵所围成的人墙圆圈中央的某个男人背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四处都用金属补强的皮革铠甲。

男人露出像树干一样粗壮的上手臂，上面刻了黑色的蜘蛛刺青。

一旁的梨欧妮在女性之中算是相当高大了，但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两人体型还是有非常大的差距。

「确认红狮子的话的真假时，我有偷偷告诉过她了。」

「黑蜘蛛吗……不知道究竟是谁雇用他的，不过那种人渣确实最适合当杀手了。是沃尔希那浑蛋派来的吗？」

阿岚德似乎相当讨厌包蓝卓。

他很不爽地瞪着男人手臂上的蜘蛛刺青，同时吐了口口水到地面。

黑蜘蛛包蓝卓。

据说只要有钱，什么工作都接，是个在佣兵界里恶名昭彰的男人。

「不，我肯定委托人不是沃尔希，毕竟这里离弗沙德太远了，就算是公会会长，也很难用这么直接的方式……不过总有一天他也会采取行动的吧。」

「那么，就是罗赛里雅王国的谁做的啰……」

「啊啊，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和公主对立的贵族派里的某个人吧。」

戈兰捻着胡须点点头，回应阿岚德的询问。

「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袭击，这种状况还比较有利，不过，和杀手正面对决实在不是好事。况且，那个小鬼不曾上过战场，实在很难赢得了包蓝卓……虽然觉得这人渣很恶心，不过黑蜘蛛真的有几分本事……戈兰，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提议？」

「怎么现在还在讲这个？」

听到阿岚德责难般的语气，戈兰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打倒包蓝卓那人渣，小鬼确实就能得到大家的尊敬，也不会再有人侮辱他是新手小鬼头了。小鬼应该也能藉此展现实力……只不过……」

阿岚德欲言又止。

「你说得对……只不过，打从一开始双方实力就有明显差距，但小鬼还是答应了我的提议，应该是有几分胜券在握吧。」

「戈兰，你认为那个小鬼会赢吗？」

「天知道。他们不打完，谁都不知道输赢结果。」

戈兰耸耸肩回应阿岚德，露出愉快的笑容。

御子柴亮真仰躺于铺在帐棚里的毛织品上，静静地看着一本书。

那本书被阳光晒成了咖啡色，伴随着一股古书特有的陈旧臭味，让人从书上感受到一种悠一久的历史感。

「亮真大人……时间快到了。」

莎拉温柔的低语拂过耳畔，将沉浸在书本世界的亮真拉回现实。

「啊啊，已经这么晚啦……」

从萝拉做为枕头替代品的大腿上爬起，亮真用力伸了个懒腰。

全身的骨头嘎吱作响。

亮真手上拿着的，并非现代随处可见的胶装书，而是把一叠纸用线缝钉起来的古早书籍。

这一本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书籍比较恰当。

里面的字是用漆黑的墨水书写，而非印刷，明显和这个大地世界出产的书本不一样。

李卫公问对。

和著名的孙子及吴子等兵书并列为武经七书之一。

这本书着于唐代，内容是由中国历代有名的兵法家与将军进行对答。在兵法书中特别适合一般人轻松阅读。

但事实上，能读懂由墨水书写的这本书的人，在地球上也相当有限。

尽管书写的字体是楷书，却非用一般汉字书写，还加上是用中文写成。

如果不是在大学专攻过中国古文，根本不可能看得懂。

更别说这里是大地世界，不是地球。

因此，在王城比雷夫斯专门收购古书的商人手中，它自然会被丢在一旁长期蒙尘。

「不好意思，把你当枕头。」

把书签夹在看完的地方，亮真缓缓起身。

「哪里。如果亮真大人喜欢我的大腿，随时都可以使用。」

亮真温柔地摸了摸萝拉的银发做为谢礼。

「您方才看得很入迷呢……真的不用动动身体吗？」

莎拉在旁边侍立，一脸担忧地将水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玻璃杯中，然后递给亮真。

亮真以前已经看过很多次翻译成日文的版本，不过有幸能看懂中文原文版，还得多亏来到这个世界。

（原因就跟我能看、能写这个世界的文字一样吧……如果能好好利用这一点，应该会很有趣……算了，还是先把工作完成吧……）

当初被召唤到大地世界来的时候，语言方面应该被施加了某种特殊处理术法才对。

虽然心中兴致盎然，不过亮真还是将注意力切换到眼前的战斗上。

「啊啊，没问题的。」

由莎拉用文法术冰镇过的冰水滋润了亮真的喉咙，也让他塞满文字的大脑冷却下来。

把喝光的玻璃杯交还给她后，亮真闭上眼睛缓缓转动肩膀。

他感觉自己维持着平常心。

由于爷爷一直灌输随时备战的想法，所以亮真并没有挑选作战场所与时间的观念。

不管是趁人不备进行偷袭，还是欺骗对方放下戒心后袭击，都是没有防备心的人有错。

亮真从小就被灌输那样的教育。

运动家绝对不会教导小孩那样的思想。

既然以实战为前提，说什么不事先做暖身运动就无法战斗防御之类的话，根本没意义。

总不能对突然发动攻击的敌人说，我接下来要做暖身操，麻烦你稍微等我一下……

「多亏梨欧妮大姐，事前工作已经准备完成了……接着只要让那些人稍微见识一下我的能力就够了……」

人类与野兽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弱者在强者面前只有趴下的份。

只不过面对人类的时候，万一用错了崭露本事的方法，反而会招惹对方反感。这一点，亮真已经从过去的经验中彻底深深体会到了。

需要注意的重点在于，得知周围是如何看待亮真所锁定的目标人物。只要注意这一点，应该就能得到亮真想要的结果。

（就算这里是异世界，只要对象是人类，道理就一样。只要用和那时候一样的做法就行了。）

他已经透过梨欧妮，得到了包蓝卓的相关数据。

从个性与想法可以抓到善恶的基准，而且连战斗方式都几乎完美拿捏……完毕。

两人的胜负已经揭晓。

反过来将傲慢的人击溃时，心中暗自会有一种爽快感。

孩提时候的记忆浮上脑海，亮真勾起唇角静静地笑了。

这里和日本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我开始亢奋起来了……是因为恐惧？不对，难道我正在期待一场厮杀吗？）

与其说亮真是因为面临重大事件而亢奋颤抖，不如说他心中充满了愉悦。

这是过去在不得不隐藏能力的日本生活时，所无法得到的解放感。

纵然亮真现在还没有自觉，不过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这个大地世界的生活了。

「可是……」

萝拉带着不安的表情随侍在一旁，亮真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不用担心，我会很快结束这场比试。最近都没活动身体，刚好拿来当运动。对了，帮我保管一下这个。」

说完，亮真递出手中的书，眼中既没有不安也没有慌张。

有的只是钢铁般的意志。

「「祝您武运昌隆。」」

听到亮真的语调就和平时一样，美丽的双胞胎姐妹低头一鞠躬，然后跟在那宽大健壮的背影后面走出去。

「终于肯出面了吗？身边还陪着两个女人，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见亮真带着温和的笑容站在自己面前，包蓝卓用低沉混浊的声音愤恨不满地说道。

包蓝卓这样在毒辣的太阳下等了老久，会想说几句讽刺的话也是正常的。

站在旁边的梨欧妮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看来在亮真现身前，包蓝卓已经狠狠对她发过火了。

「约定的时间应该还没到……对吧？」

然而，亮真平静地面对包蓝卓充满怒意的视线，同时看向在身后随侍的萝拉。

「是的。离约定的正中午还有一些时间。」

仿佛受到这句话的引导，城墙的另一边响起了宣告正午的钟声。

「啊啊，正中午到了，那我们快点开始吧。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语毕，亮真脱下外衣，交给等在身后的萝拉。

他并没有超过约好的时间，所以用不着道歉。不过看在包蓝卓眼中，只觉得这个不懂礼貌的小鬼头实在傲慢到极点。

虽然对方态度温和，讲话也很有礼貌，但一举手一投足就是让包蓝卓觉得很不舒服。

「原来如此，以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鬼头来说，你的体格很不错，胆子也不小。我也不是不明白，你过度相信自己能力的原因。」

看到亮真经过严格锻炼的身躯，包蓝卓瞇起眼睛低语。

腹肌线条分明，只要一使劲，就硬如铁板。

胸膛厚实，手臂粗如树干。

而且钢铁般结实的肌肉上还包覆了一层薄薄的脂肪，是标准的战士身材。

默默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对话的佣兵里，也有人发出赞叹的声音。

不过，包蓝卓坚信自己有优势。

身高、体重、体格，不管哪一项亮真都比不上包蓝卓。

所谓的力量，就是肌力的总和，体格则决定一个人能得到的最高肌力上限。而御子柴亮真每一点都不如包蓝卓。

「可是，体格和肌力不代表一切啊。」

亮真的嘴唇别有深意地勾起，露出一抹嘲笑。

暗地揶揄包蓝卓是空有肌力的笨蛋。

他的行为充满挑衅意味，眼中丝毫没有对敌手的畏惧。

看到亮真大胆无畏的态度，包蓝卓冰冷如爬虫类般的眼睛变得更加锐利了。

一个身高将近二百二十公分，全身充满如钢铁般坚硬肌肉的巨汉，其身上散发的魄力十分惊人。

被拥有这股魄力的人一看，女人与小孩很可能早就哭出来了。

但亮真依然勾着嘴角，只不过微微点个头，不说半句话就转过身去。

「你的胆子相当大嘛，一点都不像刚出道的新人……好吧，原本看在同行的情谊上，收拾你的时候我不打算折磨你……但我改变主意了。为了嘉奖你那瞧不起人的态度，我要把你的手脚折断，再像踩毛毛虫一样踩扁你。」

低语完，包蓝卓杀气腾腾地看向伫立于一旁的梨欧妮。

「红狮子……按照约定，你们可别出手啊。」

「啊啊，不用你说，我也明白啦。这是你的比试。反正我看你也是做好周全计划才来的吧？」

闻言，包蓝卓露出笑容看了看四周。

那行为代表了梨欧妮说的话是对的。

包蓝卓已经让同伴混入在场的佣兵之中了。

「当然啦。我还没蠢到在毫无保障的状况下，全盘相信别人的口头约定。」

听到这句话，梨欧妮很遗憾地摇摇头。

「你说这话太过分了。既然这么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你要答应这场比试？」

「啥？猎物一直躲在城里，就算是我也没机会出手啊。我可没那么闲，不想为了杀区区一个新手小鬼头的工作，花上我大把的时间。」

听完包蓝卓的话，她懂了。

包蓝卓的本领的确不差，但身体就是太壮硕，不适合做潜入城里杀死猎物的工作。

既然如此，就只能耐心等待猎物从巢穴里跳出来了。但那需要耗费相当多的时间。

梨欧妮不知道包蓝卓以多少报酬接下这个工作，不过，按照他的个性，当然会答应这场比试好赶紧完成工作。

「原来如此……所以戈兰的提议对你刚好是一场及时雨啰……」

「就是这么回事……真是愚蠢的小鬼头，竟然自己跑来被杀。」

说完，包蓝卓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梨欧妮冷漠地看着他。

「两个人都准备好了吗？」

梨欧妮开口询问，亮真与包蓝卓皆默默点头。

互瞪的两个人，中间相隔距离只有十公尺左右。

（不过是个小鬼头，竟敢瞧不起我……）

包蓝卓蹲低身体，死瞪着亮真。

亮真没有要他脱去包裹壮硕身躯的皮制盔甲，让他更加不爽。

不过他也不会主动说要脱掉盔甲。

再怎么生气，也没必要特地放弃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真是愚蠢，准备直挺挺站着和我打吗……新人果然就是门外汉。连和别人狠狠打成一团的经验都没有，就敢对我下战帖。）

亮真以直挺挺的姿态静静站在原地，双手软软地垂下，包蓝卓面露嘲笑。

对他来说，亮真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只可怜的羔羊。

这个大地世界对武器的规定不多，因此大家很少有机会徒手战斗。

由于警力少，城里的治安绝对谈不上很好。加上还有被称为怪物的强韧生命体四处徘徊，所以在大地世界，即使是平日与打斗无缘的农夫，也有知道随身带着一把护身短剑的常识。

也就是说，彻底空手进行战斗的机会很少。

既然没有法规严格限制大家携带武器，这种情况也很自然。

其中，徒手战斗机会最多的，就是在战场上了。

当然没有哪个笨蛋一开始就双手空空地上战场。

但除了部分武器，不管带了多么优良的高级武器盔甲，只要拿来用就必定会耗损。

刀剑一旦拿来斩杀敌人就会变钝，血与油脂会让锋利度降低。

如果进入混战，因为某种缘故而让武器脱离手中的状况也不少见。

那时候，能派上用场的，最终只有自己锻炼过的肉体。

因此，包蓝卓用自己的手在战场上宰杀了无数敌人。

「好吧，那就开始！」

梨欧妮的声音响彻训练场。

瞬间，包蓝卓壮硕的身躯如滑行般往前冲，转眼间缩短了两人的间距。

（你就用力惨叫吧！这是看不起我的惩罚。）

他露出冷酷的笑容，重量将近两百公斤的巨大身体冲刺起来，竟然比拳击赛的轻量级选手速度还快。

这是物理上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包蓝卓显然用武法术强化了身体。

但亮真的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他只有一颗绝不会动摇的冰冻之心。

「去死吧！臭小子！」

口中吼出带着憎恨与杀意的话语，包蓝卓同时用力挥出右拳，朝亮真脸上打过去。

那是一记连岩石都能击碎的扎实刚拳。

围在四周的佣兵们全倒抽一口气。

要是被打中，亮真的脸就会像红石榴一样裂开吧。

但下一秒，他们的预测却被颠覆了。

亮真将拳头用力挥舞而出的动作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武法术确实可以赋予人超越人类的力量。

但人体的基本构造并没有因此改变。

关节部位的可动范围也没有因为武法术而变广，人体要害也没有因而消失。

即使身体能力透过法术加强过，但只要抓准时机，还是有可能闪避开来。

亮真随着包蓝卓的肩膀动作，将自己的左脚往前踏出一步，然后摆好架式侧过身体。

扫过他身体的风压，宛如有一吨重的货车从眼前呼啸而过。

那是一记威力真的非同凡响的拳头。

可是，就如高速行驶的车子无法紧急停下，拳头挥出的力道愈强，攻击落空时想重新摆好架式的难度就愈高。

（就是现在！）

挥拳落空后，包蓝卓身体失去了平衡，亮真抓住对方的右手腕拉到胸前。

接着，他移动到右侧，将抓住的手腕关节扭转到极限，同时一口气将包蓝卓的身体往后拉倒。

这个攻击时机，是亮真被爷爷打过无数次后学会的。

这些武技原本只能在每天的练习中使用，不过如果面对像包蓝卓这样的对手，很容易就能施展出来。

在亮真眼中看来，对方不过是空有蛮力的门外汉。

包蓝卓的确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佣兵没错。他拥有亲手杀死众多敌人的经验，也拥有相当厉害的实力。

可惜这里并非战场。

一对一面对面的战斗，以及战场那种必须全方位戒备的乱斗，两者打法自然不一样。

「什么！」

「怎么可能！那么壮的身体……」

这技法近似*柔道的隅落，只不过现场无人知晓。（译注：柔道的隅落也是俗称的空气摔。）

对他们来说，这就跟魔法没两样。

亮真故意不出手攻击而选用投技，原因就在这里。

观看决斗的佣兵们发出惊呼。

包蓝卓壮硕的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后，直接以后脑勺着地。

如果是练习，一般会用引手托起对方的头颅，但实战才不会那么做。

狠狠撞上地面的冲击，让包蓝卓意识陷入昏沉，双眼呆滞无光。

不愧是经过锻炼的人，即使受到将近两百公斤体重的压迫，包蓝卓的颈椎骨仍没有折断，但大脑却无法运转了。

身体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结束了。）

这时候，亮真默默抬脚朝对方喉咙踢去，做出最后一击。

异样的触感从他脚底往上传。

不管包蓝卓拥有多么强壮的身体也没用。

人体弱点之一的喉头，被亮真超过一百公斤的下段踢击给踢碎了。

不只气管，连颈椎都被踢碎的包蓝卓在全身微微痉挛过后，永远无法从地上爬起来了。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没有半个人开口。

整场攻防不过发生在瞬间。

从梨欧妮宣布比试开始到现在，不过只有短短几十秒。

确认包蓝卓确实已经死亡后，亮真静静将右手朝天高举。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亮真宣示胜利的姿势，让佣兵们发出近似吼叫的欢呼声。

（一切发展都和预料一样……）

看着亮真以微笑回应佣兵们的赞扬，梨欧妮露出苦笑。

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败大家疏远且讨厌的家伙。

古今中外多的是各种老套狡诈的手段，却没有如此迅速得到众人信赖的方式。

不仅如此，这个活祭品猎物还是想要自己命的刺客。

戈兰的提议可说是一石二鸟。

唯一不确定之处，就是亮真能否真的打赢，现在看来是他们白操心了。

（真是可怕的孩子，竟然藏了这么厉害的身手……）

虽然事先已经知情了，不过梨欧妮还是无法想象亮真会得到压倒性胜利。

不，应该说，她能想象得出来才奇怪。

事实上，如果在战场对上，亮真是绝对赢不了包蓝卓的。

所以能理所当然接受这个比试结果的，也只有亮真一个人。

「看起来现在没有任何动静……也对，看到了刚刚那一幕，那些家伙也只能闭起嘴巴了……」

梨欧妮小心翼翼地巡视欢呼声沸腾的四周，同时轻声低喃。

就算她在佣兵之间的声望很高，她的约束也不具备保证效力。

纵然亮真与梨欧妮本身并没有那种想法，还是必须考虑包蓝卓进行偷袭的可能性。

不管包蓝卓再怎么有自信打赢亮真，还是有可能做出偷袭行为。而无视那一点危险大摇大摆现身的笨蛋，是无法在佣兵这个行业存活到现在的。

现在在场的佣兵里，应该已经有几个人和包蓝卓串通好了。

包括雇用包蓝卓的幕后主使者……

「这么一来，就没半个人敢把那小子当新手侮辱了。事情全都按照计划进行呢。」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梨欧妮闻言，默默撇了撇嘴。

她敏感地发现戈兰话中有话。

梨欧妮头也不回地说：

「是啊，接着就只剩听听你们的答案了。」

「答案吗……现在还有听的必要？」

戈兰滑稽地耸了耸肩膀，周围爆出笑声。

在场没有半个人能独自打赢黑蜘蛛包蓝卓，因此，御子柴亮真的实力大家全看得一清二楚。

但梨欧妮却扬起不怀好意的笑。

「有啊，希望你们可以明确说出来。」

她对当初在酒馆里被嘲笑看走眼的事还怀恨在心。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们错了，大姐头的眼光才是对的……」

戈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着气回答。

那也是御子柴亮真得到戈兰等佣兵们赏识的证据。

「所以呢？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不觉间，梨欧妮站到亮真身旁，轻轻在他耳边说道。

「当然是打赢战争，让露毕丝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为此，我需要请大家帮忙做各式各样的工作。」

这个答案让梨欧妮眼中射出锐利光芒。

因为她察觉到亮真话中隐藏的含意。

「各式各样……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招募人手吗？」

「就是这么回事。该怎么做，有些环节现在还难以决定，不过我不会让大家吃亏的。就看骰子怎么转了……」

听着佣兵们亢奋的欢呼声，亮真露出冰冷的笑容。

第二卷 尾声

夕阳开始西沉，一个将白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的老人，手持木刀在自家庭院里进行日课锻炼。

他并非只是单纯空挥。

那双锐利的眼睛精准盯住看不见的敌人，每一刀都带着浓烈的杀气划破空气。

他的架势已经超越了单纯锻炼身体或因兴趣而学习武艺的程度。

但也不属于护身术。

那完全是把杀死敌人当唯一目标的修练。

「爷爷……」

背后传来银铃般的声音，让御子柴浩一郎停下了挥舞木刀的手。

他的上手臂健壮得不像一个老人。

身高并不算很高，大约一百七十五左右，但肩膀很宽，胸膛也很厚实。

那大概是老人每天持续挥舞里面灌了铅的锻炼用木刀的成果吧。

「是飞鸟啊……已经这么晚了吗？」

将木刀靠着缘廊竖立放好后，浩一郎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他身上的深蓝色剑道服被大量汗液浸湿，四处都有汗水干掉后的白色痕迹。

「嗯，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是吗……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记得帮我向你妈妈说谢谢。」

飞鸟身上穿着一件粉红底布配上边端有小猫图案的围裙。她一边脱下爱用的围裙，一边点头回应浩一郎的话，然后语带犹豫地开口：

「吶，爷爷……先前说的那件事，您考虑过了吗？」

听到飞鸟的询问，浩一郎有些难为情地用手指搔了搔脸颊。

「你是说一起住吗？我很高兴你们有那份心，但不用了。」

「为什么！妈妈说拜托您一定要搬过来啊……奶奶也一样……」

飞鸟大叫出声，浩一郎露出难以言表的苦笑。

浩一郎当然明白，飞鸟说那番话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拥有的财产。她们和那群如鬣狗般贪婪的亲人们不一样。

一直在背后支持着失去儿子与媳妇的他，历经一番苦斗将还在喝奶的小小亮真抚养长大的，就是自己的亲妹妹与其女儿夫妇。

但正因为明白对方是真诚发出邀请，浩一郎才无法答应飞鸟。

「抱歉……」

无法同住的理由只有一个。

可是他无法把那个理由告诉这个内心善良的女孩。

否则，说不定会把这个女孩与其家人也卷入灾祸里。

因为重视对方，所以浩一郎只能拒绝飞鸟的提议。

「我啊……好害怕。」

飞鸟垂着脸，用怯弱的声音低语。

脸上完全没有平日的好胜刚强。

「害怕？」

虽然大致预料到答案了，但浩一郎还是静静地问出口。

「总觉得爷爷也会和亮真一样突然消失……」

御子柴亮真突然从就读的高中里消失，已经过了半年以上的时间。

非常平凡的公立学校里，在大白天堂堂发生了神秘失踪案件。

但由于找不到犯罪迹象，所以警察没有采取行动。

外面的人要在午休的短短时间内，从学校这种封闭环境里抓走一个人，实在不太可能。

更别提对象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体重超过一百公斤，体型跟巨汉没两样的青年。

报警后，警方理所当然认为，御子柴亮真这位青年还比较有可能是犯罪案件加害者，不太可能会成为被害者。

每年都有许多人由于各式各样的原因失踪。

有的是因为被霸凌或人际关系有问题导致压力过大，有的是因为金钱纠纷，原因五花八门。光是警方接获报案的，一年内就有将近十万人下落不明。

站在警方的立场来看，他们应该觉得，如果有明确犯罪迹象的案子也就罢了，单纯失踪的话，案子那么多他们根本处里不完。

当然，今天换成年纪更小的少年少女失踪，警方的态度应该会不一样。但现在失踪人口是一个魁梧高中生，被绑架的可能性很低，因此办案的优先级就被排到后面去了。

「对不起……」

浩一郎再度重复相同的话。

面对自己当成亲孙女般疼爱的飞鸟的哀伤神情，他只能道歉。

御子柴亮真消失的理由，以及人到哪里去了，浩一郎通通知道。

但他现在就算说出来，也没有半个人会相信吧……

即使向大家宣告亮真是被召唤到异世界，也改变不了现状。

毕竟，现在还没人找到如何自行从地球这个里大地世界前往大地世界的方法。

主张亮真是被外星人绑架的话，说不定大家还比较会相信。

浩一郎心中浮现亮真温和的笑容。

他让最心爱的孙子学会各种不合时代的技能，一边锻炼孙子身为武者的心，一边将之抚育长大。

尽管祈求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但他又教导着亮真保护自己存活下来的技术与知识。他确信，万一那一天到来，那些东西必定可以帮助亮真。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亮真。不光是你的父母，就连身为孩子的你都被迫付出沉重的代价。）

知道一切起因全是自己，浩一郎除了保持沉默，别无其他选择……

第二卷 后记

第一次阅读沃特尼亚战记的读者们，初次见面大家好，虽然我觉得应该没有这样的读者。

另外，从第一集就开始购买的各位读者，好久不见。

我是作者保利亮太。

那么，为了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们，容我大致叙述一下第二集内容，以及作者我为何会创作这个故事的原因。

首先，关于第二集的基本概念，最主要的就是派系斗争。

除了人类社会，就连动物社会也会有复数个体集结在一起，形成一个族群，接着必定产生所谓的派系。

这是古今中外的每个团体一定会发生的现象。

例如学校，应该就是大家最容易理解的贴身案例了吧。

好比说，从特定某一所学校毕业的人所加入的派系，就可以称为某某学校派。里面的人虽然都是同一间学校的毕业生，但中间会依照毕业学年度不同，而产生不同派系。

此外，即使同一学年度毕业，可能又会因为班级不同，而出现不同派别。又或者因为加入的社团活动不同，而有不一样的派系。

讲极端一点，所谓的朋友或点头之交，广义来说也可以视为一种派系。

最近，这种派系在政治世界引发不少问题，因此，有不少政治家以政治自由为口号，公开发表自己不属于任何派系。事实上，各位读者之中应该也有人一听到派系就想皱眉头吧。

由于划分派系导致许多问题产生，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风潮，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那样做等于放弃了派系的优点。

此外，民主主义的政治形态是只要多数就能展现明显的力量，但这并不代表封建制度与绝对君主制的政治形态里就没有多数的力量，而这部分正是我想凸显的。大部分的故事里，常常出现拥有绝对权力的国王随意滥用权力的场景，但事实上究竟有多少国王可以那么做呢？这是历史上的一大疑问。

从这次第二集开始到罗赛里雅王国内乱，我把重点放在描违人世间的定律上。

政治的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第二集里终于出现战记必备的战争与谋略的要素了。

至于主角活跃的场面，由于台面下的谋略等等因素，能符合各位读者期待的爽快战斗场面很少，令我很伤脑筋，不过这也算是作品的一种特色，恳请大家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看过web版的读者应该知道，第三集以后的故事预计将更充满战记风格。

接下来，我将谈谈读者们最在意的第三集。

现在我正在写这篇后记，据说*第二集会在十二月中旬过后发售。（编注：此指日文原版当时的出书进度。）

第一集是在九月发售的，所以大概是三个月一本的速度。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推算一年应该能出四集。

今后能否以这样的脚步出版，仰赖每个相关人士的帮助，所以目前无法精准预测，不过我认为大家应该不会等太久。而且，以我个人来说，无论如何也想以一年四集的脚步出版。

不过，一切还是全看各位读者是否喜欢这部作品……

身为作者，最害怕的果然就是每位读者的反应了。

不过，要是一直想那种事，只会让自己变得很忧郁，所以就此打住吧。

最后，我要向协助出版本书的所有相关人士以及阅读这本书的各位读者们，致上最高谢意。

恳请大家今后也多多支持沃特尼亚战记。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青年刺出手中的长枪，锐利的枪尖划破空气。

他呼出的气息紊乱又急促。

端正的脸庞上浮现无数颗汗珠，那头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自豪金发也随意绑着。

这副堪称迈遢的训练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个男人备受王城比雷夫斯的社交圈里众多小姐及女士的爱慕。

然而，青年的本质是军人。

撕裂敌人咽喉，用对方炽热的鲜血满足自己的饥渴，才是他的真正愿望。

不管是社交上受众人羡慕的良好应对进退，还是充满教养又理性的态度，都不过是这男人为了在尘世存活而学得的知识罢了。

霎时，青年脑海里闪过某个男人的面孔。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他们偶然间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缘故吧。

（可恶，枪尖歪了……）

在外行人眼中看来，枪尖的轨迹与先前完全一样，不过青年十分清楚长枪并没有命中目标。

那其实只是相当细微的失误。

具体来说大概差不到几公厘。

换句话说，算是在正常误差的范围内。

毕竟青年从今天太阳冒出地平线开始，便一直挥舞长枪，直到现在太阳已高挂头顶。

而且用的不是木制练习枪，而是实际战斗用的钢铁制长枪。

这种长枪的重量，连壮硕的成人也难以操纵自如。即使是在众多超越人类这种生物上限的怪物们横行的大地世界上，没有用武法术强化身体，便挥舞着这种长枪的青年，技术可说相当优异。

然而，他的心底满是焦虑与烦躁。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是他的心底却有着宛如沸腾熔岩般的深沉黑暗。

（冷静一点，调整呼吸，让心境像镜子一样澄净……）

青年大大吸进一口气，甩开浮现在脑海中的男人脸孔。

喷怒、憎恶、不安，以及无穷尽的杀意。

他压抑住涌上心头的种种情绪，再度狠狠地刺出长枪。

加上藉由不断反复练习所学会的，精准身体操控。

彻底剔除杂质，堪称神速领域的完美一击。

那是彻底以对人战为前提的招式。

青年尊敬的爷爷所传承下来的枪术很快，非常地快。

重视速度的家传武学，只对突刺及横扫等基本动作进行彻底修练。

丝毫不像那些受欢迎的门派有着华丽的招式。

从头到尾既单调又无聊。

坦白说，这种武学不适合拿去城镇里开设道场、招揽弟子。

然而，只要能精通如此土气又不起眼的枪术，便能发挥恐怖的威力。

事实上，在罗赛里雅王国的骑士们之中，能挡下青年一枪的人，双手就能数完。

大概只有以号称罗赛里雅王国第一剑术高手——米哈伊尔·巴纳修为首，以及露毕丝公主最信任的亲信梅儿蒂纳·莱克特等等，骑士中的少数几人而已。

青年的武艺就是如此高强。按道理说，纵使任命他当禁卫骑士的中队长也不足为奇。

假如青年身上流有某个上级骑士家族的血液，要成为大队长或是团长也不是白日梦。

但遗憾的是，他并非出身名门世家。

不对，就某个层面来说，他的出身也能算是名门世家。

因为，他的爷爷是罗赛里雅的白色军神——艾琳娜·史代纳的亲信中的大亲信，也是艾琳娜还是一介小士兵时就认识的朋友，一直跟随在她左右。

倘若名门世家这个词汇，是指诞生于拥有显赫战绩的豪门之家，那么青年无疑是出身名门世家没错。

从平民出身的爷爷到父亲、孙子克里斯，他们一家三代一直以骑士的身分抱着世间罕见的忠诚，效忠着罗赛里雅王国。

可是，如果名门世家这个词汇代表的是，拥有特权的一种身分阶级，那么他的确不是出身名门世家。

前几天，克里斯·摩根正式受封为骑士，可是却只担任区区一名下级骑士而已。

如果现役骑士中有他的家人掌权，情况就会不一样。但遗憾的是，他的父亲几年前便已过世，名声赫赫的爷爷也卧床不起，不可能再担任骑士。

此外，由于立于罗赛里雅王国骑士顶点的忽德兰·阿尔勃格将军，与艾琳娜·史代纳之间的关系，他的爷爷与忽德兰有一些纠葛。

至于克里斯本身，坦白说一开始他与阿尔勃格将军并没有很大的隔阂。

虽说他早就从爷爷那里听说过一大堆关于阿尔勃格将军的品性，以及爷爷与对方不合的事情，而他从小就对阿尔勃格将军产生愤怒及憎恨也是事实。

不过，说到底，那都只是在权力斗争中战败的输家借口。

就某个角度来说，历史上的赢家受到众人的批判是很正常的。随着年纪增长，克里斯也慢慢懂事，他并非不分是非地同情弱者，但也很清楚那一点。

纵然爷爷讲违的事未必是谎言，却也有一部分被夸大渲染。克里斯心里明白，所以不会囫圃吞枣全部相信。

尽管年纪轻，他还是清楚事情的是非黑白，可以在那件事上公私分明。

可惜的是，克里斯本身再怎么不去计较，现实也由不得他。

阿尔勃格将军与他爷爷之间的纠葛，似乎远比他所想象的还要深。

事实上，自从克里斯以实习骑士的身分进入骑士团以后，就不断遭到阿尔勃格将军派的人刁难。

成为正式骑士的时间，也比同时期入团当实习生的同僚们晚了好几年。

就连现在，他也因为没被正式指派任务，而在宅邸里留守。

克里斯脑海里浮现了四个字——把人养废。

这是明显带有恶意的处置，克里斯脑中清楚浮现下达这种命令的人的脸孔。

「呿，又来了。」

再次感受到枪尖产生些微偏差，克里斯宛如水蜜桃般的嘴唇狠狠地啧了一声。

从小被灌输对于罗赛里雅王国的忠诚。

盘踞在心底，想在世界展现自己力量的野心。

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

以及克制以上想法的坚韧意志、正视现实的理智心态。

他具备士兵该有的、堪称完美的一切要素，不过心底喷涌的焦躁感证明了他依旧还是人类。

（现在的我只能默默等待时机……但时机究竟什么时候才来？它真的会出现吗？）

罗赛里雅王国的未来几乎被乌云彻底笼罩。

露毕丝与拉迪娜，由两位公主交织而成的乱世，交杂着贵族与骑士们的阴谋，逐渐变成巨大漩涡，进逼到眼前。

现在的罗赛里雅王国，正宛如膨胀到极限的气球。只要冒出一点火星，战火就会瞬间延烧到各个角落。

然而，克里斯只能瞪着那团乌云，什么都做不了。

不管是从战火中守护心爱的祖国，还是满足自己的野心……

「有什么事吗？」

察觉到背后出现气息，克里斯慢慢放下手中举着的长枪。

他回过头，一名身穿黑色仆役装的白发老女人，映在清澈的天蓝色双眼中。

「克里斯大人，老爷请您过去。」

「爷爷吗？」

「是的。属下将克里斯大人正在锻炼的事情禀告老爷，不过老爷还是希望您尽快赶过去。」

「我明白了。麻烦你告诉爷爷，擦完汗后我马上过去。」

虽然爷爷已经隐居，但只要这个家的主人还是爷爷，他就不可能让对方等，只不过，他也不能顶着这副满身大汗的模样过去。

没想到，老女人却缓缓摇了摇头，拒绝这个理所当然的要求。

「不，老爷请您无论如何都要现在立刻过去。」

听到从以前就在宅邸里服务、深受爷爷信赖的女仆的话，克里斯刻意微微皱起汗水淋漓的脸。

「唉呀，这个要求也……不过我这副模样很不恰当吧？」

吸满汗水的衬衫紧紧黏在皮肤上。

这副模样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人前。

同时，专心锻炼时没有感受到的不快，也随着汗水变凉袭上克里斯。

在计较合不合乎礼仪之前，克里斯根本不想顶着这副模样出现在爷爷面前。

不过，老女仆也并非白自在摩根家服侍这么久。

「属下已经准备好新衣服了，汗水请用这个擦拭。」

说完，她递出折得很平整、毫无皱褶的丝质衬衫以及毛巾。

「你准备得还真完美。」

克里斯享受着泡过冰凉井水再用力扭干的毛巾，同时用探究的视线看向对方。

老女仆从他小时候就一直在摩根家工作到现在。她对礼仪及仪容的要求很严格，克里斯从小到大被她斥责过无数次没规矩。

而此刻，她却为了赶他去见爷爷，不惜做出这种举动，背后应该有相当重要的理由。

老女仆似乎从克里斯的视线中察觉到他的疑惑，她动作迅速地看了看四周，将嘴巴靠到他耳畔。

「其实刚刚……」

听到老女仆的低语，克里斯的眼中慢慢透露出奇异的光彩。

没错，那是一种宛如肉食动物找到猎物的光彩。

第三卷 第一章 鼎沸

空气中回荡着规律的劈砍树木声。

这里是王城比雷夫斯近郊的森林深处。

是住在附近农村里的樵夫正在工作吧。

「咦……又有人来了。」

樵夫握着的斧柄由于用了许久而磨损不少。听到马车车轮的轣辘声，他停下挥舞斧头的手。

樵夫用挂在腰部的毛巾擦拭脸上豆大的汗珠，看向小径的方向。

那是一条贯穿森林、勉强只容一辆马车通行的小径。

路面姑且铺了石板，但路线却没有通往农村。

这条小径的尽头，只有一座很久以前就退休、离开禁卫骑士的老人宅邸。

「哼，怎么看都不是载货马车，所以是去拜访宅邸的客人吧。」

樵夫目送由两匹马拉着的厢型马车离开，同时面露疑惑。

如果是零售商人为了搬运农村的产品而使用的载货马车，那么对方有可能只是走错路而已。但那一辆厢型马车，虽然不是很华丽却也算得上气派，所以走错路的可能性很小。

那条小径原本就是少有人经过的叉路。

会走它的，只有住在附近农村的樵夫，以及前往老人宅邸的人。

不过，老人还是禁卫骑士时，就很少有人前来宅邸拜访，而他辞去骑士整天关在家里后，一年有没有人上门拜访一次都难说。

一想起那个虽然个性算不上偏执，却也完全不乐于交际的老人面孔，樵夫脸上浮现苦笑。

「真是难得……应该不会是他的身体状况突然有变化了吧。」

直到几年前为止，老人都还会出手帮忙制伏出没在农村附近的怪物，然而最近却几乎没看到对方露面。

不过相对的，在宅邸工作的年轻实习骑士们会伸出援手，所以没什么大不了。但再怎么说，他与老人毕竟也认识很久了。

老人对他有恩有义，至少如果得知对方过世，他也会感到伤心。

「这么久不见，我去请安问好一下好了……」

依照村里的传言，老人似乎得了不治之症，一直待在寝室卧病在床。

樵夫语含担忧地低喃，一直凝视着马车前进的方向。

「久仰大名，很荣幸见到您。我是法兰克·摩根的孙子克里斯。」

说完，克里斯在艾琳娜面前跪下，行了一个骑士之礼。

他的姿势完美无缺。

充分展现出他是一名经过刻苦锻炼的战士。

看着下跪的克里斯，艾琳娜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是爷爷交给我保管的信。」

打开克里斯递过来的信件，纸上熟悉的签名让艾琳娜眯起了眼睛。

寄信人当然是艾琳娜仍是骑士时，与这座宅邸的主人巴路克·华伦共同支持她的心腹属下。

而属下的孙子特地来到这里。

对艾琳娜而言，对方等同于亲人。

「你用不着这么拘谨，现在在场的人全都等同你的家人，讲话不必那么文邹邹的，放轻松一点。」

她温柔的眼神就像注视着孙子的奶奶。

「是。」

那声音宛如铃声般悦耳。

克里斯缓缓抬起低垂的脸庞。

「「啊啊……」」

艾琳娜身旁的人不禁发出赞叹声。

那是一种无论男女都会不由自主屏息的美丽。

金色的卷发，配上如冰霜般散发冷光的蓝眼，以及透白的柔嫩肌肤。

克里斯所拥有的，是所有女性都想要的老天爷赠礼。

这一点，即使已经迈入老年的艾琳娜也一样。

「虽然我已经听过传闻，你真的是美得惊人呢……这容貌放在男人身上未免太可惜了。」

艾琳娜混杂着嫉妒与调侃的话，让克里斯露出苦笑。

「这张脸过去一直带给我不太好的回忆……如果能得到艾琳娜大人的喜爱，是我的荣幸。」

艾琳娜敏锐地察觉到，刻划在他话中的痛苦之意。

克里斯·摩根虽然乍看之下很像女生，但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男性，同时也是一名罗赛里雅王国骑士。

周围的人不管再怎么赞扬他的美貌，对他而言都只是恼人的话语。

倘若克里斯的职业是吟游诗人、演员或是卖春的男妓，他的美貌可说是最棒的武器。

克里斯的母亲是扬名邻近诸国的绝世大美人，深深继承她的优点并不是一件坏事。

可惜的是对生活在战场上的男人来讲，过度的美貌事实上只是累赘。

因为美丽，所以排斥。

优秀的事物总是吸引人，但同时也会成为人们忌讳的源头。

尤其法兰克·摩根孙子的身分，更是克里斯的负担，以阿尔勃格将军为首的骑士派主流们肯定一直盯着他。

再加上如此美丽的五官，使他整个人简直如同鹤立鸡群般显眼。

这绝对不是令人感到愉快的状况。

「也对……这句话确实不适合对一名骑士说……是我错了，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艾琳娜诚心道歉。

她纵然已经退休，但毕竟是当过一国将军的人物，这不是该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说的话。

艾琳娜的道歉让克里斯霎时倒抽了一口气。然后，他缓缓开口说。

「您就与爷爷形容的一样。」

「哎呀，法兰克是怎么形容我的？我真好奇。」

「爷爷说，您是值得他赌上自己一生去支持的人物……」

这句话颇具深意。

并且危险。

无视身为骑士主人的国王，将艾琳娜当成主人服侍。

这句话可以解读成这个意思。

要是被不怀好意的人听到，极有可能遭毁谤中伤说他们意图谋反。

不过，艾琳娜很平静地收下克里斯的回答。

「呵呵，原来法兰克那么说啊……」

在她还是骑士的时代，一直支持她的心腹说了那样的话。

从对方将孙子克里斯派到这里来的举动，就能窥知那是对方衷心说出的话。

「是的，前几天收到艾琳娜大人您的信之后，爷爷相当感叹地说，如果身体能动他肯定亲自过来。」

「这也无可奈何。如果法兰克能过来，对我们来说当然就像一剂强心针……但他生病了。」

艾琳娜脑中浮现当时还没满三十岁的法兰克身影，哀伤地闭上眼睛。

法兰克·摩根罹患的病名叫做腐肉病。

与折磨这座宅邸的主人巴路克一样的不治之症。

这种病会在病人还活着的时候，从指尖开始慢慢朝身体中心腐烂。由于罹病人数不多，所以很少会向外传染，不过相对的这种病需要耗费大量金钱治疗，因此受众人所恐惧。

腐肉病已经有了治疗方法，然而从中央大陆进口的秘药是绝对不可或缺的物品。那种药十分昂贵且进口量很少，如果没有厉害的贸易商人帮忙，很难买得到。

再加上那种秘药只在发病初期有效，如果购买时耗费太多时间，往往会来不及治疗。

「对不起……都是我的缘故，也给你造成麻烦了。」

面对艾琳娜突如其来的道歉，克里斯缓缓地摇了摇头。

虽然没说是为了什么道歉，不过克里斯也没天真到，搞不清楚她的道歉所代表的含意。

「哪里，这一切都是爷爷期望的结果……他非常激动地说，等自己死了以后，要在阴间咒杀阿尔勃格将军。而且，您对我道歉没有意义。一名骑士的真正价值，只能从战争中证明。」

克里斯故意用调侃的语气模仿爷爷的言行。

在那语气中，究竟隐含着多深的觉悟呢。

即使那种秘药很昂贵，也没贵到摩根家的积蓄买不起的程度。

法兰克·摩根虽与艾琳娜一样，是从一介平民的身分往上爬，最终还是成为了上级骑士。

只不过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原本就不喜欢豪奢的生活，因此薪水花得不多。

况且，如果只是金钱上的问题，找朋友借一下就好了。

包括艾琳娜在内，众多伙伴都很乐意为法兰克出钱，当然对巴路克也是一样。

艾琳娜说大家都是家人，并非随便说说。

一同度过战场那种生死一线的环境后，同伴之间的羁绊就是有如此坚定。

关于门路也是一样。

即便已经退休，但只要透过骑士时代培养的人脉，还是能办到。

毕竟艾琳娜可不是抱着玩笑心情担任一国军事中枢的。

那么，为什么法兰克·摩根与这座宅邸的主人巴路克，至今仍被病魔所折磨呢？

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骑士派主脑阿尔勃格将军与其心腹们，不断排挤亲近艾琳娜的人。

对重视身分及家世的阿尔勃格将军来说，世上再也没有比从平民起步的艾琳娜，及其同伴法兰克等人更碍眼的存在了。

从他们还在任职期间就处处刁难，在他们辞去骑士职位后依旧纠缠不休。

当然，对方并没有直接对艾琳娜等人出手，但把矛头指向他们亲近的朋友及家人的话，已经退役的艾琳娜也无计可施。

一切的原因，全都来自阿尔勃格将军对艾琳娜的憎恨。

为了彻底根绝后患，法兰克与巴路克主动舍弃性命。

成为向对方表达他们顺从、且无力反抗的弃子……

「爷爷说，自从法尔斯特二世过世，国家失去了国王这个镇石后，骑士派与贵族派的对立愈来愈激烈，再这样下去，罗赛里雅王国将会分崩离析……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聚集到露毕丝公主麾下才有了意义。」

听到克里斯的话，艾琳娜勾起唇角笑了。

那是她平日绝对不会在人前展露，藏着黑暗火炎的笑容。

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如果没有它，就无法把骑士们凝聚起来。

而现在，大义的旗子就在艾琳娜头上飘扬。

「是啊……接着就看我们能用多快的速度，瓦解阿尔勃格将军的阵营了。我们要在他掌握局势整顿体制之前，分出个胜负来。」

艾琳娜很怨恨阿尔勃格将军，但同时，却也不会小看他政治上的手腕。

因为那个男人在众人的敌视下，还能与贵族派大老长年不断进行政治斗争，最后还当上了将罗赛里雅王国一分为二的，两大派阀之一的首脑。

「年轻骑士们的不满愈来愈严重了，因为骑士派里受过阿尔勃格将军恩惠的，只有一小部分家世良好的成员而已。坦白说，大部分的骑士都是抱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心态，无奈地臣服他。可是，如果艾琳娜大人进入露毕丝公主麾下，重新成为骑士，情势必定会变得对我们有利。不对，我一定会让这件事成真。」

说完，克里斯面露冷笑。

大概他已经预测到某些发展了吧。

克里斯宛如宣告般铿锵有力地说着。

「是啊……不枉费我等了这么久。」

艾琳娜深深地叹了口气，同时对他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将私人的复仇行为正当化的好机会。

藉由将拥有第一顺位王位继承权的露毕丝公主推上王位，让匡正罗赛里雅王国的正当理由，更加具有正统性。

这可说是，过去一直遭受阿尔勃格将军苛虐的艾琳娜等人，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

「谢谢你……克里斯，还有各位……让你们久等了。」

这句话暗示的含意只有一个。

艾琳娜静静地低头鞠躬，在场所有人纷纷站起来，手握成拳朝天高举。

「「「罗赛里雅王国万岁！为了白色军神的荣耀！」」」

此刻，骑士们正为了开创罗赛里雅王国的未来而奋起。

然而，新的误算因艾琳娜等人的计划而出现。在场没有半个人料想到，战局会在眨眼间演变成开战前夕。

伊比鲁斯的小巷里林立着许多娼馆。

娼馆门前，袒胸露乳穿着暴露的女人们，对着来来往往的男人们搔首弄姿。

这是一个魅惑的世界，空气中混杂香水与酒精，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

奥德梅亚帝国的间谍须藤秋武，正在特别豪华的娼馆内的一间房里。

这里是奥德梅亚帝国侵略东部的策略据点之一，也是组织所经营的资金来源之一。

看完一名部下交上来的文件后，须藤眯起了眼睛。

「唔……这发展稍微超出了预料呢。」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阻碍到组织的计划……须藤先生，我们该怎么做？」

须藤轻轻点头回应部下的询问，然后把看完的文件丢到桌子上。

「这个嘛……」

他将身体靠到沙发椅背上，视线漫无目标地在空中游移。

（真伤脑筋，没想到御子柴小弟会牵扯进来……他该不会是组织的瘟神吧？）

最初是杀害奥德梅亚帝国首席宫廷法术师盖亚西·渥朗多，同时伴随发生了一连串骚动。

当初他虽对齐藤说得很轻描淡写，但事实上盖亚西的死亡对组织来说是相当严重的事。

以结果来说，组织硬是想办法收拾了残局，然而，到目前为止按照预定所进行的计划，却需要进行大幅修改。为了确认现状与决定今后方针，组织成员们的工作时间大幅增加，这件事让须藤至今仍记忆犹新。

现在由于某个缘故，组织并不打算杀死御子柴亮真，不过，某段时间组织也是有考虑要派出刺客。

接着，就是这次的事。即使是须藤，也无法马上想出对策。

（这难道是所谓的命运吗……真没想到弗沙德的公会会长竟然会被欲望蒙蔽了双眼，策画出那种无聊的计谋，而且担任诱饵的还是那对双胞胎的其中一人……）

组织对外的身分正是公会。

这是一个不受国境拘束，活跃于整个西方大陆的巨大组织。

因此，公会被要求具备公正与中立。

如果放在地球上，就某个角度来说，公会的存在就好比联合国。

只不过，须藤相当清楚，那些只不过是表面方针而已。

公正、公平、中立。

这些事光用嘴巴讲讲是很轻松，但说到能不能付诸实行，大家只能摇摇头。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统领各地分部的公会会长们，大多数都有不能公开的副业。

不过，只要那些会长拥有与贵族匹敌的力量，会有这种状况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因为，贪污与贿赂都是人世间屡见不鲜的事。

（不过，这次发生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没想到他们会跑到罗赛里雅王国。）

对组织而言，奥德梅亚帝国是他们重要的宿主，也是傀儡。

藉由操控帝国战事，组织便能支配战争并获得利益与安全。

（奥德梅亚帝国正在对查鲁达王国进行侵略计划……因此很希望罗赛里雅王国的政治处于不安定的情况。）

西方大陆东部地区从东边开始，依序由米斯托、罗赛里雅及查鲁达三国构成。

其中，与其他大陆贸易往来频繁的米斯托王国特别强大，但终究还是比不上奥德梅亚帝国的国力。

不过，在底比斯河丰沛水量的恩惠下，拥有广大粮仓地区的罗赛里雅王国。以及四周围绕着易守难攻的群山，并拥有丰富铁矿资源的查鲁达王国也一样。

这两国即使联手也比不上奥德梅亚帝国。

可是，如果三个国家联手，状况就不同了。

如果能把东部三国凝聚起来，就能与奥德梅亚帝国势均力敌。

（反过来说，奥德梅亚要侵略东部地区的话，就必须离间那三个国家。）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须藤才会来到罗赛里雅的领土。

以地理观点来看，罗赛里雅王国被夹在米斯托与查鲁达两国之间。

要想在短期间内，将援军确实从米斯托派遣到查鲁达，只能走陆路通过罗赛里雅王国。

倘若无论如何都想绕过罗赛里雅王国，就只能往南部诸王国绕路。不过大部分的南部诸王国都因为国境问题，与米斯托及罗赛里雅长年交战水火不容。

因此不可能允许他们通过领土。

而经由海路派兵过去，现实上又办不到。

因为某个原因，想在西方大陆东北部海域航行是很困难的事。

将西方大陆现在的局势整理一下，就能清楚看出奥德梅亚帝国把须藤派往罗赛里雅王国的用意。

「还要再加上艾琳娜·史代纳女士……我多少听过那些传闻，但真没想到御子柴小弟会把很久以前就退休的她给拉出来。」

须藤吐出带着抱怨的喃喃自语。

既然想策画一些阴谋，罗赛里雅王国内的掌权人物及其人际关系，须藤当然相当清楚。

不用说，被誉为罗赛里雅白色军神的艾琳娜，他也早就调查完毕。

对于阿尔勃格将军与艾琳娜之间的纠纷，他也稍微有些了解，但实在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复职。

（先不论阿尔勃格将军的能力，他的声望方面几乎可说是零分。但即使如此，大家还是畏惧他的权势，压抑愤恨不满的心情对他卑躬屈膝。不过，接下来这状况将会产生剧烈转变吧。）

抱着与格哈特公爵对抗的心态，即使阿尔勃格将军的态度强硬到接近傲慢，但在骑士里并非完全没有支持者。

骑士之中，有人很憎恨贵族们的傲慢，因而选择追随阿尔勃格将军作为对抗贵族的方式。

可是，经过这次的事件，局势将会产生巨大变化吧。

（一个是傲慢且排外的血统主义者，一个是从平民晋升的救国英雄。考虑这个国家的现状与人民的不满，大家会选择哪一边根本想都不用想。这样一来，现在的阿尔勃格将军只剩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留在罗赛里雅王国内，于自己情势不利的状况下，在政争中获胜，另一条则是逃往别国然后东山再起吧？最好的方式，应该是带着从小培养的骑士们逃亡到邻国塔尔加。不过，考虑到阿尔勃格将军的个性，会选择这条路大概是已经过上最后最危险的关头了。）

阿尔勃格将军的妻子，原本就是有邻国塔尔加血统的人。

虽然塔尔加王国与罗赛里雅王国，在国土大小方面有着难望项背的差距，但南部诸王国每个国家的士兵与骑士中，都有众多经过激战洗礼的强者，站在军事观点来看，它们的实力绝不容小觑。

倘若阿尔勃格将军想要东山再起，在现阶段出逃到别国可说是正确判断。

只不过中间有几个课题必须解决。

如果真的被逼入绝境，那也无可奈何。然而，要说能不能在如今情势稍微变差的时候做出了断，依照阿尔勃格将军的个性应该非常困难。

（因为那个人不但贪婪，自尊心也很高。如果我再不想个对策，他绝对会把维护派系摆在第一优先吧。那样一来，他的党派最后会被艾琳娜·史代纳吞噬殆尽，然后被对方逼入绝境吧。）

思考到这里，须藤该采取什么行动，自然而然浮现眼前。

奥德梅亚帝国最不乐见的，就是罗赛里雅王国平息内乱，国内情势被其中一股势力平定下来。

而那同时也绝不是组织想要的结果。

「真是没办法，只好改变当初的计划，暂时助阿尔勃格将军一臂之力了。」

须藤露出宛如小孩子得到玩具般的灿烂笑容，同时慢条斯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一切都是为了把死亡与悲鸣散布到这个国家……

「真是伤脑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可恶，计划都被打乱了……」亮真把自己关在前几天分配到的王城房间里，抓着头看着半空中。

鲜红色的夕阳光芒染红了他的脸。

他把全身体重交给椅背，沉重的重量让椅背发出哀鸣。

「阿尔勃格那家伙竟然这么早就做出了断并采取行动……他果然也不是蠢蛋，我太小看他了……不，话说回来，这个时机实在太凑巧了吧，就好像他很清楚我们的一举一动……那样的话，比起这个……」

亮真的话中包含了惊讶与赞叹。

他并非在和某人讲话。

这个房间里除了亮真之外，只有身穿女仆装的莎拉及萝拉两个人。

但玛飞锡特姐妹并没有在和亮真聊天。

亮真仍旧瞪着半空中，同时沉浸在思绪之海里。

事实上，他的低喃只是沉思时会不自觉发出的自言自语而已。

与他共同生活了几个月的玛飞锡特姐妹，非常清楚这一点。

「姐姐……亮真大人完全陷入沉思里了……他应该还记得晚宴早就已经开始了吧？」

莎拉小声地对身旁的姐姐耳语道。

为了不打扰主人思考，她们将音量降到最小。

「我想亮真大人大概忘了……可是，现在不可以去打扰他……等思考有了结论，他就会叫我们……到时候再向他报告我们婉拒晚宴的事就行了。」

对姐妹两人来说，已经确定缺席晚宴了。

这正是理解主人现在需要什么的证明吧。

「嗯，我明白了……那我去婉拒对方。」

「麻烦你了……因为我也不想离开亮真大人身旁……麻烦你帮我向公主殿下致意。」

萝拉静静看向依旧凝视着半空中的主人，然后轻轻点头。

这句话中充满坚定的决心。

事实上，对于御子柴亮真需不需要护卫的问题，可以说是赞否两论。

纵然他现在还无法使用法术，不过，只凭借着那魁梧的身材与武术，就能轻易葬送身经百战的佣兵。

然而，不管御子柴亮真再怎么厉害，也不是吟游诗人所歌颂的传说故事里，那些拥有不死之身的英雄。

而且，不管再怎么厉害，只要还是人类，就不可完全没有空隙。

正因为明白这些事，所以玛飞锡特姐妹绝对不会离开亮真身边。

她们已经做好觉悟，只期盼自己能帮主人挡下危险。

这全是因为她们心底无私的爱情与崇高的忠诚。

「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不然莎拉先去借用厨房准备晚餐，到时候亮真大人肯定会肚子饿。」

「好，我知道了。」

听完萝拉的话，莎拉轻轻点头，然后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时间飞快流逝，鲜红色的夕阳已经隐没在地平线之下，窗外被一片漆黑所笼罩。

微弱的星光及王城中庭点燃的篝火，微微照亮了房间。

「呼……肚子好饿……」

心无杂念凝视着空中的亮真，不自觉开口说道。

「现在几点了？」

听到他自言自语般的询问，萝拉回答：

「方才宣告二十二点的钟声响了。」

可能因为亮真的注意力相当集中，所以那道响亮的钟声并未传人他的耳中。

「啊啊，是吗？已经这么晚了……」

霎时，亮真脑海闪过前几天与露毕丝公主约好共进晚餐的约定。

「糟了！今天有露毕丝公主举办的晚宴。」

「我已经连络对方表示婉拒了。」

想起自己与露毕丝公主的约定，亮真瞬间脸色一变。但听到萝拉的话后，他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太好了。」

虽然他不在意身分，但要是与王族约好共进晚餐后擅自放对方鸽子，他也不可能一脸若无其事。

这个世界的身分阶级隔阂非常严重，因为对上位者不敬而遭处刑也不奇怪。

「公主有说什么吗？」

「公主说，亮真大人肯定正为了阿尔勃格将军的事忙着思考对策吧，请我们不用在意缺席的事。只不过，公主说明天上午要召开会议，希望亮真大人能事先做好准备，到时下达应对阿尔勃格将军的方针。」

萝拉将莎拉转告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然后将装了水的杯子递到亮真面前。

「啊啊，抱歉……」

冰得刚刚好的水滋润了亮真的喉咙。

「在明天之前吗……露毕丝公主说得还真轻松……不过，确实不能把阿尔勃格将军丢着不管。」

在王室主办的晚宴开场前一刻才通知缺席，面对这种不敬行为，当事人露毕丝公主宽宏大量得出人意表。

当然，那也同时代表，在这一天上午得知的报告内容有多么重要。

而且，以某个角度来说，这也同时是为了替露毕丝公主的失态收拾善后。

详究这次事件的起源，原因可说是她太过天真的决定。

突然间，亮真的肚子发出抗议。

他一直默默地陷入沉思，在吃完午餐后一直没有摄取任何食物，也难怪肚子会造反了。

「我饿了，有什么可以吃吗？」

「是，莎拉已经事先借了厨房做好准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是吗……那你们两个也和我一起吃吧，反正你们也都还没吃吧？而且我也有点话想告诉你们。」

过去的经验让亮真知道，她们两人不会早自己一步用餐。

「我马上去准备。」

闻言，萝拉欣喜地点点头。

「那么，时间浪费了不少，你们就一边吃饭一边听我说吧。」

听到亮真这么说，玛飞锡特姐妹看向他并点点头。

她们既是照顾亮真生活起居的女仆，也是他的护卫，同时又是他重要的商量对象。

将自己的想法解释给别人听，不但可以加深自己的理解，又能当作为露毕丝公主讲解时的彩排。

最重要的是，能藉此检查词汇的意义与用字遗词的确认。

玛飞锡特姐妹由于出生在上级骑士世家，受过的教育水平在这个大地世界堪称是最好的。

当然，还是比不上日本的等级。在亮真看来，那种水平顶多只能算小学高年级。即使用再偏袒的眼光来看，也只有国中生程度而已。

然而，在这个战火不断的世界，她们两人拥有的知识量已经堪称博学多闻了。

毕竟占了总人口九成以上的平民们，大多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只要不是出身贵族或骑士世家，读书这种事大家连想都不敢想。

既然教育水平这么低，数学方面当然也一样。

城里沿路叫卖的小贩只会使用加法与减法。如果有人能学会乘法与除法，毫无疑问会被视为重要人才。

农民里，甚至还有人算不出来超过双手手指以上的数目。

但这其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大地世界的职业几乎都是肉体劳动类。

如果有时间读书，不如尽可能把时间放到农作上，以期增加收获量。这就是这个大地世界的常识。

只要不是还在喝奶的幼儿，就算还是小孩子，也会被当成家里重要的劳动力。

在这种世界，亮真在说有关策略的事时，总有些部分无法让周围的人理解。

大部分立志当佣兵的人，都是贫穷的平民出身的。

自从被召唤到这个大地世界后，由于不明原因，亮真能理解这世界的语言，也能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

甚至连用德文或中文写成的书籍也能看得懂。

虽然日常对话没有问题，然而，如果讲到的词汇是大地世界所没有的概念，这个世界的人听了也无法理解。

例如，日本的『我要开动了』，翻译成英文后会变成『I am eating.』或『Let's eat．』，但以日本人的感觉来看，会觉得意义上有偏差。这是因为『我要开动了』这个词汇是日本独有的概念，英文里并没有的缘故。

没有那样的概念，自然就会产生意义的偏差。

话说回来，日本人与大地世界的人们在知识量上原本就有巨大差距，亮真想表达正确意义时会出现阻碍也是正常的。

因此，亮真决定先对玛飞锡特姐妹解释一次。

这么一来，他就能找出姐妹两人不懂或难以理解的词汇。然后，他只要改变用字遣词，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进行解说就行了。

这种做法确实很耗费时间。

不过，努力让对方明白的举动，事实上也能加深自己的理解力。

同时，对亮真来说，与像海绵吸水般不断吸收知识的玛飞锡特姐妹对话，也是一种转换心情的好方法。

「你们应该都知道，阿尔勃格将军与贵族派合作的事吧？」

听到亮真的询问，玛飞锡特姐妹默默点头。

这正是让亮真伤透脑筋并在晚宴爽约的原因。

这个情报原本只应该有极少数人知道，但这种重要情报很容易泄漏出去。

今天上午才得知这个坏消息，傍晚就变成在王城里执勤的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

这种国家机密随随便便就会泄漏的情况，让亮真感到很不愉快，却又对众人危机管理意识低下的状况束手无策。

毕竟御子柴亮真不过是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的外人。

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得了这国家的状况。

他只能从眼前的问题里，挑出最重要的开始解决。

「那么，你们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件事发生吗？」

这次的询问，让玛飞锡特姐妹摇了摇头。

姐妹两人从王宫里工作的侍女们口中偷听到的，只有阿尔勃格将军已经与贵族派合作的结论。

至于关于其中过程的情报，则相当错综复杂。

「是吗？那么……我先从过程开始解说吧。」

用嘴里含着的红酒将肉吞入胃中后，亮真沉重地开口。

以恢复国内治安为名义，忽德兰·阿尔勃格将军率领由自己担任团长的第一骑士团，在四天前离开了王城比雷夫斯。

没有任何人告诉亮真这件事。

如果事前得知这消息，亮真应该会不择手段阻挠阿尔勃格将军的行动吧。后来听梅儿蒂纳说，阿尔勃格将军是硬逼露毕丝公主同意的。

恢复国内治安。以为了大规模移动的名目来说，真是相当敷衍。

不对，事实上，自从贵族派拥护拉迪娜公主，导致双方对立情况愈来愈严重后，罗赛里雅王国内的治安确实不断在恶化。

最近，山贼袭击案件随着日子过去而大幅增加，国民们既不安又不满，一直怨声载道。

其原因很明显。

因为贵族派与骑士派两个阵营，分别从各自势力范围内的屯驻地内，撤回负责维护治安的骑士与卫兵。

感受到战争火药味的两派人马为了能在开战时，尽可能让自己处于有利位置，而做了这样的动作。然而，结果却是糟糕透顶。

由于战略上的观点，王城比雷夫斯及一些比较大的地方城市，都有贵族派或骑士派其中一派的士兵驻扎，因此没出现治安极度恶化的情况。然而相反的，那些没有战略价值的村庄及边境城市则失去了骑士与卫兵保护，治安急速恶化。

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必然的。

不管是露毕丝公主也好，还是格哈特公爵也罢，都不可能拥有无限的兵力。

想在有限的条件下取得领先敌人的优势，无论如何都只能放弃战略价值低的城市与村庄。

当然，亮真并不认为这是最完美的做法。甚至可以说，考虑到将来，这明显是个烂策略。

日后即使打赢了贵族派，露毕丝公主的统治之路肯定也会面临严重阻碍。

但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打赢这场仗，露毕丝公主口后的统治之路什么的，全都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亮真自己虽然很在意，可惜坦白说，现在他也束手无策。

而阿尔勃格将军就是巧妙地利用这一点。

「有人民存在，才会有王国存在！」

这句话，打动了正为王国治安恶化而烦恼的露毕丝公主。

亮真也觉得那句话说得很正确。

有人民，才会有国家。

国王的真正存在价值，在于能带给人民多安稳的生活。

那些话正确得不容反驳。

然而，一个过去总是看不起平民、满脑子都是特权意识的野心家，有可能突然冒出为人民着想的念头吗？

这种事当然不能断言「不可能！」。

因为可能性并非是零。

但能肯定的是，可能性相当低。

如果亮真与艾琳娜也同在现场，肯定不会全盘相信阿尔勃格将军的话。

至少肯定不会让阿尔勃格将军拿到直接指挥权。

遗憾的是，露毕丝公主不明白这一点。

不对，她心底也许是清楚的。

不管经验再怎么不足，亮真也不认为露毕丝公主会愚蠢到这种程度。

但以结果来说，露毕丝公主屈服在阿尔勃格将军所说的正确言论之下。恐怕她是打心底衷心期盼，住在罗赛里雅王国的人民可以获得安宁。

以一位当权者来说，这样的资质很美好。

可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将露毕丝公主推离王座的正是那样美好的想法，这点实在讽刺。

「因此，最后公主被阿尔勃格将军骗了……」

「唉，正是如此。」

听完亮真的话，玛飞锡特姐妹默默地摇了摇头。

坦白讲，正可说是哑口无言吧。

对方即使现在是友军，但未来还是会变成敌人。

没多想就轻信那种人的话，露毕丝公主的见地未免太过肤浅了。

况且，身居将军职位的人亲自出马恢复地方城市的治安，这种举动实在太可疑了。

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梨欧妮，她肯定会破口大骂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

听完整个前后经过，萝拉抬起头，询问般地仰望亮真。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吗？」

敏锐地发现她视线中隐含的意思，亮真满意地引导她讲出来。

大部分的人，都只重视阿尔勃格将军背叛公主的事实。

那件事当然很严重，但潜藏在其中的另一个隐忧，现阶段究竟有多少人能察觉到呢？

在罗赛里雅王国的高层里能注意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包含艾琳娜·史代纳，及拜格史东伯爵在内，少数几人而已。

其中，玛飞锡特姐妹能发现这件事，意义非常重大。

「是的。亮真大人在意的是阿尔勃格将军与贵族派合作的事吗？还是……」

萝拉露出探询般的眼神。

「莎拉你觉得呢？」

亮真没回答萝拉的问题，转而询问莎拉。

「亮真大人正在怀疑，这次是谁藉由第三者进行策反将军的工作吧？」

她的回答，让亮真满意地点点头。

没错，这个疑惑才是让亮真烦恼了将近半天的理由。

起用艾琳娜·史代纳这件事，可以说是正确答案。

但是，艾琳娜之于罗赛里雅王国，就像一帖烈药。

烈药虽然有效，但如果吃太多或弄错吃法，就有可能变成毒药。

而亮真就是弄错了艾琳娜这帖烈药的用法。

艾琳娜复职后，确实立刻就立下了大功劳。

那些成果完全符合了亮真的期盼。

她联合从以前就保持联系的伙伴们，将骑士派的年轻族群一口气拉入露毕丝公主的阵营里。

艾琳娜先前对亮真说，骑士派里充满对忽德兰·阿尔勃格将军的不满，这个分析是正确的。

因为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骑士派已经有半数成员倒向艾琳娜了。

长年的高压统治下，骑士派里充满了对阿尔勃格将军及其派系的不满。在艾琳娜复职后，

骑士们如同找到了发泄不满的出口，纷纷投奔到她麾下。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人数也一步步增长。

最后留在阿尔勃格将军身边的，只剩由他担任团长、由他培育成员的一个骑士团，总计二千五百人，加上从前被他安插到各骑士团里的几个人而已。

这种凋零的场景，让人完全想象不出来，不久前的阿尔勃格将军，是将国家对分的两大派系其中一方的首领，手中支配着罗赛里雅王国常备军的六个骑士团、总计一万五千名士兵中的大半人数，是个执该国牛耳、野心勃勃的人。

对如此急转直下的情势感到不解的，不只阿尔勃格将军。

看到自己的派系被突然复职的艾琳娜吞噬殆尽，阿尔勃格将军想必相当震惊，但这一点御子柴亮真也相同。

按照亮真他们的计划，原本预计在处理完贵族派的问题后，他们就会驱逐阿尔勃格将军。

但现下自己的党派遭人迅速啃食殆尽，怎么想都不觉得，阿尔勃格将军会继续乖乖站在露毕丝公主的阵营。按照他的个性，肯定会着手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吧。

所以应该趁忽德兰·阿尔勃格做出多余举动前解决他。

正当亮真想建议露毕丝公主修改当初的计划时，就发生了这次的骚动。

「没错，这情况实在诡异到了极点……忽德兰·阿尔勃格将军确实被逼入了绝境，所以想要援军……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是，我不懂为何格哈特公爵会同意。而且，我怎样都无法想象，那个讨人厌的将军会主动对政敌低头。」

亮真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在谒见厅与阿尔勃格将军见面时，对方那双蓝色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欲望与野心的眼睛。

而且，瞥向亮真时的眼神很冰冷。

阿尔勃格将军的眼神明显表达着「你这个下贱的平民！」。

他是属于傲慢且充满偏见，绝对不会饶过自己敌人的类型。

而且自尊心还高得吓人。

已有确切证据证明，阿尔勃格将军与长年掌管罗赛里雅王国政务的格哈特公爵，水火不容到极点。

军人与政客合不来的事时有所闻，那两个人也不例外，据说他们关系极差。

在这样的关系下，考虑到阿尔勃格将军的性格，亮真怎么想都不认为将军在意识到自己的窘境后，会主动且果断选择加入格哈特公爵的阵营。

正因为如此，亮真一直特地忽视阿尔勃格将军与贵族派合作的可能性。

「亮真大人说得没错……可是，这次的事，会不会是格哈特公爵主动提出邀请的呢？」

莎拉一面表达出，自己一定程度上明白亮真所说的话，一面提出疑问。

那正是亮真花了大把时间，得出的答案的重点部分。

「应该吧。坦白讲，除了那样，我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但这么一来，问题就变成是谁向格哈特公爵提出建议，并让他采纳了。」

既然阿尔勃格将军主动低头的可能性很低，那么，把这次的合作当成贵族派的提议会比较妥当。

确实，贵族派一向负责掌管政策。

他们或许很擅长这种台面下的行动，不过，两个利益相反的人要进行协商，不但需要花时间找出双方的妥协点，感情上的疙瘩也是不能忽略的问题。

想要解决那些问题，必须拥有高度理智、忍耐力以及卓越的谈判能力。

这应该不是贪婪的贵族大人能办得到的。

假设贵族派里真的有人能调解那些问题，格哈特公爵就没必要把私生女拉迪娜公主抬上神轿。

他们只要把被视为第一顺位王位继承人的露毕丝公主，拉拢到贵族派就行了。

这种做法省时省力多了。

所以说，把这次的一连串行动，视为有第三势力为格哈特公爵出谋划策比较说得通。

一股不希望看到罗赛里雅王国进入安定状态的势力……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该不会是邻近诸国动的手脚吧？」

萝拉开口询问，亮真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我最担忧的就是这一点……如果只是我杞人忧天就好了。」

目前并没有任何实证。

一切只是出于御子柴亮真这个人的直觉。

过去艾琳娜曾以援军身分前往支持的查鲁达王国，现在由于关税问题，与罗赛里雅王国处于对立状态。

虽然双方尚未紧绷到一触即发，但情势也不怎么乐观。

此外，罗赛里雅王国与米斯托王国的感情不算不好，但也说不上亲密。

东部三国过去曾经齐力阻止奥德梅亚帝国的进攻，但这三个国家之间的感情并不算特别好。

而罗赛里雅王国与占据南边的南部诸王国的关系，远比米斯托及查鲁达两王国还恶劣。南部诸王国不管哪个国家，在什么时候，朝罗赛里雅王国伸出侵略魔手都不奇怪。

「结果，完全没有国外的情报呢……这个国家……」

亮真不由自主说出一直压抑在心底的不满。

面对一直难以搜集到别国动向情报的情况，亮真现在还无法判断究竟是这个国家独有的问题，抑或是这个世界全都一样。

对于如何取得别国的情报，亮真短时间内想到的方法有两种。

一种是支付一定的金额，从佣兵或商人，这种在国与国之间移动的族群身上购买情报。

但这种方法很容易买到旧消息，买来的情报也可能会派不上用场。

而且对方不见得会有他想要的情报。

毕竟他们的工作不是输送消息。

至于另一种方法，则是亮真自己雇人去直接搜集需要的情报，也就是创造一个情报网。

然而，实行这个方法需要庞大的时间和资金，而且致命伤是必须先着手寻找可以信赖的人。

情报固然重要，但如果把与事实相反的假情报当成正确情报，那就变成毒药了。

组织一个情报网，必须以年为时间单位才会有意义，无法现在马上施行。

玛飞锡特姐妹十分了解亮真抱怨的原因。过去这几个月与亮真共同行动后，她们切身感受到情报与事前准备的重要性。

不过，她们同时也明白，亮真的愿望无法实现。

因为，这个世界的特权阶级尚未注意到情报的重要性。

而真正了解其重要性的人，绝不可能把情报告诉亮真这种来历不明的外来者。

亮真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获得情报，就只能自己雇人去搜集。可惜在现今的状况下，想设立一座情报机构根本是痴人说梦。

结果，理想终究只是理想，他们只能在不自由的现实框架里设法解决问题。

「亮真大人……为不清楚的事烦恼也没意义。现在我们只能趁四周邻国发动攻击前，杀死阿尔勃格将军与格哈特公爵不是吗？」

听到萝拉的话，亮真只能点头同意。因为他本身也明白，他们没有其他方法了。

「格哈特公爵的兵力大约六万。这个数字，是他麾下贵族们所统治的领地内，能从农民中征兵的最大人数。加上阿尔勃格将军所率领的一个骑士团共二千五百人，以及佣兵，总数大概在六万五千人到七万人之间。我方的兵力则是骑士团一万二千五百人，还有以拜格史东伯爵为首，中立派贵族所拥有的两万左右的士兵数。再加上佣兵，大概有三万五千人左右吧？数量上呈现压倒性劣势呢……」

莎拉的话让亮真露出苦笑。

「那是因为贵族派的大多数成员，都是伯爵爵位以上的中级或上级贵族，领地愈大，能募征的士兵也会愈多。而且我们又无法从王室的直辖领地徽兵，因此想在士兵数量上赢过贵族派是不可能的。」

亮真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苦笑。

露毕丝公主不喜欢征召农民上战场是一个问题，而另一个更大的问题则是，处理实务的官僚几乎全隶属贵族派。他们在调度资金及补给物资等等之类的工作上制造阻碍，导致我方作业迟迟没有进展。

目前情势绝对不乐观。不过，萝拉听完亮真的话之后摇了摇头。

「可是，那些问题我们事前就已经清楚了。况且，士兵数量上虽然输给对方，不过战力上我们可是势均力敌。」

所有骑士都能使用法术。

虽然每个人程度高低不一，不过所有人都能进行体能强化。

而且，每个骑士都接受过专业训练。

将一名骑士与一个平民拿来比较，会有着相当大的战力差距。

「也对……结果除了阿尔勃格将军加入敌营，其他情况都和先前一模一样。」

「亮真大人说得没错……只是，我们不能太过在意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但也不能忽略他们。」

萝拉确实掌握了现况，才能说出这句话。

他们最怕的是，在解决掉阿尔勃格将军与格哈特公爵之前，便遭到别国侵略。

纵使没有明确证据，也绝对不能忽视那个可能性。

因为现在的露毕丝公土，并没有足够力量能阻止他国侵略。

「也就是说，最保险的做法就是速战速决吗……幸好我事先硬是增加了聘用佣兵的人数。」

在与黑蜘蛛包蓝卓的对战中取得胜利后，亮真预计召集七十到八十人，现在则是屦用了将近原订人数四倍的佣兵。

这样的人数造成了资金上相当大的压力，但也多亏如此，他能选择的路变多了。

（我原本还在担忧，聘雇了超出计划人数的佣兵该怎么办，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亮真看向天空。

全部的安排，都是为了仅靠一战便分出胜负……

噩耗传人王城的隔天早上。

散发着威压感的一群人，走在铺着红色地毯的王宫走廊上。

全身包覆着铁铠甲的他们，宛如战争中的战士。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前几天才复职的艾琳娜·史代纳。而包围在她四周的，是长年追随她的部下及其儿孙等等，值得信赖的人们。

其中，金发飞扬的克里斯·摩根，站在最靠近艾琳娜的位置跟随着她。

「真的非常抱歉，艾琳娜大人。没想到阿尔勃格将军这么快就采取行动……是我失算了。」

克里斯皱着眉头，面对快步朝会议室前进的艾琳娜背影轻声道歉。

他的话饱含苦涩，心中满是后悔与惭愧。

之所以会发生这次的事件，毫无疑问是克里斯的行动所导致的。

虽然是艾琳娜下的命令，可是，此次让阿尔勃格将军产生危机感，并付诸行动的源头，确实是克里斯台面下的举动没错。

照道理来说，他应该更留心阿尔勃格将军的动向，并克制台面下的动作。

然而，骑士们遭到压抑的内心，被出现在眼前的艾琳娜所吸引，其强烈程度远超克里斯的计算。这一点，克里斯自己应该十分清楚并且感到后悔吧。

他直到黎明才掌握情势，并为了稳定住听闻阿尔勃格将军出奔敌营后慌乱的骑士们，而四处奔走。证据就是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下面还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这状况的确超乎我的预期，不过，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没有人会想得到，阿尔勃格将军竟然去投靠水火不容的贵族派。我和你一样没有预测到……况且，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不，不如说这正刚好。」

艾琳娜依旧朝着前方没有回头，同时安慰克里斯。

纵使现在的情势令人笑不出来，但艾琳娜的声音里依旧没柯丝毫慌张。

她声音中隐含的喜悦，在克里斯耳畔回荡。

那态度宛如一切发展尽在掌握之中。

「可是……」

克里斯欲言又止。

虽然艾琳娜要他别想太多，可是，一想起自己引发的结果，克里斯就无法乖乖点头。

包含克里斯在内，众多善良的罗赛里雅王国骑士们，之所以长年来忍受阿尔勃格将军的蛮横，就是为了能在某一天解决他，使罗赛里雅王国恢复正常。

然而，他们失去了这个等待已久的机会。

听到这次发生的事，众多骑士们都明显面露失望。

但艾琳娜却有完全相反的看法。

「这是打扫国家的好机会……不是吗？」

明白这句话的暗示后，克里斯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我们就这样开战吗？但……」

明白归明白，他声音中还是充满了「事情会这么顺利吗？」的质疑。

对于想建造一个「由国王主导一切的国度」的露毕丝公主来说，格哈特公爵与阿尔勃格将军两人只是碍眼的存在。

以这一点来说，我方终究免不了和他们两人开战。

但另一方面，个别解决他们，和一口气解决他们，状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克里斯的秘密活动下，他们将骑士团的大部分人员收归麾下，然而，对上号称国内最大势力的贵族派，以及阿尔勃格将军直接指挥的第一骑士团，坦白讲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胜算。

「倘若露毕丝公主殿下同意从直辖领土中征兵，我方的士兵人数便有可能逆转。可是，考虑到未来，动员平民去镇压内乱并不是明智之举，也会害国内治安恶化。如果情势演变成对我方更加不利，当然是另当别论……不过，依照现在的状况，动员平民反而不好吧？」

面对克里斯的疑问，艾琳娜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论人数，格哈特公爵与其麾下的贵族们确实具有优势，但是，学会法术的骑士，战力是不会的人的两倍到五倍。由于每个骑士的熟练度和才能高低都有所不同，所以事实上平均起来战力应该是两倍多。

在这次的离间下，有五个骑士团加入了露毕丝公主的阵营，所以一万二千五百名团员x两倍多，等于他们拥有三万兵力左右的战力。

这么计算起来，两边阵营的战力现况应该是六比四或者七比三，露毕丝这边稍微呈现劣势。

但这样的差距，还不到绝对打不赢的绝望地步。

这种程度的战力差距下，只要指挥官的能力够好，他们依然有十足的获胜机会。

如果情势更加令人绝望，露毕丝公主可能会改变决定，但依照目前的状况，那位天真公主不太可能勉强人民增加负担。

「接着就要看那孩子的想法了……」

艾琳娜低喃道。

「那孩子？是吗……」

克里斯敏锐地察觉到艾琳娜在暗指谁，于是眯细了眼睛。

他早就听过那男人的传闻。

那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冒险者。

同时也是即将掀起的大混乱主谋者之一。

一切都是那男人出现后开始的。

（艾琳娜大人竟对他如此……）

听到赢得罗赛里雅王国国民的坚定崇拜、被誉为军神的艾琳娜，话语中充满信赖与亲昵，一种类似嫉妒的负面情绪打乱了克里斯的内心。

不过，他原本就拥有不将其表露出来的自制力。

长年遭受阿尔勃格将军与其派系成员欺凌的经验，让他学会了隐藏情绪。

克里斯闭着嘴跟在艾琳娜身后。

（呵呵，真是可爱的孩子。虽然有野心又自大，却有着自我克制的理性。从他这次办事的利落程度来看，头脑算是及格了。有能力且出身平民……阿尔勃格将军应该很厌恶他吧。）

看到克里斯的态度，艾琳娜露出笑容。

野心与嫉妒都是人类理所当然的情绪。

但是，会将那些情绪露骨表现出来的人，无法成为军神的随从。

彻底检验过克里斯的资质后，艾琳娜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加快脚步。

过了一会儿后，她停了下来。

（接下去，究竟会怎么演变呢？）

艾琳娜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未来的蓝图了。

身为一国将军，能办到这种举动是理所当然的。

说到底，这种事并不像考卷的答案，有一个正确解答。

不管如何选择，都是有利有弊。

因为百分之百正确的答案是不存在的。

（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真材实料吧……御子柴亮真……）

正因为没有正确答案，才能如实展现一个人的力量与器量。

会议室门口有一排身穿铠甲的卫兵守卫。站在那扇由青刚栎木制成的坚固门扉前，艾琳娜独自露出愉快的笑容。

「混蛋！说出那么愚蠢的事，你是认真的吗？」

梅儿蒂纳的怒吼响彻会议室，同时，她紧紧握住的拳头也捶上了木头圆桌。

「梅儿蒂纳大人，请先把话听完……」

「拜格史东伯爵请先别说话！」

梅儿蒂纳吓人的暴怒神态，让同样坐在圆桌边的拜格史东伯爵开口劝解，但被对方用眼神一刺，他又再度闭上嘴巴。

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的梅儿蒂纳就像一尊愤怒的鬼神。

想安抚一个女生的愤怒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骑士与贵族一向不和，拜格史东伯爵放弃劝说也是正常的。

梅儿蒂纳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变得凌乱，眼睛狠狠瞪着面前挂着悠哉微笑、长着一张老脸的青年。

（终于露出马脚了吧，你这个门外汉！）

亮真充满余裕的笑容毫无改变，让她克制不住冲动想破口大骂。

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全是因为露毕丝公主也在现场的缘故。

「唉，你先稍微冷静一下吧……」

一道粗糙的男性嗓音响彻会议室。

众人的视线一同转向坐在露毕丝公主旁，双手环胸听着他们对话的米哈伊尔。

「现在事态紧急，你们真的还要听这男人没意义的蠢话吗？」

梅儿蒂纳用激动的语气大喊。

以战术的角度来看，御子柴亮真提出的计策根本没什么效果。不对，梅儿蒂纳生于上级骑士世家、一直被教导不能辱没露毕丝公主随从的身分，对她来说，对方的计策就跟无知门外汉所想出来的愚蠢策略一样。

然而，米哈伊尔只是默默地举起右手示意她闭嘴，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看向亮真。

他的态度充分告诉众人，他要梅儿蒂纳闭嘴并非出于善意。

「你的看法，我可以姑且先听听看。不过，我的意见和梅儿蒂纳大人一样。我记得……以前你的计划是把敌人引诱到王城比雷夫斯近郊，进行防卫战才对。先前分裂骑士团的策略进行得很顺利没错，但你为何要在这种状况下，突然改变方针？你该不会说自己忘了以前的计划吧？如果有什么坚定的理由，可以麻烦你现在说给我听听吗？」

米哈伊尔皱着眉头，朝亮真说出自己的疑惑。

或许是顾及自己身为年长者的面子，米哈伊尔并没有像梅儿蒂纳那样明显露出自己的厌恶，不过声音里饱含冰冷的怒气。

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正常的。

要从王城比雷夫斯，进军到格哈特公爵的根据地——伊拉克利翁，在地形上存有几个问题。

但即使直面米哈伊尔的怒火，亮真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请不用担心，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丝毫不为动摇的语气，让米哈伊尔不悦地小声咂嘴。

亮真出人预料的自信心，让议论纷纷的众人再度感到震惊。

唯一态度和平时完全相同的，是静静保持沉默的艾琳娜。

「你真的有搞清楚吗？俄勒克西亚森林倒还好，底比斯河你打算怎么解决……当初就是因为没有解决的办法，你才会提议进行防卫战不是吗？」

米哈伊尔的话，让四周出现赞同声。

王城与伊拉克利翁之间，存有俄勒克西亚森林及底比斯河两大难关。

俄勒克西亚森林是一片辽阔的森林地带，也是危险怪物们聚集的巢穴。森林中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可供通行。

那是一条随处可见的平凡道路。

由于远离城市区，所以路上没有铺设石板，宽度也仅能容马车交错而已。此外，作为应付怪物的对策，这条路上每隔一定间隔就埋设结界柱，因此一般旅人及商队往来都没问题。

然而，那是指一般人。

倘若要移动军队，俄勒克西亚森林是个棘手的难关。

当然军队并非无法通过，只不过这样会让队伍变细长、行军速度也会下降，加上有繁茂的树林遮挡视野，敌军可以轻松安排伏兵。

如果只有少数部队还无所谓，但这片土地不利于大军行军。

而且，即使平安通过了俄勒克西亚森林，后面还有巨大的底比斯河。

「米哈伊尔先生是在意渡河的问题吧？」

听到亮真的话，米哈伊尔默默点头。

底比斯河源自位于罗赛里雅与查鲁达王国国境的奥卢山脉，它与各地支流汇流，并从西南贯穿罗赛里雅王国流向东北，滋润这片大地。

正因有这条以丰沛水量著称的河流在，罗赛里雅王国才能以农业大国的身分存活。

所以底比斯河正是滋润罗赛里雅王国的河。可惜的是，以调兵遗将的观点来看，这条河却是一大阻碍。

底比斯河的河宽将近五百公尺，以大地世界的建筑技术，还无法在河上造桥，而且由于河水相当深，无法徒步渡河，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船只。

当然，底比斯河两侧有几个渡河用的码头。

只不过，平时用来渡河都没什么大问题，但换成军队要横渡底比斯河，情况就要另当别论了。

首先，最大的问题在于，渡船中并没有一次能让好几百人搭乘的大型船。

姑且不论横渡大海的贸易商船或海军拥有的军舰，平时渡河的船并不需要那么大艘。

就连最大的货船，最多也就只能搭乘二十至三十个武装士兵。

况且，不只要送士兵过河，还必须考虑到物资的运送。

从替换用的长枪与铠甲，到兵粮、马匹饲料及士兵受伤时的医疗用品，战争需要相当庞大的物资支持，多到根本数不完的程度……

但没有那些东西就打不成仗，而且那些消耗品还得一一搬到船上，再运送到对岸不可。

（米哈伊尔说的那些问题点也没错……渡河的确会面临许多问题，那些问题没有解决的话，派兵也没意义……）

艾琳娜静静地把装了红茶的杯子送到嘴边。

既然无法一次就让所有人渡河，那么剩下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从周围村庄召集船只，然后尽可能让每艘船多载一些士兵，来回几次横渡底比斯河。

然而，正如许多兵书所记载的一样，这个过程非常危险。分散士兵的话，会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

（能注意到那些问题，还算不赖，只不过脑袋稍微不够灵活，算是适合担任部队长等级的人物吧……唉，这也是因实战经验太少的关系，没办法……）

比起依旧大喇喇表现出不服气，并继续瞪着亮真的梅儿蒂纳，米哈伊尔还算好了，但还是称不上优秀。

他的头脑应该不算差。

由于出生在上级骑士世家，所以从小就接受一定的教育，拥有不少知识。

但也仅仅只有这样。

了解常规做法是很重要没错，但想在战争中赢得胜利，有时候就需要不墨守常规。

「原来如此……不愧是亮真……你真清楚对方的心理状况和情势。不过，机会很少唷。」

艾琳娜说的话，让四周一片哗然。

众人的反应，让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这也怪不得他们……）

鲜少有人能精准看出在战争休止期间，偶尔降临的绝佳开战时机。

只有受神明眷顾、拥有那股能力的人，才能品尝名为胜利的美酒。

「那是什么意思？御子柴、艾琳娜，你们在讲什么？」

「我们的意思是，现在攻打敌人领土会很轻松，殿下。」

亮真回应露毕丝公主的询问，却没有解开她的疑惑。

因为她完全搞不懂，为什么现在攻打会很轻松。

为了所有出席会议却搞不懂状况的人，亮真尽可能详细又浅白地解释。

「我当初之所以献计，要将敌人引到王城来，是因为攻打敌人领土很困难。可是，现在情势改变了。」

由于担心在通过几个险峻地形时遭受对方攻击，露毕丝公主和格哈特公爵双方迟迟没有侵攻对方领土，继续互相盯紧对方。

这是因为，考虑到行军上的困难以及确立补给线，把对方引诱到自己的大本营附近再进行迎击会比较轻松。

然而，因阿尔勃格将军采取超乎预料的行动，情况产生了转变。

虽然可能性相当低，不过，让这场战争一口气结束的方法，有了实行的机会。

「我认为，阿尔勃格将军与格哈特公爵合作，一点也不足为虑。这甚至可说是对方的失策。」

亮真回荡在会议室里的声音非常坚定。

这证明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不过，理解亮真话中含意的，就只有包含艾琳娜及克里斯在内的少部分人士。

「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敌人的士兵数量增加了耶，到底哪里算是失策？」

听到米哈伊尔这么说，梅儿蒂纳与露毕丝公主也用力点头。

只看表面的话，他的判断的确没错。

正常来说，敌兵数量增加是很严重的战败要素。

没错，正常来说……的话。

「是吗？敌兵数量增加确实很麻烦，不过，这其中也有相当多问题存在。米哈伊尔先生觉得，就算阿尔勃格将军走投无路，他会乖乖听从格哈特公爵指挥吗？」

听到这里，米哈伊尔脸上终于露出逐渐理解的神情。

「用不着我说，阿尔勃格将军如果是会乖乖听命的个性，打从一开始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他肯定会和格哈特公爵争夺主导权吧……」

米哈伊尔发出轻轻的叹息。

那两个人都是想支配罗赛里雅王国，不断争权夺利的人。

而且，他们的个性都傲慢又惹人厌。

怎么想都不是会向对手让步、顾及协调的人。

「不过，他们都不是蠢蛋，不久之后还是会彼此妥协吧……但现在的话……」

接下去的话，亮真不用说大家也都懂。

打仗时，最重要的是指挥权。

不管召集了再多兵马，主将没有稳固的指挥权，就不可能打赢战争。

无数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换成公司来比喻，或许会比较好懂。

例如，当课长与部长的命令相反时，自己会优先遵从谁的命令？

一般来说，都会以职位更高的部长命令为优先。

那如果换成老板与部长呢？

当然就是以老板为优先。

这个问题不管拿来问谁，答案应该都是一样的。

只要没有特殊原因，通常都是更高职位的人的命令才有效。

但如果老板有两个，情况会变成怎样？

两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司，但下达的命令却相反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大家应该都会很彷徨。

因为判断不出该听从谁的命令才好。

这次的事也一样。

如果格哈特公爵的度量很大，愿意主动把自己拥有的军队指挥权，移交给军事能力较强的阿尔勃格将军的话：又如果将军是个干脆的人，明白自己的兵力太少后，决定听从拥有较多丘力的格哈特公爵的话，亮真就不会乐观看待他们两人合作的事。

格哈特公爵与阿尔勃格将军都是没人性、度量小、性格傲慢的人。

正因为事前详细调查过并充分了解，亮真才会断定现在可以出发攻打对方。

「原来如此……我懂了。」

听完亮真的话，露毕丝公主终于露出理解的神情。

仔细听过之后，这个原因确实让人信服。

露毕丝公主长年与他们直接接触，亮真的话让她有了些头绪。

这一点，其他人也一样。

但还是有些令人不安。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御子柴大人的预测确实没错……可是，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吗？」

拜格史东伯爵吐露疑问。

阿尔勃格将军与格哈特公爵的确都很傲慢且没度量，可是，他们长年担任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绝非愚蠢之人。

正因他们两人才刚会合，可趁之机只有现在。

等他们进行商谈并达成共识，这个好机会就会消失。

「我可以插个嘴吗？」

会议开始后，便一直默默坐在亮真隔壁位子上的克里斯开口说道。

「请问您是？」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艾琳娜大人的随从克里斯·摩根。有件事我很在意，请容我插嘴询问一下。」

回答完拜格史东伯爵的询问，克里斯朝四周鞠躬致意。

「原来如此，你就是这次的……」

听到拜格史东伯爵的话，旁边的人也点头回应。

由于克里斯以理直气壮的态度坐在艾琳娜旁边，所以没有半个人询问他的身分，但其实大家一直很在意。

克里斯无惧众人的态度，拿着带来的资料盯着亮真。

「我也觉得御子柴大人的分析很正确，可是时间上实在太仓促了。我们都是按照当初的计划来进行防卫战的准备，如果想要现在发兵，不管再怎么赶，重新组编部队及准备兵粮等物资，都需要花费四到五天的时间。考虑到步兵脚程，军队抵达底比斯河最快也要十二到十四天后，但敌人不可能混乱那么久吧？」

克里斯眼中带着挑衅。

「你觉得时间不够吗？」

克里斯静静点头回应拜格史东伯爵的询问。

克里斯指出的问题点确实很关键。不管机会再好，没把握住就没意义。

按照先前的计划，他们要在王城近郊迎战贵族军队。因此，大部分物资都放在王城的各个仓库里保管。

部队的编组上也一样。

如果要出兵攻打伊拉克利翁，等于到目前为止的准备全部白费，部队也必须从头编组。

当然有些部分还是可以照旧，只不过军队重编需要耗费相当多时间。这一点，亮真也很清楚。

他用冰冷的视线看向克里斯。

「现在的确不可能调动所有军队。即使强硬调动军队，无法在将军与公爵两人改善关系前横渡底比斯河，也没任何意义。不过，如果是极少数……由大约两千名骑士及佣兵组成骑兵队的话，现在出发时间应该绰绰有余。」

克里斯所说的天数，是以包含步行骑士与一般士兵为前提。

部队里只要有步行的士兵，行军速度就必须配合最慢的步行速度。

但如果只让会使用法术的人骑马赶路的话，不但可以大幅提升马匹速度，还能利用法术省去休息时间。

行军速度应该会快到平时所无法比拟的程度。

「可是……只带少少两千名士兵渡过底比斯河，又能做什么呢？敌人的士兵总数超过六万耶？就算你卖弄那些小聪明的计谋，我也不认为能赢。」

梅儿蒂纳取代沉默的克里斯指出问题点，做出最后反抗。

只有两千名骑兵的话，确实有可能在几天内赶到底比斯河。但过了底比斯河后，就是格哈特公爵的势力范围了。

梅儿蒂纳的意见里虽然隐约带了一点点私仇，不过本身是正确的。

关于那一点，亮真再清楚不过了。

「关于那方面的问题，我已经想好对策了。两千兵力当然无法正面迎击六万敌军。但是，如果骑兵队离开后，全军立刻从王城出发，抵达底比斯河大约需要十天，即使加上事前准备时间，顶多两星期也就够了。倘若你们两星期内能到达，我有自信靠两千名士兵守住那里。」

这句话中充满绝对的自信。

亮真的态度，让在场所有人都闭上嘴巴陷入沉默。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克里斯会用怀疑的视线看他，也是正常的。

以两千名士兵抵挡将近三十倍数量的敌军。

众人无法轻易赞同，但也没办法一股脑儿否定他。

亮真自信满满坚定不移的模样，加上艾琳娜一直面带笑容保持沉默的态度，封住了周围的反对声浪。

「你已经有对策了吧？」

漫长的沉默后，露毕丝公主终于开了口，亮真朝她深深颔首。

亮真从不认为，他们有办法正面与敌人交战并抵挡对方。

但同时又觉得不该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格哈特公爵和阿尔勃格将军说不定会团结起来。

那样一来，底比斯河便会真正变成一条易守难攻的防御墙。

这场内乱应该会演变成长期战。虽然有些乱来，不过照局势发展来看，现在适合出兵攻打敌人。围着圆桌而坐的众人全都不自觉看向露毕丝公主。

他们已经争辩到词穷了，接着就看露毕丝公主的决断。

（打了真的会赢吗？）

一个个疑问浮上露毕丝公主脑海后又消失。

（更重要的是，两千兵力可以抵挡住超过六万的敌军吗？）

她不断反复思考亮真的话。

因为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决定关乎这个国家的未来。

而在露毕丝公主快被决定一国命运的重担压垮时，是打破长久沉默做出建议的艾琳娜推了她一把。

「我认为应该采用他的策略。即使我们袖手旁观，局势也不可能变好。而且他说的没错，现在适合出兵攻打敌人。」

听到过去经历许多血战的艾琳娜这么说，露毕丝公主终于做出决定。

「我明白了。御子柴亮真，我将两千名士兵交给你，任命你为先发部队的指挥官。在主力部队抵达前，你一定要死守到底！」

这一刻，历史上长久流传后世的伊拉克利翁攻防战，第一幕正式开演。

在露毕丝公主做下出兵决定并解散会议后，亮真、梨欧妮与波兹三人聚集在城内的一间房间里。

「真是的！小弟弟你的胆子遗真大……没必要故意去以身犯险吧。」

听完亮真的话，梨欧妮这么说完后露出笑容。

她本来就不是认真指责他。

梨欧妮的心境，应该就像为犯错的弟弟收拾善后的姐姐吧。

她带着苦笑，举起酒瓶大口喝酒。

「不过，错过这次机会的话，战事应该会拉长吧……」

「我也很在意少爷担心的事，我们还是应该尽早解决敌人才对。」

波兹拿起用来配酒的肉干吃。

实战经验丰富的梨欧妮和波兹，对亮真所说的战争发展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少爷……你打算怎么抵挡六万敌军呢？」

这时，波兹很慎重地询问自己最在意的部分。

波兹虽然相当尊敬亮真，却不会无条件地盲从。

一般来说，六万对两千，胜败立见。

要不是指挥官是御子柴亮真，他们早就带着部下出逃了。

如果世上真有策略可以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正常人都会想知道。

「这一点就要看波兹大叔你们的技术了。先前我有几件事拜托两位帮忙，成败就全看它们的成果了。」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亮真已经看到了胜算。

（因为那时候还看不出局势会怎么变化……幸好当时有提早做好准备……）

事前能做好几分准备，将会决定战争的输赢。

不对，这种事也不仅适用在战争上。

包括读书、运动及其他方面也一样。

只有事先做好准备的人能拥有选择的权利。

只不过，事前做好准备，不见得必定会有好结果。

因为反过来说，如果没等到机会，一切的事前准备都是白费。

「咦！要用那个吗？那个的确是很厉害没错……但真能抵挡住敌军吗？」

亮真的话让波兹发出惊叫。

「你在害怕什么！我们都有按照小弟弟的要求进行训练，不会有事的啦！」

波兹脸色大变，而梨欧妮则是一脸无所谓。

「新聘雇来的人应该没问题吧？」

「啊啊，没问题。刚开始大家都有些惊慌失措，但我已经好好调教过了！你放心吧。」

面对亮真的询问，梨欧妮充满自信地回答。

亮真的要求对这个世界的佣兵而言相当特殊，不过梨欧妮似乎顺利完成了。

「既然如此，我想应该就没问题了，波兹大叔。」

听到他的话，波兹脸上终于找回了一些笑意。

「反正我们把一切都赌在小弟弟你身上，接着就只能祈祷你不要让我们失望了。」

梨欧妮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眼神却很认真。

这全是因为她担任佣兵团团长，虽然团员不多，但她清楚担任统帅的职责。

「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

亮真只能耸了耸肩，这么回答。

他只是凡人不是神仙，无法断言自己绝对会打赢……

梨欧妮与波兹离开房间后，亮真听取玛飞锡特姐妹的报告。

「亮真大人，我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安排完毕。」

「我知道了。」

萝拉说完，亮真轻轻点头。

虽然洒了一大堆钱出去，不过性命最重要。

会不会派上用场另当别论，但事先准备好王牌不是一件坏事。

「还有，关于您的另一个指示……我已经找到了。」

听到萝拉这么说，亮真勾起了嘴角。

「混在佣兵部队里吗？」

「没错，对方混在新聘雇的佣兵团里。」

「是吗，这也是正常的……有把人盯紧吧？」

「有，我们很小心地监视着。现在正由莎拉和梨欧妮小姐借给我们的人手一起监视对方。」

「知道是哪里派来的吗？」

莎拉默默摇头回应亮真的询问。

「是吗……算了，现在就先让对方自由活动，以后应该会派上用场。」

「亮真大人，事先除掉那个人不是比较妥当吗？」

「不，我们手里的牌愈多愈好。况且，要是随便处理掉这一个，还是会有其他人过来。」

特地把每一个间谍和密探杀掉，未免太浪费时间了。

那些人就跟老鼠或蟑螂没两样，唯一的处理方法是把派遣源头解决掉。

「我明白了。」

萝拉静静低下头。

隔天，无数战马在王城比雷夫斯郊外的空地上躁动着。

它们所拥有的野兽本能，敏感地察觉到战争的火药味。

虽然被调教成战马，但它们还是兴奋地晃动头颅，不断踩踏大地。

「我们走！」

与萝拉共乘一匹马的亮真开口说完，周围做好准备的佣兵们飞奔而出。

「「「出发！行军开始！」」」

四处响起士兵的吼叫。

「「「喔喔喔喔喔喔！为了罗赛里雅王国的荣耀！为了我们的胜利！」」」

无数拳头朝天高举，同时，他们用生气启动事先施展在马具上的赋予法术。

目标是格哈特公爵领地，伊拉克利翁。

第三卷 第二章 开战

几天后，亮真一行人抵达底比斯河西南方的河岸边。

「大家听好了，接下来，按照佣兵们的指示架设防御设施。设施的性能事关我们的性命，希望大家牢牢记住这一点，并且尽可能做到最好！」

太阳高挂在天空正中央，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仿佛象征亮真将会取得胜利。

在超高速的行进下，亮真率领的先发部队顺利横渡底比斯河。接着，为了让主力部队顺利渡河，他们要开始建造桥头堡。

露毕丝公主派予的两千名骑士，以及梨欧妮率领的近两百名佣兵，列队在亮真面前。

露毕丝公主所率领的两万主力部队，将在未来几天内抵达，一切工作都是为了让他们能平安渡河。

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存活到主力部队抵达。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可是，敌人应该已经发现我们的动作，并且做好迎击准备了。我们剩余的时间不多，但正义是属于我们的！」

亮真激励完众人后，慢条斯理地检视众人的反应。

接着，仔细察言观色过一番后，他找了绝妙的时间点再度开口。

正如有些气氛会感染大家，亢奋的情绪也容易传染给众人。

只要能看准时机，就能操纵人心。

「我们不能输给可恨的背叛者阿尔勃格将军，还有这场内乱的主谋兼元凶格哈特公爵。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希望各位能把力量借给我！在我们获胜的那一刻，露毕丝公主必定会答谢各位的辛劳。」

「「「喔喔喔喔喔喔喔！为了我们的胜利！为了罗赛里雅王国的荣耀！」」」

士兵之中发出无数的吶喊，回应亮真的演说。

以少数士兵对上庞大敌人时，必定不能缺少高昂的士气。

不管碉堡再坚固，只要士气低迷，终究还是会打输。

那是在地球历史上不断反复上演的既定事实，放到异世界应该也通用。

（呼，经过强行军后，士气还是很高昂……看来应该是没问题了。接着就看他们能按照我的指示做好多少准备……吧？）

结束演说后，亮真看着所有小队散开来前往各自负责的区域，然而，有个男人挡在他的面前。

「御子柴大人，我要率领五百名骑士出去进行侦察，应该可以吧？」

那是全身包覆着铠甲的米哈伊尔·巴纳修。

「当然没问题。不过，容我再提醒一次，只做侦察任务就好。如果遇上敌军，请不要交战马上撤退。」

克制住从心底涌上的不信任感，亮真用笑容面对米哈伊尔。

如果没找到敌人，侦察就失去了意义。但反过来说，侦察任务只是搜集情报而已，没必要特意与敌人交手。

问题是，他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否能理解这其中的差异。

「我明白。身为骑士，虽然我不喜欢将背部露给敌人看……不过这也是作战计划的一环。」

米哈伊尔用相当不甘的表情回答。

看起来就像，由于露毕丝公主把指挥权交给亮真，所以他不能无视亮真的指示，逼不得已只能忍耐。

「正因为即使发现敌人，我也不想造成战力损伤，所以才拜托精锐米哈伊尔先生。这次的计划能否成功，可说全看你们的表现啰？」

照道理说，这份职责对不够深思熟虑的米哈伊尔实在太沉重，遗憾的是，亮真已经没有其他可以调派的人手了。

梨欧妮和波兹必须尽全力建造防御设施，萝拉与莎拉也有其他工作要做。

侦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不过论起优先度，还是他命令梨欧妮与萝拉他们去做的工作更加重要。

无论如何，现在都只能拜托米哈伊尔了。

「我明白，那我出发了！」

很不耐烦地回答完后，米哈伊尔便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散发出浓烈的不满，亮真只能目送对方走远。

由于没有其他人才，亮真无可奈何之下才挑了这个人选，但后来他为自己的决定深深感到后悔。

「听好了！大家按照训练时的方式去做就行了！动手时冷静一点！」

「「「司掌大地之精灵啊，受汝之护持，回应吾之要求，改变姿态！」」」

士兵们听从波兹的声音一起张口咏唱。

「「「大地陷落！」」」

这是一种文法术，分类上属于干涉大地的低等精灵系统。

咏唱完毕的同时，佣兵们将手拍向大地，然后咏唱者前方约一公尺外的土地一齐往下凹陷。

「很好！这样就行了。第一组咏唱者休息十五分钟后再继续挖洞，第二组咏唱者麻烦从法术效果范围外处理有偏差的部分！还有，这里已经没问题了，有空的家伙去北边帮忙。」

在波兹的指挥下，佣兵们迅速散开，前往各自负责的岗位。

「怎么样，作业进度如何？」

亮真从背后叫住担任工程总指挥的波兹。

太阳开始下山了。

距波兹等人动工才过了三小时，不过，大约宽二十公尺、深五公尺的壕沟已经在营地前方初具雏形。

全长超过五百公尺的挖壕沟工程，进展速度快得吓人。

「啊！少爷！……这个嘛，目前算是如期进行吧。」

波兹看着前方回答。

「不过……真亏少爷可以想出这种方法。我当了这么久的佣兵，第一次知道法术可以这么用。少爷的头脑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呢……」

他一边发出混杂了震惊与称赞的叹息，一边耸耸肩。

波兹绝没有夸大其词。

在大地世界，大家只知道法术是一种打倒敌人的直接性武器。

它只是一种打赢战争的工具，地位与剑和长枪一样。

「没那么夸张啦。」

亮真轻描淡写地接下波兹的称赞，但事实上，他的灵感可说在这个世界的军事及经济两方面，掀起了大革命。

过去法术只拿来做为直接攻击敌人的手段，没想到拿来用在战斗以外，尤其是应用在建筑方面，竟有超高的效率。

大地陷落这个法术，可以在施术者前方制造出一个直径五公尺、深度五公尺的大洞。

既没有飞出小石头，也没有从手中发射闪电或火焰，法术就只是挖了一个洞出来。

敌人如果掉进洞里，确实会受伤不轻吧。

但毕竟只是一个洞而已。

该法术的一般用法是让洞出现在敌人脚边，使人掉进去，但几乎没有术者把这一招拿到实战中使用。

直径五公尺听起来效果范围好像很大，然而在实战中几乎派不上用场。

如果敌人会一直停留在同一地点也就罢了，但要在对手移动时看穿对方行动，并在其脚边施展法术，未免太难了。

而且深度五公尺并不算浅，却也没深到足以让掉进去的人摔死。

顶多就像从大楼三楼掉下去的程度。如果撞击部位不对，人或许会死，不过这种手段明显不适合拿来杀人。

没有其他法术可用时姑且可拿来一用，但除了土系统，每个系统都有好几种比大地陷落更容易瞄准敌人且杀伤力高的法术，所以没有任何笨蛋会故意在战斗时施展不好用的法术，把自己逼入绝境。

因此，一般来说对于大地陷落这个招式的普遍认知，就是没用的法术。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招式拥有很大的优点。

那就是可以让好几位术者瞬间制造出好几个直径五公尺、深度五公尺的洞穴。如果连起来，短时间内就能制造一个巨大壕沟。

与依靠人力拿铲子挖洞所耗费的劳力时间相比，法术的效率明显高多了。

「不，少爷并不了解自己的价值！」

在大地世界，一般法术的价值取决于它拥有多高的威力。

具有能够连同防御打穿敌人的威力，才是绝对必须的。

以能用在直接战斗上的法术来评量，大地陷落属于派不上用场的招式。但如果不拘泥于直接打倒敌人的话，大地陷落这个招式隐含了许多发展潜力。

而找出它的发展潜力并加以应用的就是亮真，所以波兹这么热烈称赞也很正常。

「是这样吗？」

听到波兹的话，亮真反而面露不解。

身为现代人，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灵感特别厉害。

反而会纳闷，为什么这种小事到现在都没半个人发现。

「没错！」

波兹用力点头。见状，亮真露出苦笑。

（算了，能得到他的认同是再好不过了……）

亮真的生存之道，只能透过展现能力来赢得士兵的崇敬。

与其说是他们头脑好或不好，不如说单纯是双方情报量的差异。既然对方都误会了，误会也有误会的好处。

「接着就看出发进行侦察的米哈伊尔先生的报告，但我认为时间应该不太充裕。波兹大叔，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们这边快一点了。」

「我明白了！放心交……」

正准备鞠躬的波兹，话讲到一半就中断了。

「喂！你们几个，不事先量好距离再施展法术的话，不就白白施展了吗！听好了，要把所有洞穴调整到连在一起。你们敢随便乱做，小心我宰了你们！……不好意思，少爷，我失礼了。」

在与亮真谈话时，波兹似乎依旧监视着施工现场的状况。

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亮真一边感到安心，一边改变话题。

除了看看壕沟的建设状况，亮真来这里的目的还有一个。

「对了，莎拉现在在哪里？」

「莎拉小姐吗？……啊，她在那里。她遵照少爷的交代，紧紧盯着对方呢。」

波兹所指的方向，一头金发正随主人身体晃动着。

「那么，隔壁的黑发女生就是那个人啰？」

「是的，没错。」

亮真的视线刺向正在莎拉身旁进行作业的黑发女生。

「目前她还没有任何动作。莎拉小姐很认真地监视着她，我也会装作若无其事地关注她，所以请少爷尽管放心吧！」

「嗯嗯。要是被那个人趁虚而入，状况会变得相当不妙。」

亮真脸上笑眯眯的，可是眼神却冷静至极。

「是，我非常明白！」

「要是情况太棘手，就别贪心，利落地解决她吧。」

亮真的话，让波兹面露惊讶。

好好利用那女生，是这次作战计划中相当重要的一环。为了找出尚未显露真面目的幕后黑手，她是无可取代的重要道具。可是，亮真却要波兹一旦判断对方没有存活必要时，毫不犹豫地把人杀了，让波兹一脸震惊。

看到波兹的脸色，亮真露出笑容。

「我的确是想利用她，所以才让她自由行动，但这也有可能是对方设下的陷阱。要是情况不对，波兹大叔尽管照自己的判断去处理她。」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利用不成反遭利用。

世上很少有不冒风险就能取得的利益，不过凡事都要有个限度。

有时候，做好承受损失的觉悟下判断也很重要。

「我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吧！」

说完，波兹朝亮真鞠个躬后，再度回去指挥众人工作。

「好了，接着必须去看看梨欧妮那边……」

亮真低喃着，随即离开现场前去找梨欧妮。

「这里大致按照计划准备完成了！……接着就等波兹那边完工。」

梨欧妮很快就注意到亮真，并且马上挥着手大喊。

听到她的声音，亮真苦笑着轻轻挥手并走向她。

「栅栏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吗？」

「是啊。只要进森林找，木材要多少有多少。」

梨欧妮看向身后堆栈成山的栅栏。

木头裁切好后加工成固定粗细，再用绳子进行组合。

接着，只要等波兹把壕沟挖好，就能马上架设。

「木筏的建造作业呢？」

「等一下才开始准备动工。现在正在裁切木料。」

男人们不断从森林里把木头扛回营地。

看起来他们都有遵照亮真的指示，使用法术强化身体。

正常状态下那样粗重的木材一个人是无法搬运的，但他们现在却轻轻松松地扛在肩上走。

「记得必须坚固到能支撑骑兵通过唷？」

「放心吧！我知道。团里有佣兵当过木匠，我打算让对方担任作业指挥。」

闻言，亮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进入主题。

「接着就看说好的人选了……你那边呢？」

「那边也做好万全准备了，毕竟那可是这次计划的最大关键呢。我已经尽量挑选长得帅的男人了，你不用担心。」

说完，梨欧妮一只眼睛眨了下。

「啊啊，那就好。麻烦你了。」

亮真用力点点头，然后转身回去自己的帐棚。

为了活下去，他们还有几件事必须处理……

就在亮真众人努力建造防卫据点的时候，米哈伊尔·巴纳修正位于距离河岸约五公里远的高地上。

他们的速度相当缓慢。

因为这是侦察任务，第一优先是搜索四周的敌人，所以速度慢也是合理的。

「呼……目前没有敌兵吗？」

「是！还没发现任何踪迹。」

听到米哈伊尔的询问，一个随从点点头。

「到目前为止都与那个男人预料的一样……吗？」

米哈伊尔轻轻啧了一声。

他们的眼前是一片辽阔的草原，在这前方就是谷仓地区，远远可看到城塞城市伊拉克利翁。

倘若伊拉克利翁派出士兵，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对方的动向。

确认四周没有敌兵后，米哈伊尔转身坐在脚边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上。

（这场前哨站将决定今后的局势发展……吗？可是，那家伙的表情……是瞧不起我吗？）

亮真写满不放心的表情，一直盘旋在米哈伊尔脑海里挥之不去。

米哈伊尔与亮真已经认识了好几个月。

表面上他看似已经与亮真打成一片，但事实上，米哈伊尔心中一直有强烈不满及焦躁在翻腾。

因为他感受到，露毕丝公主很信赖亮真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浪佣兵，甚至把身为资深随从的他丢在一边……

（而且，那家伙把骑士当成什么了！……骑士可是打仗的战士，竟然命令我们像农夫一样去做木工！）

米哈伊尔对身为骑士拥有强烈的骄傲，因此亮真这次的作战计划让他无法忍受。

让骑士与佣兵使用武法术强化身体后，进行土木作业。

连米哈伊尔也不能否认，这么做的效率的确很好。但他完全无法接受基于这个原因就要骑士使用法术砍树、挖壕沟。

事实上，许多罗赛里雅骑士都对这一点很不满。不对，甚至可以说几乎所有的骑士都感到不满。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遵从亮真的指令。那是因为露毕丝公主已经将指挥权交给了亮真，加上他们实在想不出良好的计谋，可以颠覆兵力上的压倒性劣势。

（真不……服气。）

米哈伊尔心底涌出某种黑色的情绪，某种类似嫉妒与厌恶的情绪。

他的不幸之处，在于他有足够的能力去了解亮真的方针和计谋的效果，以及露毕丝公主对亮真产生了信赖，可惜他却没有足够的器量去接受这些事实。强烈的骑士自尊心，让他在心底对亮真产生强烈的嫉妒。

米哈伊尔对露毕丝公主的忠诚心毋庸置疑。

甚至堪比露毕丝公主最亲近的梅儿蒂纳。

然而现状是，能帮上露毕丝公主的不是忠诚心极高的米哈伊尔。现在对露毕丝公主做出最多贡献的，是短短几个月前还不知姓什么名什么的一介平民。

如果大家都是罗赛里雅骑士，那么米哈伊尔好歹还能保住自尊心。

可惜现实却不是这样。

加上米哈伊尔自己也清楚，他做不到御子柴亮真做出的那些贡献。

因此他才会嫉妒、容不下对方。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心中充满阴暗情绪。

「米哈伊尔大人！前方有尘土飞扬，恐怕是敌人的侦察队！」

部下的叫喊，在陷入沉思的米哈伊尔耳畔响起。

「什么！有敌人？」

「是。人数尚无法确认，不过看起来并没有很多！」

「这算什么报告！还不赶紧去确认！」

被米哈伊尔斥责后，部下再度前去探查敌军。

（敌兵数量不多？……首先先确认敌兵数量，然后再向御子柴大人……）

这时候的米哈伊尔，还能冷静地认知到任务的重要性。

目前最重要的，是侦察敌人以及让我方兵力的耗损降至最低。尤其亮真还亲口再三叮咛他，不能消耗我方士兵。

此刻他们只有少少的两千名士兵而已，比起杀敌，避免耗损自家兵力当然更重要。

然而，当他听到再度跑回来的部下的报告时，对避免损耗的意识就消失了。

「米哈伊尔大人，属下确认完毕！敌兵大约有一百人！」

「一百人！确定没有错吗？」

见部下点头，米哈伊尔摸着嘴边的胡子沉思。

（只有一百人的话，不就是我方人数的五分之一吗……四周并没看到其他敌兵的影子，以此判断，那些应该是敌人的侦察部队吧……肯定是发现我们渡过了底比斯河，所以慌慌张张地派出侦察队，真是一群蠢蛋。）

米哈伊尔脸上露出从容不迫，以及瞧不起敌方指挥官的笑容。

解决敌军是一份明显的功绩，而猎物现在恰好漫不经心地跑到他眼前来，

「米哈伊尔大人！请您立刻下令回归本营！」

随侍在一旁的副官向米哈伊尔做出建言。

副官的话很正确，可是一旦回去，他就拿不到任何功绩了。

米哈伊尔的脑袋里浮现这样的想法。

（反正对方只是侦察队，而我们有五百名骑士，一开始胜败就很明显。那群人原本并没有让我们出手的价值，但如果现在尽可能多杀一些敌兵，肯定对我们有利。况且……）

米哈伊尔脑海掠过无数必须与对方交战的理由。到了这个阶段，他整颗心都只想着自己的功绩了。因为他清楚得不得了，除了战斗，他没有其他方法能立下功劳。

（怎么能被你看扁了！）

在这个念头的鼓动下，米哈伊尔迅速从石头上起身，大声喊道。

他的脸上浮现出征士兵特有的杀气。

「不，我们就在这里迎击。所有人准备进行战斗，一口气把那一丁点敌人杀光！」

战场的气氛让米哈伊尔的情绪亢奋了起来。

然后，亢奋的情绪混合追求功名的心思，使他的判断失准，让他遗忘了自己的任务及其重要程度……

「听好了！大家用不着手下留情！一口气踏扁他们！这一次，一定要让那群叛徒好好见识罗赛里雅骑士的力量！」

在高地上的五百名骑士听从米哈伊尔的命令，排列整齐进入备战状态。听到他的激励，骑士们紧张得绷紧了身体。

这一点，下达命令的米哈伊尔也一样。

对方的人数大概是一百人。兵力上我方占尽优势，但由于这举动等于完全无视亮真的指令，因此米哈伊尔绝对不能输。

管他什么抢功还是无视作战，只要他打赢这一场，就没人会责怪他。不过，反过来说就是他绝不能失败。

不管哪个世界，都不会有人替无视指挥官命令又输给敌人的人求情。

再加上米哈伊尔前几天才刚犯下了重大过失。虽说最后在露毕丝公主的仲裁下，米哈伊尔只被骂了一顿就了事，然而，如果他又再次犯错，只怕就连露毕丝公主也帮不了他了。

（只要赢了就好。我……才不会输给那家伙！）

米哈伊尔满脑子只剩下胜利两个字。然后，渴望胜利的想法蒙蔽了真相。

「攻击！」

众人一同发出的吶喊震撼大地。

「「「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米哈伊尔的剑指向敌军侦察队的同时，五百名骑士也卷起尘土一口气冲下高地。

而他的这个决定，将害御子柴亮真陷入困境。

「米哈伊尔那个蠢蛋，果然忍不下去了吗？我还以为当上公主的随从后，他会稍微有些成长，结果不懂得动脑这一点，还是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随着哒哒马蹄声从高地冲下来的队伍里，高举着禁卫骑士团的旗帜，其中还混有巴纳修家的家徽。凯尔对它们实在熟到不能再熟了。

身为罗赛里雅王国的骑士，他与米哈伊尔曾经是同住在一个宿舍、互相较量武术的同伴。

他们也曾一起在同一面旗帜下赌命战斗过。

结果不知何时，两人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在与大家格格不入的凯尔的心里，米哈伊尔既是与他竞争剑士名声的对手，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这次轮到我赢了，米哈伊尔。那时候的恩怨，就在此刻了结。）

某年，由国王所举办，决定罗赛里雅王国第一剑上的武术大会上，这两人展开了一场激战。

最后胜利的米哈伊尔得到了王国第一剑十的荣耀，并且受到重用成为露毕丝公主的随从，而战败的凯尔则受到了嘲笑与侮蔑。

虽然是决斗，剑术算是不相上下的两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而走上不同道路的二人，再度有了交集。

「大家都准备好了吧？」

听到凯尔的询问，一个随从点了点头。

「很好，那就跟他们打一场！」

他露出冰冷的笑容，拔出腰问的剑朝敌军策马奔去。

「什么！？你再说一遍！」

怒吼声响彻营地。

躺在亮真面前的不知名骑士所带来的报告，让他不敢置信。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不想去相信。

「是……是……的。米哈伊尔……大人……连同侦……察队……全灭……」

对方撕裂的伤口不断滴出鲜血，在亮真脚边汇聚成一滩。

骑士的话语相当模糊不清，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几处伤口伤及内脏，导致喉咙充满血液的缘故。玛飞锡特姐妹不停对他施展回复术，但大家都看得出来，法术的效果只能使骑士延后几分钟死亡而已。

骑士身上的伤势相当严重，换成正常人早就死透了，不过骑士强烈的意志力让他活了下来。

他眼中的光芒证明了这一点。

「米哈伊尔……他怎样？死了吗？」

对赌命回来报告的人发出怒吼是一种失态。犯了错误的亮真拼命平复心情，然后尽可能保持平静地询问。

眼前的骑士早就已经死亡，只等着灵魂离开肉体，但他纵使燃尽最后的生命之火，也有报告想带回营地。身为男人，就该尊重他的意志，收下他带回来的情报。

那是对即将前往黄泉之国的骑士最高敬意。

「米哈……伊尔……大人去追凯……尔……结果遭到……敌军……突击……」

「凯尔？」

这名字是亮真第一次听到。

他讶异地跟着念了一遍。

「是的……米哈伊尔大人刚开始……还很冷静地……指挥……直到知道……敌方部队的指挥……官是……背叛……者凯尔……伊卢纳……」

闻言，周围的骑士们纷纷开口咒骂。他们应该知道凯尔·伊卢纳是何方神圣，可是亮真现在没时间询问他们。

「是吗……为了打倒背叛者，米哈伊尔才下令队伍发动攻击的吧？」

听到亮真的话，横躺在面前的骑士用尽浑身力气点点头。

（在得知那个叫凯尔的家伙是指挥官之前，米哈伊尔肯定还很冷静。但不知道什么缘故，让他得知了敌军指挥官是背叛者……依照米哈伊尔的个性，没有克制住冲动也没有办法……）

亮真的脑海里清楚浮现当时的场景。

他明白米哈伊尔感到焦虑，因而对于让米哈伊尔指挥侦察队一事很不放心。

但同时，亮真又颇为信任对方的能力。

他以为，米哈伊尔再怎么急着建功，也懂得把握分寸。

因此，他不敢相信对方竟然逞强到不惜让队伍全灭。不过，他能理解为何一看到背叛者，米哈伊尔就理智全消。因为骑士最讨厌的就是背叛者了……

「那么，敌人现在距离我们有多远？人数大概有多少？」

将各种纷乱的想法扫到心底，亮真集中精神，询问现在最该问的问题。

现在的重点是，敌人大概什么时候会抵达这里？

还有，要确认敌人带着多少兵力。

由于侦察队全军覆没，原本士兵数量就处于劣势的亮真众人，现在面临的情况更加严峻了。

米哈伊尔的败北导致士气动摇，不管事先准备再多壕沟或栅栏等防御设施，在如今的状况下遭受敌人偷袭，他们极有可能真的全灭。

「士兵大约有五……千人，后续增加的人……数不明……大概再过十五分，先遗部队……就会抵达……这里……」

听完骑士喘着气断断续续的报告后，亮真脸色大变。

「梨欧妮，波兹！」

亮真忘了加上平时的敬称，立刻呼唤他们的名字。

「「在！」」

梨欧妮与波兹两人往前站出来。

「你们两位各自率领四百名士兵防守北边与南边，我和萝拉带六百个人负责中央。莎拉！你指挥剩余的士兵做好那些准备后，留在后方待命！然后，派出侦察队，确认敌人现在位置！动作快！」

亮真迅速起身，分配梨欧妮等人的防御岗位。

梨欧妮等人事前已经分配好各自率领的人数与负责的岗位，所以不会对亮真的指令产生慌乱。或者说，面对亮真果决的命令，他们根本没有提出异议的机会。

听到亮真的命令，众人一致默默点头，然后迅速退出帐棚。

「御……御子柴……大人……」

就在亮真站起来准备离开帐棚时，躺着的骑士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的背影开口说。

「怎么了？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真……真的很抱歉，没有按照……您的指令……」

听到骑士这么说，亮真朝萝拉等人轻轻点了点头，等她们离开帐棚后，自己在骑士身旁跪了下来。

为了对敌人来袭做准备，现在时间分秒必争。不过，赌命回来的骑士还有最后的话想说。

亮真只能默默倾听。

「没关系，我明白的。」

亮真用力点点头。

眼前的男人只不过是遵照米哈伊尔的指挥，亮真无法在对方临死之际做出责备。

他扶起骑士鲜血淋漓的身体。因为骑士的声音非常微弱，不这么做他实在听不到。

「御子……柴大人，请您务必让殿下……让露……毕丝殿下登上……王位……」

说完这句话，男人的身体突然瘫软下去。

这个骑士想讲的话或许还有很多，但生命之火只在他向亮真谢罪后就要燃烧殆尽。因此，他用最后的力气嘱托亮真。

将他最强烈的心愿嘱托出去……

「真蠢……」

听完不知名骑士的心愿后，亮真说出既像怜悯又像嘲笑的话。

但这份感伤被前去侦察的士兵呼喊声打散。

「御子柴大人！前方一公里处发现敌兵踪影！人数约有八千！」

比方才接到的报告多了将近三千人。

（啧，他们和伊拉克利翁派出的援军会合了吗！）

亮真拼命隐藏心底涌上的焦躁。

现在他们处于劣势，要是指挥官露出慌张的神情，那股慌张也会蔓延到接收命令的士兵之间。

那样一来，原本打得赢的仗也会打不赢。

「我知道了。告诉梨欧妮和波兹，让他们两人照计划进行，中央由我指挥！」

得到亮真的指令后，传令兵朝梨欧妮他们的所在跑去。

（让露毕丝公主登上王位……吗？）

亮真将死去骑士的最后遗言赶出脑海。

现在在意那种多余的事，极有可能害自己丧命。战场上需要的是想活下去的欲望以及坚定的杀意。

只要这两样就够了。

（首先我们必须活下去……任何事通通等以后再说！）

亮真静静闭上眼，拔出腰间的剑。一切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未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造出如此坚固的营地！」

太阳即将从西边的天空消失。

考虑到太阳下山后作战会变困难，现在正是能发动攻击的最后时刻。

一般来说，灭掉敌人五百名侦察队后，一鼓作气攻向大本营是常理。

这种事没必要犹豫。可是，在夕阳的照耀下看到眼前的营地时，凯尔对下达攻击命令的动作产生了迟疑。

（怎么会这样？这么一来，我不就无法完成格哈特公爵的命令了吗……）

「可是凯尔大人，我们不能无视公爵的命令……」

副官多管闲事的建言让凯尔感到火大。

自己的心思被别人说出来，正常人都会感到不悦。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被凯尔一骂，副官缩起了脖子。

（蠢材！看到这些防御设施，你们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他们眼前横亘着一条宽度超过二十公尺的空壕沟。

根据刚才侦察队的报告，这条壕沟沿着底比斯河挖建，以眉月形状包住敌方营地。

全长恐怕超过一公里。

而且，空壕沟相当深。

在凯尔看来，想突破它并不简单。

（可是……离他们渡河完才过了半天时间，究竟是用了什么把戏？）

凯尔焦躁地咬着拇指指甲。

这个大地世界没有土木机具，所有建筑物都是靠人力建造而成。

换句话说，就是不管做甚么都需要召集人手。

（我没听说过他们召集附近农民的消息……）

凯尔否定脑海里浮现的想法。

假如他们从附近村庄召集人手，格哈特公爵不可能没有收到消息。

（难道是从王城带过来的吗？不，不可能。那样一来，行军速度会变慢……他们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根据密探的报告，这支先发部队只有两千人左右。纵使假设所有人都投入建造作业，也不可能达到这种速度……）

壕沟边缘装了一排由木材组合成的栅栏。

就连制作那些栅栏也需要时间才对。

（呿！刚才应该丢下米哈伊尔，先攻打他们的营地才对吗？不对，虽然不想称赞米哈伊尔，不过那家伙的武力是个威胁。有机会打倒他就先做，我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

作为一名骑士，米哈伊尔·巴纳修拥有卓越的武力。

虽然米哈伊尔无法统领骑士团，也想不出精密的计划，不过以单骑战斗力来看，他在罗赛里雅国内可排入前五名。

尤其在野外战时，米哈伊尔的突破能力高得吓人。由他领头的小队曾经撕裂前线、颠覆战况。

所以说，如果能摘除这个棋子，趁早动手是再好不过了。

可惜凯尔的计划出错，战况令人高兴不起来。

这座阻挡在凯尔前方的坚固防御设施，一点都不像敌方部队今天上午抵达后才开始建造的。

（可恶！为什么要一直阻碍我！）

米哈伊尔留着胡子的脸，浮现在凯尔的脑海里。

凯尔很清楚自己只是在迁怒，但一看到眼前被层层防御包裹的营地，他就开始后悔不该去找米哈伊尔。

「凯尔大人……请问我们该怎么做？」

其中一个随从战战兢兢地请示沉默的凯尔。

「只能进行突击了……」

凯尔沉重地开口。

事实上，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从斥侯的报告中得知敌军人数很少之后，是凯尔自己强硬要求进行这次的出战。

出城前，主人格哈特公爵也严正命令他要将敌人全灭。

不能以一句「敌人完成了防御设施，我们拿他们没办法」就这么算了。

（根据情报，对方的兵力只比两千再多一点，而米哈伊尔的侦察队大概有五百人。侦察队全军覆没后，敌兵的数量大概在一千五百到一千八百之间……吗？相对的，我方人数超过八千，双方兵力差距是四倍到将近五倍，直接发动强攻说不定能打赢……很好，我会证明你们临时挖出来的壕沟一点用处也没有！）

凯尔的内心慢慢恢复平静。

纵使敌人准备了超乎预料的坚固防卫，但士兵人数上凯尔这边有压倒性优势。

（我绝对不能输！……不……我要赢！）

凯尔原本也是服侍露毕丝公主的禁卫骑士之一，但由于他对米哈伊尔抱有敌对意识，又为了想出人头地，才倒戈到格哈特公爵的阵营，事到如今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

为了在贵族派里存活，凯尔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功绩。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心理状态，与他先前打败的米哈伊尔如出一辙。

「凯尔大人！大家已经做好准备！」

听到副官的话，凯尔大大点了点头。

他拔出腰间的剑，指着敌阵大喊。

「攻击！」

旗手遵照凯尔的指令，高举示意全军攻击的旗帜。

「「「喔喔喔喔喔喔喔！」」」

八千名士兵一边吶喊一边冲向空壕沟。

凯尔他们不知道，矗立在他们前方的是一个死亡陷阱……

决定罗赛里雅王国未来的战争，就此开启序幕。

「把弓拉开！我们绝对不能畏缩！」

在梨欧妮的大吼下，骑士们把箭矢架在自己分配到的弓上，用力拉紧弓弦。

「随便瞄准谁都无所谓，总之尽量多射一点箭。敌人是我们的五倍，闭着眼睛乱射也能射中。」

在大地的震动中，敌兵如潮水般涌向梨欧妮负责的南方大门。

他们口中发出宛如野兽的吶喊，狠狠震撼了梨欧妮整个身躯。

（这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战栗感，真是让人受不了……我都开始兴奋了。）

梨欧妮干渴地用舌头舔湿嘴唇，然后拉紧手中的弓。

终于，第一波敌军开始跳入空壕沟里。

（看来对方是想保留主部队的力量……就跟小弟弟预料的一样。）

见敌军毫无队形，只是凭着气势攻击，梨欧妮脸上浮现嘲笑之意。

大多数的敌兵，都是格哈特公爵与贵族派成员从自己统治的领地里，遭到征兵的平民。

想当然尔，他们根本不曾接受过军事训练，而且身上的武器防具也只有格哈特公爵给的长枪和皮甲而已。

大地世界的征兵制度很严苛。

只要领主一声令下，他们就必须豁出性命。而且，领主们并不会支付他们任何报酬。

那或许是因为，大家认为接受征兵也是赋税的一种吧。

这一点，与日本现今已经取消的征兵制度一样。

当然，如果有人立下功勋，就能从下令征兵的人那里得到一些赏赐。可是，能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获得幸运女神眷顾的人很少，大多数的人光是为了活下去就耗尽了力气。

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按照规矩，他们可以把从敌人身上掠夺到的物资据为已有。倘若能杀死敌兵，对方带着的剑、长枪、铠甲或是少许现金，那一类的物品他们都可以据为己有。

如果是侵略别国的战争，好处就更多了。

可以侵犯女人、打家劫舍，把男的当劳动奴隶、女的当性奴隶卖掉。

只要把性命当赌注，说不定就能赚取莫大利益。

所以，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平民虽然憎恨贵族、厌恶战争厌恶得不得了，却还是会上战场。

为了践踏比自己弱小的人，让痛苦的生活稍微轻松一点……

「大家听好了，从敌人身上抢到的东西全都归你们。我以格哈特公爵的名字向各位保证！冲啊，奋勇前进吧！」

听到负责指挥攻打南门士兵的贵族所说的话，四周发出了欢呼声。

骑士的装备很昂贵，铠甲与剑也都是特别订做的，战马也是经过特别调教的高价品。

对以战场为家的骑士来说，把一切的骄傲全投注在自己的武器装备上，是理所当然的事。在那些平民眼中看起来，骑士就跟金块没两样。

不过，普通平民当然很难杀死学会法术的骑士。纵使每个人的学习比率与才华高低不同，但所有人都会使用法术的骑士，战斗力至少是普通士兵的两倍以上。

学会法术的骑士就好比拥有人类外貌的猛兽。

然而，即使是一对一之下毫无胜算的战斗，也会在战场这种特殊环境中产生重大变化。

倘若一个人打不赢，只要增加人数就行了。就好比蚁多咬死象，一群人一起围上去打，还是有可能杀死骑士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

回应后方传来的激励，前线士兵们迅速前进。

在他们眼中看来，亮真一行人就像一座宝山。

这份自信，是仗着他们人数远远多于对方而生的。

他们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空壕沟。

自己人的数量胜过敌军所产生的傲慢，麻痹了他们的恐惧。

（三……二……一……就是现在！）

手中举着简陋武器的敌兵身影，鲜明地倒映在计算着间距的梨欧妮眼中。

「第一排，发射！」

随着梨欧妮的大喊，骑士们放开拉紧的弓弦。

划破空气的尖锐声音响彻战场，箭矢朝敌军的前头部队射去。

「「啊啊！」」

「可恶，是箭！」

空气中回荡着被箭矢射伤的士兵们的咒骂声。那些叫喊，让跟在后面的敌兵们想起了战场的恐怖。

「你们在做什么，快点进攻！敌兵只有一点点而已，一口气打下他们。你们不想要值钱的东西了吗！快点进攻！」

在后方的敌军指挥官大声叫着。

或许他敏锐地感受到进军速度变慢了吧。

于是再度挥舞名为欲望的鞭子，煽动农民们的心。

「第二排，发射！」

第二阵箭雨在绝妙的时机飞来。

这波攻击袭向正想重振气势的敌军，让士兵更是吓得不敢动弹。

「啧，你们在怕什么！敌人很少，箭矢不可能一直射个不停，人数上是我们占优势。快点进攻！第一个抵达那片栅栏的人，可以得到特别的奖金！不要怕，前进！」

贵族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发动混战。

只要能杀死一个骑士，即使死掉四个士兵也划算。

相对的，亮真这边则希望在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前提下削减敌兵人数。

因为亮真他们现在拥有地利，没必要硬是进行近身战，耗损士兵人数。

贵族那边想发动混战，亮真这边则想隔着一定距离战斗。

遗憾的是，即使亮真这边拥有地利，还是挡不了数量上的暴力。

敌军不畏从天而降的箭雨，踏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有时甚至还把同伴的尸体拿来当盾牌挡箭……

三公尺，二公尺，一公尺。

他们在漫天箭雨中前进。

然后，这批敢死队们终于抵达了终点。

「到了！我是第一个到的！」

一个农民兵终于抵达栅栏。

因为小气的贵族难得宣布要发放奖金。

那笔钱，肯定可以让被高额税金逼得喘不过气的他们，生活上稍微得到拯救。

不，说不定那份勇气还能得到褒赞，进而加官晋爵。

即使当不成骑士，只要能被拔擢为随从，对平民来说就已经是出人头地了。

因此，他们不得不在这时候大肆宣传，自己才是第一名。

只不过这么做的代价相当大，那就是他的性命……

「第三排上前！」

弓箭队听从梨欧妮的指挥退到后方，改由手持长枪、身穿钢铁铠甲重装备的骑士们往前。

「刺下去！」

在梨欧妮的号令下，所有长枪同时从栅栏缝隙间往外刺。

目标是那群农民兵的脸。

叫着自己是第一名的男人被长枪刺中了左眼。

「啊啊啊！」

男人口中发出宛如野兽的叫声。

「收回！」

伸出去的长枪同时收回栅栏内。

「刺下去！」

无数长枪再次从栅栏缝隙往外突刺，收割愚蠢的农民兵们的性命。

「可恶，大哥！洛伊！你们竟然杀死大哥，我要宰了你们！」

「眼睛！我的眼睛！」

「噫噫噫噫噫！我不敢再往前了！……我不要，我不想死！」

怒吼与哀鸣响彻战场。

有人往前冲，也有人为了躲避长枪而往后逃。

两方产生冲撞，让原本就不知道阵形这种高尚技术的士兵们困在原地。

而梨欧妮没笨到放过这个混乱的好机会。

（就是现在，趁现在一口气掌握主导权！）

长年以佣兵身分在战场上穿梭的人，嗅觉都很敏锐。

「第一排、第二排准备！发射。」

梨欧妮让长枪队暂时退下，让弓箭队再次出列进行乱射。

「听好了，继续射不要停！大家不用担心！箭矢我们多得是！」

听到梨欧妮的激励，骑士们射出的箭矢再度如雨水般落在农民兵的头上。

「咳！根本没完没了……没办法了。」

贵族很不悦地低语着。

「传令兵—去向凯尔大人报告，说南边遭遇敌军激烈抵抗，请求部队增援！」

原本想一口气突破南门的这个贵族，为了暂时后退重振旗鼓，而向凯尔提出请求。

他的实战经验很少，但也明白再继续强攻下去没意义。焦躁与不满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一群懦弱的家伙！我们的人数是敌军的四倍以上，为什么还要花这么久的时间！」

这时，被他双手握住的指挥棒，在发出刺耳的声响后断成了两截。

「增援？你们在说什么梦话！我们有压倒性的优势，为什么非派增援不可！」

听完跪在眼前的传令兵的话，凯尔涨红了脸发出怒斥。

「可、可是……南门的抵抗很激烈，再这样下去可能难以攻陷……」

不管对方怎么骂，传令兵部没有退却。

姑且不论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或是出于忠义，总之他很尽忠职守。

但正因为如此，他的报告让凯尔听了感到很火大。

「开什么玩笑！」

凯尔气过头，一拳打上传令兵的脸，然后朝趴在地上的他劈头痛骂。

「混账！你当我是蠢蛋吗！我有义务完成格哈特公爵的命令！」

倘若在平时，凯尔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因为他的特质就是拥有冷静的判断力，加上过去他一直旁观贵族与上司的暴行，他很唾弃这样的举动。

遗憾的是，被逼入绝境的凯尔没有心情去想那种事。

凯尔无视周围投向他的，那些无法判断是批评抑或是困惑的视线，他努力整理思绪。

不止南边，方才进攻北边的部队也刚派传令兵前来，传达暂时撤退或请求增援的要求。可是，进攻中央的凯尔自己，也无法突破亮真的防守。

因此他根本无法调派增援部队过去。不对，他甚至想命令其他人前来支持中央部队。

「这里没有援军可以派过去！你们就用原本分配的兵力去突破敌军的防御！……话说回来，我们这边拥有四倍以上的兵力，为什么会无法突破敌军？那些平民全部派出去送死也无所谓。回去告诉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将士兵送进他们营地内！」

事实上，凯尔所说的话全都是在迁怒，但传令兵还是默默点头。

凯尔身上缠绕着一股疯狂，让人感觉要是胡乱反驳，极有可能被斩杀。

看着传令兵手忙脚乱策马狂奔的背影，凯尔在心底骂道。

（一群无能的家伙！只会扯我后腿！）

看起来虚有其表的壕沟与栅栏，顽强地抵挡住凯尔军队的攻击。

纵然包含米哈伊尔在内的五百名士兵被他们全灭，但敌军士气却比当初预测的还高亢，这情况完全超乎凯尔的预期。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防守这么坚固……为什么无法攻破他们！）

不管怎样，凯尔都不能输掉这场仗。

因为格哈特公爵认可他的作战指挥能力，他才能从公主派叛变到贵族派。所以这场仗他绝不能输。

不，他甚至也不能让这场仗陷入苦战。

为什么呢？因为凯尔这边在人数上拥有绝对优势。

明明有优势却还陷入苦战的话，贵族派的所有成员都会质疑并瞧不起凯尔。一日一被贴上无能的标签，以后就很难撕下来了。

就连原本认同凯尔能力的格哈特公爵，也很有可能舍弃他。

那对背叛露毕丝公主的凯尔来说，等同宣判死刑。

因此，他无法接受自己现在正陷入苦战的事实。

（可恶！可恶！每个人都看不起我！）

凯尔觉得大家都是为了扯他后腿，所以故意放水。

「我要亲上战场，目标是中央大门！」

听到凯尔下定决心所说的话，副官脸色大变。

身为总指挥官的凯尔要上前线，代表至今一直留在后方温存战力的骑士也要投入前线。

这一次，凯尔率领的士兵，是两千名骑士，加上六千名从附近村庄征召来的农民兵。可是，这些骑士并非可以随便消耗的战力。

这些骑士是格哈特公爵为了对抗骑士派，花费长久时间偷偷集结而成的一支王牌部队。

格哈特公爵虽然讨厌阿尔勃格将军，却不会因此而故意看低骑士的能力。

只由会使用法术的人构成的骑士团，在大地世界是一股很强大的战力。

由于格哈特公爵本身也会法术，所以十分清楚这一点。

因此，他秘密建造了一支，原本只有国王才能拥有的骑士团。

他以高额报酬，将老练的佣兵及别国放逐的骑士编入自己的骑士团，团员总数约有六千人。

这股战力庞大到甚至难以用自卫的名义遮掩。

凯尔分配到的正是其中两千名骑士，他很清楚这其中代表的含意。

「请您等一下！现在出战是不是太早了？」

副官脸色大变地阻止凯尔。

按照当初的战略，他们要等农民兵突破大门后，才让骑士团冲进去一口气歼灭对方。

「闭嘴！当初是我太天真了，以为农民可以突破敌军营地。为了驱逐那些农民，对方应该已经有了损耗。现在出动，他们肯定抵挡不了我们骑士的攻击！还是说你有其他方案吗？」

凯尔拒绝听取副官的建言，还大谈现在正是取胜的好时机。

闻言，副官闭上了嘴巴。他其实也很清楚自己所处的情势。

而四周默默看着过程发展的随从们也一样。

他们的任务是辅佐凯尔，而凯尔的任务失败，也等于副官与随从们的失败。

而且格哈特公爵为人并没有善良到，会把无能的人丢到一旁不管。

只是降职还算好，如果他们输得太惨，甚至有可能被判死罪。

「属下明白了，就遵照您的命令做……」

内心一番纠结后，副官开口回答。

「但既然要这么做，就应该传令让南北两方的部队也进行全军突击。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的话，那种程度的壕沟与栅栏应该抵挡不住我们。」

这些话获得了四周人们的赞同。

「嗯，好吧，那就马上传令下去。」

距离太阳下山大概还有一小时的时间，他们没有做夜战的准备，等太阳下山，这一片地区就会被黑暗所笼罩。不过，等攻入敌军营地后，他们就能放火制造光源了。

「要在太阳下山前解决这场战斗。一口气踏平他们！」

在这样的计划下，凯尔下令全军攻击。

贵族派与公主派的战争，从第一天起就演变成无路可退的总体战。

获胜的会是哪一边？

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能在这第一场交战中获胜的一方，将会得到大大的优势。

「御子柴大人，敌军有了动静！」

一个骑士跑向在后方指挥的亮真。

「嗯？……他们看起来不像要退兵啊……敌军的指挥官……准备一次分出胜负吗？」

亮真很快就察觉敌人的动向。不管是打架还是战争，重点都是一样的。如果不能迅速对敌人的动向做出反应，就无法获胜。

「敌军本营四周开始躁动起来……他们的目标是中央大门吗？」

「是啊，看来对方打算在今天决一胜负了。他们在着急什么呢……」

亮真并没有直接认识那个叫凯尔的人。

当然他也不可能知道，是凯尔主动向格哈特公爵请命上战场的。不过他能从凯尔调动部队的动作中，隐约感受到对方似乎在焦虑着。

（虽然有大门的南方、北方及中央三个地点的壕沟，做得比较容易通过，但没有做任何准备的军队不可能有办法通过。那个人应该没笨到不清楚这一点吧？）

亮真摇了摇头，甩掉浮上脑海的想法。

这世上不可能全是像米哈伊尔和梅儿蒂纳那样的人。

（不，这么说也不对，他应该是小看了我们的防御。他以为靠人数施压，我们就会畏惧，所以才强硬攻打过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撤兵呢？……这种时候，应该回去重振旗鼓才对。）

如果亮真是敌方指挥官，至少会先暂时退兵，做好准备后才再度开战。

无论这个世界再怎么轻视人命，如果农民数量减少，税收也会受到影响吧。不管身分隔阂再严重，上位者应该也不会随便耗费人命。所以，一定有着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敌方在着急什么？是担心我方的增援抵达吗？不对……对方应该也知道行军是需要时间的……所以说……）

拼凑着零碎的情报，亮真做出了一个假设。

「喂！有谁清楚凯尔那个人吗！：」

「是！我很了解他！」

听到亮真的话，旁边一个骑士站了出来。

「他的个性怎样？」

对于亮真的询问，骑士的回应是将凯尔骂得犹如过街老鼠。

那些形容词的确很适合背叛露毕丝公主的背叛者，但对方的激动程度让亮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这些家伙的评价充满了偏见……而且根本没搞清楚我想问什么。）

亮真想知道的是，基于客观事实所得到的情报，而非对凯尔的个人想法。

大家讨厌凯尔也无所谓，考虑到他背叛公主倒戈到格哈特公爵麾下，就某方面来说，眼前这些骑士臭骂他的举动也是相当正常的反应。

可是，无法公正地评定敌人的能力，就无法打赢战争。

因为我喜欢他，所以他很厉害；因为我讨厌他，所以他很没用。

聪明，不聪明；美丽，不美丽。人们往往用喜欢或讨厌来评断一个人的能力。

然而个人好恶与评价人的能力毫无关联。

当然，既然是人类，多多少少有一些主观好恶也是没办法的。但重点在于，人能不能对自己的好恶有所自觉，并且努力保持自己的公平性。

一言以蔽之，就是有没有正确的判断力。

遗憾的是，罗赛里雅王国的骑士相当欠缺这种能力。

他们就像还没成熟的小孩。

亮真让骑士像机关枪般骂个不停的话语，从自己的左耳进右耳出，在脑海里揣摩凯尔此人。

（傲慢、胆小、卑鄙、爱说谎……他还真是惹人嫌呢……就算把那些话打对折来听，他似乎也是相当孤僻的人……不过，这么一来……）

对于如此遭人厌恶排挤的凯尔，亮真苦笑的同时也心生不解。

他在脑海里揣摩出来的凯尔，是很理性且对自己有着绝对自信的聪明人。

完全不觉得对方会是进行强攻的类型。因此，可能性只有两种。

亮真用冰冷的眼神，看向依旧痛骂着凯尔的骑士。

（究竟是这些家伙的评论完全错误，还是有某种原因让那么冷静的人失去理性……呢？）

如果是自己站在凯尔的立场，他会怎么做？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不过凯尔·伊卢纳背叛了同僚与长年服侍的主人。

问题是，凯尔做到这种地步，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霎时，一个想法闪过亮真脑海。

（原来如此，不是他不退兵……是他不能退兵……）

亮真准确掌握住凯尔所处的情势。

背叛露毕丝公主，加入贵族派，让凯尔的处境相当危险。

现在，他应该正绞尽脑汁想保住自己。

同时，为了提升自己在党派内的地位，他需要功绩。

（好吧……既然对方这么打算，我也能放心用计了……）

常有人会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勉强自己以期建立功勋。

凯尔对于胜利应该有相当大的把握吧。

如果没有使用文法术建设营地这张王牌，在建造防御设施时突然遭受敌人攻击的话，亮真他们或许会全军覆没。

（凯尔无法撤退，现在如果撤兵，他一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机会了，而他本人应当最清楚这一点。既然如此，这一战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攻陷这里吧，纵使会尸横遍野。）

确信凯尔的用兵没有藏着任何计谋后，亮真决定使用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王牌。

「传令兵！接着敌人应该会同时攻打南、北及中央三处。我要比预定更早拿出王牌来用。你去通知莎拉，让她到北边去等信号，我去支持萝拉！」

「是！」

传令兵的骑士们听从亮真的指示，纷纷策马狂奔。

「连射的速度再快一点！没必要瞄准得太仔细，因为敌人多得是！」

萝拉防守的中央大门陷入一场激战。

敌军宛如蝗虫大军般涌来。

正是疯狂鞭策着他们行动。

又有一群农民兵抵挡住箭雨，抵达栅栏前。

「糟了！长枪队出列！……刺！」

萝拉朝长枪队再度下达不知道第几次的命令。

「萝拉大人！敌人人数太多了……再这样下去……」

跟随在萝拉身边的骑士向她哭诉。

面对数不清的敌人发动的突击，负责防卫的骑士们感到相当大的压力。

「闭嘴，我们什么时候处于劣势了！我们不正是在亮真大人的指挥下守住了大门吗！」

萝拉的指责没错，现在一切都正按照亮真的计划顺利进行。

壕沟和栅栏使对方的行军速度下降，箭矢削减了敌军的人数。

完全禁止骑士使出个人武技，加强队伍的团队合作。

藉由让骑士们互相掩护，来降低死伤机率。

虽然骑士们有些批评，不过，萝拉对亮真的计划给予高度评价。

战况几乎是平分秋色，他们绝对不算劣势。

但即使听到萝拉的激励，骑士还是愁眉苦脸。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能撑到殿下的援军抵达为止吗？」

骑士的反驳是对的。

此刻他们被孤立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敌军可以补充兵力，但亮真他们不行。

再加上敌人还不顾士兵死伤人数，拼死命不断往前突击。

敌人的气势正慢慢增强。

现在可以应付，不代表今后可以持续下去，那完全是两码子事。

何况，比起现实的危机，存在于想象中、可能会发生的未来更让人不安。

骑士们会起疑也是正常的。

（不妙……我得想个办法才行……）

萝拉心底并非平静无波。只不过要是连她都撑不下去，一切就完蛋了。

她努力想起年幼记忆中，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萝拉，你要记住，上位者绝不能露出弱点。就算感到恐惧、想要逃跑，也不能表现出来，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吗？而那就是人上人的资质。）

战场上，能在最后关头发挥效果的，是人类的意志力。

如果把眼前这个骑士所说的那些丧气话置之不理，它们很可能会像毒素一样蔓延到所有人身上，导致整个队伍士气下降。

不过，在萝拉开口以前，援兵就出现了。

「不用担心！敌人就快全灭了。我们一定能撑过去的！」

「亮真大人！」

一道声音突然响彻战场，让萝拉发出惊呼。

「您怎么会到这里来……本营的指挥工作没问题吗？还有您说的敌人会全灭是……」

面对她一个接一个的疑问，亮真微微颔首开口说。

「敌军主力部队移动了……应该是想一口气分出胜负。」

「所以……敌兵带来的压力才会格外强烈。」

闻言，萝拉用力点头。

「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我也来前线指挥……」

亮真看向四周。

现阶段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可是，亮真并没有看漏，看向他们的骑士们，眼中都露出些微的不安。

（快到临界点了吧……）

就好比杯子里被注入了满满的水，水位已经抵达了杯缘，只要一个小小的震动，就能让水溢出来。两者的道理是一样的。

「真的不要紧吗？……那个……梨欧妮小姐他们呢？」

亮真把手放到眼中写着不安的萝拉头上，温柔地摸了摸。

「是啊，我已经传令给他们了，接着就看什么时候对莎拉发送信号。」

听到亮真这么说，萝拉瞪大了眼睛。

「这样好吗？……现在就使用那个的话……」

那张王牌，原本是准备在敌人主力部队上场时，用来挡住他们的。

为了打赢这场仗，士兵人数呈现劣势的亮真众人必须注意两个要点。

第一，尽力减少我方的损伤。

第二，不能让士兵们的士气低落。

靠着壕沟与栅栏，他们相当顺利地达成减少损伤的第一要点。

但关于第二点，不能让士气低落，成效如何呢？

说老实话，他们只勉强保持在最低界线。

就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比起防守方，攻击方的心理压力比较小，因此在士气上，攻击方无论如何都会占据优势。

况且，率领的士兵也是一大问题。

亮真这一次指挥的士兵里，大多数都是由露毕丝公主转交的骑士。

他们对身为外国人的亮真，信赖度本来就不高。

进行防卫战时，士兵要是不信任处于最重要关键的指挥官，士气会低落也是正常的。

由于现在尚未出现死伤，所以他们还乖乖遵从亮真的指挥，等其中一个大门被攻破，亮真等人应该就没有击退敌人的力气了吧。

因此，亮真必须向骑士们展示看得见的战果。

展示敌兵尸体这种看得见的战果……

「比预定中早也没办法……况且能杀的时候先杀，后面也会比较轻松……不用怕，我还有其他方法，没有问题。」

亮真露出冷酷的笑容。

那是投向敌方愚蠢指挥官，以及他率领的可怜士兵们的嘲笑。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还没攻破大门吗！」

见敌军阵营依然顽固抵抗，凯尔焦躁不已地大叫。

堪称重宝的两千名骑士已经上了前线。

凯尔期盼他们马上推倒栅栏，攻入敌军营地里。

然而，那些骑士到现在还是无法突破亮真他们的防守。

「够了！我要直接指挥！」

忍无忍可的他为了鼓舞士兵，策马进入了空壕沟。

凯尔亲自踏入了死地。

战场产生了一丝变异，那是一种几不可察的不自然。

大部分的人都无法感受到这个变化。

但亮真没有错过它。

「就是现在！向莎拉发送信号！」

亮真朝在身后待命的佣兵下达指令。

火箭高高地射往天空。

那也是昭告屠杀即将开始的信号。

「是御子柴大人的信号！」

跟随着莎拉的一个佣兵指着被打上半空的红色光芒。

「这边准备得如何？水量呢？」

「没问题了！」

设置在底比斯河岸上的马蹄形水堰，阻挡了一部分的水流。

底比斯河不愧是以丰沛水量著称的河流。

水堰完成后，短短不到几个小时就蓄积了足以填满空壕沟的水量。

「这水量已经足够填满壕沟了！」

「很好！动手！」

「「「是！」」」

在莎拉的命令下，佣兵们一齐开口咏唱。

「「「司掌大地之精灵啊，受汝之护持，回应吾之要求，改变姿态！」」」

「大家都清楚吧？要弄塌的只有底比斯河和空壕沟之间的地面而已！别弄错目测地点！」

莎拉手中的剑指向水堰的某一点。

「「「大地陷落！」」」

佣兵们的手同时拍向大地。

下一秒，大地随着轰隆声震动了起来。

被拦住的底比斯河河水找到了宣泄口，一口气灌入空壕沟。

水势汹涌，宛如发泄过去一直被压抑的愤怒般……

第一个察觉危机的，是进攻北边的某个农民兵。

四周满是吶喊与怒吼。

不过这个男人的正职是猎人，由于职业因素，他的眼睛与耳朵都很灵敏。

「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男人一边战斗，一边朝隔壁的同伴说道，他的脑海里闪过不好的预感。

「笨蛋！现在有时间聊天吗！小心丧命！」

他搭话的对象是同一个村庄的士兵。

或许因为这缘故，对方虽然破口大骂，却还是做出回应。

由波兹所指挥的骑士团，正从栅栏内侧发射箭雨。

在这种情况下聊天，男人真是不知死活。

「你真的没听到声音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现在不是注意那种事的时候吧！」

这句话说得很正确。

将注意力从眼前的战斗中移开的人，不可能在战场上存活下来。

可是男人无法挥散自己的预感。

「不，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男人的双眼看向传来地鸣的方向。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水墙正朝位于空壕沟里的他们扑来……

「是……是水啊啊啊！」

男人口中发出惨叫。

巨大的水墙横扫过来，会惨叫出声也是正常的。

战场的喧嚣瞬间静止。

没有半个人发出声音。

在场所有士兵都清楚听到了河水涌来的声音。

对他们来说，那就仿佛天使于最后时刻进行的审判，从喇叭吹响的死亡音色。

第三卷 第三章 刺客

灌满水的壕沟里漂浮着无数死尸。

太阳已经下山，火炬的光芒照亮四周。

「淹死了好多人啊……」

看着面前的浮尸，亮真轻声低喃。

不过话中并没有一丝动摇。

由于亮真的战略，导致几千人死亡。大家虽然多少有些感慨，却没人责备他。而他的表情也和平时没两样。

没人知道他是真心没有任何感触，还是压抑自己的心情。不管是哪一种，考虑到他几个月前还是普通高中生，便知道御子柴亮真的意志力非同凡响。

「没错，一切都和亮真大人预料的一样，会游泳的人非常少。」

跟随在亮真身后的萝拉回答道。

对现代日本人来说，水并不是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大多数人都在学校学过游泳，所以不会游泳的人出乎意料地少。

然而，这个大地世界却不同。

除了渔夫、船员及船长这类职业与水有关的人，会游泳的人相当稀少。

就某个角度来看，这也是正常的事。

这个世界，就连小孩子都必须帮忙做家里的农事，才得以生存。

大家每天被生活追着跑，哪有时间玩耍。

而等小孩子变成大人，更是为了生活忙得团团转。

好比亮真所指挥的佣兵团及骑士团里，会游泳的人连五十个都不到。

得知这件事后，亮真不可能不拿来利用。

「他们无法脱掉衣服，也是溺死的原因之一吧……」

听亮真这么说，萝拉默默点头赞同。

武器只要松开手就能丢掉，但穿在身上的衣服和皮甲不可能轻轻松松就脱下来。

而且衣物吸了水会变重，还会黏在身体上阻碍行动。

「大概死了多少人？」

「按照亮真大人的命令，我们没有留下俘虏，通通杀死了……根据预测，应该不会低于六千人。」

敌军总数约为八千，死亡人数是其中的六千。

大部分死者是溺死，以及待在栅栏附近，无法后退，所以被杀死。

即使凯尔还留有两千左右的兵力，但他应该已经无法继续战斗下去了。

「攻打北边的敌军全灭，攻打中央及南边的敌军，由于水淹过来的时间比北边更晚一点，所以有机会撤退……不过我们大幅消灭了敌方的重武装骑士团。」

听着萝拉的报告，亮真轻轻点头。

懂得武法术并且身穿铁甲的骑士，在近身战中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为了解决那些骑士，原本需要做好付出一定牺牲的觉悟，不过在这次的水攻下，他们解决掉大半骑士，获得丰硕的成果。

「这么一来就轻松许多了。」

亮真脸上浮现冷笑。

从想到在底比斯河河岸建造桥头堡以来，他就考虑好好利用底比斯河的丰沛水量来削减敌军人数了。

虽然有米哈伊尔私自行动所造成的突发变故，但成果还是让人相当满意。

「接着就看露毕丝殿下的援军能不能赶上……对吧？」

「是啊，我知道……不过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一两天就出发。传令下去，留下最基本的守卫队后全军休息。」

听到亮真的命令，萝拉轻轻点了点头后转身离去。

「那么……接着该怎么做呢……」

身边没有其他人之后，亮真吐出了这句话。

他重视缜密的计划及事前准备工作，不过并不执着于非做不可。

严格说起来，亮真本质上更擅于临机应变。

（没想到这么早就用掉了王牌之一。不过防卫战本来就难以看到战果，如果能杀的时候不多杀一点，后面确实会比较辛苦……）

亮真一瞬间曾想过，是不是该温存为数不多的王牌之一，但随即打消这样的念头。

水攻之计让敌兵的尸体堆积如山，大大拉抬了我方现在的士气。

亮真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彰显出自己指挥的正确度，这个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敌军人数大幅减少也是一项重大成果。

他们可以充分享受到其中好处。

（算了，这么一来使用那一招就容易多了……接着就看敌军主力部队的动向……在露毕丝公主抵达之前，他们如果能继续按兵不动是最好的……敌人下次进攻时，恐怕已经做好一定程度的准备了。）

关键是，对方什么时候会做好准备？

（对方从这次的幸存者口中问清经过，需要一天的时间，准备进攻需要二到三天的时间。所以，我们最少争取到三到四天的缓冲期……而露毕丝公主率领援军抵达这里，则需要七到九天的时间……吗？）

亮真脸上浮现笑容。

目前，一切发展全都按照亮真所写的剧本走。

（敌人花愈多时间准备，对我愈有利。反过来说，即使敌人急着打过来，我也还有杀手锏。格哈特公爵那边应该会想办法做点什么……接着就是……）

亮真的预测究竟正不正确？

在一切结束前，没有半个人知道。

格哈特公爵的城堡，建于城塞城市伊拉克利翁的中央。

「混账，你竟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这份勇气倒是值得嘉奖。」

格哈特公爵冰冷的声音从一直垂着头的凯尔头上传来。

时间已经是深夜。

平常这个时候，格哈特公爵早已就寝。

但今天却不一样。

白天，凯尔自信满满地率领八千名士兵出发，结果却败给了人数不到两千的敌人。

这让他怎么有办法悠哉地睡觉。

「真的非常对不起。」

凯尔再度低头道歉。

除此以外，他别无选择。

「从附近村庄征召过来的农民兵死了三到四千人……借给你的骑士几乎全军覆没……吗？你还真是输得轰轰烈烈呢。」

看到随从递上来的报告里记载的伤亡人数，格哈特公爵皱起了脸。

人类这种生物，似乎愈是真正感到愤怒，就愈是冷静理性。

至少胡利奥·格哈特公爵正是那样的人。

凯尔再度默默地垂下头。

「农民怎样都无所谓，但我借给你的那些骑士，你可别说不知道他们有多么贵重。」

格哈特公爵抬高了音量。

那是他耗费漫长时间所打造，珍贵的骑士团。

结果凯尔中了敌人的计谋，第一战就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数，格哈特公爵怎么可能不生气。

更别提负责指挥作战的，是他看中作战才能、从骑士派策反过来的凯尔。

愈是欣赏他的才干，失望也就愈大。

「是！……真的非常抱歉……」

凯尔只是像鹦鹉一样，垂着头不断谢罪。他本人或许很想说一些漂亮话，但情势不允许他说。

要是随便乱找借口，很可能因此就被格哈特公爵抛弃。

凯尔没有任何辩解的空间。

「话说回来……真亏你竟然活了下来？我看报告说你也上了前线……」

格哈特公爵一边看着文件一边说。

「因为马匹载着我游过河……我被暴涨的河水卷走，但运气很好……」

「哦，那你真的运气很好呢。我还以为你是已经不顾颜面，抛弃士兵逃回来的呢。就像你放弃并背叛露毕丝公主的时候……你还记得吧？」

格哈特公爵狠毒地嘲讽凯尔。

凯尔听到对方的侮辱后，拼命地忍住。因为他没有其他选择。

事实上，凯尔能活下来真的纯粹是好运。

当时，准备上前线的他来到空壕沟的中段位置。

然后水墙就扑过来了。

前后左右都被骑士紧密包围住的他动弹不得。

加上他身上穿着铁甲，原本应该与其他骑士一样被水淹死才对。

改变凯尔命运的是他胯下的爱马。

当然，凯尔把铠甲上能卸除的部分卸掉，也有很大的影响。

不知算凑巧还是算运气好。

载着他的马匹被泛滥的河水吞没时，仍拼了命游泳，后来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抵达对岸。

而马的背上载着凯尔……

「罢了，你的处分晚点再说。」

听到公爵这么说，凯尔松了一口气。

依照格哈特公爵的个性，处死他也不奇怪。不对，应该说不处死他反而奇怪。

因为凯尔造成的损失就是这么严重。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饶过你。」

格哈特公爵的话让凯尔僵在原地。

「算了，今天你就先退下，去好好休息吧。」

公爵挥了挥手赶人离开。

「那……那我先告退了。」

凯尔鞠躬完，便逃也似地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哼，没用的家伙！」

凯尔离开后，格哈特公爵吐出了侮辱的话语。

这句话虽然不长，但包含其中的恶意很强烈。

「丢着他不管真的好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现在就处决凯尔吗？」

随从点头回应公爵的话。

「愚蠢，你以为那个蠢材的命可以抵销掉这次的损失吗！」

格哈特公爵已经舍弃了凯尔。

他之所以暂缓处决对方，不是出于怜悯或者想给对方东山再起的机会。

为了尽可能填补这次的损失，凯尔必须死得有价值。他只是为了这一点，才暂缓处死对方。

「农民兵死多少人都无所谓，但那家伙竟然让骑士团出现死伤……真是愚蠢至极！」

战场上没有绝对。不管拥有多大的优势，该输的时候遗是会输。

纵使明白那一点，格哈特公爵还是无法扑灭心头的怒火。

他把随从们赶出去，整个人瘫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大大叹了一口气。

（时机对我太不利了……和阿尔勃格将军合作后，我实在不想遭受损失，让那家伙有可趁之机……）

格哈特公爵正在与阿尔勃格将军谈判，看要由谁掌握主导权。如今得到这么一个会被质疑指挥能力的结果，对公爵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束缚。

阿尔勃格将军本身是以将军的身分，长年执掌罗赛里雅王国军事的人。

相对的，格哈特公爵则是负责内政。

正常状况下，把指挥权交给了解军事的阿尔勃格将军是很自然的事。

然而，阿尔勃格将军极有可能藉此夺走格哈特公爵的一切。

（那家伙的野心昭然若揭，要是随便把指挥权交给他，他肯定会想杀了我。那家伙就是这种人……真是伤脑筋，那家伙的野心如果可以小一点，我就能放心地把指挥权交出去了……）

在格哈特公爵看来，阿尔勃格将军的能力是很珍贵的战力。

所以才会接纳失势的他。

没想到正式接纳并见过面后，公爵发现阿尔勃格将军的野心竟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对，应该说在他还以骑士派首领的身分，支持露毕丝公主的时候，至少他还会努力遮掩自己的野心。

或许是判断现在已经没必要那么做了，阿尔勃格将军身上流露出宛如饿狼般的欲望。

（须藤的建议一点都不可靠……我当初果然不该相信那种人的话，而接纳阿尔勃格将军吧？）

格哈特公爵脑海里浮现一侗男人的身影。

正是如影子般跟在拉迪娜公主身边的那个男人，建议公爵接纳阿尔勃格将军。

同时，他也是为拉迪娜公主与格哈特公爵牵线的人。

那个男人有一张随处可见的平凡五官，体格不算胖也不算瘦，身材不算高也不算矮，唯一显眼的特征，大概就是如暗夜般的漆黑头发与眼睛。

他总是待在拉迪娜公主身边没有离开，贵族派成员里，包含格哈特公爵在内，见过他的只有少数几个人。

（不对……我还是可以按照须藤的建议，利用阿尔勃格将军。因为他是珍贵的战力……考虑到我在这一战里损失的骑士，他的利用价值就更大了……问题在于他的野心太大了……）

说得夸张点，格哈特公爵其实并不反对阿尔勃格将军掌握军部实权。

政治，军事，外交。

因为他很清楚，掌握罗赛里雅王国的一切并非用说的那么简单。

格哈特公爵一方面想要得到一切，一方面又在心底冷静地分析现况。

（但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要是露毕丝公主率领的主力部队到达，战况极有可能瞬间倒向他们。）

农民虽弱小，却又同时很难对付。

农民们之所以回应征召，除了因为领主是格哈特公爵，也因为格哈特公爵的士兵数量远远超过露毕丝公主。

然而，万一公爵迟迟无法歼灭建造桥头堡的两千名士兵，而露毕丝公主的主力部队抵达这里的话呢？

他们会开始怀疑格哈特公爵的能力。

如果连这部分都纳入考虑，凯尔战败一事用重大打击都不足以形容。

（这一点很有可能会变成致命伤吧？不，等等……现在还没决定胜负呢。）

格哈特公爵摇了摇头，想甩掉怯懦的想法。

（凯尔的处分晚点再想……敌军指挥官的脑袋相当聪明……只要铲除那家伙，我或许还有胜算吗？）

虽然骂凯尔是蠢才，不过凯尔其实是个优秀的人才，所以格哈特公爵才会看中他的才能并策反他。

凯尔在剑术上不但能与米哈伊尔匹敌，担任指挥官也算优秀。

只不过他的命运不太好，家世也不够高，众人对他的评价才会不怎么高。但格哈特公爵认为，比起米哈伊尔，凯尔是更好用的棋子。

如果能成功暗杀掉比凯尔厉害的指挥官，情势会变得对格哈特公爵有利。

格哈特公爵露出冷酷的笑容。

刺客只不过是用过就丢的弃子。

而且，敌人可能因为胜利而一时轻匆，守备变得薄弱。

（要做只能趁现在了……）

格哈特公爵摇响呼叫铃，在隔壁房间待命的随从随即现身。

「立刻命令混入敌营的间谍去暗杀指挥官！快点！」

「是！属下立刻去！」

随从立刻跑出办公室。

「那么，情况会如何演变呢？」

格哈特公爵的声音在办公室回响，他的野心依旧蠢蠢欲动。

亮真建造桥头堡后的第一个夜晚过去了。

「果然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对方没有发动夜袭吗……」

「是的，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整军队，应该是不可能的。」

「但敌人肯定额外花了时间在重整军队上……用掉一个王牌总算有价值了。」

听亮真这么说，萝拉点头赞同。

「我认为敌人可能会花上几天。」

「那么，我们最好趁现在做好下一场的准备……」

闻言，萝拉双眼放光。

「要把那个拿来用吗？我觉得现在正是使用的好时机。恰巧这次的水攻造成相当多人死亡，正适合拿来震撼人心。」

「也对。而且那个需要一些时间才会有效果，早点做准备也比较好……之后就看梨欧妮大姐了……吧。」

「是，我姑且是收到他们已经做好准备的报告了……」

「我知道了，那就等吃完早餐后，召集所有人来开会吧……」

从刚刚开始，亮真的肚子就一直发出抗议声。

「早餐准备好了。」

由于有料理班，所以萝拉姐妹本来并不需要准备亮真的餐点。

但她们怎样都不肯把照顾亮真的工作交给别人。

这是从住在王宫时就一直维持的不成文规定。

「那就趁餐点还热着的时候开动吧。」

说完，亮真迈步走向自己的帐棚。

于是，战场第二天的早晨开始了。

「我的话，没什么理由好抱怨的。」

「我也没有问题。这边已经做好事前准备，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

吃完早餐，亮真把梨欧妮、波兹和玛飞锡特姐妹四人找来帐棚里。

摆在桌上盘子里的餐点，几乎全进了他们五人的肚子里。

「那么，可以麻烦你们先选好十个人吗？我想下午就把人派出去……」

听到亮真的话，梨欧妮与波兹都点点头。

「好，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

梨欧妮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东西后，将杯子敲上桌子。

「那么，那件工作就交给两位……莎拉，关于那件事，你得到多少情报了？」

亮真提起另一个担忧的问题。

「您说她吗……」

听出亮真问题的真正含意，莎拉谨慎地开口说。

「她的名字叫咲夜，已经确定从在王城的时候，她就会定期与某个地方联系。但目前还不知道她的联系对象……」

闻言，梨欧妮叹了口气。

「怎么搞的，只弄清楚她的名字而已吗？」

「对不起，因为亮真大人命令我不能强行打探……」

莎拉肯定也对自己的成果很不满意吧。

梨欧妮的抱怨，让她静静地垂下头。

即使能确认对方是间谍，但只明白这件事也没意义。

然而，相对于众人失望的神情，亮真依旧带着平时的沉稳笑容。

「这样吗……那就照这个步调继续监视下去吧……」

这句话让其他四人一齐看向亮真。

「这样真的好吗？还不如让对方吐出底细……」

听到波兹压低声音所说的话，梨欧妮皱起了眉头。

梨欧妮明白波兹话中隐藏的含意。

在当佣兵已经当了很久的波兹眼中，拷问并不是不能用的手段。

他并非拥有喜爱拷问的扭曲癖好，只不过现实需要的话，他能够变得无比冷酷。

「是啊，因为那不是现在马上会发生的问题。随便乱出手，让对方又送其他人进来的话，我们反而麻烦……对吧？况且，我有预感那个人差不多要动手了……」

察觉到亮真话中的含意，四个人默默点头。

为了预防传染病的发生，处理尸体是一项必须及早进行的重要工作。

那名女性就出现在众多佣兵们忙碌的身影中。

「莎拉小姐，那些人要去哪里呢？」

咲夜停下收拾躺在栅栏附近尸体的动作，眼睛看向乘着木筏横渡壕沟的一行人。

「啊啊，那些人是附近的商人，洽谈完要回去了。」

莎拉轻松地回应。

「商人……吗？」

「嗯，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吗？」

莎拉都这么说了，咲夜也不好再讲什么。

「不……没有……」

回答完，咲夜再度看向脚边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商人？在这种战场上？……不对，更重要的是我不曾看到他们过来……他们是偷偷通过壕沟的吗？……不对，如果是那样，他们回去时也应该会偷偷地走才对……）

咲夜难以克制涌上心头的亢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投身佣兵部队已经一个月以上了。

这段期间，她获得的情报并不是很多。

（他们该不会……要有什么动作了吧！）

咲夜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事实上，在这时候渡过壕沟的这一群人，被委派了某种重要任务，不过咲夜过一小段时间后才会知道这件事。

（算了，无所谓，晚点我再去打探那边的消息，话说回来，为什么这女生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走呢？……难道是在监视我？）

咲夜看着在旁边工作的莎拉的一头金发，脑海里浮现这样的想法。

最近她们常常在同一组工作，从旁人看来，她们两人的关系就像朋友一样。然而，想也不想就接受这种事的人，无法胜任密探或间谍之类的秘密工作。

不过，咲夜打消了心中的不安。

佣兵里的女生不多，莎拉常常找年龄最相近的咲夜说话，其实算不上是异常举动。

（不可能才对。她如果发现我是间谍，怎么可能还让我活着……）

咲夜调查过御子柴亮真这个人。

目前还没调查清楚，他是出于什么缘故才帮助露毕丝公主，只清楚他是一个很冷酷的人。

或者说她是被迫清楚才对。

从他与佣兵包蓝卓的对决，以及昨天的水攻策略中……

（他的身手不错，就算扣除不会武法术这一点，那家伙依旧是一流的战士。）

包蓝卓是经由族人，拜托格哈特公爵送进来的诱饵刺客。

混在佣兵里看过亮真与包蓝卓的对战，咲夜对亮真的身手评价很高。

（正面交手的话，我们是平手吧……不对，没人可以保证那就是他全部的实力……如果想确实杀了他，不是使用毒药就是趁他睡觉时偷袭了。）

咲夜的大脑至今依旧能鲜明地回忆起，包蓝卓巨大的身躯宛如魔法般飞上空中的场景。

以及御子柴亮真像踩扁毛毛虫般，踩碎包蓝卓脖子的冷酷模样。

见识过昨天的水攻计划后，她的怀疑转为确信。

（那家伙拥有那么厉害的身手，又能想出那种策略……的确是个棘手的角色。）

虽然现在接到的命令只有搜集情报，不过咲夜肯定，将来必定会下达暗杀的命令。

在敌对的格哈特公爵看来，这个人绝对是需要消灭的棋子。

不论用什么手段……

一边想着那些事一边进行作业的咲夜，发现有一道光横切过自己的脸。

（连续两次，间隔之后三次……终于来了……）

她潜入前，与联络人员之间订下利用镜子反光的指令联络方式。

既然已经潜入敌营，与同伴间的联络就必须小心注意。

他们不但无法实际碰面，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不能使用秘密信件。

因此，才会事前决定利用光线反射当联络方式。

这个方法的优点，是敌人无法看懂内容。

此外，由于是光线反射，所以可以轻松伪装成偶然。

咲夜表情不变地继续工作。

不过藏在表情下的内心，慢慢变得冷酷澄净。

为了完成她被赋予的任务——暗杀御子柴亮真。

（我无法在他的食物里下毒……因为他只吃那两个人煮的东西……）

亮真的三餐全部由莎拉及萝拉烹调，也由她们自己运送。

警戒得相当彻底。

（这么一来，想确实杀死他只能采用近身战而已……把毒药涂在刀上的话……）

倘若选择近身战，身为刺客的咲夜逃亡路线也会受限。

（不是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我。）

虽然她被称为一流的刺客，但也做好了赌命的觉悟。

因此，她没发现。

莎拉的视线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第二天的夜晚即将过去。

月亮被云遮掩，照亮营地的只有摆放在各处的火炬。

呼！

一道黑色人影沿着光与暗的交界处，在帐棚与帐棚之间迅速穿梭。

但没有半个巡逻士兵察觉。

人影戴着黑色面罩，身穿黑色服装，手上戴着黑色手套，连鞋子也染成黑的。

他精准地避开火炬照耀的范围，像风一样奔驰而过，巡逻士兵没有发现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是这里吗……）

黑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某个帐棚。

如果在白天，不可能会搞错帐棚，但在没有光线的黑夜里，要正确分辨出来是很难的事。

不过，进行暗杀的人理所当然擅于夜视。

黑影之所以仔细确认，只不过是因为疑心病重。

黑影拔出配戴在腰间的刀子。

然后，从怀里取出陶制小瓶子，小心翼翼地将内容物滴在刀身上。

某种黏稠的黑色液体包覆住刀身。

盖上小瓶子收回怀里后，黑影改拿出一块布。

然后把布盖在刀身底部，一边注意不让自己太过用力一边慢慢沿着刀身滑动。

（这样就行了……接着就是亲手解决掉御子柴亮真……）

确定黑色液体适度地覆盖住刀身以后，黑影慢慢移动到帐棚入口。

亮真的帐棚并没有卫兵。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因为有自信，还是因为觉得烦所以没安排，不过总之能确定的是，他没有在自己的帐棚外安排卫兵。

如果是这几天内突然撤掉，黑影或许会怀疑这是陷阱。

但如果打从一开始就这样，黑影就不会起疑了。

黑影从入口迅速地看向里面。

亮真似乎正在睡觉。

帐棚里一片漆黑，没有点任何蜡烛。

帐棚中央摆着几张椅子与会议用圆桌，更里面则摆着亮真平时用的桌子。

面对入口的左侧竖着亮真使用的铠甲及长剑。

另一侧摆放着床铺，上面横躺着一个黑色人形物体。

在一片漆黑的帐棚里，根本无法判断那东西的真面目。

黑影断定那是御子柴亮真横躺的模样，静静地走向床铺。

（就是现在！）

黑影悄无声息地举起刀子。

周围没有半个人在。

要杀人的话，现在正是大好机会。

没有任何刺客会放过。

高举的刀子锐利地划破空气。

黑影肯定自己的任务已经成功。

遗憾的是，这份肯定被无情地打碎。

铿！

帐棚内响起一道不会在砍中人体时发出的金属声。

然后，就在错愕的黑影茫然地呆站在原地时，有某人把握这瞬间的机会，从后方偷偷靠近并发动攻击。

如岩石般坚硬的拳头，精准打中黑影的横膈膜。

黑影被强制吐出肺部的空气。

「呜……」

黑影拼命忍住即将冒出喉咙的呻吟。

然而，忍耐这个行为本身，让黑影再度进入毫无防备的状态。

偷袭者接着一拳打上黑影的右肩。

拳头准确打中了右肩的弱点。

黑影的手臂一麻，刀子从手中脱落。

（不妙！是陷阱！）

黑影终于明白自己所处的情势。

但横膈膜被打中的后遗症，对黑影的身手产生了影响。

（糟了……身体无法灵活行动！）

右手臂也依旧发麻。

虽然麻痹感逐渐消退，但可以肯定自己陷入严重劣势。

黑影放弃抵抗，视线四处游移寻找逃跑路径。

（帐棚唯一的出入口在那家伙后面……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成功冲过去，这样的话……）

放弃无用的抵抗，转而计划迅速逃走，证明黑影是名一流的刺客。

幸运的是，帐棚的材质是布料。

与木头不同，他可以用手中的刀具割开布料，再强行逃脱。

黑影灵活地转身，朝与帐棚入口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

黑影从桌上跃过，顺势把刀插入帐棚，然后身体迅速向前钻。

「大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跳出帐棚的黑影头上，传来了莎拉的声音。

「！」

莎拉明显感受到，黑影被面罩遮住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有这么值得惊讶吗？」

黑影无视莎拉的话，看了看四周。

（哪里？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是哪里！？）

黑影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的态度，堪称专家等级。

然而，既然莎拉已经挡在面前，黑影能成功逃脱的可能性就是零。

「白费力气！」

莎拉一举起手，做好全副武装的佣兵们从黑暗中现身。

以梨欧妮和波兹为首，人数约有二十人。

纵使是一流的刺客，也无法突破那样的包围。

「请你先把藏在身上的武器丢掉！」

听到莎拉的命令，黑影犹豫了一下后，把手伸向胸口。

佣兵们绷紧了神经。

（该丢吗？还是说……）

究竟该服从，还是不服从？只能靠结果来判断自己的决定正不正确。

如果不丢武器并做出反抗，只要最后可以突破包围网顺利逃脱，就算是英明的决定。如果丢掉武器，最后却被敌人毫不费力地杀死，就只是个大笨蛋了。

不过，结果也可能相反过来。

「不用担心，我们并不想杀你。但你如果抵抗，就会面临最糟糕的下场……听清楚了吗？慢慢把武器交出来。」

莎拉镇压佣兵们的不安，再度下达命令。

（我没有大意……吗，强行逃脱是不可能了……）

黑影迅速做好衡量，然后从怀中取出小瓶子丢在脚边。

（不过……她命令我丢掉武器的话，至少代表她不会突然杀掉我……那么，我就还有机会逃跑。）

黑影大致计算过后，便听从莎拉的命令将藏在身上的武器丢到脚边。

赌上自己存活的可能性……

月亮从云层后面采出脸，照亮了大地。

「麻烦你先拿掉面罩吧。」

黑影乖乖听从亮真的话，双手移至遮住脸的面罩打结处。

出现在油灯灯光下的，是一名黑发佣兵，名为咲夜的女性脸庞映入众人眼帘。

「这样我们就能看着彼此的脸谈一谈了。」

听亮真这么说，咲夜很不屑地环视四周。

「谈一谈？应该是审问吧？」

这个帐棚里除了亮真与咲夜，还有梨欧妮、波兹及玛飞锡特姐妹。被视为御子柴亮真亲信的成员全都到齐了，帐棚外还有十人以上的佣兵所构成的警戒网。

以谈一谈来说，这气氛也太小题大作了。

「那应该算是我们认知上的差异吧？至少我是想找你谈一谈。」

亮真的话让咲夜松了一口气。

（总之，我被拷问的可能性变低了……我还以为他们会二话不说就杀了我，看来应该不会。）

咲夜明白，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但她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只不过是稍微缓和绷紧的神经而已。

没错，只缓和对物理性攻击的防备。

「那么……你想找暗杀自己的刺客谈什么？」

「你用不着这么防备吧？」

亮真苦笑着回答。

看到咲夜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他遗期待对方的态度会稍微友好一点，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咲夜脸上明显写着「我相信你不会杀我的保证，但其他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那么……该怎么谈好呢……）

现阶段，亮真其实没打算从呋夜口中间出与战争有关的情报。

理由很简单。

因为不管从咲夜口中问出什么情报，亮真都无法查证她带来的情报真伪。

情报确实很重要。如果是脑袋好的谋士，甚至能靠一张嘴，就把情报变成武器毁灭一个国家。

不过，另一方面，又有一样东西比情报本身更重要。

那就是准确度与新鲜度。

如果他无法信任或保证带来情报的人的可靠性，无论那些情报他有多么想要，还是都没任何意义。

好比童话故事里，喊「狼来了」的少年平时就一直说谎欺骗大家。

结果等真正有狼出现时，没有任何人相信少年的话。

道理就跟那故事一样。

与其被对方说谎欺骗，不如一开始就彻底置之不理还比较安全。

然而这么一来，这个叫咲夜的人立刻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直到亮真看到她拿在手上的武器为止……

「我并不是想打探你雇主的消息，反正你应该也不会说……而且我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

亮真的话让咲夜脸色一变。

要是亮真说的是真的，就没有让咲夜活下去的必要。

（这家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咲夜心中产生的微小疑惑，让她的心逐渐被不安所淹没。

搞不清楚敌人的目的，是最令人不安的要素。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活着？我不是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嘴里说得果决，但咲夜在心底找到了某个理由。

身为女生，不希望自己猜中的某个理由。

（难道他的目标是我的身体……？）

咲夜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她的外表相当漂亮。

乌黑亮丽的长发。

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十分光滑有弹性。

身为刺客的锻炼，让她的身体曲线紧实，而胸部大小也很适中。

换句话说，她是个十足能激起男性欲望的美女。

身为刺客，不断见识到人世肮脏面的咲夜终究是个女生。

她的心底潜藏着被男人用蛮力侵犯的恐惧。

做为一个刺客，她有任务失败便会丧命的觉悟。

可是，做为一个女生，她无法消除身体被玷污的恐惧。

更别提她现在还是清白之身。

（不……应该不是……如果是，他就不会让女生待在这里。）

咲夜迅速看向梨欧妮等女性成员，否定自己的想法．

倘若不是拥有相当特殊的性癖，没人会喜欢自己的床事被人看见。

况且，就她所知，御子柴亮真这个男人完全没传出那方面的消息。

但如此一来，她就更加无法理解御子柴亮真的目的了。

「最主要的理由其实是我个人的兴趣。」

亮真一边敏锐地察觉到呋夜的心理活动，一边回答。

「个人兴趣？」

咲夜面露疑惑。

「就是这个。」

亮真把哄夜带来的刀递到她面前。

「那个又怎么了？」

咲夜无法理解他在意什么。

刀的长度是二尺三吋。

也就是大约七十公分。

这确实是在西方大陆相当罕见的武器。

这一点咲夜也明白。

但做为让暗杀自己的人活下来的理由，未免太薄弱。

「这真是一把好刀，重量与样式都设计得很好，而且又实用。」

亮真将刀子从刀鞘里拔出，放到光源下，满意地点点头。

「为什么你会使用这个？」

咲夜无法理解他这个问题的目的。

对刺客而言，刀只是武器罢了。

是为了杀人的工具。

除此之外，刺客咲夜没有用它的理由。

不过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这答案不是眼前的男人想要的。

她该回答的答案浮上脑海后又消散。

见咲夜脸上浮现困惑，亮真改变问题。

「你是日本人吗？」

但呋夜脸上并没有出现亮真预测的变化。

她的表情如同一个听到完全陌生单字的人。

「你说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咲夜的回答超乎他的预料。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拿刀的刺客，而且黑发黑眼，虽然皮肤晒黑了不过看得出是黄种人……可是我问她是不是日本人，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也就是说，她穿着这种忍者装扮，手里还拿着刀，却和日本毫无关系？难道这是大地世界本土的文化之一吗？只是凑巧吗？……不对，不管是肤色还是名字发音都证明她和日本有关连。如果只有一个相似之处，还能算凑巧，但不可能这么多相似之处……）

亮真心底浮出各种疑问。

由于先前他把监视咲夜的工作全权交给莎拉，所以并不知道咲夜的长相。

直到两天前才远远看了一眼，得知她是一个黑发女性。

而真正知道她的名字叫咲夜，则是在昨天会议上听莎拉报告的时候。

亮真当时没发现，从莎拉口中听到对方的名字时，自己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SAKUYA。

写成汉字应该是咲夜或是咲耶。

相同发音下，其实还有许多不同的汉字组合，但不管如何，SAKUYA这个名字坦白讲就是日本人的名字。

至少它不可能是标准西洋人会取的名字。

对方或许和自己一样，都是日本人。

亮真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他被召唤到这片大地已经超过半年了。

纵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产生思乡情绪是很理所当然的。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和一个带着故乡要素的人扯上关系。

在异乡遇到同胞，想当然尔会感到亲切。

附带一提，如果是为奥德梅亚帝国工作的齐藤，亮真就完全没有亲近感。

齐藤与亮真是在召唤仪式后没多久认识的，那时他自己的生命安全正遭受威胁。

加上齐藤站在亮真恨之入骨的帝国那一边，还一直想要他的命，所以肯定对齐藤的印象差到极点。

就这一点来说，咲夜与齐藤一样都想杀了亮真，可是咲夜的背景关系不明，动机也不明。

在情感上很难单纯把她划分到敌人那一边。

因为她可能是被强硬召唤过来，不得不当刺客的可怜人。

况且咲夜不但是女生，还是一位美女。

如果她有困难，亮真想出手帮忙也不奇怪。

御子柴亮真虽然是个冷酷又无情的人，但他既然是人类，便会同时拥有温柔与怜恤的情绪。

人类就是如此矛盾的生物。

例如，在公司里相当照顾大家的好上司，在家里却会做出家庭暴力行为。反过来说，也有在公司里态度霸道惹人厌的人，在家却能建立起充满人情味的温暖家庭。

在这一方面，亮真其实是个很好懂的人。

他的行动原则很简单。

就是想活下去。

自己要活下去。

为此，只要有必要，不管杀多少人他都不在乎，也不会因此后悔吧。

不过，在自己的生命有一定程度保障的状况下，如果有需要帮助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呢？

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协助，是人类的自然行为。

然而，并非绝对能帮上对方。

因为有时候问题会远远超出自己的能力。

但至少会听对方倾诉。

这就是人类。

更别提，对方或许同样是从日本被带过来的美女，为了给对方一些方便而产生干劲，世上的男人也不会责怪亮真吧。

由于以上因素，他才会抓住咲夜。

讲得夸张一点，如果没有那些原因，御子柴亮真这个人没理由不处死想要自己性命的刺客。

所以说，咲夜对日本人三个字没有反应，反而是亮真的失算。

「你真的不是日本人吗？」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那是哪个国家？不是西方大陆上的国家吧？」

听到亮真再度询问，呋夜回答得很果决。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使用日本刀？」

亮真稍微沉思后问道。

他思索到另一种可能性。

当初海鸣亭女老板介绍的打铁店老爹不是说过了吗？

在一个叫东方大陆的地方，人们会使用刀。

（她是东方大陆的人吗？）

亮真自然会这么想。

遗憾的是，呋夜的话再度颠覆亮真的预测。

「日本刀？那是我们一族代代相传、一种名叫刀的武器。」

「你们一族代代相传？」

咲夜的回答让亮真感到一丝不对劲。

「没错，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一族一直都是使用刀。」

「出身东方大陆的话，人人都会用刀吧？」

「东方大陆？我们不曾离开过西方大陆啊。」

稍微统整一下到目前为止得到的情报。

这个名叫咲夜的女生，外表看起来充满日本人的特征。

而且使用的武器还是日本刀。

中国与中东地区也有类似单刃刀的剑，但那种刀在制造方法与原料上明显和日本刀不一样，而且亮真也没外行到分不清两者差异。

然而，咲夜既没听过日本人，也不知道日本刀。

这是现代日本人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近代始于网络的信息化社会里，不知道日本人也不知道日本刀的国家或人种相当少。

至少不会是日本人与日裔。

这么看来，咲夜完全不可能是被强硬召唤到这个世界的地球人。

那么，她是来自东方大陆的人吗？

虽然不清楚地球上的日本人，与异世界的东方大陆人是不是有共同的身体特征，不过可能性很高。

以这一点来说，咲夜这个名字或许符合东方大陆人的取名习惯。

而且以前打铁店的老爹说过，东方大陆会使用刀。

那么她以刀为武器的原因就解释得通了。

（那全都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切证据。不过……一切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亮真自己否定了那个可能性。

咲夜刚才说过，那是一族的武器。

如果她是东方大陆的人，就不会说「我们一族代代相传、一种名叫刀的武器」。

至少对咲夜来说，刀肯定不是寻常的武器。同时她认为，会使用刀的只有自己的族人。

再加上她似乎从来没去过东方大陆。

这方面有可能与父母的来历有关，所以并不是大问题……

（一族……一族啊……）

没有证据能证明咲夜的话是真的，但亮真就是相信她。

毕竟她说谎也没意义。

从事刺客这种职业的人，不太可能主动说出委托人的生平。

如果今天问的是那方面的问题，而对方说得滔滔不绝，亮真就能断定她说的大多是谎言。

但亮真问的，是与委托人毫无关联的情报。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不想告诉敌人，只不过如果不想说，大可以保持沉默。

没必要特地撒谎。

以这样的角度来看，咲夜的话是可以信任的。

「那么，咲夜的所有族人都会使用刀吗？」

亮真改变问题。

「没错。」

「你们真的不是来自东方大陆？」

为了谨慎起见，亮真又问了一遍。咲夜默默点了点头。

沉默在帐棚里蔓延开来。

玛飞锡特姐妹本来就不会干扰亮真，梨欧妮和波兹也闭口不言。

虽然他们可能有话想说，但还是保持着旁观的态度。

「大姐头……少爷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波兹悄悄地问站在隔壁的梨欧妮。

「天知道……不过似乎与小弟弟的计划无关……」

「果然如此……」

「应该有什么私人理由吧……大概。」

凡是在这个帐棚里的人，只要看了亮真与呋夜的交谈就能明白那一点。

「不管怎样，现在只能默默地看下去了。」

听到梨欧妮的回答，波兹默默颔首。

「一族吗……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呢？」

亮真打破漫长的沉默，再次询问咲夜。

（他想做什么？为何这么在意我族的事？）

咲夜努力思考亮真的问题里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但她不管怎么想，都找不到合理的理由。

「大概两百人……」

最后她还是回答了。

「两百人……吗？」

亮真一时语塞。

两百人。

说起来很简单，但事实上这人数相当多。

用婚礼来设想就行了。

新郎新娘的亲戚加上朋友，一般人加起来如果有一百个就算很多了。

倘若光是新郎的亲戚就有两百人，也就能想象那人数有多么惊人了吧。

因此亮真会感到惊讶也是自然的。

「人数那么多，你们是一起住在某个地方的村子吗？」

两百人已经足以匹敌一个小村庄的总人口了。

但咲夜摇头否定亮真的话。

「不是。」

「那是分散开来住在城市里吗？」

亮真又问，呋夜再度摇头。

「不是。」

她的话让亮真一头雾水。

大家既不是住在一起，也不是分散开来住。

这么说起来，答案只有一个。

「你们四处流浪吗？」

听到亮真的询问，咲夜点了点头。

这时，帐棚里响起了一道粗哑的男性嗓音。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那是我们一族的命运……」

响彻帐棚的声音散去后，一个老人降落在帐棚入口。

他原本在帐棚上面吗？

如果想站到支撑帐棚的柱子上，的确不是站不上去，看来这人的动作惊人地轻盈。

「亮真大人……」

发现诡异的入侵者，莎拉及萝拉迅速护住亮真两侧，轻声低语。

「没事，你们两个继续待命……其他人也一样。」

亮真也轻声回应，然后朝梨欧妮等人轻轻点头示意，命令他们原地待命。

（刺客一族吗……听听他们想说什么吧。）

如果对方是来偷袭也就罢了，但如今情况只是多了一个刺客而已，所以没必要惊慌失措。

亮真甚至有闲情逸致，对出现在面前的老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回异于亮真的从容不迫，咲夜则是紧盯着老人的脸。

她的脸因为错愕而绷紧，大概是由于老人的出现完全超出她的预料吧。

「爷爷……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咲夜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白发加上白胡子。

和咲夜一样穿着黑衣黑鞋的老人，整张脸满是深深的皱纹与伤痕，大肆诉说着他过着多么严苛的人生。

他的左手拄着稍微有点弧度的拐杖。

「哦……看到我出现也不惊讶吗……真难以明白你是搞不清状况的笨蛋，还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老人无视咲夜的质问，迅速扫视四周后冷静地说了这些话。

「哪里，我真的相当惊讶喔？因为来了一位未受邀请的贵客。」

亮真笑眯眯地回答，但看了看周围众人的反应，老人不觉得那些人看起来很惊讶。

（真是了不起。这个小伙子……彻底支配着在场所有人。）

老人相当震惊。

首领足够沉着冷静的话，部下也就不会随随便便感到惊慌失措。

换句话说，年轻的御子柴亮真完全掌控了在场的所有部属。

掌控现场并不像嘴巴说的那么容易。

然而，连上了年纪的男性都无法轻易办到的事，眼前的青年却相当轻松地做到了。

「哼！罢了……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你为什么不杀了这丫头？让跑来暗杀自己的刺客活着，你想做什么？而且，你为什么不把突然出现的我抓起来？只要对四周的士兵下令，就能轻松抓住我吧？」

「哎呀，这位老先生是明白这些事，才特地出现在这个帐棚里的吧？看来，您知道我想问的所有问题的答案呢。」

亮真笑容满面地回答。

如果只是想救出咲夜，老人没必要特地先出声再现身。

老人现身的举动，证明他对亮真没有敌意。

「原来如此……你能够判断现场状况吗……你这个小伙子挺冷静的……那我重新问一次，你是日之本的人民吗？」

老人反问亮真。

他的眼中带着不容许任何谎言的坚定意志。

日之本是日本的古老说法。

所以日之本的人民指的就是日本人。

但现代人已经不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那种过时的说法了。

要用只会用在时代小说，顶多再加上电影和连续剧。

「是，没错，我的确是您所说的日之本的人。」

亮真点头承认老人的问题，心底已经从老人的话语中得出某个答案。

（日之本的人民吗……用这么古老的说法就代表……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吗？）

「嗯……我听说近代日之本的人民已经遗忘战斗，全变成沉溺于享乐的胆小鬼……没想到还有像你这样的武士在……真令我惊讶。」

说完，老人转向咲夜。

「咲夜，站起来把衣服脱掉。」

听到老人的话，咲夜脸色一变。

「咦？……在这里……吗？」

她虽然是刺客，但也是女性。

她在原地站起身，却迟迟没有脱衣服。

如果不是有特殊嗜好，要在一堆人之中赤身裸体，一般来说都会心生犹豫吧。

但咲夜踌躇不决的举动似乎让老人感到很不耐烦。

「别拖拖拉拉的！」

说话的同时，老人的拐杖瞬间闪现一道银光，随即再度收回拐杖里。

见状，亮真眼神一凛。

他清楚看到，老人的右手在眨眼间拔出藏于拐杖里的刀刃，由下往上割开咲夜的衣物。

「哦……拔刀术吗？竟然能在不伤到皮肤的情况下割破衣服……」

那神速的拔刀挥斩，简洁利落到了极点。

而且只斩想斩的东西，其他地方半根寒毛都没伤到，彻底是高手的层级。

仿佛呼应亮真的话似的，咲夜身上的衣物缓缓朝左右裂开来。

浑圆美丽的酥胸暴露在空气里，上面还有两个红色花蕾探出头来。

帐棚里的气氛瞬间结冻，在众人错愕之际，亮真作势拍手，称赞起老人的本领。

「您的刀法真厉害。」

这是对老人绝佳本领所做的赞扬，毫无一丝夸大成分。

听到他这么说，老人无声地露出笑容，然后仔细检查着咲夜的身体。

老人的手碰上咲夜的肩膀。

「嗯，和我料想的一样……精准打中人体弱点，而且打击的痕迹还很小……不是普通的拳头吧……是贯手吗？」

面对老人的询问，亮真默默出拳。

「嗯……原来如此，突出食指第二关节的拳形吗……攻击弱点时，这样的确很有效果……」

看到亮真挥出的拳头形状，老人低喃道。

「没错。这是叫做一本拳的握法。」

听到他的回答，老人点点头，然后摸了摸咲夜的腹部，咲夜痛得皱起了脸。

「好痛！」

「嗯，这边是拳头造成的打击吗……原来如此。根据瞄准部位不同，而改变握拳的方法吗……我们一族也有相似的武术流传下来……这是阻碍呼吸的招式吧？」

「是的。」

亮真点头回应对方的询问。

「像咲夜这种程度……你随时都可以杀了她吧……阁下真是了不起。」

说完，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人知道他是在对咲夜的实力叹气，还是赞叹亮真的身手。

攻击人体弱点。

用嘴巴说很简单，但想在实战中应用，双方必须要有明显的实力差距。

所谓的人体弱点，好比眼睛、跨下之类的小地方，只要轻轻一打就能造成严重伤害。但肩膀与横膈膜等部位不一样，要想让攻击发挥出自己想要的效果，必须具备一定程度的力道以及精准的角度。

不是打下去就行了。

亮真虽然是靠着出奇不意，打中身为一流刺客的咲夜弱点，但能在黑暗中精准命中的举动，已经充分表现出御子柴亮真这个人的本领。

「因为我是用偷袭的。如果我们正面交手，谁输谁赢还不清楚呢？」

亮真并不是在谦虚或安慰，不过老人听完后哼了一声。

「蠢蛋，天底下有哪个刺客会和人正面交手？」—

闻言，这次换亮真露出苦笑。

因为老人说得很正确。

「那样说也对……啊，咲夜小姐这样实在太可怜了，请用这个吧。」

说完，亮真拿起床铺上的毛毯递给咲夜。

「谢……谢谢。」

「哪里，其实我也看不下去了。」

听到亮真这么说，咲夜立刻用手遮住胸部。

因为她想起来，自己的上衣被割开，胸部大敞。

「哼，你难道没看过女人吗？」

「这不是看过没看过的问题。总之！这算是对女性的最基础礼仪。」

亮真耸耸肩，回答老人的话，

亮真虽然也好女色，却没有不顾礼貌、乱看衣服被割裂的女生裸体这种兴趣。

如果两人在房间里独处也就罢了，现在四周都是人，他更是没有那种念头。

纵然不清楚这个世界有没有那样的顾忌，不过除了攸关生命的场合，其他时候亮真并不打算做出脱离自己常识的举动。

「那么……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可以吗？」

亮真转换话题。

总不能都是他回答老人的问题。

他还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为什么出现。

「无所谓……但大部分的答案你几乎已经都猜到了吧？现在还想问我什么？」

老人回答亮真。

「因为所谓预测，始终不等于现实情况呀。」

亮真的话让老人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你还真谨慎……不过身为一支军队的统帅，这也是正常的吧……好吧，在能回答的范围里我会回答你。」

「这样就够了。首先，我想确认一件事，你们一族是以前被召唤过来的人留下的后裔吗？」

「没错，初代祖先是在距令五百年前左右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据说是西方大陆的某个国家召唤他们……」

老人很干脆地回答亮真的疑问。

「五百年吗……他们？意思是不只有一人吗？」

片刻震惊后，亮真察觉到老人的回答里，含有一部分超出预期的词汇。

「没错，我们的祖先是整个村子被召唤过来的。」

「整个村子……是吗？」

老人点头回应亮真。

「没错……当初似乎只是个二十人左右的小村子……」

根据传说，他们的祖先是在家里盖着棉被睡觉时，被召唤过来的。

大地与里大地的时间流逝是一样的，在夜晚进行召唤仪式的话，发生那种情况也算合理。

「那么，现在也可能发生整个村庄被召唤过来的情况吗？」

就亮真所知，他从没听说过这种奇异现象。

在现代，任何情报都能传遍世界。

要是发生整座村庄消失的事，肯定会成为热门话题。

「不，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召唤仪式需要的媒介现在既稀少又昂贵，即使是大国，每年也顶多只能召唤几个人而已。」

（换句话说……我的运气相当差啰……）

一个国家一年召唤几个人。

虽然不清楚这个大地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国家，不过一年间大概会有两百到三百个人被召唤吧。

亮真从下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人，然而听到老人的话，他还是忍不住咒骂自己的运气之差。

毕竟地球的人口超过六十亿，能在那么多人里面被选上，运气可说真的非常差了。

「原来如此……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现在会当刺客呢？」

五百年前被召唤来。

那也就罢了。

既然古早以前就被召唤到这里，为什么现在要从事刺客这种工作呢？

而且还是以整族为单位的刺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亮真想确认这一点。

「我们一族原本是乱波。」

除了亮真与咲夜，其他人似乎不懂这句话的涵义，听到老人的话以后纷纷瞪大了眼睛。

不过，身为日本人的亮真知道那个词汇代表的意义。

所谓的乱波，也称为素波、草，意指某种特定职业。其他还有各式各样的称谓，不过最有名、大家最熟悉的称谓应该是这个。

忍者。

没错，倘若老人的话是真的，咲夜一族就是忍者一族。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为何从祖先被召唤到这里已经过了五百年，这一族依然流传下来的原因了……）

如果有忍者被召唤到这片战火不绝的大地，不可能不活用他们的本领。

在那五百年的时间里，他们正是靠着磨练自己的战斗技巧而活下来的。

既然是乱波，就代表咲夜他们不只当刺客，还能做破坏工作、制造假情报以及护卫达官贵人等等工作。

「原来是这么回事……请问你们是哪个流派呢？」

忍者流派里有名的是伊贺与甲贺，其他还有在战国时代，辅佐统治关东的大名北桑家的风魔、同样服侍战国大名上杉家的轩猿，以及现在仍在美国保持传承命脉的户隐流等等，流派多如繁星。

亮真单纯出于好奇而开口一问，但老人似乎毫无兴趣。

「天知道。乱波就是乱波，偷、抢、杀，如此而已。我们不需要名号。」

流派名号对他们确实没有意义。

如果想闻名世间，或许需要那种东西，但如果只在族人之间传承，就不需要那种为了与外人招式做区别的名号。

「对了，您知道祖先原本居住地方的地名吗？」

「地名不清楚，不过传说原本住在一座大湖附近的山上。」

老人还是坦白回答亮真的追问。

因为这情报没有隐瞒的价值。

（湖……琵琶湖吗？也就是说他们出自甲贺或伊贺啰……）

那些是现代日本人都曾听过的著名忍者村，非常有可能是他们的祖先。

如果老人说的湖是信州诹访湖一带，则有可能属于源自同样在信州的户隐山的户隐流。

（真是令人充满兴趣，不过现在还是先回到主题吧。）

毕竟那些都是镰仓时代已经出现的历史性存在。

光是有流下传言等数据的流派就有三十几个，加上存在于模糊传说中的门派，总数超过七十。

那是埋藏在黑暗中的历史。

对于那些充满浪漫的内容，喜欢历史的亮真实在很想问个清楚，可惜现在有更加应该优先去做的事。

「原来如此……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方才听到我的问题时，您曾说『因为那是我们一族的命运……』……请问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亮真最后的疑问。

然后，他完全猜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日本忍者不是居住在特定区域，必要时寻找雇主，不然就是服侍固定的主人。

换成在战乱大地上，想要他们力量的掌权者应该多得不胜枚举。

但他们几百年来却居无定所四处流浪。

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理由，不可能会这么做。

对他们的举动产生疑惑是相当自然的，但没人知道答案。

「唔……这件事不能对外人说，那关系到我们一族的规矩。」

老人意味深长地皱起脸。

「这样吗？是我失礼了。」

一听到对方的回答，亮真立刻诚心低头道歉。

「哦……你没兴趣知道吗？」

或许是亮真的态度太过干脆，老人反而试探般询问。

「没有，我没有兴趣追究别人的秘密……况且俗话说好奇心会杀死猫。」

人类对别人的秘密有兴趣，可说是一种本能。

愈是遮掩就愈引人注目也是自然的。

可是，把秘密当成秘密隐藏起来，自有它的道理。

有些秘密对别人来说可能没什么大不了，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比性命还重要。

（要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而遭人追杀，我可吃不消……）

在这个人命轻贱的世界，没必要去冒无意义的险。

以上就是亮真的想法。

「明明还很年轻，自制力就如此惊人……很好，我很中意你！我的名字叫严翁·伊贺崎严翁。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

严翁的话让亮真一头雾水。

「以后？……是吗？」

这未免太过突然了。

「你那是什么反应？你之所以救咲夜，不是想要属于自己的乱波吗？既然如此，身为爷爷的我也一起服侍你吧！」

严翁露出一切正如我所料的笑容。

由于先前他一直皱着眉，现在一笑以后就像个善良温柔的老爷爷。

「爷爷……？」

咲夜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怎么了，咲夜？你觉得不满吗？……任务失败后，正常来说你应该必死无疑的。但既然御子柴大人救了你一命，不为大人卖命会有报应的吧？」

严翁称呼亮真叫御子柴大人。

从你、小伙子一路升级，代表严翁确实有意要服侍御子柴亮真。

「咦……不……是……」

察觉严翁坚定的决心，咲夜也不得不答应。

「您不介意吧？御子柴大人。」

听到严翁的询问，亮真陷入沉思。

如果对方是日本人，他当初的确打算出手帮忙。

同时也想过，要好好利用咲夜这个刺客的力量。

可是，由于突然出现的严翁，整件事有了惊人的结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亮真而言，这也算是一场及时雨。

除了萝拉与莎拉两姐妹，其他人终究只是同盟关系。

梨欧妮与波兹的佣兵团于私还能信任，至于那些骑士团，什么时候背叛亮真都不奇怪。

他们之所以服从亮真的指挥，只不过是因为露毕丝公主同意亮真担任指挥官而已。

万一露毕丝公主抛弃亮真，骑士们应该会马上无视亮真的指挥吧。

因此，有高手愿意加入亮真麾下，是值得欢迎的一件事。

然而……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了……他们可是来杀我的耶？可是……这些人的本领的确很有利用价值。如果他们真的愿意加入，对我不是坏事……问题在于这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提出这件事的……如果他们是真心要侍奉我的话……）

亮真的视线盯向严翁。

他想要有用的部下。

（我想要能进行谍报活动的人……重点是这些人带来的情报是真的吗……不对……那种事要靠我自己的判断力。）

两人之间迸散火花。

「好吧。」

亮真做出决定。

不管如何，不试着乾坤一掷，他要怎么信任别人呢？

「那么，从今天起，我与孙女呋夜将共同侍奉您，御子柴大人。不对……是主公。」

严翁催促咲夜对亮真低头鞠躬。

「爷爷！您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咲夜将压抑已久的烦躁宣泄在严翁身上。

这里是壕沟外旁边的森林。

周围只有咲夜与严翁两个人。

唯有夜空中的月亮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你在烦躁什么？」

严翁冷静的声音更加刺激咲夜的情绪。

「我烦躁什么……爷爷是真心要侍奉那男人吗！」

「你有什么不满吗？」

严翁轻轻带过咲夜的怒火。

「我当然不满！首先，不但要我放弃承接的任务，还要侍奉暗杀对象，我怎么可能乖乖点头！再说，为什么爷爷会出现在那里！这次的工作不是全权交给我了吗？这又是为什么！」

咲夜吐出一个又一个的抱怨。

才仅仅十八岁，她就被评为族里的年轻人之中的高手。

但她没有因此而得意忘形，虽然内心的确感到很自豪。

结果，自己不但任务失败，还被对方抓住。

那样就够让人生气了，没想到身为一族长老的爷爷竟然还出现在那里。

身为族里长老的严翁，不会出现在任务现场，但他的出现，就代表长老团质疑咲夜的实力。

咲夜原以为，自身的实力已经获得自己与众人的认可，这种结果让她屈辱到心脏都快碎裂了。

再加上爷爷还擅自决定，自己与咲夜要侍奉御子柴亮真。

咲夜不生气才奇怪。

可惜的是，她太过激动，以至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严翁虽然是她亲生爷爷，但两人之间有着无可跨越的身分差距。

纵使她总有一天会继承爷爷的位置，成为长老团成员，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身手优秀的下忍。

敢以如此低微的身分对长老抱怨，看来她已经气到失去了理智。

（这孩子内心的锻炼还远远不够……这点程度的事就激动成这样……算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或许能成为我族主公的人物，这次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严翁用冰冷的视线看着怒上心头的咲夜，同时在心底低喃。

正常状况下，严翁是不可能容许咲夜这么争辩的。因为严守身分的高低，正是在五百年的漫长岁月中，凝聚着伊贺崎家的向心力。不过他现在的心情实在太好了。

好到饶过咲夜一命。

「混蛋，你以为自己在对谁说话。」

现场的空气中满是杀气。

严翁将眼睛眯细成一线刺向咲夜。

咲夜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似的，背上窜过一阵寒意，膝盖随之一软。

（我会被杀……啊！我……到底在做什么……）

领悟到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多么地逾越身分，咲夜内心一口气冷静下来。

长老团可不是老糊涂的养老院。

他们确实不曾接过暗杀的任务。

但那不代表他们是弱者。

他们的一生几乎一直在从事肮脏的工作。

而且还是在这种生活中存活到六十岁的强者。

咲夜本领再怎么高强也才十八岁，以命搏命的经验与他们天差地远。

迎面扑来的杀气，将咲夜拉回了现实。

「真……真的非常抱歉，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身分。」

咲夜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道歉的话语。

「算了……」

严翁把视线从在脚边下跪的孙女身上移开。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接下任务后的确就该负起责任……可是，杀了那一位实在太可惜了。」

咲夜战战兢兢地问。

「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吗？……可是契约……」

对刺客来说，契约非常重要。

委托人不可能把暗杀任务交给信不过的对象。

更别提允许刺客擅自归顺暗杀对象。

那极有可能关系到一族的存续。

但严翁对呋夜的抗议嗤之以鼻。

「可笑。契约只不过是一时的安慰罢了！你应该非常清楚我们一族遭受过的耻辱！难道你真的以为，那个叫格哈特公爵的贵族会支付承诺我们的报酬吗？」

咲夜找不到反驳严翁的话。

签订契约前说一大堆好听的话，等任务完成后却不愿支付报酬的情况多得是。

狠毒一点的人甚至还会派兵追杀他们。

咲夜过去也曾被委托人背叛过好几次。

更别说是公认小气的格哈特公爵。

公爵这次给的金额相当高，但会不会真的支付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可是……这么一来，今后委托我们任务的人将会减少吧……？」

「无所谓，就算在这个国家接不到工作，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们是漂泊民族，改去其他国家工作就好了，想要我们本领的国家多得是。话说回来，我很中意那个男人……那家伙说不定……」

严翁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

（现在还不能对咲夜说……而且我还必须向长老团报告……不过那个男人……如果只是个老好人就太令人失望了，但我感受到那男人的器量……如果没弄错的话，我们的流浪生涯或许即将结束……）

他在心底说完后，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当咲夜被抓到时，严翁已经做好孙女丧命的觉悟。

咲夜在族人之中算是本领高强，但她报告说目标是相当厉害的高手。

长老团的工作并非只负责下命令。

因此，为了保险起见，身为爷爷的严翁才会跑到这里来。

除了要检测咲夜的实力，还为了保证在咲夜暗杀失败时，他能亲手完成任务。

即使拿掉身为爷爷的偏心，咲夜的行动依旧很完美。

轻盈的动作，消除气息的方法，下定决心的过程。

每一项都有着一流水平。

可惜选错了目标。

那可说是一个大大的错误。

由于长年的锻炼，严翁的夜视能力比呋夜还强。

他割开帐棚上方的一小块布幕，透过小洞将亮真的计划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他会把尸体套上铠甲后放在床铺上，然后再自己穿着铠甲像装饰品般坐在一旁……）

亮真穿上放在帐棚角落的铠甲，然后像装饰品般坐着。

虽然是这么一点小小的动作，但只要帐棚内没有灯光的话，就足以骗过入侵者了。

然后，将尸体套上铠甲放到床铺上，等待咲夜出现。

咲夜完全没想到一个睡觉的人会穿着铠甲，挥出的刀子被皑甲弹开的瞬间，成为了别人的可趁之机。

攻击防御有了漏洞的人的身体弱点，对御子柴亮真来说是相当简单的事。

但严翁只在意亮真的计划。

「那个，爷爷……为什么要归顺那个男人呢？」

咲夜开口询问默默陷入沉思的严翁。

只有这一点，即使要作好惹爷爷发怒的觉悟，她也必须问清楚。

「因为他或许能终结我们一族的流浪生活。」

「咦！？」

严翁的话让咲夜掩盖不住震惊。

在漫长的五百年里，她们一族一直在这个世界四处流浪。

现在被告知，那样的生活或许即将结束。

「那是什么意思……？」

「你还用不着知道……毕竟那终究只是有可能……聊天应该聊够了吧？主公给我们的期限是两天，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说完，严翁在森林里朝北边前进。

他们一族现在隐居在伊拉克利翁北方，约二十公里处的某座森林里。

亮真给的宽限时间是两天。

即便他们两人拥有经过锻炼的优秀体能，但想在两天内往返并且向长老团报告这件事，时间还是很紧迫。

「是。」

咲夜点点头，追着严翁的背影往前跑。

「你到底想做什么，严翁大人？按照程序，当咲夜无法完成使命时，严翁大人不是应该代替她完成任务吗！可是您不但擅自中止暗杀行动，还承诺侍奉暗杀对象，您究竟在想什么！」

长老中的一人发出怒吼。

他会怒吼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连被命令坐在爷爷旁边的呋夜，也不得不承认他批判得很有道理。

「那……那是因为……」

不过咲夜也有无论如何都想说的话。

再怎么说，她都不曾想过要放弃任务。

只不过她不得不服从身为长老的爷爷。

咲夜张嘴想解释。

但其他长老打断了她的话。

「闭嘴，我们没问你……况且如果不是你暗杀失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我听说你在下忍之中算本领高强，让我们期待落空也就算了，竟然还厚着脸皮不知羞耻地活着回来。最重要的是，是谁允许你出现在这里的？」

简陋的木板小屋里回荡着怒吼声。

正常来说，能出现在这里的，只有决定伊贺崎一族未来的五位长老而已。

咲夜即使是严翁的孙女，身分上也不过是一介下忍，根本没有资格待在这里。

但她是当事人，不得不出现。

至少也必须好好报告一番。

另一道怒吼紧接着响起。

「再说你……」

于是咲夜只能闭上嘴，寻找解释的机会。

或许是咲夜的模样让她看不下去，一直默默注视发展的一位长老开口道。

「好了好了，龙斋大人，您用不着那么大声。咲夜她只不过是服从严翁大人的命令而已。 她是下忍，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您这么责备她也太过分了。」

那是一个满脸皱纹、将白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身穿红豆色小袖和服的老婆婆。

闻言，坐在隔壁的另一位老婆婆也点头。

「阿梅大人说得对……而且，我不认为严翁大人只是随性做出那样的举动。如果有什么理由，我们不是应该先听听看吗？您觉得呢，甚内大人？」

说完，老婆婆环视四周。

眯得极细的双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被她的眼神震慑住，怒吼的老人忿恨不平地坐下来。

开口劝解怒吼的长老的，是阿梅与阿冴两位女长老。

包含严翁在内，阿梅、阿冴以及龙斋、甚内这五个人，就是统领一族的长老团。

即使不满，但同为长老的人都已经出面调停了。

破口大骂的龙斋和责备咲夜的甚内也只能休战。

不过，阿梅与阿冴并非支持严翁的举动。

「话说回来，严翁大人，龙斋大人与甚内大人会生气也是正常的……可以麻烦你拿出一个我们能接受的理由吗？」

说完，阿梅锐利的视线刺向严翁。

「就是说啊，您该不会要说，您只是一时兴起才那么做吧？」

阿冴也赞同阿梅的话，看向严翁。

以立场来说，她们是中立的。

她们只想避免在搞清来龙去脉前，就任凭情绪制造冲突，绝非默认严翁的行动。

不过，面对众人冰冷的视线，严翁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说。

「那男人或许就是初代大人们寻找的男人……至少，我确实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份可能性。」

严翁的话让现场气氛瞬间冻结。

「严翁大人……您的意思是……」

「怎么会……」

长老们面露错愕。

「您说的是真的吗？……严翁大人？」

「如果是真的……我们……糟了！我们必须马上去迎接那位大人！」

龙斋说完，甚内点头赞同。

看到平时冷静的长老们露出手忙脚乱的模样，咲夜掩盖不住自己的惊讶。

「别这样！……我说了只是可能性。」

「「但是！」」

龙斋与甚内一齐对严翁制止的行为发出抗议。

现在争论的主题与刚刚完全相反。

但不管是对甚内还是龙斋来说，严翁那句话隐含的意义就是如此重大。

「烦死了！」

严翁大吼出声。

「大家冷静，严翁大人说的只不过是可能性……但我们的心情与两位是一样的……」

安抚了甚内他们后，阿梅看向严翁。

「确定那个人与初代大人们一样，都是日之本的人民吗？」

「他和我们一样都是黑发黑眼，皮肤也是黄色的，而且还说咲夜是日本人……所以那男人肯定是日之本的人民。」

「是吗？那么血统上肯定没有问题了……接着就看那男人的资质和内心……不过这种事无法马上就得到结论吧。」

听到严翁回答阿梅的问题，阿冴喃喃自语道。

「阿梅大人、阿冴大人，现在我们应该立刻去迎接那位大人并进行确认比较好吧？要是发生什么意外，说不定会来不及赶上。」

「龙斋大人说的没错。我记得那位大人正在与格哈特公爵交战，既然我们放弃工作，格哈特公爵极有可能会聘请其他刺客。要是有什么万一该怎么办？到时候可能会错失完成我们一族宿愿的机会喔？」

龙斋与甚内两人都是积极派。

相对的，阿梅与阿冴两位女性则是谨慎派。

「别担心，急也没用。如果他是初代大人们所期盼的男人，肯定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

「就是说啊……都已经等了五百年……等审查过那一位的资质再去迎接也不迟啊……」

既然五个长老团里有三个人支持谨慎行事，龙斋与甚平两人也无法再提出异议。

「先让我和咲夜去侍奉那位大人看看。不用急，想弄清那一位的器量，不需花费太久的时间。再怎么久，应该都能在他与格哈特公爵的战争结束前，彻底看清楚才对……各位觉得怎样？同不同意给我一段时间呢？」

严翁的眼睛扫视众人。

「既然严翁大人这么说，我没有异议。」

「我与阿梅大人一样。」

有阿梅与阿冴赞同严翁的话，事情等于大致底定了。

这时候，甚内再度开口说。

「既然严翁大人说要去审视清楚那位大人的器量，我也没有意见。但只有您与咲夜两人真的没问题吗？把我们一族的所有年轻人都带过去也可以喔？」

「我也赞同甚内大人的提议。我们不知道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人数多一点肯定比较好，对吧？严翁大人。」

龙斋与甚内并非与严翁有宿怨。

他们纯粹是担心两人和亮真安危，所以才这么提议。

严翁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毫不留情地回绝。

「不……依照我们认识的始末，那一位不可能相信我们。要是擅自把年轻族人带过去，结果可能会导致对方怀疑我们图谋不轨。况且我说过他只是有那份可能性，现在告诉年轻族人们还太早了。」

听到这番话，阿梅轻轻点了点头。

「说的没错。突然带着一大票人闯过去，结果对方心生戒备就完了。」

「就是说，就是说，阿梅大人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严翁大人去帮助侍奉那位大人，然后慢慢取得对方的信任。」

这句话让甚内用力点头赞成，然后他看向旁边的龙斋。

「那样说也有道理……怎样，龙斋，你觉得可以吗？」

大家都这么说了，龙斋也无法反对。

「看来是我太急性子了，一听到那男人是初代大人所期盼的人，就兴奋过了头。」

说完，龙斋抓了抓头发露出苦笑，严翁回以他和缓的微笑。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事关我们一族的宿愿能否完成啊。」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响了小屋的门。

「是谁？现在可是正在讨论重要的大事！」

甚内这么说完，迅速站起身打开了门。

「是小次郎啊……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慌张？」

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中年男性，甚内表情一变。

「因为有事必须赶紧禀告首领……」

说完，小次郎立刻靠到甚内耳边去。看来似乎是相当重要的事。

「嗯……嗯，嗯……你说什么！御神刀发出鸣叫！」

甚内惊呼出声。

这是忍者不该有的失态举止。

但在场所有人都没责怪他。

大家只是保持沉默，同时思考着甚内喊出的话。

伊贺崎严翁与长老团会谈过后，过了几天。

御子柴亮真待在自己位于营地深处的帐棚里，陶醉地欣赏着严翁送来的一把刀。

那并不是什么名刀。

真正说起来，大部分被归为名刀的刀，除了本身质量很好，还有就是持有者们的历史，也就是它的由来占了很大的因素。

例如，被列入天下五剑之一、鼎鼎大名的童子切安纲，就流下了源氏武士渡边纲，用那把刀砍下恶鬼的手的传说。

姑且不论那个故事的真假，举世闻名的名刀都有那一类的传说及典故。

遗憾的是，亮真手中握着的刀并没有那样的来历。

以这一点来说，这把刀并非名刀。但对亮真来说，即使拿到了那种名刀，也会因为太过惶恐而不敢拿来用。

（虽然美术价值不高，但以武器来说，这把刀棒极了。）

刀长约二尺三吋，换算成公分的话，大概是七十公分左右。

弧度方面，则属于刀身中间的弯曲幅度最大的普通刀。

这种形状的刀主要是步兵使用，被称为打刀。

或许制作这把刀的前提是拿来用于战场上，所以刀锷与刀柄的部分采用类似*萨摩拵这种造型朴素的粗犷形式，刀刃厚度则是接近普通刀两倍。（编注：拵为除了刀身外的所有刀装，萨摩拵为一种追求实用性的朴素形式。）

一般目钉部分会采用竹子制成，但这把刀使用的是不易断裂的钢。刀柄用的不是一流汗就容易变滑的丝绸，而是某种兽皮。

总之就是一把完全走实用路线的砍人菜刀。

「亮真大人……那些人真的可以信赖吗？」

萝拉小心翼翼地询问被刀迷倒的主人。

坦白说，萝拉很难得看到亮真这么高兴。

所以她不太想在这时候提出一些谏言，可是另一方面，亮真的态度实在又与平时相差太大了。

「啊啊？……你是说严翁他们吗？」

亮真边说，边挥出手中的刀。

他坐在铺于地板的地毯上，举剑朝空中一砍。

「如何？你不觉得这光泽很漂亮吗？」

亮真没有回答萝拉的询问，而是一心凝视着刀子的光芒。

「亮真大人！」

「怎么了？你这么不赞同吗？」

亮真屈服在萝拉的怒火下，只能开口问她。

「没错……他们是来暗杀亮真大人的刺客耶？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背叛……」

背叛是理当事先考虑的可能性。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伊贺崎严翁与他孙女的话值得信赖。

然而，即使听到萝拉理所当然的提醒，亮真依旧气定神闲地笑着。

「那种事不是一开始就很清楚了吗？最初我就准备放任他们行动……虽然多少有些偏离了计划。」

「您嘴里这么说！但其实是想要那把刀吧！？」

萝拉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严翁献给亮真的刀。

「我承认的确有关系。」

亮真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因为他遮掩也没用。

「不过，他们不是在规定日期内乖乖回来了吗？」

听到亮真这么说，萝拉也无法继续辩驳。

毕竟主事者之中，只有亮真相信严翁他们会回来。

那天晚上，当严翁与哄夜请求离开营地去向族人报告时，亮真爽快地答应了。

萝拉与莎拉不用说，就连梨欧妮和波兹都强烈反对，但亮真充耳不闻。

那时候，亮真虽然还不清楚严翁他们是不是真心想追随自己，但他至少明白，对方不可能就这样逃去远方。

如果真的放弃暗杀任务，他们当然不会逃跑。但要是没放弃任务，待在身为目标的亮真身旁肯定比较方便。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就算亮真这么说，萝拉还是一脸不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与亮真共同行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玛飞锡特姐妹对他的忠诚变得愈加坚定了。

但她们不会单纯盲从亮真。

她们会以自己的意志思考后再行动。

玛飞锡特姐妹尊重亮真，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他的行为，同时又会积极对他做出谏言与忠告。

因为她们很清楚，不管御子柴亮真这个人再如何厉害聪明，也不是无敌的英雄。

（亮真大人讨厌我也好，疏远我也罢……指出亮真大人思考上的盲点是我们的责任。）

这是她们赋予自己的工作。

而亮真也明白这对姐妹的心情。

因此，他一直很信赖她们。

「我能明白萝拉你的担忧，也觉得那个担忧是对的，但我并不是相信他们。我能相信的部下只有你们……你们应该明白吧？」

听到亮真的询问，萝拉点点头。

萝拉与莎拉都非常清楚，她们所处的情势一点都不乐观。

从这个角度来说，尽可能得到能用的部下并非错误的决定。

「可是……如果不能相信他们，岂不就跟那些人一样了吗？」

露毕丝公主派遣过来的骑士们，以及来暗杀主人的刺客。

不管哪一边都不能信任。

不过，在萝拉看来，露毕丝公主派过来的骑士们还比较值得信赖。

不在场的莎拉正带着咲夜与严翁介绍军营，而她也有相同看法。

虽然两边都不能信任，但至少没有露毕丝公主的命令，那些骑士就不会伤害亮真。

可惜的是，身为主人的亮真所担忧的，似乎和萝拉完全相反。

他的态度明显认为，严翁他们比骑士还值得信赖。

「的确是一样，不过，萝拉……你误会了一件事……算了，我就把它当成你的功课，等你明白以后再来告诉我吧。」

「功课……吗？」

「没错，你可以找莎拉和梨欧妮等人一起思考……啊啊，不能找波兹。因为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最近，为了训练萝拉他们的思考能力，亮真开始会说这样的话。

因为部下太少，所以只能一个一个提升能力。

让他们去思考亮真行动的理由，除了训练思考能力，也能增加他们对御子柴亮真的了解，可说是一石二鸟的学习方式。

至于人生经验丰富的波兹，总是能当场做出最好的判断。

由于波兹是一位很优秀的现场指挥官，所以亮真不能把人拉离现场，否则亮真其实很想让波兹和玛飞锡特姐妹一样，跟在自己旁边提供意见。

「我明白了……不过，那把刀真的不是原因吗？」

萝拉的眼睛再度看向亮真手上。

「唉……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怎么可能因为他们送了一把刀，就天真地相信他们呢？」

亮真一副受不了似地摇了摇头。

但萝拉的追击不只这样。

她看着立于帐棚角落的长枪，狠狠地挖苦亮真。

「我记得那把枪也是那些人献上的吧？」

那把枪有着萝拉至今从不曾见识过的外观。

西方大陆上普遍使用的长枪，几乎都有像剑身一样笔直的枪尖。

部分被称为斧枪的长枪，是一种枪尖旁会装有斧刃的武器，不过那种斧枪不太常见。

至于这种枪尖左右都有钩子的十文字枪，根本没人看过。

仔细一看，还会发现枪柄部分被某种铁制管子所套住。

「啊啊……我的确也收下了那把十文字管枪……不过，我不会因为收下那些东西就相信仳们啦？我讲真的。」

亮真这种近似借口的说词，让萝拉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涌上心头的笑意。

俗话说，愈是找借口解释，就会愈描愈黑。

「罢了，既然是亮真大人思考过后的决定，我们没有意见。」

说完，萝拉朝亮真鞠躬后离开了帐棚。

她已经没有话可对亮真说了。

最糟的情况就是亮真被那些人欺骗，而她们姐妹已经做好觉悟了。

她们会以自己的身体做为盾牌，保护亮真的安全。

「我惹火她了吗？」

被独自丢在帐棚里的亮真低喃道。

最近他发现，萝拉与莎拉莫名很像表妹飞鸟。

尤其是对他发表意见时，三个人超级像。

「算了……他们送来的东西的确迷倒我了……」

事实上，严翁献上的刀比亮真想象中还要好。

刀身看起来比一般刀子还厚重。

长度也适合在战场上发挥。

比拿到刀子更令人欣喜的是，严翁会主动负责进行日常保养以及使用过后的研磨。

日常保养亮真没有问题，但他不懂处理刀刃缺口的研磨技术。

而且关于磨刀的技术，无论如何都需要专家来做。

刀具只要拿来使用，刀刃就会产生缺口，砍人的话，油脂与血液还会影响刀刃锋利度。

为了防止握起来滑手，刀柄会缠上名叫刀柄绳的线，可是砍人的时候，血液也会滴到刀柄绳上。

而那些血会腐蚀刀柄绳。

由于这把刀无须追求做为艺术品的价值，所以完全不在乎刀纹美丑与刀锷工艺，但也不能带着不锐利的刀上战场。

于是乎，无法保养的刀不配做为武器。

严翁愿意帮忙解决这个问题，亮真打从心底感谢他。

「这把刀拥有交换各种条件的价值吗……」

聆听严翁的请求时，亮真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献上这把刀。

当初看到咲夜身上的刀子时，他就想到了这个要求，却没料到对方拿出了超乎想象的好东西。

「但我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就相信他们啊……」

亮真很感谢严翁献上日本刀及长枪。

他以前从爷爷那里学到的战法，会用上刀与长枪。

虽然不是不能拿大地世界的长枪与剑来套用，可是，能用自己习惯的日本刀与十文字管枪来战斗，还是会比较轻松。

只不过，亮真还没天真到收了严翁的东西就会信任他。

「伊贺崎严翁还有他的孙女咲夜……会是楯冈的道顺的后代吗？」

江户时代有一本名叫万川集海的书籍。

那是一本忍术书，由存在于伊贺，被称为三个上忍家族之一的藤林家的人所写，书里记载了据说是战国时代末期，活跃于各地的伊贺流忍者之名。

例如下柘植的小猿与音羽的城户。在当时被视为高手的一连串忍者名字里，就有别称叫「楯冈的道顺」的，伊贺崎道顺这个名字。

严翁虽然没说自己是伊贺流，不过从伊贺崎这个充满特色的姓氏来看，他和伊贺崎道顺应该有血缘关系。

伊贺流忍者的特色之一，就是从小接受严苛的锻炼，他们的本领也广受好评。

如果双方可以建立起互信关系，简直可说是意外之喜。

（只希望在与格哈特公爵的决战结束前，别再发生其他意外了……问题是，不知道那条计谋会有多大的效果……）

王牌之一的水攻已经用掉了，现在正在进行的计划成果，将左右这场战争的输赢。

（距离击退凯尔已经过了五天……早超过我预料的时间了，但格哈特公爵还是没有动静……是我的计谋生效了吗？还是有什么隐情呢……不管如何，离露毕丝公主抵达还剩两天……决战就要开打了……）

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夕阳缓缓沉到地平线下面。

（到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况……）

亮真并不相信神明。

可是，现在他却想做出祈求。

祈求接下来与格哈特公爵的决战，他们能获得胜利……

「军队组编好了吗！？」

这一天，格哈特公爵的怒吼再次响彻他的办公室。

自从凯尔大败后，格哈特公爵便下令贵族派成员总动员。

除了原本就聚集在伊拉克利翁的三万名士兵，公爵还通知在各自领地做出兵准备的贵族派成员，要他们前来集合。

严命期限是两天。

但没想到贵族们的集合速度比想象中还慢。

不对，问题不只出在贵族身上。

「还没，大家需要的时间比预料中还长……」

在旁边待命的随从之一，抱着会被格哈特公爵的怒火波及的觉悟开口报告。

「蠢材！大家慢吞吞的在做什么！我下达命令后已经过了三天吧？就算威胁那些贵族也无所谓，告诉他们明天之内就要率领军队进入伊拉克利翁！」

「那是因为……问题不只出在诸位贵族身上……」

副官努力继续往下说。

要是随便乱接命令结果最后无法达成，自己就不得不负起全部责任。

办不到的命令就是办不到。如果没把这一点告诉主人，他很可能会丢了脑袋。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问题吗！」

听到格哈特公爵的话，副官战战兢兢地解释原因。

那是一个远远超出公爵预料的严重问题。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农民们会不愿上战场！不是已经答应他们，可以随意拿走杀死的敌人的装备吗！）

听副官解释完情况后，格哈特公爵把所有人全部赶出去，整个人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不……我知道原因，全都是那男人搞的鬼……）

格哈特公爵的脑海里浮现出御子柴亮真这几个字。

副官的解释是这样的。

格哈特公爵的总兵力被凯尔耗费掉了六千人，所以现在不到六万。

这个数字，是从公爵直接治理的领地中，以及由他当首脑的贵族派领地，征召所有农民加总而成的。

此时出问题的是，伊拉克利翁的生产能力并不足以养活六万兵力。

或者说，不管哪个城市都无法长久配置六万兵力。

像奥德梅亚帝国那么庞大的国家可以另当别论，但至少罗赛里雅王国内的城市通通办不到。

换句话说，想将六万兵力全部投入战争，只能在有限的短时间内才办得到。

而现在，格哈特公爵为了攻打亮真所率领的区区两千名士兵，已经下达了总动员令。

那同时也是考虑到，露毕丝公主会经由亮真建造的桥头堡，率领军队攻向伊拉克利翁。

既然迟早都要与露毕丝公主进行总体战，想先处理掉挡在面前碍眼的亮真也是正常的。

于是乎，格哈特公爵下达了动员令，结果却没有效果。

理由是农民之间流传的流言。

以伊拉克利翁为中心，那则流言遍及附近农村与贵族派的领地。

（凯尔那个蠢才！到了这地步还想妨碍我吗！）

格哈特公爵在心底咒骂。

如果凯尔出现在他面前，他很有可能会亲手杀死对方。

因为他已经愤怒到这种地步。

在亮真策画的水攻下，八千名士兵里有六千名丢了性命。

这件事遭渲染过后，流传到伊拉克利翁及其周边村庄。

「喂！你知道吗？听说凯尔大人打输了！」

「啊啊，你是说明明兵力有将近对方的四倍，却还是打输的那件事吗？」

「好像是……听说他指挥的军队几乎全被杀了耶？」

「哦哦，真恐怖……」

「对吧？你知道敌军指挥官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啊……听说是一个叫御子柴亮真，没血没泪的恶魔！」

「真的假的！他是恶魔？太蠢了吧！」

「笨蛋！你话别说得那么早！据说那家伙让底比斯河泛滥，藉此淹死士兵呢！」

「骗人的吧？……就算使用法术……也办不到那种事吧？不对，应该说人类能做到那种事吗？」

「所以才说他是恶魔啊！」

这种无凭无据的流言，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散布出去了。

要是亮真听到了这则流言，应该会笑出来吧，但农民们完全笑不出来。

为什么呢，因为那个恶魔是他们的敌人。

「喂……这不是很不妙吗？」

「对呀，据说他对敌人毫不留情……」

「我听说他把俘虏全都杀了耶？」

事实与谎言融合成一个幻象，众人想象中的亮真变成了恶魔。

在这个流言四处流传时，动员令出现了。

除非有人活腻了，不然没半个人愿意主动去当士兵。

结果，即使下了总动员命令，聚集到格哈特公爵麾下的士兵也只有三万左右。

「可恶！」

格哈特公爵愤恨地骂道。

情势远比他预料的还糟糕。

副官虽然严令骑士到农村去强制征召士兵回来，可惜完全凑不到预定中的六万人。

「五万也行……不对，在这种状况下，这个数字也算高估了……最惨很可能连五万都不到……」

要是手段过于强硬，农民可能会弃村逃跑。

御子柴亮真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恐惧，已经蔓延到这种程度了。

以士兵素质来说，农民兵完全比不上露毕丝公主所率领的骑士团。

所以只能靠人数取胜。

但最关键的士兵却征召不到。

「该不会……这一切都是敌人的计谋吧……？」

格哈特公爵的脑海里浮现不祥的假设。

凯尔战败的事，确实令人很不愉快。

可是，为什么流传到市民耳中的过程如此详细呢？

这种情况对格哈特公爵实在太不利了。

倘若只是恰巧，他会想杀了老天爷。

但如果是蓄意的呢？

如果敌人不只为了阻挡那八千名士兵，甚至用更宏观的视野施行计划呢？

如果敌人的目标不是单纯淹死敌兵而已呢？

然后，如果这次散播流言的人就是御子柴亮真呢？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有那种事！……那样的话，简直是拥有千里眼的真正恶魔啊！」

格哈特公爵拼命挥散浮上心头的恐惧。

但他心中确实对御子柴亮真这个人厌到了畏惧。

而这将在未来改变御子柴亮真的命运。

第三卷 第四章 搏命挣扎的人们

「须藤……拜托你帮我想想办法……」

在被夕阳染红的伊拉克利翁城某间房里，格哈特公爵低头请求一个用兜帽遮住脸的男人。

「公爵大人，请抬起头。像您这么高贵的人，怎可对我这种人低头……我万万不敢当。」

兜帽底下传来相当有礼的回答。

不过，男人的口吻却是礼貌中带着轻蔑。

「求求你！我能拜托的只剩下你了！」

如此卑微的姿态，完全不像平日的格哈特公爵。

须藤藏在兜帽底下的脸上浮现嘲笑。

格哈特公爵的姿态为什么会如此卑微，他早就明白原因了。

时间回到这天的上午。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贵族派的军队全权交给你带领吗？你是疯了吗，忽德兰！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双眼通红的格哈特公爵，发出响彻整个房间的怒吼。

这不是平常那种带着挖苦意味的愤怒，他身上散发出带着真正杀意的熊熊怒火。

他会这么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阿尔勃格将军的要求正是如此荒唐至极。

然而，阿尔勃格将军本人却一点焦急的神色都没有。

明明寄人篱下，阿尔勃格将军却还傲慢无礼地对格哈特公爵说，要他交出代表权力核心的军队指挥权，然而，他此刻的眼神就像水面般平静。

「当然是认真的。给您指挥的话，能赢的战争也会打不赢。您连这一点都不懂吗？格哈特公爵阁下。」

「混账！你这夹着尾巴逃跑的家伙，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原本拿来决定今后方针的会议，变成格哈特公爵与阿尔勃格将军两人争夺主导权的战场。

「可是，让我来指挥的话，我们肯定能打赢喔？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不过公爵您似乎没有能上场指挥的人才。既然如此，就由不才我来指挥比较好，不是吗？」

刚开始，格哈特公爵曾想过把一部分的指挥权交给阿尔勃格将军，藉此好好利用对方。但在阿尔勃格将军看来，根本没必要特地让毫无实战经验的人领军。

让他来指挥才会有效率。

因此，会议开始没多久，阿尔勃格将军就推翻格哈特公爵的提议，令会议陷入一片混乱。

「你在说什么蠢话！格哈特公爵麾下也有许多身经百战的勇士！根本没必要交给阿尔勃格将军指挥！」

「哦？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们有那种强者耶……他是叫什么？明明拥有四倍兵力，却还是打输了的……我想起来了，如果是那个叫凯尔的骑士，我的确就有听过。」

阿尔勃格将军脸上露出侮蔑的表情。

听到阿尔勃格将军的话，反驳他的副官一时语塞。

因为，格哈特公爵的确没有比凯尔更好的指挥官。

「那、那是因为……」

「首先！我认为，会任命那种没有能力的人当指挥官，代表格哈特公爵阁下自己的能力也只有那点程度吧？」

「什么！」

「无礼的家伙！」

听到阿尔勃格将军如此旁若无人的发一百，格哈特公爵的副官们慌了手脚。

「哦？被人点出事实就发火，度量大小可想而知啊？格哈特公爵阁下！」

阿尔勃格将军的语气，完全是在嘲讽格哈特公爵。

表面上彬彬有礼，私底下嗤之以鼻？

不，阿尔勃格将军的语气连一丁点的礼貌都没有。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格哈特公爵质问阿尔勃格将军。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强势？……他手中只有两千左右的骑士而已喔？但我这边有两万人，虽然还在编组中……到底是为什么？）

由于御子柴亮真的缘故，现在情势的确很不利，但格哈特公爵无法理解，阿尔勃格将军到底凭什么，可以展现出如此强硬的态度。

「我想打赢这次的战争。为了打赢，我只不过是提出必要的主张罢了。」

（那些事我也知道……但那只是你目的的一部分吧！）

平心而论，阿尔勃格将军的主张是对的。

如果只看指挥能力，格哈特公爵确实找不出比得上对方的人才。但是……

「我同意阿尔勃格将军的意见！」

格哈特公爵心底的纠结，被房间角落的一个男人打破。

「「「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男人。

「您没听到吗？那我再说一次！我说，您应该把所有指挥权交给阿尔勃格将军！」

会议现场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太过惊人的发展，让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背叛我吗，凯尔！」

格哈特公爵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冰冷。

提出赞同的，偏偏是让阿尔勃格将军握住他把柄的凯尔。

这下子公爵的怒火要压也压不住了。

「您怎么可以那么说！阁下！我只不过是善尽自己的职责而已！」

「你说……什么？」

凯尔那反过来恼羞成怒的话，让格哈特公爵一时哑然。

「况且，我之所以加入格哈特公爵您的麾下，就是因为您中意我的军事才能！为了让公爵打赢这场战争，我有义务竭尽全力！」

说到这里，凯尔环视会议室里的所有贵族。

「因此，为了打赢连我都打不赢的对手，只能将指挥全权交给经验比我丰富的指挥官！」

「凯……凯尔……你这家伙！」

格哈特公爵看出了凯尔的目的。

（这家伙……打算先下手为强，倒戈到匆德兰那边去吗！完了……早知道我就不该让这家伙出席会议！）

凯尔明白，先前的败仗让格哈特公爵失去对他的信用，于是他决定找方法保护自己。

这的确算是他的失策。

格哈特公爵先前听完凯尔的战败报告时，就已经决定要放弃这个人。

但他没想到，凯尔已经知道他的打算。

格哈特公爵想把每个人利用到底的贪欲，给了凯尔逆转危机的机会。

（可恶！为什么要把凯尔找过来！）

格哈特公爵的视线刺向坐在隔壁的副官。

但这是他自己犯下的错误。

当副官建议处理掉凯尔时，是他决定保留惩罚延后处分。

然而，那时候他却没有下令冻结凯尔的权限。

结果，下场是什么？

就是他虽然要惩罚凯尔，却还是让他享有跟以前一样的待遇。

因此，在他与阿尔勃格将军针对今后方针进行商谈时，他不得不让凯尔出席这重要场合。

「哦哦！您就是凯尔大人吗！……唉呀，传言真是不能相信呢！没想到您这么善于判断情势！」

「是您过奖了。」

前一刻还在痛骂凯尔的那张嘴巴，此时吐出了完全相反的话。

凯尔应该也有听到阿尔勃格将军刚刚痛骂的那些话，可是他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乎。

「原来如此……既然凯尔大人这么说，我也只能赞同了！」

「什么！」

「怎么可能……！阿德莱德伯爵！你那是什么意思？」

格哈特公爵阵营又有一人表示赞同。

副官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的反应很正常。

阿德莱德伯爵在贵族派位居第二。

换句话说，长年支持格哈特公爵的左右手，也赞同阿尔勃格将军的意见了。

「真的很抱歉，格哈特公……请您别生气，我们也有家臣应尽的责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虽然听对方的语气，仿佛做了什么苦涩的抉择，但格哈特公爵并没有上当。

毕竟长年来他一直侵吞着罗赛里雅王国。

家臣？

格哈特公爵很清楚对方才没有那种高尚的心。

但对方用善良的老人脸孔装出一脸歉疚的神情，骗过了周围所有人。

（这下……完蛋了……）

虽然整颗心满是敌意与怒意，不过格哈特公爵的大脑还是冷静地掌控现状。

连贵族派排名第二的掌权者，阿德莱德伯爵都支持阿尔勃格将军的话，格哈特公爵的意见就跟垃圾没两样了。

实际上，贵族派成员宛如河水溃堤般，一个接一个表示支持阿尔勃格将军的意见。

「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那么整支军队就由我来指挥吧！」

阿尔勃格将军的这句话，为会议划下了句点。

只剩格哈特公爵独自茫然地坐在椅子上。

「求求你，须藤！……我能拜托的只有你了！……求求你！」

须藤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不断恳求的格哈特公爵。

公爵拼命抓着无视自己恳求的须藤不放。

是凯尔还是阿尔勃格将军？

虽然不知道是谁出的计谋，但上午那场会议的结果，让格哈特公爵很清楚自己的派系被人夺走了。

在格哈特公爵看来，光是意识到露毕丝公主的援军即将抵达，就让他走投无路了。

（这就是曾担任罗赛里雅王国宰相的人吗……一旦在权力斗争中失败，他不过就是一坨垃圾而已……）

须藤心中浮现侮蔑格哈特公爵的想法。

（再怎么高贵的掌权者，一旦从权力王座上跌下来，也就只是普通凡人……不过在这一点上，政客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须藤为了达成任务，不能就这么抛弃格哈特公爵。

至少现在不能。

（依照帝国下达的命令，在进攻查鲁达之前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不管情况再怎么糟，只要让这家伙继续活下去，就还有施行计划的空间……）

「请您放心吧，格哈特公爵大人，我会帮助您的。」

须藤温柔地握起公爵紧紧抓住他长袍的手。

「哦哦！真的吗？您真的会帮我吗！？……可是……我现在所处的情势……」

格哈特公爵身上完全不见平日的霸道。

态度卑屈到如果叫他舔鞋子，他极有可能真的去舔。

「不用担心，我有一个好计谋。」

「什么！你能破除这个困境吗！」

然而，格哈特公爵瞬间恢复成平日的语气。

说到底，不管扮卑屈还是收起霸道的态度，都只是他演出来的。

但须藤完全不在乎格哈特公爵的态度。

「只不过，阁下也要背负相应的负担唷？」

须藤的话让公爵脸色一沉。

「负担吗……是钱？还是权力？……你指的该不会是我的首级吧？」

（这家伙……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摆脱不了欲望吗？）

对于贵族这种人的肮脏与贪婪，须藤在心底翻白眼的同时，对公爵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您的首级，至于金钱与权力，除了请您放弃别无他法。」

「什么！……那不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吗！」

「怎么会，不是那样的。虽然说要放弃，但并非没办法解决。」

听须藤这么说，格哈特公爵的脸色一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现在的状况下，公爵阁下能选择的选项并不多，因为您已经被阿尔勃格将军抢走军队指挥权了。」

「这种已经确定的事实就不用提了！」

须藤的话让格哈特公爵拔高了声音。

大概是觉得被人在伤口上洒盐了吧。

「可是，就某个角度来说，那也是一种幸运。」

「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被忽德兰抢走指挥权算哪门子的幸运！」

「坦白说，敌军指挥官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您这边应该没有胜算。」

「你说什么！混账！」

须藤出乎意料的话，让格哈特公爵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

「请您听我说完。」

须藤的语调毫无变化。

但气势上有了明显转变。

那是一种冰冷锐利，像是要打在公爵身上的杀气。

朝格哈特公爵扑去的那股杀气，使公爵的情绪恢复正常。

「对……对不起……」

格哈特公爵开口道歉。

「那我就继续解释下去。原本我也是半信半疑，但他打败凯尔大人的那个水攻法，是相当厉害的一招，在那之后的情报操控也很精准。」

「情报操控？……就是那个流言吗？」

「是的，那肯定是敌军指挥官的计谋。」

「果然……是他……」

格哈特公爵似乎也明白了。

「可以打造出如此缜密计划的人，您觉得阿尔勃格将军赢得了吗？……照我推测，敌人应该还有其他杀手锏唷？」

「真的吗！？」

「是的，如果换成是我，我不会就此手下留情。」

格哈特公爵感觉到，须藤隐藏在兜帽底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该怎么办！？由我去给忽德兰忠告吗！？」

格哈特公爵说出了任何人都能想到的办法。

格哈特公爵只要冷静下来思考就能明白，他即使那么做，也挽回不了自己的地位，但他似乎还没意识过来。

须藤摇头否定。

「做那种事没有意义，应该是要加以利用才对。」

「利用？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对阿尔勃格将军说，就让他输给露毕丝公主的军队。」

「怎么可能！那样一来，不就全都完蛋了吗！」

虽然他高举着拥护拉迪娜公主的正当名义，但看在露毕丝公主眼底，这次的战争只不过是一场谋反。

而主谋者就是格哈特公爵。

要是打输露毕丝公主，他肯定会被究责。

然而，须藤再次摇头。

「那样正好，这样就可以把一切责任都推给阿尔勃格将军了。」

「什么！」

「既然主导权已经被他抢走，那就把这个情势利用到底。」

格哈特公爵感受到，须藤脸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可是……那种事真的能办到吗？就算把责任都推给他，也改变不了我起军的事实……」

「没错。不过，这样可以顺利减轻您的责任。站在露毕丝公主的立场，她必须找一个内战主谋者处刑。正常状况下，那个目标就是格哈特阁下您，然而……」

「没错！现在有忽德兰在！」

「正是如此。如果能当成主谋者处死的人有两个，或许就能靠交涉救回其中一人性命。」

「可是……你有什么交涉的王牌，可以让露毕丝公主饶过我的命吗？」

能救回谋反主谋性命的东西并不多。

就算格哈特公爵把阿尔勃格将军抓起来，交给露毕丝公主，恐怕也没办法。

然而，须藤无视格哈特公爵的烦恼，果决地说。

「不是有吗？就在地牢里。」

「地牢？……地牢……地牢！」

须藤的话，让格哈特公爵想起了某个人。

「可是……那个真的这么有价值吗？」

他想起了须藤所指的交涉筹码。

但他完全不认为，那个筹码珍贵到可以救回他的命。

「请您不用担心，露毕丝公主一定会答应进行交涉的……一定。」

兜帽底下传来须藤的窃笑。

格哈特公爵心底满是不安，但除了点头也别无选择。

因为他现在正面临九死一生的危机。

决战的日子就这样一步步逼近。

没有人知道这场内乱的结局会是什么。

太阳升起了，终于到了与露毕丝公主约定的第七天。

亮真一行人站在底比斯河畔，看着对岸闪闪发光的长枪枪尖。

艾琳娜率领的第一波军队，正在视线前方准备渡过底比斯河。

「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

「对啊，我还以为会有夜袭……格哈特公爵究竟为什么没有发动攻击呢……」

听到莎拉的问题，亮真虽然不清楚，也还是回答了。

按照预测，击退凯尔的队伍后，格哈特公爵应该会率领主力部队进攻过来才对。

但敌方主力部队毫无动静，就这么到了露毕丝公主预定率领援军抵达的日子。

昨晚是期限最后一天，考虑到敌军主力部队可能会发动夜袭，亮真下令众人保持临战状态做好防备，结果却是白忙一场。

「会不会是亮真大人放出的流言发挥效果了？」

「那个流言的效果确实很大，但不可能让敌军全部跑光光。再怎么高估，能削减掉三成人数就很不错了。」

正如莎拉所言，亮真散播的流言确实造成农民们的恐慌。

不过，再怎么说，格哈特公爵也不可能完全征召不到农民。

不是用武力威胁。

就是用金钱诱惑。

下达命令后再祭出那些手段的话，农民再怎么不愿意也还是会回应征兵。

人数上当然会减少，但不可能完全征召不到半个人。

亮真不怀疑自己的策略的效果，但也不会过度自信。

「伊拉克利翁还是没有动静吗？」

「是的，侦察部队正在监视。如果敌人有任何动静，应该会马上过来通知。」

「如果对方想在我们渡河途中发动攻击，现在不从伊拉克利翁出发就来不及了……」

莎拉的回报让亮真满心不解。

「莫非……敌人想在平原上进行决战吗？」

「决战吗……？」

亮真众人在底比斯河畔建造的营地，与格哈特公爵的根据地伊拉克利翁中间，夹着森林与平原。

那片平原尤其宽广，是导入底比斯河支流生产小麦等作物的谷仓地带。

伊拉克利翁在罗赛里雅王国里，也是一块相当富裕的领地。

可是，再怎么富裕的土地，只要变成战场，就通通都会化为灰烬。

即使如此，从现况来分析的话，格哈特公爵的目标应该是放在决战。

他们渡河的时候，是发动攻势的绝佳机会。倘若错过这个机会，格哈特公爵就没有其他目标可以选择了。

平原最适合指挥大军，所以不能一概而论地说对方的计划不好，但站在想让罗赛里雅王国今后继续发展下去的观点来看，在这里开战将会造成巨大损害。

这情况让亮真深深感到不对劲。

（这不会太可疑了吗？或者说，这一切都很不对劲……仿佛有人在暗地里操控这次的战争似的……）

逐一厘清情况后，亮真从中感受到不自然的人为痕迹。

（可是……感觉上，对方似乎不想让格哈特公爵胜利……应该说想让他输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亮真大人？」

莎拉将脸凑近，呼唤着亮真。

「啊啊……抱歉，我在想点事情……」

「如果打扰到您，需要我先离开吗？」

「不用，只是一些小事，你别在意……对了，莎拉你没想过遇到守城战的可能性吗？」

亮真改变话题，似乎想将莎拉的询问蒙混过去。

（现在没必要想那么多……吧。如果我方不会陷入劣势，还是放着不管比较好……）

亮真偷偷在心底计算着利害得失，开口询问莎拉。

「守城战吗？……我觉得可能性很低。」

听到她的回答，亮真不禁笑了出来。

附带一提，亮真完全没将格哈特公爵缩在伊拉克利翁城里的可能性列入考虑。

因为，从伊拉克利翁的城市规模来看，除了市民，还有其他几万名士兵。他已经看穿，对方并没有足够的兵粮来维持这等兵力。

换句话说，对方即使召集兵马，也没能力维持下去。

照亮真预测，能撑半个月就不错了。

「如果只靠公爵原有的兵力，格哈特公爵即使守在伊拉克利翁城里，也很难彻底抵挡住一毕丝公主的军队。如果为了防卫，而让足够的士兵进入伊拉克利翁，他们的兵粮肯定一个多一就耗光了吧。」

结果就是每种做法都不上不下。

如果不把所有兵力召集起来，就难以进行守城战。

但如果召集起来，兵粮就会不够。

最后，格哈特公爵能选择的做法，就只能在短期间内以最大兵力向公主开战。

这一点，露毕丝公主其实也一样。

对于莎拉的回答，亮真深深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里，玛飞锡特姐妹的战术判断能力，得到相当多的锻炼。

对亮真而言，那是相当值得高兴的事。

因为那能提升他的存活机率。

「亮真大人！艾琳娜大人与三千名骑士渡河过来了。」

「我知道了。把艾琳娜小姐带到我的帐棚，其他人分配到其他帐棚休息。」

对前来报告的骑士下达指令后，亮真带着莎拉返回自己的帐棚。

因为，接下来才是一切的重头戏。

「真是了不起……竟然可以建造这么厉害的桥头堡……」

艾琳娜对亮真发出感叹。

「一点小事而已。」

「不适当的谦逊会让人反感唷？至少我就无法建造出来。公主殿下肯定也会很吃惊吧。」

亮真耸耸肩膀谦虚地回答，艾琳娜毫不吝啬地赞扬他。

「我倒是很怕挨骂呢……」

听他这么说，艾琳娜露出诧异的表情。

在她看来，亮真的成果完全没有可责骂之处。

但亮真一直记挂着某件事。

就是米哈伊尔·巴纳修。

他毫无任何隐瞒，向艾琳娜报告了一切经过。

因为他觉得只要有一丝欺瞒，就会让对方产生猜疑。

「是吗……米哈伊尔他……」

「没错，虽然无法确认他是不是战死了，但至少在侦察任务之后，就没有人看过他，包括他的尸体也是……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米哈伊尔违反了命令，可是他是露毕丝公主的亲信……」

艾琳娜发出难以判断是震惊还是悲伤的叹息。

（真是伤脑筋……这件事确实有些不好解决……）

由于亮真把米哈伊尔的事情毫无隐瞒地报告给艾琳娜，所以她相当清楚亮真的担忧。

米哈伊尔是亮真的部下，但同时也负责监视他。

要让亮真这样的新人担任重要职位，无论如何都需要这样的角色。

露毕丝公主既然把军队交给亮真，就不能容许亮真中途叛变。

米哈伊尔是公主的家臣中，忠诚度仅次梅儿蒂纳的人。因此，露毕丝公主才会让他跟在亮真身旁。

这也代表着，米哈伊尔多么受到公主的信任。

纵然他是因为无视命令而自作自受，但毕竟是在亮真的指挥下死亡。

即使目前生死不明，但听说完当时的状况后，艾琳娜不认为对方还活着。

这么一来，站在露毕丝公主的角度来看，等于是亮真害死了自己的忠臣。

如果露毕丝公主能理解米哈伊尔是战死，那也就罢了。

但最糟的情况下，她也有可能认为是亮真暗算米哈伊尔。

「您觉得我太杞人忧天吗？」

面对亮真的问题，艾琳娜一时语塞。

笑他想太多很简单。

然而，考虑现实问题，亮真的担忧绝不算多虑。

「不是……但你不能不向露毕丝公主报告这件事对吧？」

「没错……所以我才会第一个找艾琳娜小姐讲这件事。」

亮真如果真的陷害了米哈伊尔，这里的一千五百名骑士绝对不会听从他的指挥，

在艾琳娜看来，亮真打造桥头堡，并坚守到援军抵达，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清白了。

但露毕丝公主能不能接受，却是个未知数。

不管是亮真还是艾琳娜，都与露毕丝公主交情不深。

而且他们还是公主与臣属的关系。

除了共同参与过会议，其他地方可说毫无交集。

正如同露毕丝公主派遣米哈伊尔监视亮真，亮真其实也不信任露毕丝公主。

「罢了……看来这件事只能由我去报告了……」

艾琳娜决定担起这个任务。

只要是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不管内容再怎么公正，大家都会觉得是谎言。

不过，由艾琳娜来解释一切的话，露毕丝公主就不会做出情绪性判断了吧。

「对不起，要麻烦艾琳娜小姐了。」

亮真很快意会到艾琳娜的想法，将这件事全部交给她。

「别在意，要是让你倒在这里，我会很伤脑筋的……我想想，麻烦你先把军队重新编组一下吧，反正这份工作终究要有人去做……在今晚的晚餐之前，我会把这件事顺利处理好。」

艾琳娜把工作丢给亮真。

她在制造一个，亮真无法直接向露毕丝公主报告的理由。

能长年担任罗赛里雅王国将军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我明白了……那我先去完成工作。」

亮真鞠个躬后走出帐篷，艾琳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我该怎么报告呢……与其直接找露毕丝公主，应该先找梅儿蒂纳……」

虽然这件事与战争没有直接关系，但这时候如果处理不当，让露毕丝公主产生不恰当的怀疑，极有可能影响到亮真的指挥。

「还是先去知会梅儿蒂纳这件事吧……」

于是，艾琳娜前往栈桥迎接预定第二波抵达的梅儿蒂纳。

「呜嗯嗯嗯……」

梅儿蒂纳发出不知是叹气还是伤心的声音。

「所以呀，那并不算是亮真的失误。」

「那一点我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

见梅儿蒂纳回答得吞吞吐吐，艾琳娜加重语气询问。

「米哈伊尔从殿下还小时，就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服侍殿下……坦白说，他与殿下的感情比我还深……」

梅儿蒂纳的话让艾琳娜脸色一变。

因为这样的发展正与亮真所担忧的一样。

「公主果然会怀疑亮真吗？」

「不，我觉得不会……好好解释清楚的话，露毕丝殿下就算再伤心，应该也不会把怒火发泄到御子柴大人身上……」

梅儿蒂纳立刻反驳艾琳娜的担忧。

她也不希望在此刻，让亮真对露毕丝公主的猜疑变严重。

因为公主派的优势，全都来自御子柴亮真的策略。

「那么，关于向公主殿下报告的任务，交给你去做会比较合适吗？」

「是的，这件事就由我去向殿下报告。」

面对艾琳娜的询问，梅儿蒂纳点了点头。

深夜，露毕丝公主所率领的两万三千名士兵，终于全部渡河完毕。

在亮真的指挥下，营地增盖了帐棚，让新来的人人住。

露毕丝公主就在其中一处新增盖的帐棚里。

「米哈伊尔……」

这里的床铺对王室成员来说有些粗糙。她坐在床边，念着米哈伊尔的名字。

「米哈伊尔……你不是要一直保护我的吗……」

从梅儿蒂纳口中得知米哈伊尔生死不明后，露毕丝公主脑海里浮现自己与米哈伊尔一起度过的年幼时光。

她的双眼落下珍珠般的泪滴。

听完梅儿蒂纳的报告，她用尽全力压抑心底涌出的激烈情绪。

身为公主的责任感，让她无法斥责亮真。

身为国王，站在公平的角度审视，亮真的指挥并没有问题。

该被斥责的，应该是无视命令并造成五百人伤亡的米哈伊尔。

露毕丝公主的大脑明白这一点。

可是，身为人类的内心一隅，却拒绝这种理性的判断。

最终，露毕丝公主草草吃完晚餐后，就把自己关在帐棚里。

因为她有自知之明，再继续待下去自己可能会拿亮真出气。

「啊啊……米哈伊尔……你还说要娶我当妻子的……」

区区一介骑士，不可能娶得了身为王族的露毕丝公主，公主当然也不是真心想嫁给他。

那是他们小时候近似玩闹的口头约定。

平时被扫到记忆角落，不曾回忆起的记忆，却在这种状况下一个接一个浮上脑海。

「你明明说过会一直保护我的……」

对露毕丝公主来说，米哈伊尔与梅儿蒂纳一样，是她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家臣。

敢于对抗蛮横的阿尔勃格将军并提出建言的，也是他。

如果同为女性的梅儿蒂纳像姐妹的话，那么米哈伊尔就宛如露毕丝公主的兄长与父亲。

失去他，或许比亲生父亲法尔斯特二世驾崩时，更令露毕丝公主感到伤心。

她并没有疏远法尔斯特二世，遗憾的是国王与公主的身分高于父女关系，所以他们之间一直培养不出亲情。

「哦，您和我料想的一样非常伤心呢，露毕丝殿下。」

突然间，露毕丝公主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是谁！？刺客吗！？……外面有没有谁在！来人啊！」

露毕丝公主瞬间做出判断并大叫出声。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怎么进入帐棚的，不过帐棚四周应该有护卫的骑士。

只要听到她的叫声，他们应该就会马上飞奔进来才对。

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没有半个护卫的骑士从帐棚入口冲进来。

「没用的，殿下。我已经用了法术让大家稍微睡一下。」

听到男人的话，露毕丝公主的脑袋开始分析状况。

她用力拔出立在床边的剑。

「你不是刺客吧……你有什么目的？」

虽然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致，不过露毕丝公主是认真的。

没有任何刺客会说这种话。

但对方不见得就不会加害她。

在弄清这男人的目的前，她不能放松戒备。

「目的吗……说的也是。时间确实不多，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来这里，是想和您做个交易。」

听到男人的话，露毕丝公主放缓了紧张的情绪。

「什么意思？话说回来，你是谁？怎么来到这里的？」

面对露毕丝公主的询问，男人露出了藏在兜帽下的脸。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名叫须藤，须藤秋武。」

语毕，须藤低头鞠躬。

那是他毫无敌意的证明。

第三卷 尾声

就在罗赛里雅王国的内乱渐入佳境的时候，统治西方大陆中央的奥德梅亚帝国，正为了准备侵攻查鲁达王国的作战计划，官民们每天都过着手忙脚乱又充满活力的生活。

（自从盖亚西·渥朗多死亡后，发生了许多出乎意料的事件。不过，查鲁达侵攻战的计划总之是完成了……）

某间座落于帝都大马路上的商店里。

这间商店是公会直营，拥有庞大的势力，在帝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自己位于三楼的办公室，透过窗户看着底下来往交错的人们，菊川心底掠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是为了生活而默默工作……真是愚蠢。毕竟只是被支配这个世界的规则养大后，不断遭到压榨。）

被召唤到这个大地世界来的人，几乎都是含恨而死的。

这些每天忙于生活的平凡人完全听不见。

失去家人、失去恋人、人生惨遭剥夺的那些人的恸哭声。

而活下来的人，不得不帮他们报仇雪恨。

不管付出多么大的牺牲。

可是，另一方面，菊川心中对组织的所作所为也产生了一抹不安。

（我们有权利，对这个世界复仇的权利。可是……把这些人卷进来真的是对的吗？）

组织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让地球人统治这个像地狱般野蛮肮脏的世界，把它改造成乐园。

这是唯一方法，让他们拿回被这个腐败世界所剥夺的事物。

菊川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理想。

这个工作足以赌上自己的性命与人生。

然而，为了实现组织的理想，应该会流淌大量的鲜血吧。

包括敌人的、自己人的以及毫不相干的人们的。

「董事，方便打扰一下吗？」

菊川沉浸在思绪里的意识，被敲门声拉回了现实。

「啊啊，可以，有什么事吗？」

随着这句话在房间里响起，以秘书身分跟随在菊川身边的浅野玲子，将一叠纸张抱在丰满的胸前踏入办公室。

「非常抱歉，在您休息时前来打扰。在罗赛里雅王国的人员的报告送来了，所以我拿来给董事过目。」

说完，浅野将资料递给菊川。

「罗赛里雅王国……是须藤先生吗？」

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为谨慎起见，菊川还是开口确认，不过浅野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弟弟。不过，命令他写报告的是须藤先生。」

「我想也是，辛苦令弟了。」

浅野的答案让菊川露出苦笑。

正常来说，负责人须藤必须进行报告，可是他似乎相当讨厌文书工作。

而直接被殃及池鱼的，就是在罗赛里雅王国活动、负责辅佐须藤的浅野弟弟。

只不过须藤是最资深成员之一，也与会长认识很久了，所以其他人实在不好开口责备他。

（真是让人伤脑筋的人……不过他的工作能力很强就是了。）

除去爱讽刺人又稍微有些懒散的部分，须藤秋武这男人确实是个优秀人才。

「重点在于他报告了什么。」

考虑到须藤的个性，如果不是相当重要的内容，就是毫无意义的闲聊。

不过，就浅野的神情来看，应该不是闲聊。

「关于这个……有件稍微令人在意的事……」

说完，浅野指向菊川拿着的文件其中一个地方。

「嗯……又是这小子……」

白皙修长的手指所指的文字，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男人名字。

「看来他跑去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麾下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和这个名字扯上关系了。

「御子柴亮真，为什么又是你……」

可惜菊川的祈愿落空，组织再度与他有了交集。

（须藤先生……）

为了身在远方罗赛里雅王国天空下，碰见预料之外的妨碍者的须藤，菊川向神祈祷。

纵使明知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

第三卷 后记

第一次阅读沃特尼亚战记的读者们，初次见面大家好，虽然我觉得应该几乎没有这样的读者。而先前购买过第一、第二集的读者们，大家好久不见。

我是作者保利亮太。

为了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们，请容我先大致叙迤一下第三集内容，以及作者我为何会创作这个故事的原因。

首先，关于例行的基本概念，这次最大的重点是该如何在限制时间内，以少数的我方军队打赢庞大的敌方军队。

不只孙子兵法，大多数的兵书都会告诉大家，胜利的第一步就是士兵数量要多于敌兵。

数量即是力量。

不论东西方，这都是普遍的常识。

然而，作为故事题材，往往是反过来的状况广受欢迎。

例如，日本史上有名的桶狭间之战。发生在战国时代，这场只有数千名士兵的织田家，对上号称拥有数万名士兵的今川家的激战，至今仍让许多日本人难以忘怀。

此外，电影300壮士的题材，也是取自古希腊与波斯之间所发生的温泉关战役。熟悉古代历史的人应该大多被感动得不得了吧。

相信各位读者都知道，前者最后是织田家大败今川家，后来踏上统一天下的道路，而后者则是以斯巴达士兵全灭告结，相当令人惋惜。

两者的结局完全相反，但却一样震撼人心。作者认为，这是因为里面的弱者全都勇于挑战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强者。

依照历史惯例，究竟哪部分是事实、哪部分是虚构的，界线实在很模糊瞹昧……

第三集的概念，便是以弱者面对强者时的挣扎为重点而组成的。

作者想是这么想，然而身为主角的御子柴小弟弟，态度却和平时没两样，丝毫没有危机感或悲壮感……

由于作者觉得和大家写一样的剧情也没意义，所以希望大家能理解，那也算是这部作品的特色。

至于说到第三集的另一个卖点，没错，就是忍者终于登场了。

提到日本，就会想到武士与忍者。这算是闻名全世界的日本文化之一吧。

只不过，如果只是把它当成有名的元素而用错地方，就会变成陈腔滥调。因此这也算是一种危险的元素。

如何把这些元素和异世界混合在一起，并抑止排斥反应，就是考验作者功力的时候了。

最后，我要向协助出版本书的所有相关人士，以及阅读这本书的各位读者们，致上最高谢意。

《本集上市后，集数就与以前出版过的小说一样了。（编注：此为日方出版情形。）

不过剧情上稍微有些超前。

以前作者我曾一度以为这部作品会就此中断被埋没，结果得以再度继续顺利出版。

我认为，这一切全都是各位读者没有中途放弃，并愿意继续支持再度出发的作者的成果。

为了让第四集尽早上市，我会加油努力，恳请大家今后也多多支持沃特尼亚战记。

第三卷 插图